久别重逢 by 秋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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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重逢 by 秋阳西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文案:·一个脑洞··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第1章 第 1 章·楔子·我盯着面前人平静的睡颜许久,捏着药瓶的手微微发颤。
“你到底要不要给他施忘魂蛊”任离一贯冷淡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我在想……我正在施蛊的时候他醒了怎么办”·“你一直站着,天亮了照样他也会醒。”
任离道,“就当是个不相识的病人不就好了”·我默然··“有本事趁着酒劲儿跑到别人梦里,现在却没本事下个蛊”他嗤笑一声,“你再不动手我就走了。”
我赶紧拉住他,“等等,我一个人在这儿下不了手——”突然灵光一现,讨好地笑道,“你不也懂医术,要不你帮我下吧”·任离颇为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从我手中接过了瓶子。
约莫半柱香时间,蛊大约开始生效,我和任离悄悄离开了房间··“我明天下山·”·“又去做你的江湖郎中”任离打趣我。
“什么江湖郎中这是悬壶济世”·“我看是为了忘情——要不你也来一个忘魂蛊”任离哂笑道。
“任师兄,你就别埋汰我了·”我叹了口气,“他对我没那份心意,如果不施蛊,醒来若想起那个梦,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明白了一切,以后我二人见面徒增尴尬怎么办”·“可你这样是欲盖弥彰。”
“今天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也许在山下历练一段日子,将这七情六欲看淡了也不错·”沉吟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我腰间的玉佩道,“泓师弟,只不可让他碰到这块玉。”
我低头看那玉佩,一阵惘然··一·如今已是九月·天上的月儿渐渐圆满,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我在院子里慢慢饮着桂花米酒,眯眼瞧着那明月。
想起离开时大约是除夕,下山时漫天大雪·下山后,我寻了个不起眼的小镇,开了小小一间没招牌的医馆·医馆收价不高,如果穷苦人实在没钱也使得··最开始门可罗雀。
过了两三个月,春寒料峭时节,无意间发现一个农妇在徘徊,怀里抱着个孩子,神情半是心焦,半是绝望··“让我瞧瞧吧,不收诊金的·”我走到她面前。
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许是不信一个年轻后生模样的大夫能有多高医术·后来又看看孩子,叹了口气,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将孩子递给我··孩子眉头紧皱,眼睛闭着。
我这才看清小家伙在出痘,还发着高烧,再不施治后果难测·于是赶快施针,又开方抓药给那母亲··“每日三次,再过五天应无大碍·”·妇人拿过方子和药,低声道谢。
几日后,那孩子病愈,母子二人带了些自种的菜蔬作为酬答·一传十十传百,周围来看病的村民也渐渐多了起来··相熟的病人中,不乏见我孑然一身,想要替我说亲事的,也有几个姑娘悄悄赠我自己绣的手帕与荷包,我心怀歉意,都谢绝了。
草长莺飞,花开荼蘼,竟就到了秋天··我望着月亮,又饮了一口酒··有人作诗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颇有苦中作乐之趣··慢慢忆起在某一个月圆之夜,也是和人对饮过。
那人微醺,凑过来轻轻吻我嘴角,喃喃着我的名字··——“寒真·”·我摇了摇头·这名字只是个谎言罢了··中秋这天,任离与我饮酒。
“怎不回破空山见见师叔和后辈”我笑问··“三天前已拜会过了·”说完,他便径自又饮一杯··与他认识这些年,我早已知道他疏离冷清的心- xing -,也不多话。
“明天,是小慧忌日·”他忽然又开口··我愣了愣,随即想起小慧是他从前凡间历练时早逝的结发妻子··“没想到师兄成神君了也是这样重情。”
“每一年我都记得的·”·“师兄还有凡心”·“只是记得过去的事情罢了·”·许多人都不会想到,冷口冷面的任离神君也会有一段情缘。
事情其实简单得很·既不是才子佳人也没有痴男怨女·不过是任离游历凡间的时候救下了一个险遭山贼非礼的少女,救人时因护着那女子不慎中了一刀··少女为报恩,将他带回家中养伤。
伤好后,便留在姑娘家里干些杂活·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生出了情愫,而姑娘父母见他虽不苟言笑,但言行甚为知礼,也喜欢这青年,便欢欢喜喜结了亲··我曾想,以任离的品貌,能让他心动的人多半有着倾国之姿。
后来拜访他家,第一眼见到小慧,有些吃惊——相貌只是清秀而已,然而眼神安详纯净,笑起来使人忘忧·而一向清冷的任离,望向她的眼神却总带着笑意与温情,与大家熟知的那个师兄判若两人。
过了快两年,任离孤身一人到我门派所在的送月山找到我··“小慧病重了,劳你下山跟我看看·”·“你不也懂医术的么”我诧异道。
“这病十分古怪,只有你这医仙能看·”·等我见小慧时,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冷汗涔涔·我把了把脉,已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我悄悄用法力看了看她的命数,又看了身后面色焦急关切的任离一眼,忽然明白了大半。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我也治不好·”我站起身,叹了口气,“我只能医病,不能医命,这本是劫数·”·任离一言不发··过了十天,小慧去世。
任离只是在她坟前饮酒四十九个日夜,真正是醉死梦生·第五十天傍晚,他眼神忽然清明··“不过是有形之人化入无形大荒,又有何悲”·话音一落,便飘然远去,不知所踪。
又过了三年,我听说他已成为神君··回忆前事,我给他斟了一杯酒··“师兄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度过情劫,怎样才能断掉七情六欲”·他看了我一眼。
“你要专心修炼了”·“不是,只想求个心安·”·二·任离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问道:“他……怎么样了”·“按门中的规矩,快到下山历练之时了罢。”
送走了他,我带着醉意,颓然倒在床上·恍惚间觉得身子轻飘,飞回了送月山去,还是那个整天在山里寻药草的泓师兄··“你在找什么”传来一个温润的少年声音。
我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人·双目如深潭,却又静水流深··“刚刚有一只兔子跑过,吓了我一跳,本来手里握的一棵药草掉到草丛里了·那草很不容易找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他不答,只是用剑柄拨开一棵棵高到及腰的野草··“是这个吗”他忽然将一株草举到我面前。
“是啊,多谢阿宇你了”我惊喜地向他道谢··“找到药就好·”他淡淡道··“你这小子平时向来恭谨守礼,今天怎么不叫我师兄了”我想起方才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开玩笑问道。
“刚刚……一时冒犯了师兄,望师兄见谅·”他向我行了个礼,神色严肃··我方才觉得有一点亲近的喜悦一下子被泼了冷水,兴味索然,正想敷衍两句圆场,他又道:“师父那边还有事找我,师兄我先失陪了。”
便即离去,只留给我一个挺拔的背影··山间一阵清风吹过,还有些寒意·我眼睛向来对风有些不适,不禁闭了闭眼,风止了再睁开·这一睁眼,人便醒了。
日子流水般过去,很快便是初冬··一天深夜,我听见有人在猛力拍医馆的门··“尚大夫,救人啊”·我揉揉惺忪睡眼,提着灯笼,打开门,是住在附近村里的小六。
他背上背着个黑衣人,身上不少干涸的血迹··我和小六将黑衣人扶到屋内床上··“我起夜的时候听到门口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打开门一看,一个人躺在那儿呢。
一摸还有气,就赶紧送您这儿来·”小六仍是惴惴· ·我冲他笑笑,安抚道:“你且回去休息吧,我来料理便是·”·送走小六,我回房准备处理这人伤势,这才发现他上半张脸覆了张铁皮面具。
江湖客自有各种各样原因不以真面目示人者,我并不以为怪··又替他解下衣衫处理伤口,看这体质该不过二十·摸出了一个白瓷瓶子,以为是金创药,才打开便传来一股怪异刺鼻气味,我赶紧盖好。
又摸出一个黑木匣子,打开一看,是两颗相思红豆··还是个侠骨柔情的主··这人外伤不过皮肉伤,稍加处理即可;麻烦的却是内伤,经脉受损不小,就算我每日用法力替他疗治,也得两三个月方可痊愈。
我取来金创药和纱布,先替他好好包扎了外伤,又喂他服了一粒宁神的药丸,打算明天待他醒来再行诊治··第二天进房,便看见他已起来,拿着匣子,看着红豆出神。
我暗暗好笑,这人好生痴情··他见我进来,便忙把匣子收起,起身向我道谢··“多谢大夫救命之恩,他日云安定当涌泉相报·”声音粗哑,浑不像个少年人。
“医者仁心,本当救死扶伤·大侠这话言重了·”我看他衣服已经齐整,估计是要离去,又道,“只是大侠这伤还需将养一阵·”·“一点小伤,无妨的。”
“那大侠现在运功试试”我微微一笑··他甫一运气便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在下虽无别的长处,但医术总还是差强人意。
大侠放心,这伤不轻,但一段时日后即可治愈·”·他沉吟一会儿,终于点头··“有劳大夫·”·三·那个叫云安的江湖客便在我这儿住了下来。
每次我给他诊治换药,他都十分恭谨,总道:“有劳尚大夫·”·时间一久,我嫌这称呼别扭,道:“与大侠相识也是缘分,不如兄弟相称·”·他似乎有些局促,过一小会儿才开口:“结识尚兄是云某三生有幸。”
我一下子笑出来,手微微一抖,差点将药粉撒岔了位置··“大侠怎就知道我年长为兄”·虽然半张面具遮着,仍能看出他有些尴尬。
“是在下唐突了·那便……贤弟”他斟酌一阵才开口··我哈哈大笑··虽是养伤,云安却并不闲着。
他总起得比我早,每日鸡叫便起来练剑·到了白日便在后院替我干些劈柴熬药等杂活··我曾劝他为养伤计不宜太过- cao -劳,他却正经道:“尚兄每日这般辛苦,云安岂有知恩不报之理”·我瞧了会儿他的面具,忽然有个念头。
“安弟可否让愚兄瞧瞧真面目”··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他沉默一阵,问道:“尚兄怎突然好奇起云某的相貌来”·“只是相识日久,难免好奇。
若是实在有不便之处,倒是愚兄冒犯了·”·他将脸侧开去··“早年行走江湖不慎中毒毁容,只怕会吓到尚兄·”·“愚兄既是行医之人,伤残之象也常见,这点胆量还是有。
而且贤弟既说是中毒毁容,说不定愚兄能试着诊治·”·云安不动,过了一会儿,方才慢慢将面具摘下··我见过不少相貌奇异可怖的人类或妖魔,但乍一看到云安的真面目还是有些心惊。
脸部满是溃烂瘢痕,中间夹杂着几道划痕·五官也有些变形·然而看骨相,大约以前也是相貌端正的少年郎··我试着碰触那些疤痕·手碰到肌肤时云安一僵。
“江湖果然险恶,那下手之人也太心狠·就算去了瘢痕,也只怕……”我心下明白几分,没将“会留下痕迹”几个字说下去··云安重新戴上面具:“云某早已看淡皮相之事。
尚兄有这份心,便感激不尽了·”·第2章 第 2 章·四·一日天朗气清,我灵光一闪,想去抚琴,便邀云安相游镇外山林·听到“弹琴”二字,他面具后一双眼睛忽的一亮。
·许久没有弹过琴,到了林中,伴着飒飒风声弹了几曲,心下畅然··“尚兄所弹《广陵散》和《幽兰》真是意境高远,使人神往·”云安静静听完,拊掌道。
“自娱而已,不值一提·贤弟也是通音律之人,可愿弹奏一曲”·他摇了摇头:“在下并不会,只是有故人爱丝竹,便懂得皮毛罢了。”
“那位必定是国手高士,只恐我这山野村夫无缘拜会·”·“尚兄可会弹《凤求凰》”云安忽然问··“会倒会,只是总弹得不好。”
我试着弹了弹,摇了摇头,“大约没有相如之心·”·“尚兄弹的是‘求不得’·”云安道··“还不知文君在何方呢,自然是求不得。”
我自嘲·云安没有再说话··“回去吧·”我收起琴··以前并没有将这曲子弹得这样凄苦·那时,旁边总有个人抱剑坐在旁边,闭目聆听。
每次看到身边人,心内缱绻,琴声也带了缠绵之意··“你这《凤求凰》弹得心满意足,哪有在‘求’”那个人叹道,眼里却一片笑意。
过犹不及,总是可惜··归去时,我一路无话,云安也不开口··回到镇里,走在街上,一个小孩疯跑过来,狠狠撞了我一下,我一个趔趄,云安将我扶住。
“尚兄,没事吧”·“没事·”我整理衣服,发现腰间少了件东西——醒心玉··还没等开口,云安便向那小孩方向追去。
约半柱香工夫,云安将那玉佩追了回来·我握着玉佩,触感温热··“玉佩可是有什么问题”云安问道··“无事,多谢贤弟了。”
我看了手里玉佩一眼,“路上可有碰到什么人”·“没有·”他答道··回去后,我将琴随手放到院中石头上。
晚上,又梦到从前的事情·和一群师弟妹在谷中游玩,经过一个小山坡,我指着那山坡道:“我有一次夜里采药,顺这坡下来,一脚踩空跌了下去,休养了半个月呢。
你们以后可得小心啊·”·他们笑嘻嘻地——因我向来不拘礼数,他们在我面前也有些没大没小——答道:“师兄教诲我们都记住了。”
这时却有人问道:“师兄怎么回去的跌下去不是很疼”·我看了一眼,居然是一向少言的他··“你师兄我毕竟精研医术,自己简单处理一下,就走回去啦。”
“夜路危险,以后师兄莫在夜里采药了·”他道··“阿宇果然懂事了·”我拍了拍他的头,“你的话我记下啦。”
他轻轻摇了摇头··忽然远处传来琴声,我好奇谁人有此雅兴,四处张望·周围景色人物却渐渐模糊,我呼唤师弟妹们,他们只是慢慢消失··一下子又醒了过来。
琴声也清晰许多,院子里传来的··他不是说他不会弹琴吗·这倒有趣起来了·我披衣起身,正欲出门,手碰到门时却改变主意:倒是听听他琴艺如何。
门外的人弹的是《凤求凰》,并不似我那样凄苦,倒有些情深无悔的意味·那个人弹出来的也是如此··而快曲终时,却错了一个音··五·我想起有个人曾找我教琴。
“师兄可愿教我弹《凤求凰》”·我心里一沉,却仍然笑着问道:“阿宇有喜欢的人了么”·那人似是局促了一会儿。
“偶然听到师兄弹,觉得动听,便也想学·”·我这才心宽,便教他弹琴——但是他真喜欢别人,我也只得答应·他悟- xing -颇佳,学得也认真,只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前面弹得好好的,弹到快结尾处却总有瑕疵,不是错音,便是节拍有误。
而每次瑕疵之处却总在同一处··“这一处对你很难么”我笑道··“不止为什么,总是心到了手却没到·”他盯着琴弦,眼神带几分苦恼。
我拍拍他肩膀,“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可后来每次弹到那处仍会出错··“‘曲有误,周郎顾’,莫非阿宇是想让师兄我多看你几眼”我打趣道。
他抱起琴向我深深一揖··“辜负师兄教导了·”语气充满恭敬··我暗暗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开不起玩笑·”·他低头不语。
而此时门外之人弹错的正是那处··过了两天,任离来找我·素日相熟,他便径直走到里屋·那时我正给云安换药··“这位是”他看了云安一眼。
“受伤的江湖客罢了·”我答道··他点点头,只坐在一旁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换好了药,云安看了看我和任离,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你那师弟可了不得·”任离放下茶杯··“他怎么了”我边收拾药箱边问道··“你没听说么他与魑魅岭的蛇王大战,将蛇王斩于剑下。”
这时任离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忧虑之色,“只是现在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师父和师伯派出我们两门许多弟子下山来寻·”·我将药箱收回柜子。
“嗯,你现在可以回话说他好得很·”·任离看着我,目露诧异之意··“我昨日夜观天象,掐指算到的·”我开玩笑道··“莫非刚刚……”·“他很快就会离开了。”
我淡淡道··六·两日后夜晚,我潜入云安房间··他躺在床上似已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面上仍戴着那铁皮面具··我脚步放轻,借着月光在房里走了一圈,在窗台上看到了那个黑木匣子和白瓷瓶。
我打开白瓷瓶,轻轻一嗅··果然是易容的药·我从前下山玩耍为隐瞒身份常自己配类似的药,有的仅仅是改变肤色五官,有的则像这药一样可以让人显出可怖之貌,并且连声音也能变,但是要解药效也并非难事。
·正当我研究这药的时候,身后一阵掌风袭来·我赶紧闪身一避——竟不知他何时已经醒来··我暗暗后悔,应该先放点安梦香在房里的。
云安见是我,掌力已撤了几分·我与他过了几招,发现他只想夺回那药瓶,却并无伤我之意·我故意卖个破绽,引他出手夺瓶,点了他臂上- xue -道,趁他动作不便,将藏在袖子里的解药塞在他口里逼他咽下,再探手摘了他面具。
“阿宇武功长进不少·”我背对着他,把玩着手里的面具··“安宇并非有意欺瞒冒犯师兄,请师兄恕罪·”背后是许久未听到的熟悉声音,之前云安的沙哑声色半分也无。
我转过身·面前的人脸上瘢痕尽悉褪去·许是经过下山历练,五官更深邃了些,面目更加英气,目光也更加沉稳··到底会和从前长得一样,我心里叹了口气。
“无事,师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你,”我将药瓶放回桌上,“你若要继续易容也无妨·”·正要离去,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安宇开口了。
“有一事想问师兄·”·“但说无妨·”·“师兄可认识一个叫寒真的人”·我顿住脚步·他已经碰过醒心玉了,不知道能想起多少,我也只能半真半假地回答。
几丝云翳缠绕着月亮,月影模糊·旁边几颗星子忽隐忽现··我沉默了一下,再说不认识,明眼人都晓得是在说谎了··“你与他相识”我反问道。
“他是我……很喜欢的人·”·我苦笑一下··“他死了·”我竭力做出镇静中带几分哀伤的语气——怀念故人一般就是这样。
安宇没有说话··“他……如何去的”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我转身看着他,他直直注视着我,仿佛要将我好容易编的谎言看穿。
“劫数而已·”我走到窗边望着夜空··“师兄你怎么会知道他”他问道··我怔了一下··“我在山上碰到一个白兔精,已经奄奄一息,他弥留之际恳求我让你把他忘掉,之后便魂飞魄散,然后我便按照他的意思给你施了忘魂蛊。”
“师兄此话可是当真”他道··我回身,鼓足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一字一句问道。
那深潭一般的双眼,目光似乎有一瞬波动··“缘来缘去,皆有定时·”我拍了拍他的肩·他惟默然而已··我走到院子,凉风吹过,背后一阵凉意,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已冷汗涔涔。
从那以后,安宇更加话少,每日大多数时间只是练剑和帮我做事·偶尔夜里听他弹琴,每次曲子都不一样,但每次弹到一半便忽然收住··那些曲子正是我往昔弹奏过的。
第3章 第 3 章·七·一日午后我看诊回来,看见安宇在院中抚琴,弹的恰恰是《凤求凰》··我虽自负琴技,却承认此曲他胜我一筹··只是这次听琴声,缠绵中却又多了几许哀婉。
思及前事,我不禁觉得愧疚··他弹完,转过身来··“一时手痒,擅自用了师兄的琴·”·“你我还如此见外”我笑道,又叹了口气,“ 斯人已逝,你何必这样自苦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我也希望事如春梦。”
我心头一震,面上强作镇定··“听说许多神君历过情劫,后来忆及前尘,不也觉得像梦一样大约那个人也算你的劫数吧·”·“那以后怕是度不了这劫了。”
“你……”我将手轻轻放到他肩上,“还是早日看破的好·”·心里却想到,多少人曾一时为情生生死死肝肠寸断,最后也将前尘抛却了。
“师兄历过情劫么”他突然发问··“大约是不到时候·”我听见自己平静说出早已在心里练过千百次的谎言。
安宇好一阵没有说话··“师兄心无挂碍,无忧无怖,真叫我羡慕·”过了半晌他忽然说道··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语气中有几分讽刺。
八·时光在日升月落中轻轻飘走·一日夜里任离又踏进我的医馆··那时我正在院中和安宇对弈·正思考下一步棋,任离便来了··他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我收好棋,对安宇说:“改日再下吧,你早些去歇息·”·他也不多话,只对我和任离行了个礼,便回了自己房中··我和任离走到镇外树林。
“你的天雷劫快到了,你也知道吧”他脸色凝重··这天雷劫不比成仙时受的试炼,还要猛上百倍·扛过了,便飞升成神;没扛过,很可能就此毙命。
多少修为甚高的仙君差一点没捱过,废了大半修为,最终成了小小散仙··不过我向来对做什么劳什子神君没有多大兴趣··“会把脑子给劈傻吗”我不在乎地问道。
“你胡说什么”他斥道,很有一点师兄的威严,“你修为固然不低,但疏于修炼多久了”·我垂头听训,心里却不大在意。
“我要是没躲过去,师兄就把我葬在忘愁海里吧·”·任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你要真死了,他怎么办呢”·“我与他从来都无缘,不过一时牵绊罢了。
再说他现在也挺好,就是死也安心了·”·任离摇了摇头,离去了··我独自一人回到院内,坐在石桌旁··恍恍惚惚,周围灰蒙蒙一片,听得风声呼呼。
再一看,自己竟来到了海边,浊浪排空··身边躺着一个男子,他身着蓝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但五官都端正好看··我捻了个法诀,在他身边做了个结界,看着结界环绕着他缓缓飞远,然后慢慢沉到海里。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喃喃道·忽然想起我和他都并非凡人,可能有前世,但没有来生·死了也就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我端详了一会儿手里握着的宝蓝色珠子。
“没关系,以后你会好好的·”·突然感到一阵暖意从身后包裹来,身子一动,人便醒了··面前是一张与梦里相似的俊朗的脸··“千……”差一点把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师兄你在这儿睡一晚上会着凉·”安宇手里拿着毯子,脸上是疑惑与担心··我揉一揉太阳- xue -,站起身来:“无事,我这就回房。”
九·明年春天,我的天劫便到了··而今还有小半年··这事情我不想让安宇知道·他眼下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阿宇在这儿也住了一段时日了。”
一天吃晚饭时,我闲闲提起··安宇停下了筷子··“距离回山还有一段时日呢·”·“也是,不过我以前的师兄弟下了山都可野的。”
我笑笑,“阿宇倒没有想过接着去游历”·“我做了什么惹师兄不高兴么”他忙问道··我想想,自己这话说得也太像逐客令,便赶紧圆场。
“师兄随便问问罢了,快吃饭·”说着往他碗里夹菜··三道天雷的时间也不算长,到时候晚上悄悄施法出去总行吧,我暗忖着··那以后,我俩心照不宣,再不提回山之事。
只是安宇更加沉默,我很难看出他平静的面容下到底在想什么,而且他的眼神和表情越来越像……·难道一些事情总是注定难道碰了那玉还会想起些不该记起的我暗暗心惊,随即又自嘲,已经又是一世了,他不会想起的。
日子一日一日流过,转眼便到了除夕·我拉他去逛灯会··被佳节气氛感染,我玩心大发,买了好些小玩意,还一气吃了许多小点心··安宇安安静静跟在我后面,我把糖人分给他吃,他只笑着接过。
一路吃吃走走看看,到了个面具摊前·摊上摆着各种精心描绘过的面具··我拿起一个白色的猫面具,往脸上比了一比,对着他道:“你瞧有不有趣”·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想要哪一个师兄给你买·”我心情大好,一面看着其他面具一面说道··“既然师兄如此大方……”他将面具都看过一遍,然后手一指,“便要那个大鹏鸟的吧。”
我定定地望着那个面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戴着相似的大鹏面具牵着我漫步在永夜城·晚风微寒,吹得他宝蓝色衣衫长袖飘动,垂散的黑发也轻轻飘拂过我脸上,弄得痒痒的。
回过神来,我强作无事,一面付钱,笑道:“阿宇有鲲鹏之志倒很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我们二人戴着面具,一人提一个花灯,信步走到河边··“听说把花灯放到河里再许个愿就能心想事成——不过不能灭的,阿宇来试试”·他望着河面上随水渐流渐远,明明灭灭的花灯,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将花灯放到水面上,在花灯周围施了个结界,让花灯风吹不灭,雨打不熄··“让那个人回来吧·”他目送花灯摇摇晃晃漂向远方,轻轻道,语气无比虔诚。
我心里甜涩交织,笑了起来··安宇转过头看着我··“阿宇,愿望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能实现了·”·第4章 第 4 章·十·日子总是到了。
我估计着安宇已经歇下,悄悄出门,走向镇外山林,在那里接受劫数试炼··虽说已经开春,但冬寒尚存·深夜,野地里风吹得凶··天雷降下还有一个时辰。
我找了一块空地,打坐调息·刚闭上眼,却突然任离之前问我的那句话··“你要是死了,他怎么办呢”·本来便有份无缘,又能怎么办呢·之前原本想诓安宇说出远门,每次要开口,却想到没有逃过,他又真信了苦等下去怎办最后总是将话咽了回去。
心绪一时乱了·我睁开眼,叹一口气·低头一看,醒心玉正系在腰间··其实这本不是我的,走之前忘了物归原主··还有一些时间,我念了个诀,凭着月光,御风飞回住处。
一进院子便撞见安宇高瘦挺拔的背影立在中间,平日束起的黑发散下,被风一吹,微微飘动·他看起来是站了一段时间了··我吓了一跳,而后打哈哈道:“阿宇你不睡觉站在院子里吹什么冷风”·“那师兄半夜出去又因何事呢”安宇语气淡漠。
“刘老太爷半夜发病,我去看看·”我只得随口胡扯个谎··安宇转过身向我走来·月光下眉眼深邃,然而眼神中流露出淡淡威严··我心底闪过一个猜想,却不敢去细思。
见他步步靠近,身子下意识退了一步··“药箱呢”他在离我三步远时停下··“药箱……在……”我张口结舌,心里暗骂自己扯个谎都不会。
“你从来都不会说谎,”他叹了口气,伸手替我理适才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总是喜欢不辞而别,这样子怎么做人师兄,泓汐或者应该叫你寒真”·刚刚那念头果然不错。
我深深吸一口气,将万千思绪压下,一把拍开他抚弄我头发的手··“我与你孽缘已尽,千光·”·他微微挑眉··“若你真想断,当日便不会收集我的魂元又替我重塑寄体。”
我一时语塞,又想到时间快到,在他面前被天雷劈中实在尴尬至极,得赶紧摆脱掉他才是··看他这样子,也是完全觉醒不久,力量还不算强·暂时让他睡一会儿不是什么难事。
“还给你·”我把玉往他手里一塞,趁他低头分神,手指往他额上一点,施了个昏睡咒··中咒一瞬,他睁大眼睛,然后失去意识,靠在我胸前。
把他扶回房间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我叹了口气,又御风离去··刚找到落脚地,夜空便被一道电光劈开,紧接着雷声大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劫数就来了·然后便感到身上一阵阵闷痛,不是传说中烧灼之痛,倒像被打了好几棍子一样。
·大约几十棍子以后,雷电才息了·周围尽闻到草木烧焦的味道··我看了看全身,并没有什么破损伤处,然而整个人却再没力气行动·现下最重要的是睡他个昏天黑地。
我现在既没有法力也没有体力回去,只好就近找个山洞,用最后一点精力布了个结界,然后两眼一闭,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地底下开始摇摇晃晃··莫不是地震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昏黄光芒。
头顶是船的篷顶·偏过头寻找光源,看到木桌上有一支蜡烛·桌边有个蓝衣男子在那儿自斟自饮·他一头黑发整齐束好,侧脸冷峻··狭路相逢,狭路相逢啊。
他往我这边瞥了一眼,我赶紧闭上眼睛··“醒了就别装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十一·我慢慢起来,透过小小的窗望出去·河岸灯火通明,隐隐有笑语传来。
“已经到永夜城了·”千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一惊,转身看着他:“这里是魔界”·“我既然复苏,总要回来看看的。
再说你睡在那山洞里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千光又喝一杯酒··“不要你管·”我顶回去·他没理会我··“你……怎么知道寒真是我的”一个疑问忽然浮上我心头。
“这一世我跟你长大,言行举止再熟悉不过·便是易容,也可以由细微之处看出·再说哪个兔子精这么无聊,布个梦境只是为了问对方心上人是谁的。”
他摇了摇酒壶,答道,“这么快就喝完了——不过你打我一个耳光便跑了却是我始料未及的·”·“你眼力倒是很好·”我道。
又望向窗外,看见西天一轮孤单的圆月静静远远地照着这繁华的魔界都城,忽然想起三年前一桩旧事··也是一个有圆月的晚上,我从山下小镇回山,看到千光——或者叫安宇——那时候十五岁,坐在我房间的屋顶上,抱着个小酒坛子,剑搁在一边。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阿宇,你不睡觉跑房顶上做什么”我问道——从他十二岁起便跟着师父和掌门师兄学习,而且有了自己的厢房,不过他仍时常过来帮我配药,或者只是听我弹奏一曲。
他瞧见我,“嘿嘿”一笑,很有几分少年张扬的意气,然后拿着剑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师兄我要跟你比剑·”他清朗的少年声音中带了几分醉意。
“大半夜的比什么比,快回去休息了·还有,以后不许喝那么多酒·”我无奈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独来独往,而且开始喜欢饮酒。
“就十五招,如果十五招之内没有比出胜负便也算我输·”他把酒坛放在一边,然后折了根树枝,把剑递给我,“你是师兄,我不拿真剑比试·我用树枝,你用我的剑。”
“阿宇……”我还想再劝,却被打断··“输了的人要替赢了的人做一件事·”他道··“十五招之后无论胜败你都得回去休息了。”
我认真地看着他·他笑了一笑··我开头想,这几年安宇进步神速,极佳的天赋也显露出来,在同辈弟子中可说没有敌手,可是要在十五招内胜过我却未必。
开始时我未出全力·这时才发现自己太小瞧他,他出手迅捷如电,几乎令我防备不住,一开始自己便落了下风·比到第十三招的时候,他一把将我手中的剑打落,然后树枝一转直对我的眉心。
“阿宇进步神速啊·”我尴尬地笑笑··“你一开始便没有认真·”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悦··“输了便是输了。”
我没多的话可讲,“你快回去休息吧,那一件事我记着·”·“不必了·”·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我一眼,将树枝丢到一边,拾起剑和酒坛便大步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居然已经快长成一个挺拔的青年··嗯,还欠了一件事··“我从前和你比剑输了,得替你做一件事·”我转过头去看着千光。
“你并没认真,我赢了也不算数·”·“我答应过便一定做到·”·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摸出那个黑木匣子··“你收下它。”
“我不要——除了收下你的东西,其他事都行·”·“那我也没有其他事了·”说完,千光便走出船舱··十二·我之前睡了很久,也没有睡意,只望着外面。
夜越来越深,灯火越来越少,人声越来越稀,然后永夜城完全浸在夜色中··以前和千光夜游过几次永夜城·这城到了晚上竟比白天还热闹,像过节一样·杂耍,灯谜,小货摊,玲琅满目。
人也比白天多,大家摩肩接踵·我因不识路,千光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魔界昼短夜长,大家都想找乐子打发这漫漫长夜·”他解释道。
“你也常常出来咯”我好奇道··“从前常常出来喝酒,成为魔君了事情多便很少出来了·”·“宫里不也有酒吗”·“有时候不想在宫里待着,就偷偷骑马跑出来。”
一路聊着,一阵微风吹过,飘来淡淡的脂粉香气,这才发现走到了城中最繁华的花街·耳边不时传来阵阵佳人轻笑··“你从前喝花酒吗”我开玩笑道。
“你觉得呢”他笑笑··“就算来过也是很正常的事……”话还没说完脑袋便被轻轻拍了一下··“瞎想什么,回去了。”
千光无奈道··我一面跟着千光,一面想着他深夜在一家小酒馆独自饮酒的样子·他一定坐在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说不定是楼上,一边饮酒一边望着外面的千树银花万家灯火。
昏暗的烛光照得他侧脸淡漠又有点疲倦··忽然觉得我并不那么懂他··他这样的身份,即使有人陪着也难免孤独的吧我……我又能在他身边多久呢思及此处,不禁有点感伤。
“怎么不说话了”他忽然转过头来问我,“是倦了”·“啊……”一开口发现自己有些哽咽,我赶紧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是啊,今天玩得太尽兴了。”
·千光只是拉着我的手,默默加快了回宫的步子,一直把我送到住的别院门口··“你好好歇息·”他替我整整头发,转身欲走。
我鬼使神差拉住他的衣服,他回过头··“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他似乎愣了一下··“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呢”然后他轻轻答道,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好了,快去歇息。”
这些事情回忆起来,仿佛远如隔世,又仿佛近在昨日··天边露出第一道红霞的时候,千光又走了进来··“我们快到了·”·第5章 第 5 章·十三·我跟他下船,岸边已经有一列人马等着。
最前面的是一个着玄色锦衣的青年,容貌与千光有七分相似,但看起来更温润一些·是千光的弟弟千阳·当年千光坠崖后,他便成了新的魔君··上一次见到他还是两百年前呢。
看到千光,千阳拱手行礼··“拜见王兄·”·“你现在是魔君,不需对我行礼了·”千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千阳又看向千光旁边的我,我赶紧行了个礼。
“泓汐公子是王兄身边之人,不必行礼·”他道,然后又看向千光,“王兄既然回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我现在只是一个闲人了。”
千光答道··“无妨,这些事情再议·王兄一路劳顿,现下先回宫歇息吧·”千阳侧身让千光先上马车··千光牵着我准备登上车,触到他的手我一时心慌,一把甩开。
他回过身看着我,不发一言··我也自觉众目睽睽之下此举有些无礼,低头赔礼:“我不惯坐马车,望魔君恕罪·”·“千阳,给我一匹马吧。
我们在后面跟着便是·”千光道··\"不敢如此麻烦,我自己走便行·”我赶紧道··“魔宫离这里有十里路·”千光道。
他神色淡然如常,但语气已是极力忍耐··侍从牵了一匹马过来·千光示意我先上马,我不情愿地照做·然后他坐在我后面,两臂正好轻轻环住我,手里握着缰绳。
“你坐好·”·这样简直跟被抱在怀里没什么区别·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背后的暖意和气息·很久之前也常有这样旖旎的时候,那时我可以放心靠在他胸前,而每当他下马我都会因为背后突然一空而有点反应不过来。
而今我只觉得尴尬,拼命绷紧自己的身体并悄悄往前挪一点,尽力避开任何可能的接触··“别乱动·”千光沉声道··十四·到魔界以来,已经在魔宫住了小半个月了。
我还是一个人住原来的院子——原本安排了服侍的人,但我谢绝了·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房前的老梅树,屋内书桌上的白瓷笔洗和碧玉镇纸,笔筒里的净羊毫,书架上摆的《乐府诗集》《南华经》《书谱》……看着这些东西,我不禁常起物是人非之叹。
千光被封做亲王,但仍然住在宫里·他本只想回宫看看的,千阳以自己即位不久,经验不足为由将他多留了一段时间·如此一来,千光便得帮着处理一些政事。
因此这些日子也只能偶尔在这里小坐·闲时我读诗临帖,千光来的时候我除了为他沏茶,便沉默以对,自顾自看书写字——从前多是恨事,隔世相逢,又有什么可说呢有时我想问一两句近况,却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终于无从问起。
他在这里也只是安静喝茶,喝完便离去了··强留也无趣,我总是要离开这里的,只是如何离开却是个问题·如果有醒心玉的话便会好办很多·那块玉有千光的精气——正因如此他才能完全复苏——可以用来打开结界。
靠我自己硬冲,恐怕有被反噬之虞·不过无论如何也得找个机会试一试··有一天,我靠在窗边看夕阳闲闲落下,突然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去看,一个穿红袄子的小男孩儿跑过来,一张脸红彤彤的,看起来约莫七八岁。
他看见我吃了一惊,但并不害怕··“以前来这儿玩都没人的,你是谁呀”他好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是那棵梅树成的精。”
我一时玩心大发,笑着答道··他看看我,又看看院子里的梅树··“唔……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想了想。
“你可以叫我阿汐·”·“东西南北的西”·我拉起他的手,在他柔软的掌心写了个“汐”字··“嗯,”小孩子认真地点点头,“你可以叫我阿恒。”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今天难得提早下学,但是爹爹还有事要忙·宫里的人陪着又没趣,我不要他们跟着。
就自己到处转啦·”·这孩子口中的爹爹大概是千阳··“你以后没事可以常来这边,我一个人也无聊得很呢·”我微微蹲下,摸摸他的头。
“嗯,冬天的时候这里的梅花很漂亮,那时候我每天都来的”·过了三天,千光又到我这里·喝茶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茶杯。
“你让小恒叫你阿汐”·我正在抄《古诗十九首》,被这突然一问分神,“涉江采芙蓉”的“采”字最后一笔没收好,眼看一张好字就这样废了。
“那又如何”我将字纸撕碎揉成一团··“我从前想叫你阿汐你可不许·”·从前·“在山上的时候。”
看我疑惑的样子,千光解释道··仔细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件事·那时他作为安宇还只有八岁,与我住在一起·一天外面下小雨,我在房中配药,他在一旁安静读书。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我去开门,是八师兄··“我就说今天下雨阿汐你应该不会出去·”他爽朗地笑道,递给我一个木盒子,“下山的时候经过一个村子发现的,说这草是很好的药材。
想想我们中只有你懂医术,也许你会用到,便带给你啦·”·我赶紧道谢,请他去屋里喝口茶,他笑笑摆摆手,说还要去向掌门师兄复命,便离去了·我默默记下,回到屋内,打开盒子细细研究这药草,确实可做很好的药引。
·“阿汐·”屋内的小孩忽然开口··“嗯”我抬起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也能叫你阿汐吗”他看着我认真地问道。
我心里暗暗警觉,但面上却作不在乎,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没大没小的,他是我师兄·”·安宇又低下头看书,不再说话·想到他此时毕竟只是个孩子,也许并没那么多想法,我叹了口气。
“你可以叫我阿汐师兄·”·“太麻烦了,还不如直接叫师兄·”他头也不抬··从那以后他果然一般只叫我师兄··“难道现在你还要与自己侄子计较”我心里有点好笑,却不能表现出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你八师兄也可以这么叫你·”·“八师兄看着我长大,我小时他便这么叫了·”·千光不答··我拿一张纸准备重新抄诗。
千光忽然走过来,递给我一块玉佩·我看了一眼,质地与醒心玉相同,却只有一半大小··“我以前说过,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这玉你我一人一半。”
十五·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彼时我想要强行离开魔界,千光冷着脸将玉佩给我·从魔界孤身回到人间后,我一直想归还,只是一直不得其法。
某夜在院里对着玉佩发呆时,玉佩突然散出淡蓝色的光芒,紧接着千光便一身蓝衣站在我面前··“你……”·“玉佩有我的精气,你意念足够强烈我可以感应得到。”
我勉力定了定神,将系在腰间的玉佩解下递给他·他没有接··“我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的道理·”·也对,他尊为魔君,这样是驳了他的面子。
我拿着玉佩,尴尬地与他相对而立··“泓汐只是个小小的医仙而已,受不起这样重的东西·”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与魔君不过是机缘巧合,一朝相逢……”·“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千光忽然开口打断。
这一问问得我哑口无言·我怔了一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便干脆转身回房·才转身一个温暖的身躯便拥了上来,不知为何,我竟怕得挣扎起来··“如果你不信言语,”千光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吹气弄得耳朵□□,“心跳总不会骗人吧。”
我愣住,不自觉停下了挣扎,听到背后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有力又有点急促,连我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越发快了··“这么晚了,大夫不留我这个病人么”千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
我脸上一阵发烫,任由他把我抱到房内··也是少有的缠绵温存了··知道他的- xing -子,我只得接过眼前这块更小巧的玉佩·触到上面似乎有刻什么东西,端详一番,一面刻了个“汐”字。
一看便知是千光的笔迹,但细节处又有些像我··“写了很多次,总是写得不及你漂亮·”他道,语气里难得带点遗憾··我抚摸着上面刻的字,心潮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写个光字吧·”他道··我知他用意,想要不理会,继续重新抄诗,拿起纸笔却忽然心软·千光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我待要下笔,却因他的目光心猿意马——明明从前习以为常。
“我写字不喜欢旁边有人看着·”·千光走回外厅继续喝茶··心意稍安,我凝神用笔,写了一个楷书的光字·等墨迹干透,将那张字给他了。
第6章 第 6 章·十六·又过了两个月,下雪了··我站在梅树边数红梅开了几朵··虽然有了醒心玉,我却没有立即离开,连我自己也说不出缘由·或许是某天早上醒来看到梅树起了个花骨朵,或许是小恒常常来看我,又或许是……·也罢,等梅花开过了再走吧。
我去膳房要了两个罐子和一些糖与盐·等雪积得多一点,拿一个罐子将花上的雪一点点收起来封好,然后把开得好的花一朵朵剪下,收在另一个罐子里,用糖和盐腌着,将它们埋在树底下。
偶尔夜里睡不着,便披衣坐起,听着外面簌簌落雪,弹琴自娱,弹《白雪》,弹《梅花三弄》··千光有时晚上拿一壶酒过来温了自饮·他饮酒的时候,我立在窗边看雪。
“你好像从来都只饮茶不饮酒·”有一次他忽然说··“我酒量不好,容易醉的·”·“偶尔大醉一场并不是什么坏事。”
“醒来就是坏事了·”·一天,我突然想喝梅花茶·正在树下挖那两个罐子时,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阿汐”·抬头看去,小恒兴奋地跑进院子,后面跟着千光。
“你在干什么”小恒看着我把罐子抱出来,好奇地问··“算你运气好·”我笑答,回屋煮水烹茶去了··泡好以后,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
“咦,这花在茶里还是开着的呢”小恒讶异道,然后试着喝了一口,“还甜甜香香的”·千光摸摸他的头:“小恒真是好运气,我平时来可没有这样好的茶。”
“伯父不是认识阿汐吗”·想想千光看起来像个青年贵公子,却已经被人叫做伯父,我一时觉得好笑,差点泼了手里的茶··“可是阿汐不喜欢伯父。”
千光说着深深看了我一眼,我顿觉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吃茶··“阿汐为什么不喜欢伯父呢伯父人很好的呀·”小恒将脸转向我,不依不饶地问。
“这茶得等梅花开了才能制,时令没到,想也不能·”我费力地编出个理由,小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吃过茶以后,小恒扯着千光的衣袖说想要学画画,画院子里的梅花。
千光便握着他的小手一笔笔画起来·等画完看时,笔触有些稚拙,但仍能看出梅枝苍劲,梅花清艳··天资果然代代相传·我曾经临摹千光的墨竹,画出来却好似鸡爪。
看着千光的画和我的临摹,心里不禁郁郁··“总算是入门了,以后慢慢练自然会有进步·”千光开解道··“你画得这样好,我怎样练也及不上你。”
·“但你的书法和琴技我也怎样都及不上·”他笑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你《凤求凰》弹得比我好·”不知为何,我竟较真起来。
“可我不通医术,这一点你便胜我千百倍了·”他叹了口气,“你又何必计较这许多”·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懂呢,我又怎么敢让你懂呢,我心想。
“旁边题诗便更好了·”·千光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他看着我道:“泓汐,你来写几句吧·”·“阿汐你会写字的么”小恒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
“他的字很好看·”千光笑道·在旁人面前这样直白夸赞令我很不好意思··小恒开心地将笔给我:“阿汐你来写吧”·我只得接过笔。
对着这幅梅花图,想合适的诗句,然后在右边空白写了王安石的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很有几分王右军的感觉。”
千光点头道··“这个字好漂亮,我也想学”小恒拍手··我揉揉他的脑袋:“这是行书,得等你先把楷书练得像样了才能学。”
“那阿汐你能教我吗”·我转身从书架上拿了一册《名姬帖》递给他··“你把这帖临好,弄明白里面的笔法,我便教你。”
小恒接过字帖:“那我不明白的地方能问你吗”·“可以啊·”我笑道··十七·从那以后,我开始指导小恒习字。
这孩子悟- xing -颇佳,稍加指点便能有所进步,不出一个月便能将《名姬帖》学得有模有样·于是我又教他临《曹娥碑》·有时千光也在,不过他从不打扰,只是站在一旁观看或者在外厅喝茶。
他单独来的时候,偶尔也会画画,多是山水写意,偶尔花鸟工笔·山水辽远苍茫,花鸟细致老到··“我记得你从前说要学画竹子·”有一天他画完一张墨竹,忽然说道。
“后来不想学了·”我淡淡道··“为什么”·“怎样学也学不好的·”·“你不接着画下去怎么知道”·“万事都要费心试过才能知道结果么何况此道本就不可强求。”
“那我算是愚钝吧,”千光轻笑一声,“明知学不来你写的字,却一直在临·”·“我的字并不耐看,没什么可学·”我取出琴放在案上,“真想学书,尽可以去临名帖。”
然后开始弹起《高山流水》,却总觉得音色有些散,大约是久未换弦·千光只是如往常一样安静听完便离去了··两三天后晚上,他又过来,带了个木盒子,然后将我的琴拿过去便开始拆琴弦。
“琴弦有些旧了·”我正要制止,他开口道·说完,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上好的丝弦·我默默看着他小心地把一根根弦上好··等换好琴弦,他把琴递给我:“你试试。”
抚过琴弦,我却不知道该弹什么好,也许是千光站在旁边的缘故·最后手放在琴上,半天没动··“我来吧·”千光见我一直无动静,也坐下,将琴放到面前自己弹起来。
弹的是《凤求凰》·然而这次琴声沉郁许多,节奏也有点急,与从前的款款情深大异其趣·没多久琴声忽然停住,我看过去,千光右手中指上一粒血珠·他看着伤口,不发一言。
我愣了愣,然后赶紧起身取出房里的药箱替他包扎··“才换的琴弦便弄脏了·”他苦笑··我不知如何接话,包扎好以后准备起身放回药箱,却被他一把拉住。
我心内怅惘,只任由他握着我的手·二人便这样相对无言··“现下很晚了,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歇一宿吧·”过了许久,我叹了口气··夜里,我借着月光看着千光的睡颜,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好像第一次与他同睡那样。
那时才和他两心相许,他晚上留我,我有些窘,支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同榻而眠而已·”他解释道·我更羞惭了··头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还是和心悦之人,我觉得奇异又甜蜜,睡意全无,一直睁着眼睛望着顶上的雕花。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覆在我双眼··“快睡了·”千光柔声道··“ 你不也没睡 ”我笑起来··“现下要睡了。”
他道··我正想着从前之事,千光忽然睁开眼,目光与我撞上·我心里慌乱,忙翻身背过他去··十八·我房里的书渐渐读完了,想看些新的。
一日午后便去了藏书阁,抽了一册《搜神记》,就地坐下读起来·读着读着,居然就睡了过去·醒来时,看到自己身上盖着千光的黑色披风·我一惊,往旁边看去,披风的主人正安坐在我旁边拿一本书读着。
旁边一盏小灯··“你怎么来了”·“之前去找你,你不在·问宫里的人说你来了这里·”·我准备把披风拿起来。
“不再睡一会儿”他翻过一页书,问道··“不了,现在外面天黑了,我回去了·”我有些赧然,想还他披风。
“外面冷,你才睡醒便出去要受寒·”他把披风往我身上拢了拢,“再歇会儿吧·”·借着灯光,我看见他读的是《汉书》·他总爱看厚厚的史书。
迷迷糊糊想起从前与他在人间相识不久的时候,我配药时他总坐在一旁,有时自己看书,有时与我闲话两句·一日我正在捣药,无意溜了一眼他看的书,是《国语》。
“公子胸中大有丘壑·”我笑道··“大夫何以见得”他看向我··“《国语》里多是君臣问答,往往机锋巧妙。”
我一面回答,一面低头查看药捣得如何··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看来大夫对《国语》颇有心得·”·“从前翻过罢了,心得是谈不上的。”
“想必大夫饱读诗书·”·“认得字而已,只爱看些杂书·”我摇摇头··“大夫没有想过参加科考,一日蟾宫折桂”·“我本就无甚大志。
再说庙堂上人心诡谲,倒不如百草间轻松自在·”我把捣好的药舀出来,“不过公子看起来有经天纬地之才,以后必定位极人臣·”·他看着我,突然轻笑一声。
“位高权重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他将目光放回书上,“大夫以后不必叫我公子,直呼千光即可·”·“那公子……千光以后也不必称我大夫了,叫我泓汐吧。”
自己那时太眼浅无知,什么话都敢说——千光的身份哪里是“位极人臣”而已·“我回去了·”完全清醒过来以后,我站起身。
他也起来,将书放回:“今天去我那儿坐坐吧·”·“哎”·“老是在你那儿喝茶,算我回请一次——夜里风大,你把披风披着吧。”
我不肯要披风,但刚走出藏书阁,一阵寒风扑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他回过头来替我把披风披好·二人一路无言··天上月亮弯弯,千光的身后一道淡淡的影子。
我想起从前有时爱踩着他身后的影子走,他回转身看见了,只是一笑,然后把我手拉住··到了他住的宫殿,他挥退了侍奉的人,自己去了里间··“不及你泡的茶好,但总可以喝。”
过一会儿他出来,递给我一杯茶,“你先坐,一会儿给你样东西·”说着便去一旁书房写写画画··我望着一弯明月,默默喝茶·茶快喝完,他走过来,给了我一把扇子,道:“回去再打开看。”
弄什么玄虚,我心里嘀咕,却仍是收下了·回去点亮灯,打开扇子,看见扇面左上一弯上弦月,被几丝云翳遮住,月亮对着一座高峰·峰顶上坐了一位穿黑色骑装的少年,左手抱酒坛,右手持剑,一派洒脱。
他正看着那月亮,不知想些什么··骨子里的东西果然不会变,我这样想着,心里七分羡慕三分嫉妒··第7章 第 7 章·十九·后来我拿剩下的糖渍梅花做了梅花糕招待小恒和千光——在教小恒写字的时候千光正好到了。
“梅花都谢了,想吃得等来年了·”·“阿汐你不是梅花精吗不能一直开花吗”小恒还没有把糕点咽下去便急忙发问。
我忍俊不禁:“天行有常,我也不能违背的·”·“梅花谢了阿汐还在这里吗”·“我……得回到树里休息,等明年花开再出来了。”
我摸摸他的头,“你好好练字,等明年就教你写《兰亭序》·”·“那阿汐你……”·“食不言·”千光忽然转过头对小恒道,语气竟比平时严肃些。
小孩子讪讪地住了口,只低头吃着糕点··等到糕点吃完,千光让小恒先回去:“伯父同阿汐有事情要讲·”·走之前,小恒拉着我的衣袖道:“阿汐我一定好好练字。”
我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小恒一走,屋内的气氛便凝滞沉重,闷得人心里难受·我与千光相对而坐,两人不发一言——心照不宣,也无话可说。
千光的手好几次攥紧又放开,攥紧的时候我甚至隐隐看到了青筋··“你一定要走”他忽然低声问道··“我本来便不该留在这里。”
我转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你在这里……就这么不开心么”·“从前种种都是大梦一场,醒了便回不去了。”
“那你当日为什么要在施法在梦境中问我意中人”·“害怕一错再错·”·千光没有立即接话·过一会儿,我听得一声轻笑,转过脸看他,却发现他神色凄然。
从前我闹着要一刀两断的时候也没见过他这副神情··“我现在居然分不清,是谁在做梦·”他起身离开··我静静看他背影,白茫茫雪天里,那黑色披风显眼到突兀,突兀得让人觉得孤独。
二十·三天后晚上,我悄悄离开了魔宫··本打算留书一封,但每次提笔又放下——既然决定永不相见,又何必留些无谓的念想·这三天千光没有再来——据说是朝中突然有件比较棘手的事。
这样挺好,我想,免了相见尴尬··走到魔界结界,我拿起醒心玉,在快要碰到结界的时候,又缩回了手·虽然千光说不必还,但出去以后还是当完璧归赵的。
正在犹豫,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泓汐·”·我一惊,回过头去·千光平静地向我走来··“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不辞而别的毛病”他走近我,叹了口气。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玉佩,它发出淡蓝色的光芒··“这玉与结界接触便会这样,不必多心·”他道··“日后我自会……”我一句“日后我自会将玉佩归还”还没说完,千光抬手替我理了理头发。
被寒风吹得有些凉的肌肤触到他温暖的指尖的一瞬,我心里蓦地一酸··然后他掏出之前的黑木匣子,“把这个收下·你答应过要替我做一件事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我将匣子打开,拿出一颗红豆,将剩下一颗还了回去。
“一颗就够了·”·千光点点头,道:“山长水阔,善自珍重·”·我嗯了一声,便离开结界·走了二三十步,鬼使神差想要回头。
一看,千光仍站在远处望着我离去的方向··也许是我突然回头,他一贯冷静的神色现出几分惊讶·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朝我微笑·我不敢再多看,忙转身走了——再多看两眼说不定就会跑回他身边呢。
二十一·离开魔界以后,我先回了一趟门派——千光的事情总要有个交代·当年救他毕竟也算是欺瞒了师父,若真受罚也是意料之中··回门派后,按例先见了见掌门师兄,一段日子不见,他仍如从前丰神俊朗,温文尔雅。
寒暄几句,我问起师父近况,却得知师父几个月前闭关了··“师父什么时候出关呢”我问道··“这倒不知道了·”师兄答道。
“泓汐此次回来还想说说阿宇师弟的事……”我略略犹疑还是开口了··掌门师兄笑道:“嗯,他几个月前已经写过信说历练受伤,恰好遇上你救治,现在在外继续游历,随信还带给师父礼物了呢。
当时他下落不明我们都很担心——你也知道,他虽然天资出众,可是到底经验不足·谁知有这样的巧遇·”·我只得勉强笑了一笑,将实情硬生生咽回去。
之后便在门派住下一段日子·闲时与师弟妹们聊两句,偶尔教他们配制一些应敌的防身药物·他们自然乐意学,然而只是因为新奇,心里还是将刻苦修炼奉为正道的。
其实向来如此——从前师兄们看我学医习书,也便莞尔一笑,最多称赞两句·至于师父,不耽误最起码的修炼不违反门规便一概不管了——我到底不是担门派大任的料子。
不过也好,日子总是清闲自在··任离来看过我一次··“他没和你一起回来”、·“碰到玉佩,想起了一切,便回魔界了。”
“他就自己回了”他有些惊讶··“本来把我也一起带去,我自己回来了·”我答道··“我以为你们遭受大劫后会再续前缘。”
任离喝了口茶··“孽缘便不必重蹈覆辙了·”·“虽然仙魔不同,”他道,“但他从始至终一片真心着实可叹·”·“可惜我受不起。”
“你……哎……”他叹了口气,“现在也飞升成神了,怎么有些事情总看不透·”·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低头看着玉佩发呆。
有一天整理东西,无意发现当日千光送的红豆,十分饱满鲜艳,当种子一定不会差,便种在门前,看它发芽长大·也许是水土合适,不出几天它便长得十分茁壮,然而枝叶与红豆并不一样,竟是我从未见过的。
又过了十多天,这株草开了花,紫瓣白蕊,好看极了··一个清晨,我起来打开房门,看到那草下有一个灰色毛团,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麻雀·它的翅膀似乎是被弹弓打伤了。
小鸟躺在草下,奄奄一息··我想去抱起它,花瓣上一滴露水打到我手上,又顺着我的手背滑落到小麻雀身上·那小鸟一沾了露水,翅膀上的伤一下子好了。
它一下子精神抖擞,扑棱棱从我手中飞走了··竟然是疗伤灵药··我摘了开得最好的两朵,将它们风干,找了木盒子收起来··有时候会想起和重生后还是小孩子的千光在这里度过的岁月。
他还在两三岁的时候,夏夜里带着他坐在门前台阶上乘凉,牵起他的小手教他辨认星辰——和日后的骨节分明不同,小孩子的手肉乎乎而柔软··“这是启明星,那是牵牛星……”我慢慢地说。
小孩子只是跟着咿咿呀呀··一路指着指着,指向北边··“那是北斗七星,像不像你吃饭的勺子”我道,“以后迷路了,看看上面,勺柄的方向就是北方。”
他的故乡也在那里··“北……柄……”他试着记住我说的话,重复了几次,便安静下来,吮着手指,静静地望着北边的天空。
难道没有记忆了也会在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吗·不过等他长大总是要送他回去的,我一面想着,把他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拿帕子擦干净了,将他抱到房里睡觉。
小孩子一天天长大,长到七八岁上,眉眼已经渐渐有了英气·他聪明是很聪明的,念书习字一学就会,只是很安静,我去哪儿也默默跟在身后·一天夜里我起来看药草,经过他房间时发现房门微掩,心想也不怕着凉,走近想去关好,却发现房间是空的。
我顿时慌了起来,赶快在周围寻找·一面走,一面叫着他的名字·过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在后面的山坡上看到他走来,小脸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我气急,对他语气也凶了起来··他低下头不答,只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是一朵盛放的昙花。
“你白天说……现在是昙花开的季节,可是要晚上才能看见……”过一会儿,他才小声说道··我觉得鼻子有点酸,摸了摸他的头。
“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你了·谢谢你·”又替他擦了擦脸,“好了,累坏了吧快回去睡觉吧,特许你明天晚起一个时辰。”
他点点头,跟我回去了··这些旧事不想还好,一旦想起来,便越觉得在这里待着孤单·过了两天,我又下山,去人间四处游历··第8章 第 8 章··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二十二·在人间游历,我居无定所。
路上自然也仍旧为人施治,大多是贫病者·诊病时,发现其中许多人心病竟更是严重——各种牵念、执迷、纠缠,最后都成了一个个死结·难怪说众生皆苦。
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自离开魔界以后,与千光便再无联系·有时候拿出他赠我的扇子,看着上面的画发呆·想想他要是从没遇到我,一生该多么光鲜顺遂——少年时鲜衣怒马,百步穿杨;成了魔君雄才大略,运筹帷幄,定可有一番成就。
到底是我误人又自误了·如果当年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便相忘于江湖,两个人也不必受这许多无谓之苦··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早晨起来,打开窗户,一阵风便夹着细雪扑来,脸上的寒意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看看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已经快一年了啊··我走出屋外看雪,在平整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正起兴时,天上忽然传来鸟鸣·我抬头一看,一只靛蓝色的鸟向我飞来,爪子上似乎绑了什么东西。
那鸟在我附近的一根枯枝上停住·我这才认出是魔宫特有的传信鸟·爪子上绑着一个长方锦盒··是给我的东西我疑惑地看着那鸟。
那鸟冲我喳喳叫了两声·我走上前取下锦盒,那鸟便扑腾翅膀飞走了··回屋子打开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幅墨梅图,写意的,盖了千光的章——那时出走后不久我和他重归于好,作为赔礼为他刻的;一张《兰亭序》的临摹,应当是小恒的习作,笔画倒是有模有样,只是笔意稍嫌不足;最后是一把折扇,扇面空白。
我小心叠好墨梅图收起来,又细细看了一遍小恒的字,用朱笔留了批注·那把扇子,我原本想置之不理,可过了两三天,心念一转,还是觉得应写点什么,又将它找出来,对着思索了一番,用行草写了一首东坡的《减字木兰花》*,等墨迹干后便和改后的小恒的字收起来——反正那鸟应该还会来。
过了一个月左右,又一只传信鸟飞来,带来一枝开得很好的梅花,我将扇子和小恒的字小心地系在鸟的脚爪上··从此每隔一两个月我便会看到靛蓝色的传信鸟带来各种东西,有时是魔界的奇花异草,有时是失传琴谱的残本,但每次都会附上千光的画和小恒的字。
礼尚往来,除了批注小恒的习字,我也会回赠手抄的诗文——千光尤其喜欢魏晋的,便留意多写一些·偶尔得了珍奇的画谱,也会让传信鸟寄回去·说也奇怪,这样心情会更坦然些。
如此便过了三年··*《减字木兰花(雪词)》:“云容皓白·破晓玉英纷似织·风力无端·欲学杨花更耐寒··相如未老·梁苑犹能陪俊少。
莫惹闲愁·且折江梅上小楼· ”·二十三·直到第四年夏季,我失明,暂居在任离那里· ·说起失明的缘由,我也只能后悔一时不慎,在与一个靠童女采- yin -补阳的妖物大战三天三夜后没有留神逼干净体内的瘴气,那邪气竟侵至双目。
初时我只觉得眼睛刺痛,也没在意,后来便开始泣血,但为时已晚,最后便渐渐不能视物了·还好我在彻底目盲之前赶到任离那里··任离也通医术,但替我看过以后也叹着气说这眼睛不中用了。
“药石已经没有用处,除非找人给你重新换眼·”他叹着气说··这是已经预知的最坏结果,我并不如何难过,不过真听了这话还是发了一会儿怔。
我摸向腰间,解下千光赠我的玉佩,递给任离道:“这有千光的精气,你去把它洗了·”·“你说的洗了是……”任离吃惊道。
“用净兰露把它的气息洗掉·”我道,“我的法力遮挡不了太久·”·“你是想他找不到你”·“一个瞎子有什么可看的。”
我嗤笑一声道··他只是默默接过玉佩离去了··那以后任离派了两个小徒弟来照顾我起居,一个叫雪松,一个叫雨竹·刚开始时他们十分乖巧,反而令我有些无所适从,便让他们不必拘束。
相处日久,小孩子叽叽喳喳的- xing -子便不时出来·有时和他们聊天会忽然想起小恒,也不知他字练得怎样了——其实后来看他笔画刚劲有力,习颜体或许更合适,原本想在给千光的回信里说让小恒试着写写《麻姑仙坛记》的。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到了秋天,任离仍未找到给我医治双眼的法子,但我没太放在心上·这段时间在两个小师侄的帮助下,一般的起居已无太大问题,也可以自己独自在园子里散步——步子当然比原来慢些。
一日,我跟雪松和雨竹在园子里剥莲蓬·去莲心是个精细活儿,我现在做起来不太方便,不过只是应时节剥着玩罢了·他俩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剥了很多在我的盘子里。
我将盘子推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吃了··“哎,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送月山看比剑呢·”雨竹一边嚼着莲子一边道··说起来我的师父和任离的师父是师兄弟,送月山和破空山也算是同气连枝,每十年便会比一次剑相互切磋,两派轮流做东道主。
要是千光还是安宇,定能在这次比剑中脱颖而出··“结果怎样呢”我慢慢剥着一颗莲子··雪松道:“师父和送月山的掌门师伯平手啦。”
“你师父的剑法可是很厉害的,你们得好好学呀·”我笑道,心知比剑时任离定未出全力,不过以他的造诣不着痕迹地放水也并非难事··想起任离和千光也曾相斗,两人竟不分上下。
当然起初他发现我和千光在一起,以为我着了魔君的道·看到我护在千光身前,他撤了剑,冷哼一声:“你跟我过来·”·我看了千光一眼,低着头跟任离走到个僻静地方。
“非我同类,其心必异,他是什么身份你便和他在一起”·“他……他不会骗我的·”我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你这么肯定”他冷冷道··“若出了什么事,泓汐愿受任何惩罚·”·任离有好一阵没说话,半晌才开口道:“你还有两百多年时间了,莫要自误。”
说完便飘然无踪··他说的是成神时的天劫·我抬头看天·两百多年,看起来漫长,也不过倏忽而过··我慢慢走回去,或许是看我脸色不好,千光走过来,眉头微皱,问道:“你师兄为难你了”·“我从小便与他相识,他看起来严厉,心却很好的。”
我压下心事,故作轻松道,“他不过是怕我被骗,训了两句也过去了·”·看他眼中仍有担忧,我又扮了个笑脸道:“我饿啦,去买桂花糕吧。”
我一面想着旧事,一面将剥好的莲子放到口里·这时雪松忽然着急地叫了句:“师叔”·我吃着莲子,正想回答,嘴里忽然充满苦味。
此刻吐出来显然不妥,我停了一会儿,慢慢将莲子咽下去··“师叔近来有些上火,恰好得清清火呢·”·二十四·大约又过了半个月,我正在练习凭触感辨认各种丝线时,任离忽然过来。
“听说他在到处找你·”·“那就让他找吧,找不到自然会放弃的·”我摸着一根线,想着是哪种丝,红色的,还是黄色的·“你能避一世么”·“他找到了我也不会见他的。”
任离沉默一会儿,又问道:“若是易地而处,你又是什么心情”·我觉得这问题十分好笑··“我是医神,治好他的眼睛有什么难的”放下丝线,我想了想又补一句,“左右不过把自己的眼睛换给他,然后远走高飞,他从此不再记得有我这个人便是了。”
“你……你这是任- xing -·”·“师兄你与我少年相识,知道我向来只凭自己心意做事的·”这次我是真笑出声了。
任离不做声·坐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道:“雪松和雨竹年纪小,到底做事不利落,过两天我派个可靠的人来照顾你·”也不听我回复,他便走了。
两天后傍晚,他真带了个人来·那时我正在院里吹风,听到任离旁边还有个人,脚步声沉实稳重,大约是有了年纪··“以后这个人照顾你,他做事是很好的,只有一点缺陷,不能说话。”
说到这里任离顿了一顿,“你想怎么称呼他都行·”·简单交代一下他便离去了··我慢慢走到这人跟前,直觉这个人比我高些。
“不知您怎么称呼”我把手伸出来,“我盲了,看不见东西,您可以在我手上写名字·”·那个人一动不动·莫非是没有名字么或者是不会写字·“看来您一时没办法告诉我,”我叹口气,讪讪地缩回手,“刚刚听您走路的声音觉得您年龄比我大,我就叫您哑叔吧。
如果您愿意我这么叫您的话,请拍一下手·”·响了一下拍掌声·我暗暗舒了口气··“以后就劳您照顾我啦·其实在这里不需要做什么事情,只是有时我行动不便需要您帮帮忙。
而且我在师兄这里只是暂住,等行动自如些了便会离去的·”说完,我准备转身回房,正摸索探路的竹竿的时候,它一下子到了自己手里··“多谢您啦。”
我冲他笑道··夜里该休息的时候,哑叔仍静立在我身边··“哑叔您不去休息吗”我问道,“是不是不熟悉这里的路把拐杖给我吧,我可以带您。”
哑叔不说话,我只听见一阵脚步声,走到隔壁雪松他们从前睡的房间里··过了几日,我想到许久未弹琴,恐怕手生了,决定重拾旧艺,让哑叔把琴递给我。
手抚过一根根琴弦,从前无比熟悉的琴,此刻竟感觉那样陌生·我试着弹稍简单点的《梧叶舞秋风》,却老是找不准音·心下懊恼,想到哑叔在旁边又不便发作,只能尴尬地笑道:“我只是爱弹着玩,可惜笨得很,总弹得不好。”
得到的自然只有沉默·他应该信了吧·过一会儿,哑叔一只手在琴弦的某个位置轻轻拨了一下,琴发出一个音·停了一会儿,那手又在另一根弦拨了一下,发出另一个音。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恰巧是我方才想弹的曲子,只是节奏缓慢许多··我很惊异,这哑叔竟懂琴怪不得任离让他过来··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哑叔终于弹完了琴曲所有的音。
“原来哑叔你懂琴的么”我颇有找到知音的喜悦,“难怪师兄让你来照顾我·有机会一定要听你弹上一曲·”他没有回答。
后来我请求好几次,琴推到他面前却只得到沉默的推辞,不过在我弹琴找不准音时他总会替我纠正··有时我想不到弹什么,便随意拨弄几下琴弦自娱,偶尔竟也有清音。
一次弹着弹着,忽然心血来潮弹出几个音,听起来颇像某支熟悉的歌谣·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我停下来,细细思索,终于想起来这原是千光曾经唱过的·应当是个十五的夜晚——因我记得月亮大而圆,他带我骑马去魔界最高的圣山,两个人坐在峰顶赏星看月。
忽然,千光忽然哼唱起一支歌谣·我虽听不大懂歌词,但曲调豪放大气又深情蕴藉··“这是魔界自古流传的歌谣,我们这里的男子唱给心上人的·”看我好奇,千光又将歌词解释了一遍。
“魔界的古语倒是很好听·”我有些难为情,将话岔开了··千光倒不在意,顺着我的话接下去:“魔界从前是蛮荒之地,子民都粗犷尚武,但后来我的曽高祖外出游历时见到了人界和仙界的繁华富丽,心生向往,便引了很多事物进来,也大改了魔界种种律法风俗。永夜城最开始还是他兴建的。虽说如此,祖先却不是邯郸学步,魔界自有的好东西却没废弃掉。”·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他虽然说得轻巧,但我明白其中的艰难定是一言难尽,不禁叹道:“你曽高祖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千光看着月亮说道:“从前我夜里总一个人骑马来这里·”·他说这话,分量之重我自然明白,心头一时心疼羞涩感激愧疚诸般情绪涌来,想说什么,千万句话却说不出口,最后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
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似乎是见我走神,哑叔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让我回过神来··“啊,无事,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我收拾一下心情,“可惜现在看不到他了·”·第9章 第 9 章·二十五·和哑叔相处日久,我难免好奇他的来历··“哑叔是师兄救回来的吗”有一天他替我梳头,我一时好奇问了一句。
他梳头的动作一顿··想想可能触到什么人家不愿说的事,我赶紧岔开话题:“我只是随便问问,师兄这个人别看不苟言笑,最是古道热肠又重情重义了·”·哑叔慢慢替我梳着头。
“哎,师兄的悟- xing -比我好很多·他虽重情却不困于情,不像我,”我叹道,“做好多傻事,最后只伤人伤己,最后明白过来又为时太晚了。”
哑叔开始给我挽发髻··“佛经里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从前不懂事,总笑那些为情所苦的世人愚钝,以为我才不会这样沾上情字自添烦恼,后来懂事了,才发现自己多傻气。”
说着说着自己就笑起来··哑叔拿了木簪替我把头发簪好,然后拿了根干净布带替我把眼睛蒙住·他做事到底比小孩子妥帖些,系带子的力度刚刚好,既不会绷得脸疼又不会好像随时要掉下来。
我不知道他听懂没有,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不过这些都没太大关系·哑叔的好处就在这里——可以聊些平日难以说出口的心事而不必担心泄露出去。
收拾好以后,我和哑叔去附近小镇,到底偶尔还是向往人间烟火的·沿街慢慢行走,听得沿街叫卖小吃糕点和胭脂水粉的小贩吆喝,围观杂耍卖艺的观众喝彩和投掷铜钱的丁当声……走着走着,似乎走到一个说书摊,说书人讲的是洛阳牡丹,我不禁驻足听了一听。
“当时正是隆冬时节,大雪纷飞,那武后在长安游后苑,为助酒兴,命百花同时开放·别的花慑于武后权势,都开放了,只有那牡丹哪,仍是干枝枯叶·武后大怒,便将其贬至洛阳,可谁想到一到洛阳,牡丹竟怒放起来,当真是花繁色艳……”·回去的路上,我同哑叔闲聊——当然只是我说他听。
“刚刚那个人讲洛阳的牡丹倒让我想起两百多年前去过的牡丹花会了·”我笑道,“我就是在那里碰见上次跟哑叔你提到的那位故人的呢·”·那时正是五月。
彼时我学艺刚成,下山游历,来到洛阳,正赶上牡丹花会,一饱眼福,看尽各种名花:冰清白、陈州紫、赤朱衣、粉二乔……·我正在细细玩赏一株三学士,忽然听得后面人群一片赞叹议论之声。
回头看,见不远处一位穿深蓝袍子,衣饰颇为华贵的公子,看起来二十五六,虽不能说貌比潘安,倒也是少有的好看了·身形修长,五官似刀刻一般,眼神沉着淡漠却又带几分威严。
气度高华,可以与我掌门师兄比上一比··但我仍不以为意,等那公子走得近一点才发现有趣之处——此人体质竟然极寒·常人看不出来,我有医术兼修为却能一眼辨出。
瞧瞧周围好几个姑娘对这公子暗送秋波,我悄悄叹了口气:他能不能活过三十岁都是问题··不过我一路施治,还从未遇过这种病人,自然来了兴趣,得想办法打听一下这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哪天拜会一下。
我还在暗暗打量,那公子忽然似有若无往这边瞥了一眼,我心里一慌,赶紧把目光又放回花上··现在想想觉得那时自己确实太唐突了,我向哑叔自嘲道:“后来我才知道体寒本是他那一族固有的特征。
要是我当年不多事看那一眼,我和他都得免却多少——”·话还没说完,哑叔忽然将我用力往路边一拉·等我反应过来,才听见刚刚有马车驶过·心下稍安,却想起刚刚哑叔拉我竟如青年人一般有力敏捷。
我心里疑惑,伸手摸了摸哑叔的肩头看他筋骨如何,他被我这突然之举吓得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无意冒犯·”我赶紧赔礼道,“只是……哑叔你明明挺年轻的——哎,不能这样叫你了,以后叫你哑兄吧。”
他没答话,我便当他默认了·二人一路无话,回到住处··二十六·当然,任离每过几天还是会过来给我看看我体内是否仍有瘴气余毒·去小镇后两天,我正在和哑兄讲《关山月》琴谱哪个版本好,他又来了。
“除了眼睛其他地方应该没事了,师兄不必这么担心·”我笑道··“如果余毒未净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冷冷道··我只好住口,让他给我诊脉。
“似乎无甚大碍了·”看完脉,他准备离去··我想起一事,忙道:“师兄留步·”·任离停下脚步··我踌躇一番,支吾道:“他……还在找我么”·“听说他已经离开魔界了。”
任离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此事··“知道了,多谢师兄·”·他又道:“他离开也没多久,应该不会这么快找来。”
任离走后,我从衣里掏出随身带着的几根防身的金针,轻轻捻着··“哑兄,你明天去集市多买些细针回来,我得重新练练功夫了·”想了想,我又补充一句,“我练掷针的时候你可站得远些,没有准头伤到你就不好啦。”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掷针自然是拿树叶练·听到叶落之声便掷出针去,得一根针刺中一片树叶才行·因哑兄不能说话也不懂功夫,我让雨竹和雪松每天在旁边替我看着。
刚开始的时候,效果自然很不理想,不是一片树叶都没有刺中,便是几根针同时刺在一片上·小孩子每次告诉我结果都支支吾吾,我倒是一笑置之,让哑兄替我把针拾回来。
他目力极好,不一会儿便将所有的细针收回来了··“哑兄虽然不会说话,可是眼明手快,你们也应当这样·”我有次这样对他俩说·两个小孩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才“嗯”一声。
后来听觉日渐敏锐,也就慢慢能耳到手到了,可以发出十根针而只有一两根没有刺中目标·再后来,便几乎没有虚发·我很高兴,又想到两个孩子每天陪我练习,也是辛苦,便拿出些散碎银子让哑兄带他们去附近市集买些喜欢的小玩意儿。
雪松和雨竹却十分懂事,连忙推辞了:“这原是我们该做的,怎么能要师叔的东西呢而且这位……哑兄不在,师叔恐怕会有所不便,师父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我再三保证他们师父知道了不会责罚,他们还是坚辞不受,我只得作罢,让他们自去了··“师兄也太严厉了,下次来的时候我得跟他好好说说·”我向哑兄笑道,然后准备转身回房。
哑兄将竹竿递给我··晚上我在屋内闲坐,听着窗外清风飒飒,心内畅快,琴兴大发,弹了一曲《良宵引》·现在手熟了,弹得顺利许多··“眼盲以后,大约没办法行医了,不过做个盲乐师倒是可以的。”
我向身旁的哑兄道,“我从前见过两三个眼盲的琴师,弹琴弹得并不差·”·哑兄给我倒了杯热茶··我喝了一口茶,叹口气道:“只可惜不能替哑兄你瞧瞧这哑病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后来因病不能说话了,我还能给你治一下呢。”
二十七·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对,应当是好几个梦连在一起··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趴在一房顶上,看着院中一位抚琴的蓝衣男子·就是花会上遇见的那位公子。
他在弹《庄周梦蝶》,指法尚可,不过和原曲的旨趣有些远了··一曲弹罢,他也不抬头,朗声说道:“下来吧,房顶上风大·”·我只得从屋顶上跃下——特意屏息静气,竟还是被他发现了,这人真是不简单。
一时也想不到说什么,只好讪笑道:“在下好琴,一时好奇是哪位高人,打扰阁下雅兴,还望见谅·”·“无妨·”他淡淡道,“阁下既然也好此道,还望指教一二。”
我看了看他脸色,一派淡然,也猜不透他想什么,只得胡乱讲两句:“阁下弹的《庄周梦蝶》,指法可说是熟练了,只是意趣与原曲略略不同·阁下所弹,梦蝶的悠然自适少而梦醒的惘然惆怅多。”
他只是沉吟不言·我赶紧多加一句:“小可不才,姑妄言之·”这公子却道:“阁下倒是千光的子期了·”·我不好意思,嘿嘿笑道:“千光公子谬赞了。”
名叫千光的公子又开口道:“阁下夜里到访就只为了听琴”说着便看向我,目若寒星··我被这目光一震,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实话:“今日在花会上偶遇公子,发现公子似乎有体寒之症……”见他眼神锐利起来,我赶紧又说道:“在下只是想为公子诊治,绝无半点图财之心。”
·千光收回目光,看着琴道:“我素来如此,只怕大夫会白费心·”·“公子不必太过担心,”我说道,“虽说公子的体寒比常人的确厉害些,但好在年纪轻,现在医治也为时未晚。
在下……”我努力想着该如何说服他,“只是为了公子的康健而已·”·“我与阁下非亲非故,阁下何必这样呢”·“医者仁心……而已。”
我被这问话弄得愣了愣··千光默然半晌,终于微微一笑:“既然大夫一定要坚持,便有劳了·”·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千光和他的琴都不见了。
然后天亮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我拿着一个药瓶站在他房间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进去·手刚要碰到门,门忽然自己开了,千光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我··我吓了一跳,低头假装理了理衣服,然后把瓶子给他。
“这个……是我从古书上看来配的,可以恢复元气……害你压抑了那么久的力量损了身体,真是过意不去……”我实在不敢看他脸。
“休养几天便好了·”他答道,却不接瓶子··我一咬牙,将瓶子塞到他手里,道:“这个可以让你恢复得快一点·”说罢便想转身离去。
“泓汐,”他在后面叫住我,声音居然有几分温柔,“你来了,我很欢喜·”·我一下子定在原地,没法往前再走一步,却也不敢回头看千光的表情。
呆站了半天,终于心一横,往外奔了出去·一直跑啊跑,周围尽化作虚空··不知过了多久,最后跑到一处悬崖边,停下来只看到天边一轮夕阳,光芒照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暖意。
崖下是茫茫大海,站在崖顶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身后隐约传来人马追赶声·我向身边一望,旁边站着一个挺拔的男子,他戴着铁皮面具,身上已经好几处伤痕。
“看来我们要离别了·”那男子对我叹了口气,说话是千光的声音··我赶紧拉住他衣服:“不会的我这就去告诉师父和师兄们解释,你不是劫持我的是我和你有了私情……仙魔两界并无太大恩怨,不会有什么事的,最多受罚废掉我一些修为而已……”说到后面,眼泪也掉了下来。
千光伸出手替我擦掉眼泪:“我既擅自来找你,这事情便很难说清了,他们未必会信,再说我也不忍心看你受罚·”·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我哽咽道:“我不该对着玉佩叫你名字,应该等到师父寿辰之后再下山见你。”
他却笑了,轻轻道:“两情相悦有什么错呢”·我已经听到追来的师兄叫我的名字··“你是魔君,不能有事的·”我看着他道。
他沉默一下,答道:“现在已经不是了·”·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急道:“真要死我们俩也得一起”·千光只是握住我的手,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什么都不害怕了,闭上眼睛,准备往悬崖下面跳·突然感觉千光的手松开了·我赶紧睁眼,却只看见他往深渊坠落··“千光——”·我叫着千光的名字,猛地醒了过来。
按住胸口喘了几口气,却再也无法入睡·于是披衣起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手指抚摸着上面刻的“汐”字··不多时,哑兄便过来了。
我对他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吵到哑兄你了·方才梦到些从前的事,一时睡不着,出来吹吹风·哑兄你去歇吧·”·第10章 第 10 章·二十八·出乎我的意料,哑兄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真没事的,哑兄你不必担心·”我道·他只是坐在那里··我叹了口气,道:“好吧,反正睡不着,和哑兄你聊聊天也不错。”
然后我将玉佩举到他面前,说道:“这玉佩上刻着我的名字,字是他写的·我曾经两次还给他,他都不肯·也是,他那样骄傲的人,自然是不会答应的。”
“你知道最开始他为什么会把这玉佩送给我么”我看了哑叔一眼——当然什么也看不到,“说起来倒也好笑·我曾经跟他回他族里,那里的人上上下下都把我当异类看,我在那里人生地不熟,能信任的只有他一个。
他当然是待我很好的,但我在那里的一切都得经他安排·虽然他也是为我好,可我不喜欢这样子·而且……”我顿了顿,“我从不了解他在想什么,他总是面上淡淡的,偶尔我拧巴一下也就一笑置之了。
我自然知道他很喜欢我,却总觉得他是因为好玩罢了——不少王孙公子和平民姑娘的露水姻缘不也是一晌贪欢么我已经一颗心都在他身上了,如果真是这样,一定会受不了的,所以也不敢问他。
日子一长,心里终究不甘心,为什么我一个人患得患失这样痛苦,他就可以若无其事呢”听哑兄没有动静,我赶紧话锋一转,“哑兄你困了吧回去歇吧。”
他叩了两下地面··“哑兄你真好,愿意在这里听我啰嗦。”我叹道,“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就决定偷偷跑出去——当时我跑到出口,那里有一个结界,贸然突破会有被反噬的危险。
但我无论如何不想留着了,决定冒险一试·正当我凝神运气时,他冷着脸追了上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又怕又气,大着胆子顶了一句我在这里算什么,算娈童么。
他脸色越发难看了,直接上来拦我·我也气极,便提出要向他比试·如果我胜了,他就得放我离去·其实我当时心里很没底·他少年便从过军,后来更亲自出征一举平定了族内的叛乱,我根本不是他对手。
可是我想着,大不了就是死了,也不要被这样轻看·于是我俩便动起手来,他只守不攻,但是这样我也没办法胜他·到最后我不管输赢了,只想快点结束,便出全力给了他一击,他硬生生接下来,向后错了好几步。”
 想起往事,我心内愧疚,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是哑兄,他明明是能躲开的·”说到这里我只觉得酸涩··哑兄轻轻叩了一下地面。
我继续道:“我当时吓得愣住了·他倒是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认了输,便把他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给我,说用这块玉佩可以出结界,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才隐隐明白他心里果然是有我的,后悔自己太过分了,一瞬间想要追上去看看他,但到底年少气盛,还是扭头离开了·难得他后来还肯找我·他后来知道他那里不适合我留着,愿意我留在人间,自己却费心费力从自己的地方来看我。
心意相通以后,我们确实过了一段快乐日子,可惜好景不长——哑兄你要是困了便回去吧·”·他只是叩了一下地面··“其实后面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为了保护我而坠了崖。
我花了两天两夜在下面寻回他的遗体,幸好内丹还是完好的,可是魂魄已经散了,收集起来需费不少力气·我带着内丹回了他的族里,对他弟弟——他弟弟告诉我原来他不久以前就已经从自己的位子上退下来了,他们族的规矩是能者居之,并没有这么多纲常——对他弟弟发了仙界最重的誓言,即使以命换命也要把他救回来,如有违背,愿受天雷之刑。
为了实现这个誓言,我花了整整两百年,收集了他的所有魂魄,融进内丹,又替他重塑寄体,他总算是活过来了——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然后我把他带回师门,谎称是捡到的弃婴,想着等他长大就送他回族里,把玉佩还给他,然后便相忘江湖。”
我又叹了一口气··“回忆起来,与我相识以来,他总是苦多乐少·我当初无知闹着要给他治病,他怕我知道真相会难过,便强行压制体内力量,白吃了很多苦头。
后来和他在一起……哎,那时候我年纪轻,平日在师门没人如此待我,突然有个人对自己一心一意,觉得真好啊,就稀里糊涂和人家在一起,从来没为他想过,因此平添了许多误会,走了不少弯路。
哑兄你也觉得我太任- xing -对不对其实想想我都很替他不值呢·”·我又抚过玉佩上的“汐”字,心里百感交集·也许是一下说了太多话,我开始感到困了,待要起身,腿却有些麻。
哑兄轻轻把我扶起·我感激道:“我颠三倒四讲了这么多,难为哑兄你一直听着,快回去歇息吧·一觉醒来,便会忘掉这些不开心的事啦·”·他一直扶我走到床边,然后默默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二十九·自从失明以后,我便只能慢慢学着凭一日的冷暖变化来估计时辰·自从入了秋,昼夜的冷暖变化更是明显·早晨到晌午渐渐感到暖和,黄昏以后便觉得清寒侵身。
而眼下入了冬,更是昼短夜长,每天能在外面晒晒太阳的时间当真像古语所说只有一寸那样短暂,是以大多数时间我都待在房间里弹琴或者坐在窗边冥想从前看过的诗文··在房里的时候,无论我弹琴还是冥想,哑兄总是在一旁侍立不语。
我常想,他这样默默站着,陪个瞎子在那儿弹琴或者发呆,一站便是一两个时辰,岂不无聊好几次给他钱要他去外面喝酒作乐打发时间,但他每次只是以沉默拒绝。
一定是任离,我想,平日管束太过严厉,让人家怕得跟什么似的·在他之后过来看我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发了两句议论··“师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我道,“就是对人太严厉了。
这么冷的天,都不许人家出去喝酒暖暖身子·”想起上次雪松和雨竹也不肯要我的礼物,我又道,“你那两个小徒弟现在也只是小孩子,偶尔贪玩爱新鲜一点也是正常的,何必如此管教,连师叔的东西都不能收下”·任离淡淡道:“雪松和雨竹是我的徒儿,我自当好好管教,至于你身边这个人——”他停了一停,“你怎么知道他一定爱饮酒呢”·一下子驳得我哑口无言。
过一会儿,任离忽然道:“已经入冬了,大概再过半个月便会下雪·”·我想起小恒红扑扑的脸蛋、香甜的梅花糕和千光的墨梅图··“师兄,”我开口道,“我现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约下雪之前便会走。”
任离没有立即回答我·过一会儿他才问道:“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这几个月已经习惯了·”我准备喝口茶。
“要是……遇到了他呢”·我端起茶杯的手放下:“我四处漂泊,茫茫人海他哪里找去就算真找到了,虽说我力量不及他,但甩掉他也不是难事。”
“我一直都不明白,”任离道,“你花了两百年,差点搭进自己所有的修为,把他救活,为什么现在却拼命避开他”·我道:“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救活他,不是为了恨事重演,是为了还债——不过始终是我欠他的。”
“你能一直躲着么”任离又问道··我端起茶杯轻啜了口茶:\"他固然情深,却跟师兄你一样,不是为情所困的人。
\"·任离只是叹了口气便离开了,好像一提到我和千光他就会叹气·也是,他大概觉得天底下找不到像我这样任- xing -又明知故犯的了··尽管即将要离去,但想到离别心中总是颇为不舍。
过了几天,我和哑兄又去了附近小镇买了两个木雕的人偶给雪松和雨竹做礼物·给他们的时候,他俩开头不肯说什么,直到我说这是临别纪念,他俩才犹豫着收下了。
“泓汐师叔你以后会回来吗”雨竹小心地问··我摸摸他的脑袋:“有机会师叔一定会回来看你们·”心内有些黯然,不知那时又是何年何月了,忽然又想起对小恒说过的梅花精的谎话,愈发觉得歉仄。
“师叔你下次来我们再一起剥莲子吃”雪松充满了期待··“好啊·”回忆起从前吃莲心的傻事,我笑起来。
送走他俩,我对哑兄道:“哑兄你跟我来,也有东西给你的·”进了房间,我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子递给他··“这个是我从前自己配的,虽然不能治什么大病,但可以强身健体,每天早晚各服一粒便是。
哑兄你正是年青力强,这药对你挺好的·”·他只是站在那里,也不拿瓶子·我叹口气,将瓶子硬塞到他手里,道:“这些日子承蒙照顾,泓汐感激不尽,这个只是聊表心意。”
他没有动静,似乎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把药小心地收进怀里,准备走出门去··“哑兄,”想起一事,我叫住他,“如果日后有缘再见,不知泓汐是否有幸得聆一曲”·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唯有叹息而已··过了几天,我午后小睡醒来,想叫哑兄替我倒水,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回应··莫非被任离叫走了既然如此,自己到处走走也行。
我穿好鞋,拿了竹竿,慢慢在园子里走着,经过任离的炼药房,隐约听见对话声··这可奇怪,此地任离不许闲人进入的··我走近一点,听见任离道:“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他什么样子了。
泓汐是何等心细之人,你以为还能瞒多久”·瞒瞒什么我靠在门上听着·只听见任离继续道:“难道你就从此不说话了不成”·每听见一个字,我便觉得全身冰凉一点。
不知不觉,竹竿已经从手中滑落··定了定神,我摸出三根细针藏在手里,轻轻推开了门·居然不锁门,看来任离丝毫没想过我会过来··室内霎时一片静默。
过一会儿,任离才道:“你怎会跑到这里来”·我淡淡笑道:“有件事想叫哑兄替我办一办,但他不在,我想可能是被师兄叫去了,所以来问问。”
任离不答··“看来师兄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再去别处看看便是,打扰师兄炼药了,告辞·”我已明白一切,也不多话,行了个礼,便转身摸向门口。
这时有人从背后另一个方向朝我走来·我反手一扬,三根细针朝那人飞去·只听那人衣袖一拂,竟将三根细针收入掌中··“原来是有客人在这里。”
我转身向那人走过去,“泓汐刚刚失礼冒犯,万望见谅·”·沉默一阵,那人终于开口:“泓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果然是千光。
也许是太久没说话,他的声音居然有一点沙哑··我只觉得无限疲惫··“你这时候怎么不装了·”·三十·千光只是沉默··我想起任离每次提起他时的沉默与叹息,雪松和雨竹提到哑兄时的欲言又止,那个晚上的交心相谈……越回忆越是心潮起伏。
“魔君这两个月看我笑话可开心”·千光无言·看他默然,我心中忽然无名火起··“你这时候为什么不说话了扮哑巴那么好玩”·任离想要劝我:“泓汐……”我冷声打断道:“师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既然今日见了,便把话好好说清楚·”·我又看向千光,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肯放过我欠你- xing -命,我还了;欠你的情,我也——”说到这里我想起腰间还系着他送的玉佩,便一把扯下掷给他。
“该还的,我都还了·从今以后,我与你两不相欠!”·我冲出门去,抖抖索索往回跑·跑了十几步,便被石子绊了一跤·我跌倒在地,只觉得右边手臂一阵灼烧似的疼痛,想来是擦伤了。
真奇怪,明明是小伤,却痛得我眼泪直流··我忍着痛从地上起来·千光追上来拉住我,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吼道:“谁稀罕你可怜了”他再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要怎样都好,但不可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千光在我耳边轻声道,语气温柔中带着丝丝无奈,“算我求你,泓汐·”·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当年千光坠崖的时候只是心痛难忍,却没有掉一滴泪;后来两百年,只想着救活他,更无暇难过;失明之时虽也十分沮丧,但也觉得命数如此,无可奈何。
而此刻在千光的臂弯里,伤心、迷茫、愧疚等诸般情绪纷纷涌上心头,变成了泪水淌过脸颊·我终于在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哭得倦了,他慢慢扶着我回去,替我包扎伤口。
上药,包扎,居然十分熟练··“从前战场上刀剑无眼,有时条件艰苦,军医忙不过来,便让他们先料理下面的兵士,把伤药和布带留给我,我自己来,便慢慢学会了。”
千光忽然解释道——也许是察觉到我一直在观察他的动作,“再说后来被你带了这么些年,这些自然也懂的·”包扎好以后,他轻轻吹了一下。
痒痒的,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千光把药箱收好,又坐到我身边··“你说,既然见了面,有些话便该说清楚·”·我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袖:“我想说的话你之前不都听去了么如今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道:“那么我有话要说·”·我一颗心提起来,却只是低头不语··千光慢慢地道:“从前我便隐约看出你有心事,只是每次稍微一问你便几句说笑带了过去。
你既不愿说,我也不便多问,觉得总有一- ri -你愿意了自然会讲给我听,却没想到最后竟成这样·到底是我没能察觉·”·我摇了摇头··“自出生起,我便作为将来的魔君培养。
而要担大任,须得独自谋划和处理许多事情,心里有什么,也不能轻易流露出来·久而久之,我便习惯如此了,后来和你在一起虽然是真心,但原有的- xing -子多少还是在。”
他继续道,“日后如果你心内真有疑惑,直接问我便好了·”·一边听他说,我想起他年少常常纵马饮酒的事迹·他的不羁大约还是孤寂吧。
“遇见你时,恰好是我平定叛乱不久,来人间游历散心·在花会上我感觉到你打量我,那时我便知道你是个资历尚浅的小神仙,我以为是仙界派来探听消息的。
没想到你夜里会闯到我当时人间的居所,说什么要为我治病·我本想置之不理,以为你治不好便会走,可是你细心地替我诊治了大半年,还常常借诊脉的机会偷偷输送治愈的仙气。
我开头觉得你傻,后来却开始心疼起来·”·“你总是在看我笑话的·”我道··“你为何一定要这样想呢”千光叹道,“从没有人像你这样既懂我心又真心待我。
我在魔界看起来备受拥戴,享尽尊荣,但我已经很厌倦·泓汐,他们所见所尊所畏,不是我,是背后的权柄·连我的同胞兄弟千阳,也对我顾忌三分·看着你真心替我治病,我想……权柄于此又有什么用处”说到后面,千光稍有停顿——以他的- xing -子来说能直言所想确非易事。
“世间真心的知音总是有的,我也并不懂你·”虽然千光这番剖白情真意切,但我并不太明白,只知道或许他的深情超乎我想象··千光忽然过来握住我的手:“可是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觉得我不必是什么魔君。
这已经够了·”·我仍然不太懂他的话,对他的情之所起也觉得颇为费解··“你那时离去,我想着,五年之后便来找你·”他道,“这次出来找你,也是因为突然感应不到玉佩,担心你出事。
泓汐,虽然你每次离去我都不强留,但我不喜欢长别离·”·“那如果五年之后我仍不愿回头呢”过了半晌,我问道。
他轻笑道:“如果你心里真没我,早在我第一次给你寄扇面时你便会回绝·”·“你还是算准了一切·”我闷闷地道··千光搂住我:“如果我真能掌握一切,就不会一次次只能看着你远离了。”
我靠在他胸前,静静听着他心跳,不知不觉便起了睡意——其实时辰尚早,只是今日一下子知道了太多事,心情大起大落,便耗了许多精神··千光轻轻推推我:“泓汐”我迷迷糊糊嗯一声。
他又道:“你要是乏了,我就先出去了·”·我纠结起一事,一时没有说话·他又轻声道:“泓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你……”我踌躇半天,终于支吾道,“现在我知道实情了,你不必睡原来那里啦。”
第11章 第 11 章·三十一·与千光重逢后,日子并无什么变化·一定要说的话,只是我说话的时候终于有人应了··“小恒怎样了”·“挺好的,只是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总嚷着要吃梅花糕。”
“他写字笔画挺有力的,可以叫他临颜真卿的帖·”·“你不回去看看他吗”·“他既已入门,以后都靠自己摸索了。”
我道,“再说现在我这个样子也指点不了·”·“你跟我回魔界再试试,也许魔界的医术能奏效·”千光开解道··“眼睛已经彻底坏了,再看不过是徒费心力而已。”
想起此事,我黯然道··千光道:“我以后总会陪你,云游隐居都好·”·我想了想,摇摇头:“你在魔界有自己的事情要办,而且我现在自己行动也没有太大问题。”
“我已经不是魔君,你忘了再说千阳那边也已经没什么紧要的事了·”停一会儿他又道,“就算是你陪我吧·”·这话让我想起两百年前与他结缘的经过。
那时他的“病状”时好时坏,可有一天我正在给他把脉,突然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量自他体内冲出,将我震开,我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他捂住胸口,手背上现出一只黑鹰的印记——听师兄闲聊的时候说,每一代魔君即位时都会在手背上留一个这样的印记,这标记平时看不出,但一旦魔君展现全部力量,印记便浮现出来。
“你是……魔君”这简直不可置信·听说这一任魔君即位不久便清除了魔界的叛乱势力,将魔界好好整肃了一番·我总以为年纪不小了,谁知竟是面前这位年轻公子。
他不答话,显然是默认了·难怪他身上的寒气这样重·他的情况好坏显然是压抑体内魔气的结果··“你……你干嘛不说实话”我既因被骗而生气,又对他此举感到疑惑。
“如果我一直好不了,你是不是就一直为我诊治”他稳定了体内力量,不答反问·我一时语塞,半天才道:“你根本好好的,干嘛要我诊治”·“这样你就一直陪着我了。”
千光淡淡地道··面前这人简直无可理喻,我想,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便转头跑了出去,想着以后再也不要见他了·可是没过两天又记挂起他的状况来。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笑什么”千光问道··“你……”我努力收住笑意,“你每次说这样的话我都有点不习惯。”
他听了也笑起来··不过与他说话到底还是不太多的·我们往往是相对而坐,我弹琴,他默默听着·偶尔错了音,他便握住我的手,放到对的位置上。
或者我在心里默书想不起时,便可以随时问他——不用我自己绞尽脑汁,真是太好了··偶尔也会好奇我在默背诗文的时候,他在旁想些什么,一次终于按捺不住问了。
“想你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样子多好·”他如是回答·我再也默不下去了··雪松和雨竹来我这里,也不必担心一不小心说漏“哑兄”的秘密了。
他们现在反而和千光更近一些,因为千光可以指导他们的剑术,陪他们过上两招··“你这样寡言少语的,居然很招小孩子喜欢·”想起小恒与他相处的情形,我有次感叹道。
他答道:“我比你还大三四百岁,你在我眼里也是小孩子·”·我一时无言,却又有点不服气·忽然想起今世之事,我颇为得意地道:“我可是你师兄。”
他淡淡地道:“如果你喜欢,我以后还叫你师兄便是·”·“那还是受不起的·”我敬谢不敏·偶尔叫着有趣,但一直这样便奇怪得很了。
练剑的闲暇,两个小师侄问起我和千光的渊源··“故交·”还没等我开口,千光倒回答了··“那泓汐师叔和您是怎么认识的呢”雪松问道。
“他给我治病,一来二去就熟了·”千光道··我想起从前的事,有几分难为情,忙道:“你们以后与人打交道要谨慎,救死扶伤之事也要三思。”
两个小孩子“咦”了一声,显然不完全明白··“不然说不定和什么奇怪的家伙扯上关系·”我补充道··他们恍然大悟:“嗯,师叔的教诲我们记住了”·千光只是悠闲地喝茶。
三十二·一日千光正在陪我背诵《齐物论》,任离忽然进来··“你的眼睛或许能治好·”·“哎”我怀疑是否听错,“不是无药可医了”想要站起身来,千光赶紧扶住我。
任离道:“昨日炼药时无意翻到一个古方,里面说有一种神草,其花可治世间一切伤残,连附在上面的露水都有恢复元气之效·”·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山上栽种的那株草,赶紧问道:“那花是不是紫瓣白蕊”·任离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问道:“那花风干了可还使得”·“只要是盛开之时摘取的即可。”
任离道,“莫非你有”·我对千光道:“替我把我包裹里一个长方木盒拿来吧·”千光替我取来,我将盒子递给任离,道:“你看看是不是这花”·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任离打开盒子。
想是在研究那花,过一会儿,他才开口:“这草很是稀有,你从何处得来的”·我叹道:“说来话长了,应当多谢千光·”·任离走后,千光问道:“你为何要谢我”·我将种下他所赠“红豆”的经历讲了一遍。
他道:“当日战胜那蛇王之后看到附近草丛两粒红豆十分好看便顺手收起来了·原本是表心意的,谁知有这样的妙用·”·“难道那时你便……”我愕然道。
“嗯·”·“所以即使你仍是我师弟也要……”·“是·”·我心里热热的,千言万语涌上,却总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轻轻问道:“你知道可能的后果么”·“最坏也不过是你拒绝了。”
他道,“再说师兄妹尚可成为眷侣,若你我真是两情相悦又有什么错处呢”·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感慨:“看来我跟你这段缘到底是一笔糊涂账了。”
“糊涂难得·”他笑道··夜里,我和他躺在床上·我忽然好奇他的样貌是否变化——其实记忆也有些模糊了——便伸出手去,指尖从他的眉眼向下慢慢抚过。
“我只是想知道你如今的样子·”他似乎愣住,我解释道··指尖触到他嘴唇的时候,他忽然把我的手抓住放在他胸前:“好了,快睡吧。”
声音好像压抑着什么·我还没明白过来,他又叹息似地说了一句:“你这样我会受不了·”·我登时会意,顿时臊得慌,把手抽出来,翻过身自己睡了。
三十三·过几日,任离配好了药,过来点在我眼睛上·眼睛触到药汁,只觉得一阵清凉舒适··“十二个时辰之后看看吧·”他道··“若我眼睛真能好,师兄可得把方子给我。”
我笑道··任离离去以后,千光每隔一两个时辰便会问我是否感到不适·等到第四次问我的时候,我忍俊不禁:“你要是再这样问下去,我可消受不了啦。”
他才住口··我握住他的手道:“便是就这样盲下去也没什么,我觉得这几个月,其他感觉倒灵敏许多·”·他隔着布带轻轻吻了吻我的眼睛。
我十分羞赧,只得没话找话:“我现在想听琴·”·“你不是自己便弹得很好么”他问道··“想听你弹《凤求凰》。”
我促狭道,“难道师兄从前教阿宇的曲子现在手生了么”·他愣了愣,然后轻笑一声,取了琴弹起来·弹得好好的,快到结尾的时候,却突然慢了一拍。
他以前都弹得很好啊——作为阿宇学琴的时候不算··千光停了下来,似是没想到自己会弹错·过一会儿,才道:“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你在身边,就没法专心了。”
“那这可难了,”我笑道,“我想听的时候你没法专心,你专心的时候我又不在·”他道:“现在你我总算心意相通,也不必求了。”
我笑得更厉害了,只是鼻子隐隐有些酸··“哎,要是我眼睛好了,就跟你学画·”·“好·”他把琴放回去,“你若真画好了,定然十分秀雅的。”
两个人絮絮地聊着·聊到后来,也没什么话可说,只觉得两个人静静的在一块儿便很好··“你困了么”千光忽然问道。
我打了个呵欠:“有一点·”·“那便歇了吧·”·我忽然想起从前的事,道:“以前住在魔宫里,你晚上来得少,却常常陪我午后小睡呢。”
后来习惯了,每次小睡醒来发现他已经离去都会有些茫然若失··他沉默一阵,才道:“要是晚上过来,会误早朝的·”·我脸上发热,但仍装作若无其事:“我们这几晚同床共枕不也没什么事”他没有回答,只是去给我打水。
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还以为他是多么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呢··等到取下布带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睁眼·千光在一旁柔声道:“没事,慢慢来。”
我稍稍睁开一点,便感到一阵光刺来,我赶紧又闭上眼·反复几次,才渐渐习惯了光亮,终于将眼完全睁开·我看见木桌,看见白瓷茶杯,看见阳光中漂浮的尘埃。
再转头,看见旁边有两个人·一个身着白衣,面目清雅,神情严肃,是任离;另一个身着蓝袍,剑眉星目,与我目光相对时眼中柔情中带着一丝担忧,是千光··我眼睛就这样好了·我还在发呆,任离道:“你眼睛好了,脑子又傻了不成”我反应过来,忙向他行礼:“师兄恩德,泓汐永不敢忘。”
任离淡淡道:“既然好了,便赶紧离去·”然后离去了·我知道他这脾气,只偷偷向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回过头去,千光微笑看着我。
一看到他的脸,我顿时心跳如鼓,却又觉得如在梦中,赶紧背转身去··“我双眼刚刚复明,还不太习惯呢·”随意找了个理由··第12章 第 12 章·三十四·我双眼复明以后,便拜别了任离,和千光一同离开了。
“我要回送月山,”我道,“过去的事情总要说清楚的,也不知师父是否出关·”·“那我陪你一同回去·”千光道··“当年是我一人之过,你不必的。”
我道··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当年出事时我已不是魔君,仙魔两界也没因此乱了秩序·再说我现在已经复生,结局总不算太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我摇摇头:“但到底也算闯了祸。
也许还是会废掉我的道行,从此变成一个凡人·”·他道:“真要说你有过错,我便陪你一同担下,是我这魔君引诱你在先·如果你真变成了个凡人,我便陪你像凡人那样度过一世。”
我不禁悲从中来,哽咽道:“但像我这样的,变了凡人不会入轮回,魂魄散了便散了,再说也会老病·”·“一世之缘已经够了。”
千光认真地看着我,“至于老病,你凡人是什么样子,我便什么样子也就是了·”·我叹口气道:“我要是死了,你还是可以另寻良配的·”又想了想,道:“虽然希望你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个该多好,但那样太自私了,你身边总应该有个人陪着。”
“说些什么傻话呢·”他吻了吻我额头··路上我们寄宿在一家客栈·夜里,我在灯下细细端详着他和我的玉佩··“你的字很有力道。”
我说··“不及你笔画细致·”他看着这两块玉佩道··“你写的自有气度,”我轻抚着我那块玉佩上的“汐”字,“我的……到底太纤巧,不耐看。”
“好看·”他道··我摇摇头:“你是因为私心才这样讲·”·“谁评判好坏不会带一点私心呢”他笑起来。
我把两块玉佩拿起来,有字的那面对着,轻轻合在一起,又分开·再合在一起,再分开,反复几次··“这两块玉靠近了好像会自己吸在一起哎·”我忽然发现这一点,十分有趣。
千光却一直没有回答··我转过头,看见他深深地望着我,那眼神让我全身都渐渐热了起来··“还给你·”我自觉刚刚十分傻气,一时有点难为情,赶紧把玉佩还给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沿着手指一点点吻上来·我心里一慌,想赶紧把手收回来,他顺势倾过来扶住我的肩·两个人鼻尖相贴··玉佩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人家说,小别胜新婚,”他的声音较平时低哑几分,“我们分别了那么久,是什么”·我没法回答他,因为他立刻吻上了我的唇。
之后我们折腾了大半宿·我迷迷糊糊,总有点不敢相信竟然在和他肌肤相亲·摸到他背部肌肤,一片光滑,想来是重塑寄体的缘故——从前背上是有征战留下的伤疤的。
“泓汐,泓汐……”千光微微喘息着唤我··我最后支撑不住,在他怀里直接昏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他的臂弯里,全身有点酸痛,但清爽干净。
想想昨晚的情形,又觉得脸一阵发烫·抬眼看了看千光,双目闭着,睡得很安详·我看着他的睡颜,内心一片甜蜜,鬼使神差想逗逗他·将发梢轻轻来回扫过他的脸颊,他没有反应。
又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他仍没有醒来··我笑了笑,小心地缩回他的怀里·这时他开口了:“昨晚不够尽兴,早上还要来惹我么”我一愣,偷眼看去,他已经睁开双眼,眼神一片清明,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我赶紧低下头·他也没有再做什么··在千光怀里又眠了一会儿,我想起他从前退位的事,问道:“你当时……离开那个位子,一定很不容易吧。”
千光沉默一会儿才道:“是有些麻烦,不过都处理好了·千阳那时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我觉得你为我付出太多了,而且这于你的名声……”我十分愧疚。
“我告诉过你,本来我便不稀罕权柄·”千光紧了紧臂弯,“再说我在的时候已经尽责,功成身退也是应当·”·我再想不出什么话,但心绪仍是难平。
“你说……”过一会儿,我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你没有兄弟……”·千光没有说话·这沉默令我有些害怕起来。
“我只是随意说说而已,”我连忙打哈哈,“就算你真的没办法退位,我们也不是不能相会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何必……”·“那就从族里过继一个,”他忽然打断我,“把他培养好了退位便是。
治理之事能者居之·”·我没想到他会说出此言,惊得说不出话来··“泓汐,”千光转身看向我,“也许你觉得两心相许,即使天各一方都无所谓,但我也说过了,我讨厌长别离。”
三十五·回到送月山,进了前厅,掌门师兄端坐其中··“泓汐拜见掌门师兄·”我躬身行礼··“师弟不必多礼,”他道,却对千光行了个礼,“千光殿下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了。”
掌门师兄早已知道了我正在纳闷,却见千光恭敬回礼道:“千光已经不再是魔君了·再说从前一时莽撞,多有冒犯,承蒙门派不弃再造之恩,原不该受这礼。”
掌门师兄道:“当时之事,也是门内处理不当,中间才有这许多事端·难得殿下宽宏大量,还费心寻到本门失传已久的古剑送来,这份人情自然是该谢的。”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叹道:“殿下对泓汐这份真心也是罕见·”·我连忙低下头,心里的疑惑仍是未解·定了定神,我道:“当年都是泓汐之过……”·“时过境迁,师弟也不必太过自责。”
掌门师兄似是看出我的心事,神色始终平静,“师父今年已经出关了,现在应在自己房中,师弟若要拜访可以去·”·我和千光走向师父的房间。
路上我问道:“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回魔界以后·”·“你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有些郁闷。
“告诉你你必定不肯的·”他道,“虽说你想一己承担,我却不忍心你受苦·”·“现在……不都是你全部承担了么。”
我呐呐道··“追根溯源总是我当日心念一动,对你动情·再说门派确实对我有恩情,总应该有所报答·”他道··“那你前几日怎不说”我问道。
他但笑不语··一路走到师父的房间,我轻轻敲了敲门:“师父,泓汐求见·”·“进来吧·”里面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轻轻推门进去·师父正在闭目打坐,虽须发皆白,看起来倒越发精神矍铄·听见我进来,睁开双眼,目光炯然··我和千光跪下行礼道:“参见师父。”
·“都起来吧·”师父道··“师父,”我仍跪在地上,“当年都是泓汐一人的过失,如果有什么惩罚……”·“小孩子淘气没闹出祸事就好,”师父摆了摆手,“再说这几百年你自己也已经受够苦了不是”·“师父……”我一时愣住。
“你这孩子,也算是聪明,唯独在人情上太不练达,你要是于此开了窍,也不至于让这小子还为你搭一条命·”师父一席话说得我羞愧难当··“不过,”师父又开了口,“去年这小子跑回老家,也没去参加比剑。
虽然知道他天赋极佳,为师至今不知道他到底本事如何——泓汐,你先出去,为师要试试他的功夫·”·我和千光面面相觑··“你在这儿恐怕他分心,”师父解释道,“他之后自会来找你。”
我只好依言离开,在山里四处闲晃·经过竹林的时候,看见练剑的八师兄··“阿汐”他回身看见我,连忙放下剑向我走来。
“师兄剑法仍那样好·”我微笑道··他拿衣袖随意往脸上抹了抹汗,道:“哎,也就那样,说起剑法还是阿宇——听说他原来是魔界的什么大人物”八师兄好奇地看向我。
我叹道:“说来话长了·”·“嗯,”他点点头,“去年掌门师兄接到他的来信和礼物,似乎显得有些烦恼呢·”·“其他弟子怎样呢”我赶紧岔开话题。
“其他弟子么……”八师兄挠了挠脑袋,“天分好的也有,不过能到阿宇那个地步的也少·”·不知道千光跟师父比试如何了,我想。
但许久未见八师兄,便和他畅谈近况··“话说回来,阿汐你长大了呢·”八师兄忽然道··“啊”我不明白他的话。
“想起许多年前,你才只有……这么一点大……”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到自己一半身长,“要么在藏经阁看书,要么在山里对着满山花草发呆,但总喜欢一个人。”
“那时泓汐不懂事·”我羞赧道··“我们那时候想跟你说话,你有时候好像反而被吓到了·”他叹了一口气,“那时候阿汐你啊……”·“泓汐。”
千光忽然在后面叫我·我回过头去,他站在离我几步以外的地方,神情淡漠··“是阿宇啊·”八师兄笑起来,然后忽然问我,“他怎么不叫你师兄呢”·“这……他自小跟我一起长大,叫什么也无妨。”
我胡诌道,然后看向千光,“师父和你比试完了”·“嗯,他说去留随意·”·“看来阿汐你们是有事情啊,那我先走了,日后常常回来啊。”
八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了··我走向千光,问道:“比得怎样啊”·“他老人家功力高深,我怎是他对手·”他道。
“八师兄刚刚还在夸你剑法好呢·”·“你和他感情倒是很好·”·“是啊,八师兄- xing -情豪放,待人热心·说起来我从前医术还不太精通的时候,他竟然还愿意让我给他诊治包扎伤口呢,包的像个粽子一样也不在意。”
想起以前的事情,我感到开心又怀念,然后想到另外的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回一趟魔界啦”·千光应了一声,便朝下山的路上走。
回魔界的路上,他似乎格外沉默·虽说他平时话少,但也能主动和我说话·而这一路上,却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说话的语气与往常却并无不同·回了魔界,他便说要跟千阳交代些事情,叫我自去休息了。
三十六·我在魔宫住了三天·这几天千光并没来看我·要完全卸下担子并非易事,因此我倒并不太在意··第四天傍晚,我在屋里看书,忽然听到窗外一个少年唤道:“泓汐哥哥”走出屋外一看,是小恒。
他比几年前长高不少,眉眼也长开了,整个人透出一股机灵劲儿··“你怎么不叫我阿汐了”我笑着把他迎进屋里··“你当时离开以后,伯父跟我说,你和他同辈,叫阿汐是失礼,以后只能叫你泓汐哥哥。”
小恒微微低下头道··“无事,你伯父也就说说·”我忍俊不禁·也明白了这几天他何以这样沉默··小恒似乎想起什么,又道:“泓汐哥哥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我一时语塞,半天才答道:“那时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认真地点点头··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对了,你字写得很有进步呢”想起这件事情,我夸道··提到这个,小恒顿时现出兴奋之色:“我每天都有认真临帖的现在在写《勤礼碑》了”我摸摸他的头道:“你练颜体挺合适。”
小恒离开的时候,我送了他一瓶小孩子吃的糖丸作见面礼,也是感谢他解答了我心中的疑惑·晚上,我来到千光的住处,他正在书房里画画·我在一旁安静地坐下。
“怎么不说话”过一会儿他问道,手里的笔却没停··“会打扰你·”·“无妨·”他继续画着。
我看了他一眼,道:“我和八师兄……”·“我知道·”·“我以前跟你说过了,他自小就那样叫我·”我叹了口气,“他就像我哥哥一样。”
“我知道·”·“你既然在意,又何必闷在心里呢”·他作着他的画,没有回答·我闷闷地道:“我不知道,你会对一个称谓那样在乎。”
“我也不知道·”他总算是开口了··明白过来,我觉得这事情十分好笑,但笑完以后却欢喜得有点酸涩··“我最近,想起一个号,”我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着他,“但总想不到合适的,你帮我想一个吧。”
他微微怔住,蘸墨的手也顿了一顿·然后他接着提笔作画··我忐忑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道:“怀袖。”
“哎”我一时没有听清··“‘馨香盈怀袖’的‘怀袖’·”·我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是不是要叫‘致之’”*·“可以啊。”
他淡淡笑道,“你过来看看画得怎样·”·我走到桌前,小心拿起他刚完成的大作——是张人物工笔,画中是个正在抚琴的青年,看起来刚及弱冠之年。
他面貌文雅,眉目含笑,似乎沉浸在琴声当中,忘记世间一切纷扰··“一点也不像我,”我笑着把画放回去,“我哪有这样好看”·千光端详了一会儿画,又抬头望着我,若有所思。
他这样直接地看过来,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是不太像,没你好看·”·*《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中的“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两句。
Fin.·第13章 第 13 章·完结啦~~上一章忘了改_(:з」∠)_··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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