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有毒 by 禾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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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有毒 by 禾韵(4)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阿韶,你先稍等·”吴凌深呼一口气,尽力不失态,看向仇韶的目光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有一点误会。”
但能将吴凌气成这样的误会,绝不是一点而已··吴凌拧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简直下一刻要拔刀相向也不足为奇,他对呵声滚开,甩手欲走,又被人拽住,牧谨之身上披着的外衣滑在床上,那急切专注的模样更是前所未见。
“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仇韶扼住牧谨之手腕:“放手·”·牧谨之吃痛了一下,这会才回过神看到仇韶,歉意一笑,喊了声尊主,便不再多看他一眼,全神贯注在他一旁的吴凌身上,手仍没放开。
周野揉着太阳- xue -,不忍直视地撇开眼,大约是气氛太古怪,自个去外头缓气了··毕胜唐被五花大捆在一边,支支吾吾不敢看仇韶··仇韶脸色徒变,他去哪都是焦点,何时受过被人视为无物的冷遇,何况他对牧谨之病情那么挂心,说鞍前马后也不为过,如今他来了,牧谨之却连正眼都没给过。
仇韶不明牧谨之为何一病起来就变得形同陌路··明明在墓道里,牧谨之害怕的时候是他伸出的手··一想到这仇韶胸口隐隐生痛,里头气血翻涌不歇··吴凌与仇韶情同手足多年,自然看出仇韶此刻面如平潮下必然是胸中炸惊雷,他最见不得仇韶难过,脸上难得起了凶相,像头被激怒的孤狼:“再不放手别怪我下重手。”
牧谨之虽脸颊削瘦,手劲大如铁箍,笑着的样子仍很惬意:“若是你下,再怎么重我也受着·”·吴凌脸皮抽搐,是真没忍住,确确实实动了杀意。
他猛地劈出一掌,吴凌的掌法与仇韶同出一脉,相当的凌厉狠辣,牧谨之巍然不动,唇角笑意满满,有纵容之意··仇韶和吴凌站得最近,眼看要击中,手同时切出,硬生生将吴凌掌势击歪,两股劲风呼啸相搏,偏击向一侧的多宝槅子上,上头各类摆件有点当场炸裂,有的被扫到地上,砸得粉身碎骨。
在场的没什么内力的人,如谷神医与毕胜唐,都被这股劲风压得透不顺气··满屋狼藉,风雨欲来人人危··仇韶扫了眼剩下的人,目光如- yin -沉密布:“……谁能告诉本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凌,你不说,那换别人来说。”
谷神医被点明,硬着头皮道:“那个,尊主,毕楼主的解毒丹是有用,但似乎有点丹里混了点什么奇怪的东西……具体的,还是让毕楼主来讲讲吧”·谷神医没说完,踹了脚毕胜唐,让他说。
“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啊——”毕胜唐扭得跟尾即将要被拆膛破肚的鱼,神情凄厉:“人都救醒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你们忘恩负义我之前都说了有八成机会救活并没有失信你们,是是有几颗药出了点小岔子,但也无伤大雅嘛,我们穷,我们也没办法啊”·在调制这解毒丹时,正是毒楼吃饭揭不开锅的时候。
配制到最后还缺青麟花一味必须的药材,可那是个稀奇玩意,价格昂贵,如今哪有钱去买·毕胜唐没办法,既然没钱买,就只能从以前的丹里提炼,虽然不是很纯,但总归效果差不多哪里去——·而且这也看运气,周盟主不是也服用了吗,屁事没有·仇韶双眉深锁,他看向吴凌,再定向牧谨之身上,来回梭视。
“从情丹里提出青麟花……那情丹是做什么用·”·“也没太大用·”毕胜唐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服用下的人,会喜欢上睁开眼后第一个看到的人。”
喜欢上……第一眼看到的人·仇韶身子一晃,像被人在大冬天一盆冷水当头浇到脚,浑身冰棱,被捅得了个实实在在的透心凉。
·过了一会他看向毕胜唐,直把得对方不知所措··“毕楼主,你是在戏弄本尊吗”·第60章 ·毕胜唐没感受大家让他赶紧闭嘴的暗示,看不透形式,满腹委屈,犹自辩解:“怎么能说是戏弄呢人不好好的活过来了吗,毒都进了心肺,没我的药他就死路一条啊在人命面前,这……这的确就是个无伤大雅的小事呀”·仇韶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行,那么荒唐可笑的事他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仇韶一时说不清,只觉得喉间辛辣,腹中活像被人硬塞了一百只苍蝇,他一时呼吸都要停止,转过头去,榻边矮桌烛光摇曳,牧谨之如同坐在光影里,眼里淬着缱绻般的流光。
这样的牧谨之是陌生的,如同仇韶此刻诡秘多端难以自控的情绪··仇韶不着痕迹的挡在牧谨之这股视线面前··握手说白了算不了什么,教中兄弟喝醉了酒,打赤膊搂着一起睡的事不也常有发生,行走江湖的儿女没那么多讲究,牧谨之在墓中害怕,他不也出于道义,伸出援手了吗·“牧护法,你可以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么。”
内力弱如毕胜唐,都听出这句话几乎是仇韶从齿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的··牧谨之一手撑住自己额头,衣袖下滑,中毒的那截手臂因毒气积滞多日,青筋爆突一路狰狞上延,几乎要刺出发青的皮肤。
“我也不知道·”中毒初醒的嗓音稍有粗粝,牧谨之用手指抵住太阳- xue -,眉间敛成川字,似也在疑惑自己的举动··“只是……觉得看见吴护法,心中无端欢喜,情难自控。”
仇韶一脚把毕胜唐踹到外头··仇韶没用内力,是拳拳到肉的实在打法,毕胜唐鼻青脸肿的狼狈逃窜,不可避免的被揍了一顿,他逮到树就爬,抱着树干瑟瑟发抖。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他完全不懂仇韶为什么能气成这样··全屋子人就属对方最紧张,明明被吃了豆腐的又不是他,解毒丹里青麟花药- xing -又不强,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能复原,有什么那么值得愤怒的地方嘛。
“仇教主你不能不讲道理,我为你们立过功,你不能打我而且说不定无心插柳柳成荫,歪打正着,促成一段千古佳事呢……”·毕胜唐后来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表情几乎要哭,原因无他,树下仇韶的眼神太可怕。
他怕自己一下去就会被剥皮拆骨,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仇韶嗓音冰冷,夹着透骨的寒意··“谁要你插柳·”·呼呼风响,两个成人都不能合抱起的树被一手切断,连人带树轰然倒下。
“本尊的人谁都不能碰·”·他就像条贪婪护食的野狗,容不得别人打自己碗里肉的主意,哪怕多看一眼,也得冲上去吠吼一番才安心··可说到底谁都没有错,中毒是意料之外,能解毒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牧谨之没有,吴凌更没有,真算起来,吴凌才是最有资格发脾气的那个··但看见那一幕时,自己居然会对好友产生了一种近乎迁怒的情绪,心里窜起的邪火像一条挣脱开禁锢的蟒蛇,凶狠得六亲不认,恨不得冲上前把两人交握的手砸个稀巴烂。
仇韶惊觉到自己居然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冲动的时候,骇得半死,生怕吴凌已察觉到自己失控的情绪··牧谨之丢人现眼,怒其不争是正常的,可阿凌何其无辜·他那么信任阿凌,这份信任是做不得假的,两人自幼情同兄弟,什么事不能分享哪怕此刻吴凌要他的命,他都可以二话不说的给出去·现在自己是陌生的,被不同情绪支配着的自己,居然连好友都会迁怒。
而七情六欲的可怕之处,就是能让一个人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难以揣摩··院内乒铃乓啷谁也劝不住,院外守着的教徒们彼此碰着眼神,仿佛都在奇怪,为什么护法醒了,反而大动干戈起来了·仇韶揍完人,愤怒却未曾减弱一份。
他招教徒过来,脸色- yin -沉,指着门口吩咐:“你们给我守着,除了大夫外谁也不能进·”·教徒多问了句:“那吴护法要是——”·“也不行”仇韶烦躁地打断,走了几步,把人又喊住。
“等等,如果见到他们一起……立刻汇报,一刻都不能耽误·”·不过揍人是一种能梳理思绪的好办法,仇韶总算想明白了一些事··比如自己其实是有立场生气的。
哪个君主能见得臣子结党营私呢,他的左膀右臂理应都与自己最亲,决不允许他们有机会搞小团伙,哪怕一点苗头,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应该被扼杀扑灭在摇篮里··对,这就是夫子当年说的制衡之术,是一教之主应该把控住的尺度。
仇韶终于在茫茫迷雾里找到了正义的大本营,有了解释自己一切古怪行径的大好理由,好像身体里注入了一剂镇定安神强身健体的良药,腰杆直了,心也不大慌了,威压重塑,整个人焕然一新,又是江湖中人人仰慕畏惧的绝世高手了。
去找好友前,仇韶心中已拟好说辞,腹中反复演练了三次,自觉文采从未如此斐然过,话题由白教百年基业切入,先讲如今白教腹背受敌,最不能乱的就是人心··两位护法不仅是他仇韶的腹心股肱,还是白教千名子弟眼中的榜样,如果他们真的有了私情,怎么对得起下面仰仗他们的兄弟呢。
防微杜渐,燎原之火由他来灭··一名弟子从吴凌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盆水,倒掉后,又烧了壶新的端进去··仇韶还未进门,就闻到里头淡淡的皂角味。
吴凌把手浸在水里,手指交错正搓着手,力道大得犹如在对付杀父之仇,指腹都泡出了一层白皮··洗了足足七次,吴凌才勉强罢手··水声哗啦,仇韶这会七上八跳的心一样,他晓得吴凌特别爱干净,他记得五六岁时两人在树下扎马步,同时被从天而降的鸟屎砸中后,他可以跟没事人一样,吴凌则足足洗了五遍澡。
五次,七次··看样子,在吴凌心里牧谨之大概是被鸟屎更令人讨厌的存在··这样一想,仇韶心里松动了些许,又莫名觉得不痛快··好比自己看上的眼的东西原来在旁人眼里竟然一文不值,一方面暗自窃想如此也好,至少不会有人出手抢夺徒增麻烦,而另一方面又为宝物蒙尘略感痛惜。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对牧谨之这事怎么看”·吴凌正拿帕子擦着手,头也不抬:“觉得比较可惜。”
仇韶:“哦”·吴凌:“若是他第一眼看到的谷神医,一定免去我们很多烦恼·”·那画面想想是挺有趣的,不过仇韶心事重重,笑不起来。
因为他很清楚牧谨之有让人改弦易调的本事,连他这种一开始动过杀心的人都能回心转意,何况别人·保险起见,自己还是有必要未雨绸缪一下··但有些事越是刻意演练,越是容易话到嘴边反生尴尬,特别是在两个人特熟的情况下,仇韶挑开话头,讲了撑死不到五句,便卡壳了,不是忘词,是因为吴凌看他的眼神里充斥着心知肚明的冷静幽深。
俨然对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然于胸,但偏偏卖面子没立即点破··仇韶顿时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说下去··“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吴凌垂着眼帘,把帕子叠好,声音里有一种自我戏谑的味道:“放心吧,我没有眼疾,再说明天我也要走了,更不用担心。”
仇韶一愕,“你才来,要去哪里”·吴凌从桌面拿起一封密函··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昨夜探子来了消息,不过看你没时间便没告诉你,他们找到了一位住在鬼谷西边三十里外的猎户,看到鬼谷的去向。”
仇韶打开,里面满是一排排的蝇头小字··西边多峻岭,那猎户跟兄弟们喝多了,回家途中倚着棵树睡着了,半夜尿急起来小解,完事后,隐隐听见坡外有车轱辘碾过的声音。
猎户探头一看,圆月悬空,山道里十几辆马车正有条不紊的往前驶着,山路难行,但拉车的马却训练得极好,步调整齐,远远看去,车队就像一条蜿蜒蠕动着的巨蛇,正按照自己的步调悄然爬行。
“那条山路是捷径,过了往北是往中原的方向,继续往西就到成县,我与白堂主分头走,总会找到始作俑者·”·吴凌摊开地图,有条不紊的分析着各种可能。
他当然知道身旁的人正在走神,明显的心不在焉,对一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人谈地势,本来就是件白费功夫的事··近在迟尺的只有彼此的呼吸,转瞬即逝,犹如浮游一生。
对一个人太了解,的确不是一件幸事··毕胜唐靠在床边睡得正酣,被人猛地摇醒··本还睡眼惺忪着,一看床边坐着谁,毕胜唐立刻醒了个彻底··仇韶威严之气十分慑人:“别怕,本尊不揍你,问你几个事,你如实回答就好。”
毕胜唐战战兢兢说行··“情丹解开后,他还会记得么”·第61章 ·毕胜唐抠了抠脑门,“应该是会记得的,情丹的作用其实有点像移情,一个人如果心里对爱人的爱多得像黄河水,那移情后带来的效果就越明显,像有的人,没什么情爱,哦,举个例子,你让个和尚吃,效果肯定比前者弱……”·他见仇韶嘴角一瞥,似有动怒的征兆,赶紧又说。
“仇教主您想啊,本来就有心上人,那情丹不过就是一时的迷惑,心志坚定的人总会醒悟·”·仇韶斜睨过去,对这个词意见很大:“总会”·毕胜唐:“不,是一定会”·仇韶:“情丹你卖出去过多少。”
这戳中毕胜唐痛处,情丹全称一见钟情丹,是毕胜唐研究出的对抗唐门“长相厮守”的利器,不过销量惨淡,统共也就卖出了十来粒··仇韶沉凝:“那这些人里头,在一起的有多少。”
毕胜唐怎会知道,但为了保命,瞎掰说大部分都反目成仇了··仇韶脸色又好了些,算得上和颜悦色的问了些其他问题,毕胜唐都一一作答,大晚上的,他困得颠三倒四,哈欠连天中不忘拍马屁,说仇教主,您对属下可真是尽心尽力啊。
这话很中肯,仇韶颔首,心中表示赞同··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全因责任在肩,不能对属下人生大事敷衍应付··“他为本尊受伤中毒,本尊挂心是自然的,况且,牧护法有心上人,本尊不能害他做见异思迁的陈世美,再说,两位护法以后若是分崩离析,对白教百害无一利。”
原来如此啊··毕胜唐心中羞愧,听着仇教主话语里洋溢着大无畏的义不容辞,暗道比起别人,自己这门主做的可真粗心大意的··被揍的不悦被敬佩冲淡,毕胜唐:“如果有心上人,那就找些东西,唔……类似定情物的给护法看,心志坚定的人说不定很快就会破除迷障”·东西有是有,不过那把黑剑已经被仇韶埋起来了。
他连夜挖出,擦去泥土,深感此剑的- yin -魂不散··正进到院内,碰巧两位大夫提着药箱从里头出来··仇韶自从修得剑气后便再没佩过剑,白教上下都晓得,谷神医瞥了下仇韶手头提着的剑,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去找人决一死战,而不是去探病。
老头心头发毛,故意把牧护法的恢复速度说慢了几分,强调说:“护法如今心脉还很虚弱,底子再好也得多休息一段时日,咳……尊主要责罚的话,还是晚些为好。”
仇韶不屑一顾:“本尊自有分寸·”·白教给了不眠阁足够多的银子,老鸨心满意足带着阁里姑娘搬到对街暂住,秋意深重,多了几分凄清之意,院里生着几株半人高的桂花,满树暗香,仇韶低头嗅了嗅,捻了一小撮在手上,幽香入脾,觉得自己已冷静了不少。
牧谨之披衣在榻上,头发披散在后,神态安然闲适,手里卷着一本书在看,见到仇韶手里那把剑后,露出惊讶的神色··“原来在尊主您这,我还以为丢在墓里了。”
牧谨之伸手想去拿,但仇韶没有给的意思,他拉了张椅子,板着脸坐下,“那么说,你还记得事·”·“自然,属下又没失忆·”牧谨之收回手,对仇韶笑笑,很客气:“听说这几日尊主为属下奔波劳累,属下感动,真不知如何回报。”
仇韶嘴角一扯,只盯着牧谨之看,像在审视那点残毒的蛛丝马迹··牧谨之耐心的等他发话,除了比平时脸色虚弱三分,没有太大的差别··“你为本尊挡针,本尊岂有不管之理。”
仇韶双手搁在剑身上,淡声道:“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就没必要逞强了·”·仇韶发现那种细微的差别在哪了··牧谨之的客气,就是最大的问题。
仇韶本是对旁人情绪极不敏感的人,别人的态度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值得挂心的事,不过这些日子与牧谨之日夜对着,他对牧谨之的一些习惯心里渐渐有了底··牧谨之口中的玩笑,只对特定的人开。
仇韶深望向床上的人:“这把剑,你曾说过是你心上人赠与你的,你可记得·”·本来仇韶是想找个机会把这碍眼的剑毁尸灭迹的··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但如今情势有变,两权相害取其轻,把牧谨之拉回正途才是当务之急,比起才貌俱佳人中龙凤的好友,牧谨之那位不知面貌底细的心上人正好可以拿来过过桥,反正过了再拆,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自己的心机日渐深沉,江湖果然是个大染缸··“现在物归原主,你也莫忘初心·”仇韶怅惘地想着,把剑推过去,虚与委蛇,“药- xing -只是暂时的,不要等你清醒过来时再懊悔,你要谨记,做男人太负心是没有好下场的。”
仇韶见牧谨之视线直勾勾停在剑上,专注之下,又有层他不懂的复杂··两人目光碰到一起,牧谨之没避:“那尊主觉得属下会负谁的心”·“你的心上人本尊如何知道。”
仇韶口气糟糕,觉得这满屋的药味都令人作呕,片刻也不能再呆:“我白教容不下寡情薄意见异思迁的人,该如何,你自己看着办·”·“尊主一向不管教中弟子私事。”
牧谨之缓缓道,“几位堂主都有纳小妾,也从未见尊主管过,容不下见异思迁这句,属下着实难以理解·”·仇韶哽了片刻,坐直了身体,心想那些人与你怎有可比之处。
自己的苦心不被了解,仇韶只好再次强调:“吴护法的事,对本尊而言都不是私事,你不要痴心妄想,早点清醒才是正途·”·牧谨之哦了声,眸光晦暗难辨:“尊主对吴护法向来重视,属下明白。”
“你明白就好,若再有骚扰的动作,本尊绝不姑息,定会严惩·”·仇韶对自己恐吓的效果颇为满意··以前长老教导过,做上位者要懂得软硬兼施,该硬的地方得硬,该软的时候要软,恩威并施才是正途。
所以临走前,仇韶从袖里摸出一小截桂枝,随手扔在榻边,速度快得像揣着一块烫手山芋,傲兀道:“收着吧,本尊见屋外桂花开得好,给你去去屋里的病味儿·”·不过一瞬,屋里就没了人影。
牧谨之怔愣了,只见碧绿的叶上,一簇一簇的花拥在一起,彷如星碎在怀,显然是摘的人极小心的护着,才没让花叶散落··他低头一嗅,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第62章 ·翌日清早··冷清好多天的花街又热闹起来,天还没亮透彻,接连不断的马蹄声嗒嗒地踏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三五成群的教徒披着晨曦的余光进进出出,将收拾好的行囊捆在马背上。
仇韶过来送行,两人并肩从门口拾阶而下··“带这点人够么”仇韶看门口还守着教徒,便说:“我在这用不了那么多人守着,你且全带过去好了。”
仇韶这是有点没话找话,吴凌做事比他稳重细心得多,人家说带二十,就肯定有只带二十的底气与原因··果然,吴凌淡淡笑了下,说:“够了,宣城那边还有分堂支点,实在不行路上我再借人手,何况,你们这边还得看押相思堂的弟子,在武林盟接手前不多留点人手不行。”
仇韶:“……好·”·白教为弟子配置的行头一贯华丽,好友今日一身箭袖翻领的骑服,高统靴裹着笔直的小腿,暗金银纹的束腰一侧斜挂佩剑,仇韶暗自观察,见吴凌神色冷淡肃正,并不像还记着那晚事的样子。
两人走近马队,一名教徒立刻牵着匹马过来,那马全身没有一根杂毛,神俊非常,吴凌顺了顺爱马的鬓毛,一边道:“毕门主主动请缨要帮谷大夫薛大夫治尸童,既然要用人,你就不要总是吓唬他。”
仇韶一听来气:“是么,他倒会来事,不过谁晓得会不会弄巧成拙,又闹出幺蛾子·”·吴凌却不那么认为:“你不能因为人家一次的小失误,就杜绝掉其他可能,何况,如果你不相信他有能力,何必连夜去把他找来”·仇韶皱了皱眉:“……你倒大度。”
吴凌似真不在意:“被狗咬了,莫非还要记一辈子不成”·是这个理,不过这个比喻仇韶怎么听怎么不痛快,忍不住多护了句:“牧谨之怎能算狗,他这人多少还是有些优点的。”
马痛得嘶鸣了声,吴凌松开手,安抚着马,表情冷淡:“哦比如说”·狗有很多好处,首当其冲的就是忠诚。
话到口边,仇韶一下哑住了,因为这时他才发现吴凌那只握着马鞭的左手,从手背到手腕一侧几乎全是一片青肿··那是昨天他阻止吴凌时掌风不小心刮到的··仇韶握住吴凌手腕,深呼了一口气——·吴凌皮肤偏白,加上在水里泡久了,皮肤薄得透白,于是那片青肿就格外的刺眼,仇韶沉默片刻,很轻地说:“阿凌,对不起。”
说完仇韶就后悔了,他不喜欢说这三个字,好像没说前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一旦说了就铁板钉钉万事休已··马队准备得差不多了,教徒过来请示走不走,吴凌嗯了声,然后平静地抽回手,翻身上马。
“那天你问我,如果见到一人,心里就有行差踏错的预感……这是正常的·”吴凌坐在马上,两手紧握马缰,没人知道他此刻全身的肌肉紧绷如铁,唯有低头看向仇韶时,眼里才多少有了几分柔软。
“佛家讲因爱生怖,你心中有重视才会瞻前顾后,怕行差踏错,都是好事,无需害怕·”·目送骏马绝尘而去,仇韶回走,迈过门槛,却见斜边一处门柱边依着一人。
“牧护法,大夫允你下床了”仇韶面色不佳,牧谨之想必是碍于他的威胁不敢上前送行,这才做出被棒打鸳鸯形影独立的姿态··牧谨之抱肩而立,视线从马队消失的方向收回,微笑回道。
“没允,不过属下看屋外桂花开得好,随意出来走走·”·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原来如此··仇韶嘴角抿着,没钳下那丝显而易见的愉悦:“……你是睡了够久的,在外透透气也是对的。”
以己度人,自己病时也会觉得病榻孤单,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出来赏赏花是个好主意,毕竟病人的心情与恢复的速度也有关系,大不了谷神医问起,他担待着便是。
现在吴凌已走,仇韶又四处敲打过,自认将亡羊补牢做到极致,也不怕两人会闹出什么天雷地火,就由得牧谨之去吧··大病初愈,牧谨之身上随意披了件白狐做领的厚氅衣,牧谨之平素放浪不拘惯了,少有见他规规整整的穿过教服,今日华袍上身居然意外的适合,掩去病色的同时又别有一番旷达雍容的卓然之势。
果然人要衣装,好马就得配好鞍··仇韶正要夸赞两句,一名教徒小跑而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尊主,谷神医请您去小楼·”·楼外的野草又拔高了几分,里头冒着零星的野白花,两人沿梯上楼,谷神医在关押尸童的房外候着,门关着,但屋里还是飘出一股刺鼻的怪味。
谷神医解释:“尸童晚上躁动,我们调制了安抚他们的药,放熏炉里烧着,能让他们镇静下来·”·“既然这样,牧护法就别进去了·”·说着手一挥,让牧谨之好生呆在房外,免得又吸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牧谨之却不在意,温和道:“属下已好得差不多了,听说毕楼主也在里面属下醒来后还未专门向毒楼楼主道谢过,正好见见·”·仇韶哼了下,一直跟随在谷神医身边药童少了几个,拿来条沾水的帕子:“拿着。”
牧谨之只好用帕子抵住鼻子··“进去后尽量别吸气,不舒服趁早出来·”仇韶叮嘱属下··谷神医在一旁,可真是不知对面前两位说什么好。
他一过花甲之年的老头都没出声,年轻人太厚此薄彼可要不得啊··两间打通的房内,中央摆着的一排床架,为给尸童保暖,屋里四角点着大火盆,炭火霹雳啪啦响着,十五个尸童依次仰躺在上头,在不断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下,尸童颊面聚起一层- yin -云密布般的红晕。
毕胜唐正全神贯注跪蹲在一侧,拿小瓶取着尸童指尖的血··正塞好瓶盖,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原来是门打开后,外头刮进了几缕凉风,毕胜唐循声望去,见仇韶身后跟了身材高挑的男人,门口逆光,对方的脸陷在毛领里看不清神色。
“这位便是毕门主了”牧谨之来到火光亮堂处,略一低头,目光笼下,唇角挑起:“幸会了·”·撇去醒来时那场鸡飞狗跳不谈,毕胜唐还是头次跟这位左护法面对面交谈,相比起仇韶,牧谨之称得上礼数有加,客套一番后,还拿出一盒珍贵的西岭冰山雪莲作为答谢。
仇韶在旁叹气,很为牧护法大度的为人,正直的秉- xing -感到动容··如此人才为我所用,仇韶想起过去自己被一叶蔽目,差点做出后悔莫及的事,心中百感交集。
室内可能太热了,毕胜唐一身汗涔涔,有种从骨头到皮肉正被人慢条斯理剔理着的感觉,大概是常年养着各类毒物的缘故,毕胜唐对危险的感知度比常人更敏感些,忙不迭地说:“哪里,是我学习不精,给诸位添麻烦了。”
毕胜唐今天自告奋勇来这,的确是抱着立功后再攀权贵重振门楣的想法,谷神医这帮名门正派出身的大夫,在对付邪魔外道上不一定有他的能耐,所谓以毒攻毒正是这个道理。
仇韶背着手在房里踱步,还是觉得毕胜唐说的这个办法太过离奇··毕胜唐的想法是:既然蛊虫在人体内难以排出,那就干脆不排直接想办法弄死得了,他毒楼饲养了百种蜘蛛,其中一种迷蜘最爱吃蛊,越毒越爱,是许多蛊虫的克星。
毕胜唐见在座的都是半信半疑的模样,解释说:“我家迷蜘近来是产卵期,在即将孵化的前一日连着卵包送进尸童体内,孵化出来的蜘蛛会以蛊虫为食,你们看,这些尸童以人血为食最近也很虚弱,正好给小宝贝们喂食。”
谷神医疑惑道:“迷蛛老夫从未听过有这种蜘蛛·”·“迷蛛是我自个取的,意思是迷人的蜘蛛,哦,你们一般把它叫烈炎毒蛛。”
谷神医差点没把白胡子撸下一撮,眼里精光大盛:“你居然有烈炎毒蛛它不是只生在极高温的漠北火麟洞里里面昼夜火燃底下熔浆能烫死人,老夫年轻游历时曾去过一次,根本没法靠近,你是如何取到的”·毕胜唐心中得意,裂开嘴笑,大有扬眉吐气的意思:“嘿,那就无可奉告了,反正我们毒楼就是有。”
谷神医心思一动,侧过半个身,对仇韶与牧谨之低语:“烈炎毒蛛确实是蛊虫的克星,一只成年的烈炎毒蛛对上苗族蛊母绰绰有余,毕楼主说的方法不妨试上一试。”
仇韶眉头一皱,问就算卵里的蜘蛛能吞噬蛊虫,最后如何将蜘蛛弄出别前门拒完虎后门又进狼··毕胜唐继续得意:“这不难啊,小宝贝喜热,遇极寒会香消玉损,是,若问我把握我真说不好,神龙尝百草前也不会知道下一刻等着自己的是什么,经验本来就是靠错误积累出来的。”
“极寒啊,老夫想想……”谷大夫对各门珍藏的宝物颇为了解,眼前一亮,从座位上冲起来:“对,对慕容家有张玄冰床,是个宝贝,那玄冰极其罕见是至- yin -至寒的宝物,在上头练功可事半功倍,床面寒冷刺骨,若能借到也许就能将蜘蛛逼出体内”·谷大夫的话打动了仇韶,但前车之鉴就在一旁,仇韶对毕胜唐仍半信半疑,他用眼神询问牧谨之,炭火的光浸得彼此眼瞳暖油油的,两人视线一碰,又同时转开了头。
奇怪得很,不用只字片语,仇韶就明白过来牧谨之的意思,仿佛彼此已相识多年,其他一切都是累赘··还是共过患难的人之间,更容易滋生心有灵犀的默契·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仇韶为彰显对牧谨之的赏识,决定省去一个字,别小看这个字,人与人之间的称呼是最直白展示亲疏有别的手段,一字之差就有天壤之别。
·仇韶觉得自己做好准备了,房中温度实在火热,他手掌有汗,两边耳廓发着烫··“嗯,那明日出发,谨……谨之,你随本尊一同过去。”
第63章 ·慕容家的府邸建在小周山上,刚好是四大世家中离白教最近的一家,从乌县出发顺利的话走水路五六日便到,当年仇韶初出茅庐,第一次找人干架去的就是那。
仇韶带上牧谨之、毕胜唐与十位弟子清早从码头出发,号角声响中,桅杆树起,扬起的白帆在旭日下闪着光,秋高气爽,风势渐大,船帆鼓得胀满,行到下游,船也越行越快,两岸秀丽风景一一从眼前掠过。
不过仇韶此刻却无心赏景:“什么叫你也无法判断情毒是否清除,难不成你这几日配的药都没用”·“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种毒清没清完真得本人才知道,毕竟情情爱爱的事……再说以牧护法的个- xing -,也不是喜欢对外说的吧”毕胜唐赶紧解释:“要不,您去跟护法聊聊,掏掏心”·情毒之症看脉象看不出,可每次问诊,只有牧谨之谈笑间把人牵着鼻子走的份,他问了等于白问,根本摸不清情况。
“掏什么心”仇韶暴怒,哐当一声杯盏砸在地上,热茶撒了一地:“这种事你让本尊怎么问得出口”·毕胜唐跳到舱角:“那,那找个跟牧护法关系最好的弟兄去问”·“教中,本尊与牧护法关系已是最好。”
过命的交情,还能不算铁·“那还有一个办法·”毕胜唐双掌一拍,为自己的机智感动:“回头送几个美人过去,要是坐怀不乱那就是有问题,试问哪个男人能美色当前不动心——”·仇韶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断然不允。
甲板外热闹,还伴有时不时的叫好声,毕胜唐趁机溜了出去,甲板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牧谨之挽高了袖子,正从桶里抓起只鲜草鱼,在准备午饭··仇韶步出船舱,见牧谨之左手起刀,笔走龙蛇的去鳞开膛,去皮剔骨,刀刃折出银光缕缕,像极江南女孩手下的织布梭罗,飞快地穿梭在锦绣云霞间,一把小刀玩得是出神入化,连行船十几年的老船工看后也不禁拍手,大赞声“好刀工”。
毕胜唐在旁佩服,说牧护法可真是出得战场入得厅堂,一人顶十人用,难怪仇教主如此看重··河上清风朗朗,仇韶与有荣焉的嗯了声,冲淡了方才的不悦,出于某种自谦的心态,只说:“都是些旁门左道罢了。”
牧谨之当然能干,这点惊艳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不过这些事就不足外人道了,这道理就像为人父母,哪怕觉得儿子未来要化龙冲天,在别人面前也得谦称一声犬子一样。
牧谨之听仇韶这样说,没做反驳,指尖轻压着鱼肉,让教徒把带上的佐料拿来,碗里倒香醋去腥,再调好姜丝蒜片香叶花椒,一边刀尖前倾,用均匀的力道将鱼肉片得薄如蝉翼。
仇韶在一旁看,也不觉得腻味,“谨——近来你身体可好些”·怪得很,人多的时候,仇韶可以毫无负担的喊对方的名,一旦就他们两个,谨之二字仇韶就有些叫不出口了,连个称呼都学会了挑三拣四看场合。
“不错,属下能吃能喝,恐怕还养胖了些·”这时牧谨之一截袖子往下滑,半举起手臂,歉意的看向仇韶:“有劳尊主帮属下折下袖子·”·仇韶没拂了属下颜面,举手之劳罢了,他靠近了点,顺着沾了水的手臂往上推,两人挨得近免不了要碰着,船上风疾,吹得人一波未平一浪又起,牧谨之维持着半举手的动作,水珠沿着手掌心、手腕,小臂慢慢滑下,仇韶用手指顺手抚掉,指腹下的肌肤触感微凉,擦了几次后,牧谨之双臂渐渐绷紧如铁。
“好了,多谢尊主·”一只衣袖弄好,牧谨之示意自己来便好,仇韶不乐意:“你想让本尊半途而废”·牧谨之无奈,又伸出了另一只手。
船上人多,一条鱼哪里够吃,牧谨之又捞了条肥的,仇韶猝不及防地问了个问题:“牧护法,你与吴护法共事多年,觉得他如何·”·牧谨之把鱼翻了个身,水溅到仇韶袍角:“……吴护法自然是个很好的人,教主您为何这样问”·他见牧谨之神态淡然,提起吴凌时也没了当时刚醒时灼人的痴态,也不知情毒解了几分,因为据毕胜唐说,情毒是因人而异的,一簇爱火,有的人能什么都写在脸上,有的人却能压在城府深处,不让人窥见半分。
仇韶没有掉以轻心,开始每日提醒:“嗯,他是很好,但话说在前头·”·“属下洗耳恭听·”·“再好也不能肖想,知道吗”·刀光一歪,一点血渗在鱼肉里,牧谨之擦拭掉手指上的血迹,“嗯,属下明白。”
牧谨之做的鱼脍鲜嫩甘甜,配上佐料更是回味无穷,一上桌便被教徒们争抢而光,纷纷大呼过瘾··牧谨之夹了片到仇韶碗里:“尊主不动筷,可是不合胃口”·仇韶哪里吃得下,牧谨之用刀向来很稳,除非心绪动得厉害,否则哪里会失手割伤手指·恐怕还是情毒在作祟吧。
可人都见不到还能有念想不,牧谨之的心上人不也属于只闻其名未见其身的类型,怕也是多年不见,但牧谨之不也一样爱剑如命,连濒死都不愿撒手吗。
情爱像仇韶最厌恶吃的藕,藕断丝连缠绵绵,牵肠挂肚咬不断,既然距离不能转情薄吗,那时间呢·文人酸的海枯石烂总不会是真的吧··还有小时读过的,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定也是假的。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如果是他,看上的东西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留在身边,朝朝与暮暮都要,少片刻也不允许··仇韶夹起鱼片,没觉得有多好吃,入口酸得牙疼,肯定是醋倒多了。
他停了筷,隔壁毕胜唐两腮帮鼓涨,吃相如狼似虎,仇韶一看,喉中酸气直接烧成怒气,顺起一根筷子,打到毕胜唐左右开弓的手上··毕胜唐差点没哽死,被仇韶一路从甲板拖进舱里:“我还没吃完呢,你要拉我去哪里”·“去解毒。”
第64章 ·仇韶坐镇监工,毕胜唐不敢偷懒,一个时辰晃眼就过,毕胜唐想去外头喘口气,见仇韶握着茶盏,却一口茶也没喝,视野透过自己,落在后方的那格船窗外。
·毕胜唐扭头,眼望窗外,也没什么好看啊,不就是牧护法依在船舷边,向两位弟子交代着事吗··仇韶放下茶盏,招来个教徒:“你去找件披风给牧护法。”
弟子领命,还没走出舱,仇韶又喊住人:“别提本尊,直接给就成·”·窗外,牧谨之接过弟子送来的氅衣,挂在手臂上,大概是不信教徒会有这个心思,视线在船甲板上一扫,掠过那格小窗时,仇韶莫名紧张,掌风快过思考,隔空一扇将窗合紧。
毕胜唐:“……”·仇韶举盏,假意润喉,淡声道:“本尊……为善不喜为人知,为善不是做买卖,没必要大张旗鼓嚷得天下皆知。”
毕胜唐很唏嘘,说仇教主对属下可真体贴有加,境界高,不像他,弟子走得七七八八,连管家也因为没有肉吃而转投唐门··仇韶不识江湖疾苦,第一次听闻有弟子为了这个原因抛弃宗门,不由有些同情。
同时又有几分庆幸··“牧护法在关键的时候为本尊挺身而出,实在忠心难得·”·这话是实话,但听在别人耳里,多少有沾沾自喜王婆卖瓜的意思。
毕胜唐心里发酸,嘟哝道:“这不是他的分内事嘛,要我说啊,等他夫人跟你一起掉河里时他还为你挺身而出,这才叫忠心难得·”·“本尊水- xing -好得很,用不着谁来救,还有,牧护法尚未婚娶。”
“打个比方而已,像我的弟子,在楼里没缺钱前对我不也挺忠心耿耿的,一没肉吃,嘿,唐门招招手他们就能屁颠屁颠滚蛋·”毕楼主受过心伤,还挺悲观的:“世间的忠心都是条件的,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事”·仇韶脸有愠色,对挑拨离间不屑一顾。
晚上起风了,船舱晃得厉害,浪潮声萦绕在耳,仇韶枕着自己胳膊,睡得不大安稳,以他的身量睡舱里的床是有些勉强,总伸不开手脚··牧谨之个头比他还高,大概也是伸不开的。
……这是- cao -心过多的下场,无论什么事转一百个弯都能拐到牧谨之身上,仇韶起身洗脸,练完一轮清心静气的功法,一身汗涔涔的来到甲板上吹风,他站在白天牧谨之站过的位置,不免想起白天毕胜唐的那番话。
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永远的忠于你·用生死符很痛··用笼络之术太虚··用财宝秘籍真俗。
世上真有这种可能吗,仇韶双手拢紧,吹了半宿冷风,得出一个结论:应该是没有的··外物易变靠不住的,人真要走,最靠得住的还是拳头··行了六日船,一行人在清江渡口下船后换马继续赶路,第二天申时前赶到离南宫世家还有几十里远的棠西镇,入客栈前,牧谨之命教徒把周盟主写的亲笔信先一步送上言明来意。
这儿南宫家护着的地盘,其实在人马抵镇前,恐怕山上就知道消息了··仇韶之前去南宫家时一人挑三,周野的信不过是先礼后兵的头菜,他有的是让南宫家同意的办法。
送信的教徒有些面熟,仇韶多看了几眼,想起是那日送氅衣的··白教普通教徒分四种,乙等腰间会挂三枚铜币形挂件,不过几日,那教徒腰间就多了枚铜币,从乙等提为甲等。
这个船上有资格管这事的,除了仇韶,就只剩下一个人··“嗯,年轻人挺细心,属下那天就把他调过来了·”牧谨之问道,“尊主您觉得不妥吗”·那就是牧谨之当真不知道送衣的是自己。
仇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受了内伤,还伤在七寸,胸口郁塞,可说不出口,- yin -郁而冷漠的回:“这种小事别问本尊·”·岂有此理··他是不愿意对方马上知道东西是他送的,但牧谨之不是聪慧过人么,动脑筋想想就应该发现真相才是。
做好事怎么可能不想留名,只是留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毕胜唐又倒霉了··他本要去镇里药铺找药,却不知仇韶为何要跟来,眼看药铺要到,仇韶这尊大佛不走了。
原来药铺外头街上跪着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年··少年年纪小,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衣不蔽体下是瘦得嶙峋的骨架子,正抽抽搭搭的哭着,一卷破席裹着尸体,苍蝇成群的停在草席破开的洞上,草席小,遮了头盖不住脚,露了大半截腿在外。
小孩哭得是挺凄惨的,但毕胜唐没太多感觉,他是苦孩子出身,这种事每天见多了,要是身上有闲钱倒愿意资助一二··“再说啊,现在挺多骗子养了小孩演卖身葬父葬母,给了钱当晚就逃走,时候不早了,我去去就回,您先等下哈——”·毕胜唐刚说完,一个疏神,手臂就被仇韶猛地扣住。
仇韶那五指看着颤得厉害,实际力气大得可怕,几乎要刺穿皮肉,毕胜唐完全被这不可理喻的变故搞糊涂了,也不知如何抵御,先去掰,又根本动不了分毫,只好拼命喊,但仇韶置若罔闻,被红血色爬满双瞳迸- she -着异样的光芒,死死盯着草席的方向,再也挪不开眼。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那种感觉与上次在囚林里一模一样··无数人无数声音在黑暗里铺天盖地涌来,仇韶如置身在滔天的巨浪中,没有凭靠依仗,也毫无还手之力,唯有哭声,男孩不断地哭声——·可那是谁的哭声·“仇教主你清醒点”·毕胜唐实在疼得不行,他知道再钳下去整只手臂非得废掉不可,暗袖里倒出三枚银针,没被制住的手狠刺向仇韶曲池、巨骨、中都三大- xue -位,仇韶竟不避让,木呆呆的任由他扎,没有一点反抗的迹象,七魂六魄估计都成了打散的蛋,挑不出一丝完整的情绪。
银针到底起了作用,箍在手臂上的力道终于弱了几分,毕胜唐趁机挣脱开,蹿到十几丈外安全的地方,仇韶缓垂下手,怔忪了会,眼里血丝褪去,有了一丝清明,恍惚从梦魇里醒了过来。
仇韶举目,见毕胜唐杵得老远,脸还煞白··“……你抓完药了”·毕胜唐惊疑未定,全身差点脱力:“还,还没呢,您没事吧”·仇韶摁住太阳- xue -,下颚紧绷如铁,心里又乏又空,脑子里仿佛还有退潮后的余音:“本尊无妨。”
他只是奇怪为何男孩哭时,自己为何会钝痛不止··那种感觉……好像在很遥远的过去,自己也曾身同感受过··可怎么可能呢,自己从小顺风顺水,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旁人哪敢碰他分毫,仇韶失笑,心想这大概是近期心虚不定,太疏于习武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自从那次丢脸后,终于记得随身带钱了,仇韶从那对父子身上挪开了眼:“买完药,给那边的买口棺材·”·毕胜唐拿着数额巨大的银票,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一外人问那么多做什么白教的事,还是好奇心少一点方使得万年船··傍晚,客栈··入了秋后,这天黑得比往日早,夜幕低垂后气温渐降,比起寒意的屋内,客栈二楼的天字号房中此刻暖如初春,仅有的两扇窗户关着,薄薄的窗纸挡住四溢外逃的热气,让屋里维持着恰如其分的舒适。
桶里盛着刚烧好的热水,热气争先恐后的往外冒,这种温度若是常人泡得烫得受不住,但男人眼皮懒洋洋阖着眼,长发浸在水中,修长矫健的身躯惬意的靠在浴桶边缘,匀称优美,肌理分明的背部沾满水气,淡去了身上交错纵横的陈年旧伤。
牧谨之呼吸绵长,似是睡得很熟··在奔波七八日后能泡上个热水澡,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屋里没有一丝风,但摆在案台上的灯烛光却敏感的感受到了微小的气息,灯芯深处爆出小小的火光,火苗左右摇摆闪动,屋里一时由明渐暗。
与此同时,浴桶背后,木质的屏风外响起一道低哑冷凝的声音··“大人·”·门扉未动,但房里却多了一个人··黑衣劲装的暗卫毕恭毕敬地半跪在地,上身微伏,手肘撑在膝上,鼻梁之下,一张黑色面具遮盖住下半张脸,唯一露出的眼睛则紧紧看着脚下的地板。
“主人听闻近日大人中了毒,让小的带来了解药·”·水中没有一丝波动,牧谨之根本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黑衣人跪了足足半个时辰,浴桶里的水由冷变热,又一点点沸腾起来。
“放那吧·”在水里浸久了,嗓音都带着几分水气,让人分辨不出情绪:“大老远跑一趟,可不是为了送药吧”·黑衣人谨慎回:“主人说,要年关了,甚是想念大人,江湖凶险,还望早日归家。”
传话时黑衣人声音一变,低哑的成年男声切成另外一把清润明朗的少年嗓音,将“主人”的声音语调模模仿得十成十,牧谨之听着这声关切有加的问候,不知被哪个字眼逗乐了,“好,好,你家主子有心了。”
黑衣人嗓子眼紧了紧,只听里头水声哗啦,是人起身的动作··“放心,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见的·”·第65章 ·从棠西镇骑马小半日,不多时便望见山脚伫立着一方巨大的岩石,石上刻有四字,笔势豪纵一气呵成,横撇间雷霆万钧,气魄万千。
“日口山庄” 仇邵对草书不甚了解,眯眼认了半天:“这是走错路了”·牧谨之叹了声气:“我的尊主,这是慕容山庄。”
慕容山庄定居小周山上已有两百余年··说起慕容家的发家史,就不能不说起那段传奇——·据说两百来前,也就是楚国还未建国,群雄逐鹿狼烟四起的时代,楚帝在一次追击战时误中圈套,身边卫兵全数阵亡,在山穷水尽之际被恰好经过的慕容救起,故立国后皇帝为表答谢,特以小周山为中心,把方圆百里划给慕容家,更赐金银珠宝无数,这也是为何论武功慕容家只是平平,撑死排到中上流,却能在四大世家中位列前排的原因了。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慕容山庄虽已式微,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别动手为好,尊主若是觉得麻烦,属下来办即可……尊主,您在听吗”·仇韶当然在听,牧谨之声音悦耳,听着就很疏肝利胆,多听听,说不定有舒心强身的功效。
至于内容他就一带而过,谁晓得说了什么··老大的话下头一定要全神贯注一字不落的听,但下头的说什么,老大挑着听就好··小周山以幽闻名,一路曲径通幽,只有脚碾在落叶上时发出的沙沙声,仇韶带牧谨之沿千级石路上山,山路曲折往上,望不到尽头,两人就这样安静的往上走。
独处有利于拉近上下级关系,所谓心腹,不就是要互相说说心里话人多的地方哪里方便呢··仇韶越发觉得方才让其余人在山脚下先等着,真是件极其正确的决定。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胸腔间充盈着清冽的气息,若是平常仇韶肯定轻功直上,如今他多少有了当人老大的责任感,考虑牧谨之病完一场,故选了现在慢吞吞的走法。
恐怕整个武林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自己这般体贴的宗主吧··不过,牧谨之多半是不懂的,他甚至连身上那件氅衣是谁的都不清楚··仇韶这记哑巴亏吃得毕生难忘,太不甘心,好像见到亲手打下的大好江山被猪一寸寸拱了去,简直急得百抓掏心,山风在头顶晃过,仇韶灵机一动。
“牧护法身上这件氅衣本尊看着十分眼熟·”他故作随意的暗示:“本尊应该也有一件同样的·”·要对方知道这份心意是谁的,并不是为了让属下对他感恩戴德,但张冠就不应李戴,是错误就要矫正,总不能纵容一错再错。
谁料牧谨之回说这也不奇怪,“去年朱雀堂统一做了批避寒的衣物,恐怕属下这件与尊主那件都是其中之一吧·”·仇韶脑子正热着,冲口而出:“不是的”·对上牧谨之那双带着疑惑的意味的黑瞳,仇韶心口窒热,他高人之态作惯了,哪里说得出口雪中送炭的是自己,总不能跟个拦截告御状的贫民一样,把冤屈喊得人人都知,再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牧谨之怎么还不懂,他不是很会察言观色吗·仇韶负着的气都纠结成了脚下的筋斗云,恨不得挥棒痛打世间一切牛鬼蛇神,脚步不自觉加快,片刻就把人甩在身后。
牧谨之眼里闪过笑,提步赶上··仇韶一口气奔到山腰迎客亭处,见人没跟上,又频频探头,仇韶记得登船前谷神医曾叮嘱过牧谨之要少动真气,牧谨之跟着他日夜颠簸,又受了伤,自己跟个伤患较个什么劲,大不了等回教后再堂堂正正的多赏几次东西,再让那个教徒“无意间”找好机会去澄清下,自己也不算吃亏。
·于是仇韶从暗袋里出一小瓶,扔到牧谨之手上··“药吃了,恢复下再走,若不是等你,本尊早到了,走得那么慢,你究竟行不行”·牧谨之迈上几阶,在此处已可隐见在绿荫掩映中的巍峨高阁一角,他咳笑一声:“尊主这个问题未免太伤属下颜面了。”
“若是不行,本尊就带你一程,待会慕容家若是不给,本尊与他们打起来,你也不准插手·”·“既然属下出不了任何力,尊主为何又带属下上来”·仇韶最受不了牧谨之刨根问底,又总问得一针见血的个- xing -,就知道问问问,怎么不见你问问身上那件衣服是谁给你送的·何况这个答案,仇韶自己也搞不清楚。
牧谨之在等答案:“尊主”·仇韶被问烦了,口不择言吼了句:“本尊喜欢带谁就带谁,难不成还要一一跟你解释不成”·林鸟惊飞,扑哧着翅膀逃窜,带起树梢成片颤动。
牧谨之不再追问,两眼一弯,很心服口服的闭起了嘴··“仇教主大驾光临,今日难得光临鄙舍,慕容未曾远迎,失礼失礼,来来来快里头请”·由帝王亲笔题字的门匾下,左右各候着十名着碧蓝衣衫内门弟子。
慕容家主人未至先闻其声,步伐轻快地从内门里迎出,来人身材肥硕,头戴一顶红宝石镶金玉冠,腰带堪堪吊住酒囊肚,从时间到语气都掐得极准,洋溢着款款待客的真挚热情。
慕容瑜武功不行,但很会逢迎专营,是个会来事的··当年仇韶初次拜帖上门,挑下的三人正是慕容瑜的父亲与两位哥哥,慕容瑜精得很,装病没上场,比武时偷偷看了几眼,回去连做了三日噩梦。
慕容瑜笑脸迎人,礼数周全,但仇韶看不上这人,敷衍的嗯了声,让牧谨之去应付这份过于浮夸的客套··“你们先聊·”仇韶自己不喜欢客套,连听旁人客套都觉得不耐烦,开门见山问:“玄冰床在哪,本尊自己去拿。”
这两人毫不客气,气焰十足的态度已让不少慕容家弟子们变了脸色,几个沉不住的已攥紧腰间佩剑,牧谨之微微拱手,表面说了句打圆场的话:“那就麻烦了诸位了,十几个无辜孩童危在旦夕,我们教主心善,免不了心急,慕容家主侠义,定能体谅吧”·仇韶当然知道自己心肠不坏,但听到属下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又不免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咳了一声,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原来在牧谨之心里,自己是个心善的人啊··不枉自己待他好,牧谨之这人的眼光还是很独到的··在场的慕容子弟们如雷轰顶··仇韶心善一人屠灭九门十二派,四百七十六人的仇韶会心善·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心中将这个厚颜无耻的强盗凌迟百遍,什么- xing -命攸关都是借口,恐怕就是要夺人财物罢了··谁不知道这玄冰床是慕容家的至宝,供奉在后山宗祠中,连他们也只有祭祖时方有机会瞧上一眼。
仇韶倒好,说来就来,说拿就拿,当他们慕容家是什么地方·慕容瑜依旧笑吟吟,看不出一丝异样,挥了挥带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差童子去奉茶:“两位稍安勿躁,先喝喝茶休息一下,来都来了,也不差这点时间嘛,周盟主的信中写的详尽,我理解,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是呢——”·牧谨之掀起茶盖在盏口划了划,却没喝:“您但说无妨。”
“但是玄冰床是先祖挚爱之物,若我将玄冰床借给白教,实在愧对祖宗,再说一旦借给了白教,那以后少林武当向我开口,我是借还是不借呢”·仇韶不解,反问:“那就是你跟少林武当的事了,你问本尊做什么”·慕容瑜笑得有点辛苦,转看牧谨之:“……牧护法应该也明白我的难处吧”·牧谨之说自然,山下弟子已备好薄礼,权当小小的心意。
仇韶“啪——”的搁下茶盏,顿时杯下桌案表面龟裂成无数细纹,也是够了,要不是考虑到自己心善的美名,仇韶早就撸袖子直接上了··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慕容瑜陷入沉忖,与白教结仇,与卖一个面子,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他不断拨动指间的纯金翡翠戒,屏退其余子弟,无可奈何下的给了个折中方案。
“有周盟主作保,这个忙我不得不帮,但为了给弟子一个交代,玄冰床不能那么轻易地交给你们……”·要看仇韶眼神变了,慕容瑜冷汗出了一身,嘴上快马加鞭,急忙道:“两位可知后山宗祠前布有七星天魁阵,那是我家老祖宗用九宫八卦方位布成,用作给慕容家历任宗主继位前的试炼之地,若是过了那玄冰床就借给贵教一个月,若是没过,两位就请打道回府,您看如何”·七星天魁阵为慕容第一任宗主所设,内含- yin -阳五行相克之理,诡秘多端,入阵者难辨虚实,心志薄弱的人置身其中如坠万千幻象,心魔为牢寸步难行,唯有心智、毅力、勇气俱全的人才能破阵而出。
“本尊答应·”仇韶一口答应,这有何难,半吊子的慕容瑜都能过得去,他若过不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牧谨之阻止不及,只好放下手中茶盏,温声劝说:“过阵由属下去便可,哪里用尊主出马,反正属下也歇了一路,不做点事心中反而不安。”
慕容瑜道:“玄冰床乃我先祖之物,取时要先焚香礼拜先告祖宗,需准备香烛果蔬等,反正两位一路也辛苦了,不如先用完饭,待一切妥当了下午再去后山。”
慕容山庄依山而建,前山与后山中间由一条悬空开凿的栈道相连,仇韶当年只到过山庄最前的武场,孤身一人无暇看景,这回身边有人做陪,行在蜿蜒曲折的路上,耳边松涛声过,心情别样轻快。
高人做派首要之务在不拘言笑,仇韶晓得,但只要一想到那句教主心善,又实在愉悦难抑,夸他英明神武武功盖世的数不胜数,说他心善的,到头来也只有牧谨之一人:“牧护法,本尊心里开心得很,你知是为何”·牧谨之:“尸童有救,尊主开心也是自然的。”
“也是一部分原因,牧谨之·”·“嗯”牧谨之偏头,他与仇韶说话时尾音会习惯- xing -的拉长些许,总像个改不了溺爱德行的家长,为了方便说话两人挨得近,肩并着肩走。
·仇韶朝对方爽朗一笑,嘴角牵到了从未有过的弧度,在长大之后的记忆里,仇韶从未没有如此毫无保留的笑过,这比又突破一层神功,又打败一个敌手更欢喜。
他心里开心也没别的原因,只因牧谨之三字而已··开心就想让牧谨之知道,什么都想他知道,他愿意与眼前这人分享一切的人生百态,酸甜苦辣··“本尊此生只中过一次毒,你记得么。”
“记忆犹新,属下不敢忘记·”·“本尊也没忘,牧护法·”仇韶说着除了他们两人,周围的人都听不懂的话,“本尊很高兴——你来了。”
牧谨之一双眼稳稳地看向仇韶,瞳孔里反- she -出柔和的光色,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果说幸福真有颜色,那一定就是此刻牧谨之眼中的颜色。
“我当然会来……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来的·”·如果说仇韶说话做事是个不顾场合的,那么牧谨之也不遑多让··这两人都有在别人地盘上反客为主,让主人反而如坐针毡的本事。
领路的慕容弟子心想怪哉也,通往赏月阁走的路他们走了千百遍,没哪次有今天那么尴尬,怎么说呢,前头两分明也是规规矩矩的走着路,连好兄弟之间的勾肩搭背也没——·但不知为何,他们就像活生生被人撬开嘴灌入万斤糖水,腻得生不如死,牙酸脸臊眼生疮完全不想靠近这两人半分·白教的人好邪门啊·第66章 ·对慕容弟子而言这一路不逊万里取经,幸好折磨是有尽头的,熟悉的巍峨的朱红楼阁映入眼帘,弟子纷纷松了口气,慕容瑜在此准备设宴款待两人,含笑招呼两人入座,随着拍手示意,在门口候着的美奴俊仆鱼贯而入,托着一盘盘山珍海味金樽美酒,流水似的送上。
牧谨之的位置在仇韶左侧,为牧谨之弯腰斟酒的女奴约莫有北边异族血统,面容妖美,眼瞳竟是淡淡的碧蓝色,牧谨之含笑点了点头,手持金樽,正要饮下··仇韶微提内力,嗖的一声,隔空将酒杯吸到自己手上,他内力精纯,接近满杯的酒居然没洒出一滴。
牧谨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仇韶,仇韶放下酒杯,自觉说得很中肯:“你身上余毒未清,又中毒了怎么办,本尊尝过,你再吃也不迟·”·牧谨之竟真不吃了,被管教得十分服帖:“好,那就听尊主你的。”
在场慕容弟子气歪了鼻,仇韶说话从不避着谁,也没有得罪人会怎么办的后顾之忧,慕容瑜离两人不远,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笑容如故,只是嘴角掠过一丝僵硬。
这时一名弟子步履匆匆迈过门槛小跑而来,慕容瑜估计心中有气,怒斥:“贵客在此,怎么还毛毛躁躁的,有何事”·弟子说山脚下的白教弟子已到山庄门口,统共二十人,带了五口宝箱。
二十个白教精英弟子,五口未经检查的箱子,谁知道来者何以,谁晓得里头又装着什么呢··慕容瑜拿腔作调的埋怨:“两位也是客气,山长水远的过来还带什么礼物,这么兴师动众的,传出去以后谁敢跟我慕容做朋友呢。”
“庄主盛情好客,我们上门借宝又怎能两手空空·”牧谨之看出慕容瑜忌惮,道:“贸然来访自不想扰贵庄清净,我教子弟留比武场上等候便可。”
比武场还算不得正庄,四周空旷,翻不出浪来,慕容瑜这才放心了··仇韶向下属小声抱怨:“慕容老头怎养了个只会装腔作势的儿子·”·牧谨之噗嗤一笑,他熟悉仇韶的每一个表情,自然知道只要慕容一说话仇韶眉尖就随之颤抖一下,忍俊不禁的安抚:“知尊主忍得辛苦。”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仇韶心想你知道就好,若不是牧谨之觉得他心善,而他又不愿辜负对方的期待,早硬抢完事打道回府了··不过话到嘴边,就瞬间口不对心了。
像是一种本能,想用更柔和,亲切,没有距离的姿态去对待眼前这人··“有你在这……本尊倒也不是很辛苦·”·牧谨之随慕容瑜去山庄前门,仇韶吃了几口菜,等了会,想起牧谨之每日午时饭后需用银针清两次余毒,可从昨日起,毕胜唐似乎有些躲着自己,仇韶怕人溜走,故准备亲自去一趟。
原守在门侧的慕容弟子看仇韶起身,忙跟上道:“仇教主可是要去前门慕容山庄地势复杂,用轻功反而容易走错,我领您去吧·”·仇韶本就路感不好,若是真在这迷了路那就贻笑大方了,便点头应允。
山庄依山傍水,布局复杂,弟子带他走的是捷径,先从一处曲径绵延又迂回的石洞里穿过,出了洞口亮色忽至,外头竟是一片繁华似锦的花林··“您看,这石碑上的浣溪花三字是我们慕容第二代家主用他的成名武器判官笔提写的,漂亮得很呢。”
这弟子年纪十七八,两侧长了两个讨喜的酒窝,一路说个没完,殷勤周到为仇韶介绍景致,是个精神气很足的小伙··伸手不打笑脸人,仇韶想听听也好,回头与牧谨之也有话可说,他出到外头,才觉外向多话的人果然能与人熟得更快。
自己高人做久了,太让人望尘莫及也不大好··仇韶拨开一处花枝,看那花色鲜红,饱满得几欲滴血,香气浓得呛人,像屯了多年的胭脂水粉,压得仇韶心口微闷:“这是什么花,怎从未见过。”
弟子得意地眨眨眼:“这胭脂树是海外的来的品种,因艳胜女子唇间朱红得名,九州大地除了咱们这儿就只有皇宫里有,二庄主当年教过太子习武,是太子赏赐的,整片花林也是庄主亲手所植呢。”
千树万花遮天蔽日,踩着花瓣行在其中,真如置身飘渺陶源幻镜··仇韶却想,亲手所植,果然也是武功不行的人才能拥有的闲暇啊··不过,最近老把光- yin -耗在下属身上的自己,好像也没有说别人的立场。
“铃——”·不知何处飘来着一连串模糊的铃铛声··“铛铛——”·铃声清晰起来,轻而短,像湖面不时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在万花深处荡开。
仇韶抬头一看,对上一双透过花树枝头空隙幽幽刺来的油亮兽瞳··原来是只猫儿··那猫露出一对金瞳,全身没有一丝杂毛,黑得油亮,对人极有兴趣,他去到哪铃声就随行而来,如影随形不舍不弃,踩着树杈一跃而起,落到另外一株上,长尾卷翘,脖间挂着的镂空铃铛由一条拇指粗的金链锁着,富贵堂皇,眼神傲慢,必然平日备受主人宠爱。
·“你们这儿的猫倒不怕生·”仇韶:“一直跟着走,可是你养的”·仇韶自己没养过猫,但吴凌喜欢,特别是冬天出太阳的时候,他院子里能躺二三十只,只是那铃声有点闹人,左叮一声右响一下,像有蚊子钻进了耳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猫”弟子诧异,扭头左右看了一圈:“哪儿呢”·“在铃声响的地方·”仇韶看向黑猫再度消失的方向,一指:“那儿。”
弟子有几分糊涂,似是不知道要不要顺着仇韶的意思:“可我真没听到您说的声音·”·林子深处,不仅风吹不进一丝,胭脂花也越红,像一双双紧闭的唇。
叮叮声时缓时急,在无风的林中越发清晰··慕容家怎会有眼力听力比常人还差的弟子,那么明显的声音怎么可能听不到·莫不是耳朵有毛病不成·仇韶无端觉得热了起来:“是只挂着金链的黑猫,响了一路。”
“我们庄主对猫毛过敏,庄里从不养猫狗,莫不是哪来的野猫吧·”慕容弟子圆场:“想必仇教主内力深厚才能听到吧·”·猫也许是玩累潜伏起来,耳边再无铃声。
但仇韶却觉得那声音依旧萦绕在耳,像古寺的钟,一敲下去,过去好一阵,山那边的信徒却仍能听到··山里起雾了,远方的景致像一副笔墨清淡的山水画,之前已能瞧见的前门一角又模糊了几分,雾里隐隐能听到门口白教弟子交谈的声音。
突然的,仇韶停下了脚步··他直勾勾看着前方,霍地睁大眼··前方小径尽头,在浓得割不开刺不入的浓花疏影下,赫然躺着一个人··不,那不是人。
竖在路中央的是一条破得千疮百孔的草席··但前一刻,仇韶确定路上除了落花,分明什么都没有··身后静悄悄的,那名领路弟子早就不见踪影,仿佛化作一团悄无声息的浓雾,席里裹着的肯定是死人,席子短,包不住的腿晾在外头,那腿布满尸斑,斑驳的纹路上栖息着数不清的苍蝇,席口堪堪裹着头,朝仇韶露出一口黑不见底的洞。
昨日卖身葬父的尸体,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那种如湮在深海中一沉到底,令人窒息的感觉又来了,仇韶却无暇顾及,掏出数粒谷大夫配给他的静心凝神药丸,一口仰头吞下,环顾四周。
“何等宵小作怪,给本尊出来”·仇韶敢一口答应走后山的七星天魁阵并不是自负托大··类似的阵法他见过,也走过,所谓幻阵自然会产生幻觉,最关键一点,是入阵者必须清楚自己看见的,听见的究竟是真还是假。
失策了,仇韶对那弟子没提防之心,压根不知自己是何处入的阵,是在洞里还是外猫铃莫非也是自己臆想出的声音·仇韶- yin -沟里翻了船,是越想越气,凛冽的剑势与雄浑的掌风连作万千银光,伴着厉声长啸,以气吞山河之势横扫四下,纵观整个武林,当得起仇韶全力出击的不足三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慕容小儿,鬼鬼祟祟躲在后头算个什么英雄——出来”·顷刻间花林沸腾,万花飞舞,然而这等骇人攻势却全部像打在了棉花上,枝未断,花仍在,任凭仇韶倾尽所学,那草席就是是八风不动,甚至连上头苍蝇也没惊起一只·这场困兽之斗不知维持了多久。
一炷香一个时辰一天·仇韶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一滴滴汗从额头滴下,前一刻假山炸成粉末碎块粗枝折断倒地,浓雾看似被撕开一处空隙,仇韶一旦迫近,雾气合拢,不过转瞬的功夫就恢复原状。
林里天色一成不变,无论仇韶走哪条路都会回到原点,株株相接的胭脂树环抱成一处密不透风的铁桶,茫茫一片中看哪都是路,哪儿又都不是··而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具草席。
能过幻境的人,最基本的一点是要心静,慌则怕,怕则乱··对,不过是一具连头都见不到的尸体,他怕什么,有什么可怕呢——·仇韶脑呼吸乱了,他有个预感,此生遇过的敌手加起来也不够那草席的一缺黑洞穷凶极恶,那是一个凝结着世人最隐秘秘密的漩涡,稍有不慎便有尸骨无存的危险·可当深渊凝视你的时候,谁也没有逃脱的余地。
别去看,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警告自己,勿看,勿想,勿念·想起吧,另外一个声音在说,懦弱如你,居然连一眼都不敢去看吗·无数声音喧嚣骚动,仇韶残存的一点理智催促他离开这,但四周以沉进了一片雾霭中,浓雾顺着树干蜿蜒蔓爬,覆盖住天地,吞噬了世界棱角,让声音不在流动、颜色不再鲜艳,情绪不复存在。
这里是褪色的现实,同样是虚妄的梦境··牧谨之……·冰冷的冷意从手脚蔓延进五脏六腑,仇韶心里划过这三个字,像一簇小火苗,在昏暗无际的黑暗中擦起了一瞬火光。
不知为何,在遇到不可理解找不到办法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牧谨之,这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他知道牧谨之会找到他,一定会,就像当年——·当年如何·仇韶顺着树身滑坐到地,四周雾气浓得要结块,千斤重担力量缀在眼皮上,忽的,浓雾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了动静。
仇韶无需辨别,就能听出那是有人正踩在柔软的林地上,步履轻快地走来··第67章 ·正午的阳光有些微刺眼··牧谨之猛地回头,一瞬懒意褪尽。
“牧护法可是落了什么东西”慕容庄主摸不着脑袋:“若是忘了,让弟子去拿便可·”·牧谨之收回眼,左手搭在剑柄上,道了声无事。
庄内道路纵横交错,单论大小,恐怕比白教还要大出一倍有余,宴请客人的赏月阁临山璧而造在小周山西侧,从那去到山庄门前,脚速再快也得要一炷香的时间··慕容瑜有意要卖白教面子,表面功夫自是做足了,一路上吩咐弟子为习武场上的教徒送去热饭美食,还备了二十个蒲团,不过来的白教子弟各个都是硬汉,五人一列,排了四行站在习武场中央,目光昂扬,动作划一,对面前的酒水美食更是一眼未瞧。
毕胜唐躲在树荫下啃鸡喝酒,本累得打喘,直到那五台箱子被一开,两眼几乎要被满箱的珠光宝气闪瞎··眼见为实,慕容瑜这下放心收宝入库,论武功慕容瑜是不如其父兄,但论起生财聚财之道,他算是拔尖得了。
·牧谨之来前备足厚礼,也正是投其所好了··回廊朱栏两边的花叶树木早已是层林尽染,清艳饱满,天幕下翻腾的千树万树好似泼墨而成的海浪··“当年祖先选此处建庄,也是看中这儿地势雄奇,清幽宁静,对打磨弟子心- xing -很有好处,只可惜两位来去匆匆,恐怕是没时间看看我们这儿的美景了。”
慕容瑜心情不错:“牧护法可曾听过,慕容山庄有天下三绝”·牧谨之眉稍扬,莞尔一笑:“哦敢问是哪三绝。”
“哈哈,这也是文人雅士取的名,我们看惯了其实也就那样·”慕容瑜竖起手指,“其一嘛是流云,小周山四季云雾缭绕,是为一绝;第二是幽峡,前后山中间有处阎罗峡,百里绝壁险峻异常,而第三,正是山上盛产的墨香石,石自带墨质清香,天下难寻,只有我慕容山庄独有。”
牧谨之摩挲着剑柄,听到最后,却露出一抹并不赞同的微笑··“墨香石如今千金难寻,牧某自然知道,不过依我看啊,这慕容山庄还有一绝,远胜庄主说的这三样。”
“哦”牧谨之难得搭理人,慕容瑜接话茬:“有意思,有意思,我在这几十年,竟不知还有比这三样更有趣的景,愿闻牧护法高见”·牧谨之也不卖关子,他伸出手指,对着眼前的胖子轻轻一指。
“还有一绝,自然是慕容庄主了·”·慕容瑜一怔,哈哈大笑:“在下哈哈,牧护法太幽默,折煞我也——”·话未说完,慕容瑜本笑着的脸硬生生卡住。
一抹快如电光石火的锐光在眼前闪过,从慕容瑜额头正中央笔直的划向下颚,慕容瑜大吃一惊,未料到有此一着,他猝然旋身试图躲开,身法极快,有着与这副身材绝不相符的敏捷,然而牧谨之身形不动,冷冷掀了下眼皮,手中从不出鞘的长剑直刺向慕容瑜腹部,一招封敌,将可逃的退路全都堵死。
牧谨之是个不爱做多余事的人,做人如此,习武也是如此··能一招搞定的事,绝不多使半分的力··慕容瑜整张脸就像被刀锋划过的嫩豆腐,从中被笔直剁成了两半,不过被划了那么深,那么长的口子,却没冒出一丝血痕。
牧谨之笑意更浓··“一宗之主都是赝品,庄内却无人知晓,难道还不是天下最奇,最绝的事”··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话音一落,就听“扑哧”一声,“慕容瑜”那张足足有三层下巴的脸中央,爆- she -出一股股白花花的油脂。
那白脂充在人皮面具里头能模仿胖子脸里的脂膏感,一被戳破,淅淅沥沥淌在华服上··牧谨之毫不犹豫退后三步,生怕晚一点那堆粘腻恶心的玩意就会碰到他的剑上。
那人趁此机会,闪退到十丈开外,凝注身形,两手扣进脸中央的缝隙里,左右一扯,将那层伪装的皮肉彻底撕开··掩藏在层层伪装下的,是张削瘦苍白,无眉无发的脸。
眼前的“慕容瑜”身子肥大依旧,但脑袋整整缩小了一半,谁能想到,在慕容家的大本营里当家人却是一个假货·真正的慕容瑜又在哪·牧谨之没兴趣知道这个问题,也没再动手,他懒洋洋依在凭栏上,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着手上的剑,波澜不惊敛眉垂目的样子,竟有种说不出的慑栗感。
“慕容瑜”身子一矮,居然直直半跪地上,身子伏地,朝牧谨之卑声道··“小的甲三,见过九爷·”·“师承腾阗门下”·“……腾阗是小的师傅。”
牧谨之一丝不苟的擦完剑,才草草拭了几下手指,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你这易容的本事,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甲三垂下头不敢说话,这时,只听回廊那端忽的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
“看吧,我就说九叔火眼金星,肯定骗不了多久的,你当我九叔与你一般老眼昏花看不透事”·牧谨之闻声抬眼,抚掌而来的少年从逆光处走来,轮廓渐清,着一身朱红色斜襟长袍,衣襟处绣有蟒纹祥云图腾,袍尾摇曳在地,腰束鎏金嵌玉钩带,高束起的头发由三只斜插进的蛟型龙纹簪定着,举手间皆是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方能供出的傲慢肆意。
“主子训的的是,九爷能耐大,安福自是做不得准的·”·紧跟少年的老者留一头耄耋白发,手里兜着个鎏金小暖炉,乍看老,但细看容貌又觉不过四十上下,脸部光洁紧绷,估计苍蝇上去都要打滑脚,老头朝牧谨之规规矩矩行礼:“老奴给九爷请安了。”
牧谨之目光闪动,面色岿然不动,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子寰,你怎来了·”·少年步速加快一个扑上,仰头露出喜不胜收的濡慕之色,五官精致飞扬,尤其现在笑起来时,从鼻梁到眼部的位置与牧谨之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语带嗔怨。
“侄儿立春行冠礼九叔都不回来看看,侄儿没办法,就自己来啦·”·安福细声细气的在旁添话:“九爷怕是不知,小主子自行了冠礼后就老闹着要来找您,愣是向……老爷要了差事。”
“差事”牧谨之打趣道:“你的差使便是给九叔惊吓”·安福用袖遮笑,少年眨了眨眼,一派天真无辜:“可侄儿看您不是挺开心的,这甲三已是侄儿手下易容易得最好的了,他做慕容瑜可连慕容瑜老婆小妾儿女都看不出来,九叔是怎么发现的呢”·牧谨之瞧了眼被少年挽住的胳膊,淡声道:“五年前,我曾与慕容瑜在武林盟中有过一面之缘。”
慕容瑜- xing -喜珠宝,只要见到有人戴着什么好玩意,都会恨不得多黏几眼,五大箱珍宝,足足两页纸的礼单,“慕容瑜”看得仔细,眼中热度却与过去有细微的差距。
人的个- xing -,爱好,本能,岂非说改就能改的·慕容瑜是如此,眼前的这位侄子又何尝不是··子寰闻言叹道:“九叔果然洞若观火,不过与他一面之缘就能记那么清楚,侄子佩服,但说回来也是甲三学艺不精,怪不得人,甲三,你说该怎么办呢”·少年清脆剔透,悦耳得很,甲三全身一颤,却像是听到阎王催命符,“小的……自会领罪。
·牧谨之:“那你杀了他,是准备让慕容瑜回来”·“回不来了,想吃两家饭的狗,留着有什么用”少年轻哼了声,“罢了,今日是我与九叔重逢的好日子,先饶你一命。”
甲三自知少年喜怒无常,杀与不杀就在一念之间,如蒙大赦的连磕了三个响头,向牧谨之投去感激的一眼··两个暗卫鬼魅般从山林里飞出,将地面恢复原状。
牧谨之就着暗卫消失的方向,缓缓扫视了一圈,心里多少有了数··这几句话的功夫,西侧山坡林已多了不下八人,前方楼阁二楼,西南处的假山里,恐怕就连朱栏一侧的池水里也早早藏好了不少暗卫。
“你初此办事,外头坏人又多,身边多带点人手才安全,有他们守着我也放心·”牧谨之话说得很平静,跟个普通关心小辈的叔叔没区别,标准得毫无失礼之处:“九叔手头也还有事,回头再陪你叙旧可好”·“九叔的事便是陪那白教教主那算得什么事。”
少年拽住牧谨之胳膊,不由分说的往一处上山的小路上拐去,漫不经心的言语中是不屑一顾的傲慢,“你我叔侄五年未见,叔叔却一心还要回去陪个毫不相关的人,侄子这心里可真难受,而且侄子听说白教教主生- xing -霸烈凶残,很不讲情理规矩,所以侄儿自作主张,就先请仇教主去休息了,免得打扰你我叔侄团聚……九叔你不会跟我计较的吧”·安福对慕容山庄的地形似了如指掌,沿路往上再没遇到一个慕容弟子,路尽头是座敞亮的四角重檐小阁,坐北朝南,地方不大,风雅,最难的是选址绝佳,若从山庄下头观望,这座朱红小隔就像隐匿在碧山轻雾中,难窥得半分,而从阁中临窗纵览,视野却很是开阔,能将整座慕容山庄尽收眼底。
一席两座,少年倾过半个身子,给两人各斟满一杯酒··老头伺候在侧,道:“九爷,这是小主子从家中专门给您带的南烛老酒,这一路车马劳顿,小主子隔三差五就差使老奴去看看这酒漏了没,十坛酒摔摔碰碰,还剩了三坛,够你们叔侄畅饮的了——”·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牧谨之闭目端坐在一方软席上,并不领情,这态度一看就知是心中有事,无心回话。
少年摆摆手:“福安,你外头等着·”·老头喏了声,出去时轻合上扇门,室内燃着香,日光透过雕花窗格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牧谨之背窗而坐,手置于双膝上,脸被晦暗不明的光线笼罩。
透过萦绕的薄烟,少年端凝着坐在对面的男人,眼眶微热,两手置于额前,要行大礼··牧谨之用手挡住这一跪,淡声阻止:“牧某一介布衣,受不起·”·第68章 ·“九叔”·楚子寰退后一步,硬是继续行礼。
他一直觉得若没九叔,自己大概早就死在冷宫哪个角落里了··自己生母是个舞女,地位卑贱又死的早,他像一丛隔年的草根要死不活的在冷宫里长到五岁,无人关注更无人疼惜,日日遭宫人欺辱苛待,沦为其他皇子欺凌取笑的玩物——·他们敢在众目睽睽下把人推下寒池,岸边站满了侍卫却无一人下水,如果不是恰逢九叔回宫路过救起了他,恐怕自己也早交代在那片深池里了。
九叔偶尔回宫,大概是怜他孤苦吧,总会抽空教他习武下棋,讲江湖趣事,可以说在他心中,九叔的存在是与父亲这两字紧紧重叠在一起的··宫人说谨王是先皇遗腹子,在宫中长到五岁后改母姓,拜剑圣为师,远离庙堂长于江湖,与他交往过密恐遭人说闲话。
要知道,他其他几位叔叔,可都因为各种原因自行暴毙了··楚子寰那时就下定主意,今后若得势,定要让九叔拿回他该有的一切··“子寰,九叔可有对不起你过”·楚子寰微笑:“不曾,九叔待我极好,说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既然如此,为何对仇韶下手·”·“子寰今天自作主张,全为九叔·”楚子寰正色道:“您身为天潢贵胄,剑圣首徒,却为了仇韶附小做低十几年,侄儿数次写信邀您回来,您偏偏都不理会——九叔,子寰早已不是当年无权无势的孩童了,只要九叔您想,随时都可回京,您的王府子寰都为您打点好,何苦赖在白教,守在仇韶这样的暴君身边”·牧谨之缓缓睁眼,压根对侄儿单方面的质问毫无解答的兴趣,毫无笑意的眼中一片寒潭。
“这就是安福说的,你出来要做的差使”·“当然不是·”少年莞尔一笑:“差使我早就办好了,九叔应该听过,近年西域新起了个叫烈火教的门派,势利扩张得十分快,还打着救济贫困行善去恶的旗子传播教义,其中信徒不乏西域诸国的头领,周边不少门派也有诚服的迹象,任其自大与我楚国无利,所以我才自行请命出宫的。”
“两月前烈火教三法王谋逆,教内混战一朝分崩离析,你这差使办的利索,既然如此,为何还让相思堂来中原”·这时,一只系着金铃的黑猫从门口窜进,楚子寰精神一振,眼中闪过暗芒,将猫抱入怀中·楚子寰不置可否:“相思堂早已向烈火教臣服,侄儿在调查中发现他们与仇韶一家渊源颇深——”·牧谨之:“你暗中怂恿相思堂来中原,让白教替你除掉他们不,以你的个- xing -,要杀他们何必大费周章他们于你怕只是引仇韶出教的鱼饵,他与你毫无过节,何必步步相逼”·楚子寰没否认,抱着猫歪着头看牧谨之:“九叔此言差矣,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留着仇韶都是弊大于利。”
“论私,九叔您在白教蹉跎多年,做他仇韶一个区区左使,您得到了什么”·牧谨之:“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的岁月是否蹉跎,不应由旁人你来判断。”
“人生短短几十年,知您误入歧途虚度年华而袖手旁观——侄儿做不到”·至于为公,楚子寰更觉无需多言··江湖以武为尊,有仇韶这座杀神坐镇一天,白教的地位就难以撼动,哪怕他手下暗棋已渗透进各大世家门派,但白教的存在总会让他们行事处处受制,如鲠在喉。
铲除仇韶,只是分化白教进而控制的第一步··“仇韶平素久居白教鲜有出门的机会,一旦外出,周围也被安排得滴水不漏,实在难找到下手的机会,一开始,侄儿实在心里纳闷,既然仇韶武功盖世,何必出个门都小心翼翼”·楚子寰那时就隐隐有一种感觉,白教的人,尤其是长老护法们……似乎很怕仇韶外出。
后来他用相思堂为饵诱虎出洞证实了这个猜想:白教上下一边顺着仇韶意愿同意西行,一边从中作梗百般阻拦,甚至不惜蒙骗仇韶暗中绑走沙雁行,也要骗仇韶回教——·而做这些事的,可都是仇韶身边最信任的长辈,亲友。
“侄儿想九叔您不肯离开他,是不是也与这个秘密有关,所以我改了主意,不杀仇韶,得先看看白教这儿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才好——”·黑猫被主人抓疼了,一下跃到案桌上,带起一串清越如冰击的叮当声。
牧谨之注意到黑猫脖间挂着的镂金铃铛,霍然起身,抓起黑猫后颈一把提起扯下铃铛··黑猫吃痛,龇牙咧嘴闪过去一爪子,牧谨之没避,手背被抓住三道血痕··牧谨之侧脸如刀,下颚绷成一道凝固的曲线,死死盯着那枚金铃,表情骇人之极:“鬼谷的幽心铃……你从哪得来的。”
鬼谷幽心铃是件能乱人心魂的奇物··三十年前两个门派为争夺此铃,百人神魂被夺自相残杀而亡,后鬼谷谷主得此物,一直封存在谷,再没见过世··鬼谷主人视其为镇门之宝,绝不会拱手让人。
“童六办砸了差事,鬼谷不知弥补不舍献宝反想举门迁逃,既然这样,我就乐善助施一把,帮他们迁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他们的地方·”·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要消无声息带走一堆活人是难事,但人死声灭,处理其他也就方便许多。
而那猎户所看到的那十几辆深夜西行的马车,自然是空的··为的自然是将吴凌等人调虎离山··牧谨之将幽心铃紧握在手掌里,顷刻间好好一件奇宝碎成粉末从掌里簌簌滑落,楚子寰叹了两声,觉得可惜,转念一想,成功引仇韶入瓮,这铃也算毁得其所。
这时候,山下一声啸音,直入九霄··知客已入坐,安福进楼阁顶楼,将窗棂一一打开,厉风顿时肆虐直入,刮得人衣袂狼藉翻飞,却挂不散牧谨之眼中罩着的- yin -霾。
从百丈高楼俯瞰而下,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林海尽收眼底··只有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才能看清花林的布局是一座复杂的九宫乾坤阵··林中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个方位又各以假山碎石堆叠布局,如此大阵套小阵,环环相扣,生生不息,小周山中常年鸟鸣不断,唯独这个阵中鸦雀无声,死寂得如同一座荒废千年的坟墓。
牧谨之手眼瞳骤缩,失声低呼:“韶儿”·阵中央,一人披头散发直直跪中央,像被夺了魂魄的傀儡,对外界无半点反应··“第二代庄主倾三十年之力才将慕容山庄打造成如今的模样,可以说,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是阵法的一环,山庄既为阵法,后山那个,不过只是逗自己家里人自娱自乐的玩意罢了,真正的七星天魁阵的阵眼……在这。”
楚子寰抱着爱宠,淡漠的看着阵中的人··“今日过后,九叔也许会恨我,但侄儿不后悔,不斩断此结,您就只能继续泥潭深陷,你们为他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他却心安理得的置身事外,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事吗侄儿替您不值侄儿真的很想知道,当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后,还有没有脸面……苟活于世”·第69章 ·幻境之中,雾气腾升。
无边无际的白雾隐隐约约透出一抹人影··仇韶扶着树干挣扎而起,欣喜若狂:“牧谨之”·来者腰配长剑,黑袍长发,不是牧谨之又是谁——·两人面对面,但那个牧谨之却没看见他,也根本没听到他说话,笔直的从仇韶面前穿过。
仇韶心倏地沉到谷底,不,这不是牧谨之··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牧谨之”太年轻了,身形比现在矮些长眉飞扬,瞳孔明亮,满打满算不过十六七,不比如今的沉稳,那张英俊熟悉的脸上还充满着陌生的肆意洒脱之气,在分不清真实虚假的浓雾中,年轻人瞳中褶褶的光辉反而让仇韶有一种不真实的刺目感。
显然的,这是他全然不熟悉的牧谨之··幻镜制造出来的梦魇,能制造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想遇到年轻时候的牧谨之,莫非是自己心底里未了的欲望不成·牧谨之的出现于现在仇韶而言,就像弹尽粮绝之人眼里的充饥之饼,哪怕知道那个饼是画的,也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只见年轻的牧谨之步速极快的赶着路,行到岔路,时不时停下脚步敛神屏气,细细感受着风声,像是在寻着什么东西··半个时辰后,牧谨之神色一变,约莫是见到了要找的东西,身子如脱弦的剑穿破浓雾,直指深处。
泥土里的血腥味就越浓,牧谨之脚步明显失了重心,几步踉跄跪地伏在地上,高大的背影挡着了前方俯卧在血泊中的人··仇韶之前内力耗尽,脚下功夫慢了半拍,等他到时,牧谨之已勉强镇定下来,脱下外袍,将一个男童裹抱在了怀中。
周围泥地被血泡得腥松- shi -软,履鞋踩在上头像踩在一方印泥上,泥泞不堪,微微一动四面就能满出汁来··仇韶陷在那儿并不能看清男童容貌,但看身形绝不超七岁,小小一团依在牧谨之怀中,青年不敢有片刻耽误,双足轻点,当即施展轻功御风而去。
衣袍把人裹得密不透风,男孩脑袋靠在牧谨之胸前,在起跃颠簸间,左手滑落,露出小半截在袍外··仇韶只觉一股刺骨的寒麻从脚底直通全身骨髓··那垂下的腕骨软趴趴的,压根是坨被人抽筋拔骨的肉团,筋骨所断之处血迹斑斑,没一寸完好,显然是被人以外力打断·天底下,究竟是谁,要那么残忍的对一个无辜稚童下这种狠手·简直闻所未闻,前所未见——·“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没有人会伤害你的……”·牧谨之不断地在男童耳边低语安抚,一声声犹如耳语,回荡于冷如死寂的林中。
仇韶从怔忪里回过神时,人已消失在浓雾深处··仇韶毫无犹豫追上,脚下的石板路逐渐清晰,路由狭变得宽阔,不知不觉间,周围雾淡了几分,再抬头时仇韶方恍如隔日,只见四处的浓雾已不知何时散得一干二净,天空清澈一片,只有几缕纤云。
·很快,仇韶就发现这儿是处山谷,谷内野花芬芳,他感到清冽的气息涌入肺腑,脚一步步踩在松软潮- shi -的泥土上,比起被浓雾与妖花重重包围,这儿清新得犹如天间。
这山谷中自成一世界··仇韶环视四周,他敢保证自己从未来过这个地方,但如果没有,为什么这儿的山风、野云、怪石、溪流……都那么熟悉,熟悉得他闭着眼,隔着一层眼皮都能勾画出每条的曲线纹路——·不知不自觉来到深处的木屋前,一间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牧谨之从屋内推门而出,手上仍紧抓着血迹斑斑的玄袍,趁着牧谨之合门的机会,仇韶透过缝隙往里一看,一名银发老者正背着门站在床榻边,男童被挡得彻底,余下的便是一股呛鼻的药味。
那气味莫名的熟,不过天下的药又有几味是不臭的·“师兄,师傅如何说人……还有救吗”·一直守在门外的少年立刻迎上,那少年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微胖,眉目清秀,眉宇间焦虑之色甚浓,虽气质天差地别,但仇韶一眼便知是武林盟主周野幼年时候。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两人怕吵着屋里的人,声音都压得很低,屏气凝神方可听到一二··“全断……”周野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问:“那师傅能保住他吗”·“难说,师傅在用真气给他续命,不过他有很强的求生意志……说不定会有奇迹。”
牧谨之硬生生顿住,看了周野一眼:“阿野,飞鸽你可送出”·“送了,但从他们那赶到这里,再快的马也得五天,万一……师兄你说会是谁做的”周野不肯离去:“师兄,你说谁敢做这种事,居然会有这种无耻之徒……”·奇怪的是,仇韶能去谷里任何一个地方,除了那间房内。
仇韶听到谷外小径马蹄声动,三匹骏马疾驰进谷,领头的人身罩黑斗篷,估计是连日的赶路,一路马蹄溅起的淤泥布满袍身,凝成一道道泪痕滑过的泥迹··为男童治疗的老者终于步出大门,那汉子一个箭步冲上。
“前辈——我家少主如何了”·汉子心急,要闯进屋中,被老者伸手阻住:“吴护法稍安勿躁……暂时- xing -命是无忧了,他刚刚才睡下,你先不要进去。”
“您信上所说,可,可是真的——”汉子哽咽难言,极艰难吐出两字:“全断”·“两手腕骨,脚骨、掌骨、十指指骨没一处完好,老夫已将所断的筋骨部分接好,信里要你带的可有带来”·“带了金蝉虫跟教内就有,女娲骨在苗疆,该死的——”汉子愤愤咒骂:“碧落山庄、金蛇门知我白教出了事,联合几门派攻打我们,来的一路遇到五六波拦截的刺客,等寻到您说的药,再送来这儿怕是需要八九个时日,这些药……可真能救少主”·他问得极其小心,带着某种可望不可即的渴望。
却没想老者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为之变色的答案··“老夫有一办法,就看你们敢不敢一试·”·“什么”汉子绝望的眼中燃起一抹希望。
“移骨再造,重塑经脉,置之死地而后生”·一直沉默着的牧谨之忽然开口:“师傅,太冒险了·”·老者回过头看了眼屋子,目光从自己徒弟身上扫过,停在黑衣汉子身上。
“我门的修骨塑脉术,是先用骨蚀断命膏药助他断掉的地方先愈合,等过一两年,等骨架长成型后再取出体外矫正修复,如果长不拢的就取出体外弃之不用,等找适合的骨头再植入身体,三年后换完周身破损的地方,方有恢复如初的可能。”
老者每说一句,汉子拳头便攥紧一份:“相传百年前贵门师祖——剑魔盛天春曾被仇人剔去过膝盖骨手腕筋,但十年后却重出江湖,还练成了绝世剑法,这个传说……难道是真的”·牧谨之道:“是真的,外人却不知盛师祖那十年拿无数人的身体当药人找到了修复的办法,但碎骨换骨重塑经脉岂是易事,故那么多年,除了盛师祖一人外,百年来没一人成功过,十有八九疼死在中间,哪怕是盛师祖,换骨后也时长难以克制剧痛走火入魔,成了所谓的剑魔。”
汉子想也未想,断然拒绝:“这般痛苦金刚铁骨的汉子都耐不住,少主不过六岁怎么能忍得住”·老头冷道:“他忍得住,若是忍不住这几日他早就该求死了,老夫也根本不会提这个法子,你们以为他现在受的苦痛就比移骨轻松吗你们在屋外可曾听他有一声的哭闹过一声也没有,老夫看人从不会看错,没错,十有八九的人会死在中间,所以活下来的那个才是独一无的,凤凰不死怎可涅槃”·“可教主已经去了,我……”汉子尚在犹豫不觉,紧锁眉头:“我不能再拿少主的命开玩笑,他若残了,我养得起他一辈子,我伺候他一辈子”·“妇人之仁”老者武功深不可测,只轻轻一甩袖子,便将八尺大汉丢得老远,他用一种冷厉,仿佛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斥道:“以他现在的伤势,哪怕活下来了也活不过二十,别说学武,生活恐怕都难以自理老夫告诉你,你现在若进去告诉你们少主,以后他只能在床榻上过一辈子,拿不起剑,起不了身,无法手刃仇人无法为父报仇,你这才是逼他去死啊——”·那汉子浑身一颤,死死看着房门,多日不眠不休的双眼赤红得要滴出血来,像口干枯的井,流不出一点泪。
最后,汉子双肩无力的耷下··“我们少主……就拜托前辈了·”·忽的,他跪在地上,咚咚咚朝老者磕了三下头··“求您一定要保住他的- xing -命,只要他能活下来,无论如出什么代价愿意我都愿意,您的再造之恩,我永世难忘”·看着那不停磕头,直磕得地上血迹斑斑的汉子,仇韶看了心里发酸。
那男童似乎家中突遭变故,父母皆亡,幸得有此忠仆,否则真要一辈子残在床上,吃喝拉撒假手于人,真不如死了干净··谷中春夏秋冬瞬息变幻,几年光- yin -在仇韶眼中不过转瞬即逝,为男童换骨重塑经脉的一切准备药物皆以准备妥当,牧谨之横抱着男童进房,仇韶也紧跟其后,这间被改造过的房内只有一扇通风的小口,中间摆了具石凿的凹槽,里头盛满的药水呈碧绿色,槽下是一个能生火的坑,里头小火温热着药水,老者小心的调节着水温,牧谨之动作轻缓地放下男童,身子平躺,任药水覆满全身。
·“野儿,取刀来·”·周野双手捧着的盒中,从大到小从厚至薄依次摆放了十八把小刀,老者的手停在最后那把薄如蝉翼的银色利刃上,看向隔壁的徒弟:“谨之,待会你来动手。”
牧谨之破天荒的犹豫了一下:“师傅,我——”··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你心里清楚,只有为师的内力能够一直支撑到换骨重置经络完毕,你的手够快,够稳当,且已练过无数回,况且有为师、吴护法在旁助你。”
老者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光芒:“开始吧·”·房内的空气仿佛老者这句话后,一点点凝固下来··仇韶松了松领口,也觉得燥热了起来。
开始了··不能踏错一步,更不能有片刻的犹豫,牧谨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以缓慢的速度匀匀吐出,仇韶知道这一刻牧谨之开始入境了,他的眼神像覆雪荒原,一望无际下尽是牢不可破的冻土。
刀刃接触男童肌肤的时候,仇韶身同感受般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气息··像只吐着信的毒蛇,顺着左手太- yin -肺经一路蜿蜒蠕动,蛇鳞紧紧贴着肌肤,蛇尾虚扫过手肘窝,彻骨的寒意裹住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关节,直至猎物无路可退时。
出其不意的——扎入··仇韶的心脏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剧痛给震停了跳动··他下意识举起手,手臂上一道笔直的刀痕从左臂中央一路开下,无需用力皮肉已左右掀开——·里头空荡荡,压根没有骨头。
他想夺门而出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却动弹不了分毫,他低头一看,差点骇晕过去——·脚、腿、直到腰间的骨肉全融成了烧干的蜡泪,被烧灼的刺痛还在蔓延往上,周身骨头仿佛成了一缕缕棉线,是那么柔软、纤细、温顺,一股股的缠在一起,被人当帕子似得扭在手中,慢慢的拧,拧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把身体里能流动的最后一滴血液挤出躯壳——·没人会听到求救,仇韶惊惶四顾,站着的人都在全神贯注的忙着手头事,老者双掌抵在男童胸前,源源不断的注入精纯的内力,这时,围绕在男童身边的雾气一点点散去,男孩头颅微仰,双目张得极开,眨也不眨。
仇韶终于看清了男童的样貌··这么久,他一直没法看清男童的原貌··每当他想看的时候,对方的脸像蒙着一层蒙蒙的雾霭,而那雾气后,分明是自己的脸。
男童忽的侧过头,用一双荒芜、刚硬、冷得没一丝人气的的目光望着仇韶··“重温旧梦的感觉如何喜欢吗”·仇韶被男童鬼魅一样的笑吓得不寒而栗,发出一声声困兽般的嘶叫,拖着毫无知觉的被搅成肉泥的身子往门口爬。
血肉一路拖一路洒,好不容易推开门,眼前景色寂然瞬变,屋外什么也没有,雾蒙蒙的世界从高处开始崩塌,万物熔于炉中,唯一清晰的只有男童如影随形的声音··“很久没见到这样的自己了吧。”
“还是碎骨取骨炼骨的滋味你已忘得干净了”·“……但你能怪谁你谁也不能赖,说到底,都是你自己的错啊。”
“仇韶,你就逃吧,继续逃,你逃了又一次,可这次,你又能逃到哪里去”·“仇韶,怎么去死的不是你呢”·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蓦然间,多如恒河细沙的画面纷沓而至——·遮蔽记忆的重重帘幕被锋利的痛一刀割断,无数多的珠玉琳琅落地,大珠小珠砸落在地,溅得满脑子魂飞魄散,仿佛有人在须臾间移星辰日月翻天地河山,将沉积长河中的万千沙粒倾巢掀起——·那一刻,千万尘埃飞舞,清晰得如置身星辰。
第70章 ·在那一刻,仇韶什么都想起来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冬日,傍晚时起了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簌簌抖了一宿,直到清早才暂时的鸣枪收兵,一觉醒来,视野可达之处满目晶莹,窗外山影浅印在结冰的湖面,湖边,白教的房屋全变了样,连厅门外那几株腊梅的枝上本都满了一层蓬松的雪,饕餮堂的人提着食盒匆匆路过,枝丫这才咯吱一声,几下摇晃,红梅碎了满地。
一开大门,便听到里头豪爽的吆喝:“来啊再上酒今儿是给咱们老大送行的好日子,谁都得喝给我满上,我来祝老大马到成功,大胜而归”·炭火烧得暖如春季,映得发光的地上人影幢幢,下人将温好的酒、刚烤好的鹿肉送入厅内,酒到酣处,几人干脆拿筷击盏敲盅,铛铛蹡蹡打出拍子,一帮粗粝嗓子齐声狼嚎,气势是足了,嚎声震天,不知情的还以为要去干架的是这帮。
仇景哭笑不得,不得不遮住儿子耳朵:“差不多行了啊,又不是去决一生死,前辈与我是忘年交,此番说是交手,不如说是互相切磋更合适·”·“话可不是这样说,老大你看剑圣闭关多年,他找过谁去切磋了还不是看老大你厉害,技痒了呗”·“你们这群臭小子想喝酒直说,别找我当幌子。”
话是这样说,但仇景还是一碗接着一碗干了,来者不拒,所有人都因为这场即将震惊武林的比武而兴奋不已,除了仇韶··他并不想父亲离开,也不知道这些叔叔伯伯们为何如此兴奋,但他也知道若直接开口,定会又被其他叔伯拿来玩笑一番,只嘴硬道:“我也要一起去”·“哎呀呀,少主又要发脾气啦,教主你再不出发,就真得带拖油瓶去见人啰!·长老们纷纷大笑,仇韶却恍若未闻,他向来持宠而娇,大人们又事事随他心,故养成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气,仇景深知儿子秉- xing -,放低声音,在儿子耳边道:“离山顶天寒地冻,路上十日路程,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你跟着去做什么”仇景失笑:“等你大点再说吧,乖乖听话。”
仇韶恶狠狠:“不行,现在就很大了”·一旁叔伯大笑:“大,大,大,少主你哪里大,快给咱们看看啊”·最后,仇景还是一个人出门了。
仇韶对此大感伤心,但不怕,他还有别的办法··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他常被叔叔伯伯夸天赋异禀,是百年难得的习武天才,久而久之就真信以为真,人在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经常会迸发出愚蠢无比,却自觉绝妙的念头——父亲不给他去,那他就自己去好了。
·这样不仅能给父亲一个大大的惊喜,还能让父亲瞧瞧自己的本事,对他刮目相看··盘缠不知带多久,干脆全副身家一并带上,连最好的朋友也没告诉,避开路上巡查的教徒,走山里小路,饿了啃饼,渴了喝雪水,一个人徒步大半日方到镇上。
一个衣着华贵,又漂亮得过分的孩子,无论去到哪都是被人注意的对象··仇韶很快被几个僧人堵在口酒楼门口··那六人着麻衣草鞋,清一色的溜光脑袋,鹅毛的雪挥毫落下,走在街上的百姓身上各个都覆着一层绒雪,唯有这六人身上没有一片雪花,脚下草履踏在雪地上,每一步踩下,只在雪上留下浅浅的一点印子。
里头有个瘦和尚低呼了声:“大哥,这娃身上穿的是——”·领头僧人圆头大耳,耳垂大极,两颊红光泛滥,笑意盈盈蹲在仇韶面前··有江湖阅历的人,其实都能看得出这六人不是善茬。
——真正的少林内门弟子,怎么身上会有肉香,又有酒味呢恶七菩萨的闲事管不得,一旦开口,闲事就一定会成为生死大事··恶七菩萨出身少林,叛出宗门后女干- yín -掳掠无恶不做,奈何七人组成的金刚棍阵厉害,七人如一体,这些年不知困杀了多少追捕他们的高手,五年前仇景与七人恶战整整一日,方寻到一处破绽,杀死震位的懒罗汉后大破阵法,其余六人受伤狼狈逃走,潜伏至今才再度露面。
但仇韶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离山在东边,没多少日路程,只要带够盘缠自然会有人鞍前马后把送他过去··教内的世界,与教外的世界并不是一样的,而江湖是大人的世界。
“小公子,你迷路了吗这可不是回白教的路呀·”·胖和尚笑得无比的慈祥,让仇韶想到长老带他去庙里拜过的罗汉老祖,着实令人生不出戒备之心,仇韶想了想,偏头问:“你也知道白教”·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句额弥陀福。
“自然,小公子姿容非凡,与贫僧的老友可像得很呐……敢问小公子的父亲,可是白教教主仇景”·仇韶听见对方一口说出父亲的名字,更是放下心:“你是我爹的朋友我怎从未见过你”·“嘻……贫僧这不马上就要去见你爹了,顺便给你爹捎去一份大礼。”
僧人的手搭在小孩两肩上,仿佛对故人之子充满了疼爱,一双眸子里闪着恶意、兴奋的精光:“以好好报答他……过去对我们的照顾啊·”·眼前倒伏着一片伸展向天幕尽头的雪地。
他仿佛听见父亲在叫自己,但那声音嘶声裂肺的,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仇韶再度醒来时,模糊的视野中的漫天银光与狂雪呼啸交织成一张肃杀的天网··仇韶全身嗡嗡作响,其实并不能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没立刻将雪地中那个满身浴血的男人与印象中温柔的父亲联系起来。
被围中央的男人暗金长袍血迹斑斑,染血的金丝束发逆风挥扬,手中的长剑在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中高吟出一声高过一声的龙吟——·“阿爹”仇韶已明白过了什么事,脸上显露惊恐之色,拼命挣扎,却被和尚一手勒着咽喉,丝毫不能动弹。
“卑鄙小人我儿若少一根汗毛,本尊定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仇景啸声震天,雄浑的内力震得远处雪松林被震得积雪簌簌的落,那五个持棍得和尚皆胸口滞痛,瞬间棍阵由攻转防死死防住仇景,五人如一体,配合得极默契——·江湖中都以为恶七菩萨是师兄弟,就连收养他们的师傅都不晓得,这七人虽长相各异,实际是一母一胎产下的七胞胎,七人之间心有灵犀,加之修的是少林内门功法,个个金刚铁骨,饶是仇景武功盖世一时也被困得寸步难行。
“施主这话就说的不对了,令公子是自己跑到我们面前的,央求我们带他来见你,天意如此,又怎么能怪贫僧呢”胖罗汉守在主乾位上,牢牢占据在一处高坡上,好整以暇的笑道:“五年前仇施主杀我五弟时,可有想到自己也有今天”·“无耻败类——你我的恩怨为何要牵扯无辜的人”·“他是你儿子,就不是无辜的人。”
胖罗汉有意要搅乱仇景心智,故意的摸向男童脸颊:“听说仇施主的夫人有倾国之貌,见到令公子贫僧才知此话不假,啧啧,若他落到坏人手上,仇施主猜猜会发生什么事”·仇景瞳孔睁得几乎撑裂眼角,手上剑气暴起,这个一直被誉为天底下最英俊的脸如今狰狞如猛虎恶鬼,空中落下的雪花都在这股疯狂的剑气中被切割成更小的雪碎,随剑光以横扫千军之势刺向四面八方——·“韶儿——不怕,阿爹这就来救你”·没了往常的冷静,仇景不顾一切往儿子那儿冲去,雪中激荡出四溅的火星。
这时,其中一人趁着仇景听见儿子哭声心绪大乱的当头凌空偷袭,那和尚看似瘦如干柴,却力大无穷,手上的金刚棍重有百斤,狠狠击中仇景腹部·噗——·仇景喷出一口鲜血,被重力冲后的瞬间反手抓去,将那瘦子一条胳膊硬生生扯断,仇景凌空翻身稳住身形,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血,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厉鬼,冷冷直视坡顶。
“不还人,你们的下场就跟这条手臂一样”·胖和尚怒极反笑,将手上不停颤抖的男孩晃了晃,声如九天佛音,“仇施主,你杀贫僧的五弟,如今又断我七弟一条胳膊,都说父债子还,这笔账贫僧就只好算在令公子身上了”·话音未毕,和尚举起男童左手大拇指,当着仇景的面,狠狠往外一掰——·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手中的男童顿时发出惨烈的嚎叫。
“韶儿——”仇景刹那间连白如灰,心胆俱裂,“住手”·三僧趁此机会挥棍迎上,仇景只堪堪避过,一下落了下风。
坡顶,只听胖罗汉说··“接下来,就到令公子的食指·”·“中指·”·“小指·”·“额弥陀福,十指连心,仇施主你可忍心见儿子受这种苦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仇韶全身不住的发抖,眼泪混合鼻血流了满脸,在雪地下砸成了个小血洼,怕是知道自己的哭声会让父亲分神,除了一开始那几下,之后便拼命咬紧牙关不再泄出一丝声音。
·“看不出令公子年纪小小,却很有毅力·”胖和尚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如今是说不出的快活:“不过再天赋异禀,也只有十根指头,施主你说是不是。”
胖罗汉捏住仇韶脚肘,仇景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凄厉嘶吼,“不,不不——你停手你要什么,你要都可以,给我住手”·“那就请施主放下屠刀吧。”
胖罗汉真诚道:“你一命,换他一命·”·这个时候放下武器,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如果自己一条命能换回儿子,仇景绝不会有一丝犹豫,但这个时候与一群无耻之徒谈信誉却无异于与虎谋皮。
握剑柄的手青筋毕露,骨节硬得要刺破皮肉,仇景死死看着儿子,幼子两掌十指一根根的翻转了个,眼睛、鼻腔、嘴中鲜血不断滴落,他的儿子,唯一的宝贝——·“考虑的如何仇施主”·胖罗汉知道仇景肯定会放下武器,他没有退路。
为人父母的,都没有别的选择——爱,是会让人没有退路的··“韶儿,我的韶儿·”·男人眼里滚下两行热泪,松开手掌,剑直落雪地。
仇韶当时已周身失去知觉,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恍惚听到六声砰砰连着闷响——·金刚棍由六处刺穿身体,仇景整个身子瞬间被棍串高十几丈,活像只被架在柴堆上的鸡,六人得意大笑,卯足劲撑,到顶点时一下撤回棍子,男人砸回雪地里,溅起一层雾霭般的雪碎。
胖罗汉比较谨慎,用棍子又戳了戳,确定是死透了,这才把男童随手扔到一边··他以为男童已经死了,踢了两下,发现呼吸仍有,躯壳勉强活着,就是动也不动,不再抽泣,仿佛已失去对周遭判断的能力。
有个捏了把男童的脸,有几分可惜:“这娃漂亮是真漂亮,拿去卖一定能卖不不少钱吧·”·“卖个屁,姓仇的种断了才好·”断了一条手臂的瘦罗汉呸了声,用独臂- cao -起棍子,捶米耙粑似的在男人身上捣了几十下,这才长舒了口浊气。
“好了好了,这山是剑圣的地盘,收拾好赶紧走,免得惹上麻烦·”·“呸大哥你就是胆子小·”·胖罗汉嫌弃地瞥了眼被搅得不成人形的,哪儿都是血都没搁脚的地方,他单脚压在仇景肩侧,捡起不远处的剑,定好位置,一刀刀,嘎吱嘎吱的来回锯掉皮肉。
“老五的忌日也要到了,到时候拿去上香·”·仇韶趴在地上,与父亲的脑袋对着,眼也不眨,直到父亲被包在一块布里,随着一行人消失在雪幕中··第71章 ·“记起来了吗”·朝仇韶走来的人全身赤裸,身躯上由一道道鲜红的蜈蚣纹路覆盖,身体上每一条经络、每一处关节都有刀剖过的痕迹。
那就自己,是放下掩耳盗铃的手后,真正的自己··“你说父亲无故被害,你调查多年,又怎么会一无所获,毫无进展呢”·“当然不会有进展,因为所有故事所有理由,不过是你为自己编造的一个自圆其说的故事罢了。”
“仇韶”居高临下,面容冷酷,仿佛凝视一口荒井··“你活在自己篡改过的记忆中,一次次忘记父亲是怎么死的,忘记大师兄的救命之恩,忘记师傅为你殚尽竭力换骨重生……何其可悲啊仇韶,你为自己安排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记忆,只挑自己愿意相信的,忘记应该存在的,为一己之安,你什么都可以遗忘。”
窒息的痛灭顶而来,窥见地狱的人,哪怕重返人间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仇韶趴着没动了,血肉模糊的十指胡乱扎抠泥土中,牙关紧咬,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流出,抽搐的唇齿间发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声音。
他下意识摇头,哽咽的声音是那么彷徨无助:“阿爹——”·不是的,他从不敢有片刻忘记血海深仇——·玩命的练武,受断骨换经的苦不就是为了复仇吗,但复仇了又如何,他早就血刃了仇人,将他们当年对父亲做过的事情,一桩桩都还回去了。
可没有用,那股恨意从未因此消除,因为归根究底他仇韶最恨的,不就是自己吗·一个人要怎么原谅自己原谅不了的··恨人可解,而恨自己世上无药无解。
“大师兄守了你多少年,你又忘了他多少次你想想他有多难过,被你一次次遗忘,师傅为你洗经换骨耗费半生功力,你也忘了,你怎么就那么狼心狗肺”·一声声的质问几乎压断仇韶的脊梁,他像回到了那一个寒冷的冬天,不停地匍匐在血地里,周围没有一丝的人气,多年伪装出的外壳被一层层凿碎,他自以为无坚不摧的武装不过是地上蜗牛的壳,只能够自己藏身,别人随脚一踩即可粉身碎骨,露出里头孱弱的、无助地、绝望的自己。
这时,“仇韶”的面容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仇韶仰起满脸泪痕的脸,虚晃的视线中,一双幽深的的眼睛正看着他,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大师兄——”·他惊慌失措的向大师兄伸出手求救··师兄的手还是那么温热,还轻轻抚去他脸颊的泪,就像当年他找到自己时一样,那是他这辈子也不敢忘记的温度——·大师兄伏低身子,手盖在仇韶掌上,说不出的温柔蛊惑,烫得人都要酥软成一汪春水,仇韶毫无抗力,觉得只要跟着这点温暖走就能驱赶走无穷无尽的寒意。
“韶儿,一起走吧,你爹在等你呢·”·大师兄如此说··仇韶手头凭空多了把匕首,但他毫无知觉,也没觉得不对劲,在师兄鼓励的眼神下浑浑噩噩地举起匕首。
牧谨之几乎将他圈在怀里,手把手的教着:“对,你做得很好,就是这样,慢慢的……”·就这样慢慢的,一点点的,将刀刃没入心口——·刀刃离心脏近在咫尺,只差一点,一点就能去与父亲团聚了。
这一刻,仇韶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然而就在这时,一丝丝熟悉的声音从迷雾中透了进来,那声音清清粼粼的,像只有简单的几个音节,时高时低,像是有人在衔叶而吹,将迷障一点点散去。
·仇韶低垂的眼皮忽然一跳,失神的双眸一点点清明··这是师兄,这才是师兄··下一刻,伴着一声低吼,仇韶手抠进胸口,连血带肉的抽出刀柄——·阵中沧海桑田,而阵外风平浪静,一切如常,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这就是侄儿发现的,白教最大的秘密·”楚子寰将一切事酣畅淋漓的说完,一双灼灼有神的眼看向牧谨之:“九叔若有补充,侄儿愿闻其详·”·仇景因独子被挟而死于七恶人之手,仇韶是百年来第一个在移骨再造中活下来的人……·随便扔一个,都是能在江湖里掀起滔天巨浪的事,可偏偏那么多年,江湖里偏偏一点与此相关的风声也没用。
“为了掩藏这个秘密不被仇韶发现,你们想必是费了许多功夫,仇韶眼里的世界与你们不同,你们便配合着他演下去,他本是九叔一手带大,但他一发起病来最先忘的居然也是你,你们这般哄着他骗着他不让他知道真相,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发起疯来无人可挡吗”·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牧谨之可能都要为这个侄儿鼓掌助兴了:“你能查到这个程度,确实不容易。”
“正是知道了一切,侄儿才不得不踏这趟浑水,如果其他人也就罢了·”楚子寰现在恨不得撬开他这叔叔的脑子,看看究竟是哪儿被魔障住了:“九叔,可他压根不是个正常人,一发疯起来六亲不认,当年九门十二四百七十六人不全死于他手么,如果再有下一次,难保受伤的不是你——”·“侄儿,你这话就不对了,九门十二派以多欺少攻进白教,他不自保,难道还自已开门引狼入室”少年只听牧谨之悠悠说道:“我们教主啊,平日可是一只蚂蚁都不想踩死的大好人。”
“大好人”少年冷嘲:“天底下有忘恩负义的大好人·被喜爱的人不断遗忘是种什么感觉·是不甘埋怨痛苦难言还是干脆相忘于江湖·大概天底下只有牧谨之有资格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他凝目阵中,语气很轻:“你这样说他,是因为不了解。”
“你现在可是笃定仇韶一定能走出阵”少年问··牧谨之目光坚定:“我信他可以·”·好一个信他,楚子寰本想反口驳斥谁敢去相信一个失心疯的人,就在这时,林中央爆发出咆哮声,几乎是同一时刻,阁内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地面、窗棂、桌案上的摆件都跟着节奏,微微的摇颤起来。
牧谨之一直搁在凭栏上的手用力一撑,纵身从高楼跃下,身坠百丈直刺阵中··“九叔不要去”楚子寰反应不及,紧扣着窗棂往下看,人早没了影。
“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拦住他,绝不能让他入阵”·阁外十几道黑影紧跟飞下,楚子寰本就武功平平,受不住仇韶那饱含内力吼声,气血一时僵滞,耳鸣头晕,只能坐软榻上由人抬着下山。
“主子,要不咱们先避一避老奴听那怪人叫得心慌得很……万一被他闯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你懂什么。”
楚子寰靠在椅背虚喘了几口气,不耐烦道:“这阵有进无出,当年建成后,建阵者以身试阵却被困八日饿死阵中,何况仇韶心魔极重,估计撑不了多久就能自我了断,退一万步,他若真出来了……我也备了后手。”
老者尖着嗓子道:“看老奴糊涂的,主子说的是,仇韶当年杀尽九门十二派,江湖里多得是恨不得将他拆骨扒皮的人,只是……只是老奴怕以后谨王会与您生隙。”
“日子久了,九叔自然会醒悟的,他本该是天底下活得最潇洒的人,怎可被一个疯子拖累”·少年眼睛里带着顽固到底的执拗,老者淡淡哎了声,闭上嘴巴。
慕容山庄外,高耸入云的林木中依稀传出几声气音··藏匿在树上的人试图把声音压低··“——你们听,那是仇韶的声音……没错,没错的”说话的人打了个颤:“当年我跟师门去白教围剿他们的时候听过——一辈子都忘不掉”·“他真入阵了”另一个全身黑衣劲装的人忙问:“困得住不”·“不晓得。”
略年长的男人系紧面具,一手握住腰间的武器,瓮声瓮气:“等贵人的通知,都给我安静点……咱们这边也好几十号人,你怕个什么”·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阵外,暗卫几乎倾巢而出,楚子寰赶到时,暗卫已用弧形人阵将牧谨之围了个密不透风。
牧谨之人影闪动,踩下一人凌空翻身,衣袍翻飞,突围的身形像只展翅的猎鹰,他回头在那群暗卫身上一扫,像在确定什么,眼里闪过隐秘的笑··下一刻,他以手做哨,啸出一声极清亮,几破云天的清鸣。
这是在唤帮手·楚子寰唇角一勾,那二十个教徒早被控制住,掀不起浪的··暗卫怕伤到人,不敢动用兵器,一步步逼近牧谨之··铮的一声响,牧谨之拔出腰间剑,那长剑黑得不见一点杂色,剑尖稍钝,看着古朴钝拙,毫无杀气,不像什么有名头的剑。
快触地的剑尖有微风聚··“起风了·”·第72章 ·说完这句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下一刻,牧谨之手扬起了什么东西——·离得最近的暗卫看得真切:“是火折子”·霍的一声爆响,下一瞬间众人眼前骤亮,只觉一阵能烫熔岩石的炙气扑面袭来,烫得最前列的暗卫睁不开眼。
方才还平凡无奇的黑剑此刻灿若凤凰展翅,剑气与灼浪合二为一,无穷无尽的火舌从剑身上奔涌而出——·牧谨之沉腕扬剑,微微一笑:“此剑名为追焰。”
片刻之间天地俱焚,灼热的焰流像奔涌在荒野的万千野马,火焰化作无数火球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扑而去·“啊啊啊——”震耳欲聋的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汹汹烈火在暗卫的黑衣上燃烧起来,像黑夜里一朵朵炸开的烟花。
“追焰是我师弟所赠,剑是好剑,只是有些过于霸横·”·牧谨之说话声音并不大,但在这般地狱吵杂的地方,居然所有人都听得极清,清得人遍体生寒。
·“所以我曾起誓——此生只会为他拔剑·”·这四十名暗卫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身上被黑衣裹得严实,脸上还罩着玄铁面具,一烧起来那是连皮带着肉,剧痛焚身下,他们再也顾不得命令,有的被火舌掀翻在地,忙不迭地的躲避火球,有的当场撕扯开衣服在地上嚎叫打滚,有的则直奔湖中,月弧形的包围瞬间溃不成形,场面一片狼狈。
“轰——”·牧谨之这手剑法霸道雄浑之极,剑刃所劈过的地面一分为二,留下深足十尺的沟壑,焰火在的剑息中轰然炸裂,无数火团呼啸汇拢,如一条火龙,纵身甩尾,将一波人从平地掀飞,撞向阵外石堆。
“撤退——没受伤的都去保护主子”·“快撤——”·热浪大作中,有人抬起暗袖,对准牧谨之- she -出一串淬过麻药的暗钉——·兹兹两声,暗钉被火舌一卷,瞬间融为灰烬。
众人惊骇,那剑究竟是什么打造的,究竟有多高的温度才能做到这种地步·这么骇人听闻的武器,为什么江湖中一点风声都没听过·江湖人只知周野是剑圣高徒,却鲜少人晓得真正继承剑宗一脉的人,却另有其人。
牧谨之持剑而立,犹如置身在璀璨的流光中,自生着一股足以震慑万人的气魄,熊熊烈火如天斩分割开了两方,牧谨之位于阵口,少年则被剩下的暗卫重重保护在另一侧,山里风渐停,但那些火球却被无形的气流控制着,在在楚河汉界两边来回飞窜,俨如一道由天火建起的墙。
地下焦土狼藉,牧谨之漠然地环视了一眼··“再问一次,退,还是不退”·楚子寰现在都分不清此刻身上渗出的汗,是冷还是热,他眼也不眨的看着眼前一片赤红,浑身烫得吓人。
“老天爷啊……这,这都什么事啊”老者从地上巍巍爬起,心急如焚的催促那几个侍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带主子快走啊要少了一条寒毛,你们谁也担待不起——”·楚子寰充耳不闻,自己手下如此轻易被击溃的事实无异一扇耳光扇在脸上,但更领他难以接受的,却是牧谨之无论如何都不接受他好意的态度。
少年瞳孔热得发烫,脸由红转得铁青,一把将上来劝慰的老者推导一边··“让他们过来——”楚子寰咬着牙,挺直脊梁,下令道:“现在就动手”·暗卫朝天空发出一枚传信弹。
·浓烟中闪出一道白光··牧谨之并未阻止,反而朝远处淡淡一笑,只是那笑隐匿在万丈流光中,无一人能察觉那笑里的深意··很快,几十人正由山庄四面渐渐逼近,首当其冲的那十来个黑衣汉子杀气勃勃,单看打扮与楚子寰身边暗卫别无二致,但轻功身法却大相径庭,各有各不同,正是楚子寰在各大门派里招募来的帮手。
这里头有当年与九门十二派关系匪浅的人,也有曾败在仇韶手下誓死一雪前耻的,更多得是这些年楚子寰收进麾下的,来自各世家的年轻子弟··仇韶的存在,对于江湖年轻一辈不亚于烈日顶天,难有出头之日。
在江湖中扬名立万有无数种方式,但杀死仇韶,一定是最快的那种··楚子寰拧头看去,翻滚如雷云的浓烟中绰绰的人影越来越多,像一群乘雾而来正欲在海上收翅的鸥鸟,一个眨眼的功夫,领头的几人率先跪在少年跟前。
楚子寰接过一方- shi -润的手帕贴在鼻间,语气里满是戾气:“只要杀掉仇韶,各位一人赏千金·”·“当然,独得其头颅者,赏万金·”·“明白。”
跪在最前的黑衣人低头回了两字,起身瞬间,楚子寰不经意的与那人对视了一瞬··那是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睛··楚子寰猛地想起什么:“你——”·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变故就在这一瞬,黑衣人已起手,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向楚子寰——·然而有一双已手捷足先登,鬼魅一般卡住了楚子寰的咽喉。
一阵风吹过散去了沉沉浓烟,在场那么多人居然没一人察觉到异常,那人简直就像混在风里,来去无声,如鬼似魅地静伫在楚子寰身后,一头及腰长发披在身后掩住半张面容,袖袍因抬手的姿势坠在手肘。
黑衣人半路硬生生收住攻势,扯下蒙面巾,脱口惊呼:“阿韶——”·青年听见熟悉的声音,恍恍惚惚抬头,循声看过去,一双赤目童稚如幼子,脸颊血迹斑斑,跟淤泥混成一滩瞧不出颜色的,像从地狱里走过一遭,再世为人后对一切都懵懵懂懂。
看仇韶这样子,吴凌一颗心沉到谷底,坏了——·仇韶几次发病他都经历过,一次比一次骇人听闻,第一次是九门十二派围攻白教触到仇韶死- xue -,怒极攻心下血洗百人,第二次、第三次他们准备得当,由剑圣、周野、牧谨之与自己布阵控制平安度过,可现在群敌环绕,稍有不慎就有重蹈当年的可能·楚子寰脖子涨红,几乎连简单的吞咽都做不到,艰难吐出几字。
“救,救我——快杀了仇韶”·空中暗器齐发,五名暗卫率先攻上,借着漫天银光掩护,袖刃弹出,但听“扑哧——”几声,那是暗器入肉的钝响,几道黑影兀的没了声息,滚在地上口吐白沫,双眼爆张,上百根银针半途掉头,一根不落的还了回去·“真的是仇韶——”后一步赶来的救援呆愣当场,纷纷止步观望:“不是说他被困阵中了么,怎得又出来了”·“管他怎么出来的咱们人多势众,怕他不成”·人群里已有了骚动的迹象,不少人已拔出武器跃跃欲试,有的却已心生退意。
气氛此刻像点着火的炮仗芯,一触即发随时引爆··这时人群里有两人腾空而起,其中一人身段玲珑,使的又是一对弯刀,不少人认出这两人就是当年惨败在仇韶手下的鸳鸯刀吴家夫妇,要借此机会一雪前耻。
凛凛刀光划破烟雾,狂风骤雨地攻向仇韶··只见青年微抬眼,毫不闪躲,原本空垂的手随意一挥,接着半空接连两声惨叫,两把刀哐当砸地,仇韶赶苍蝇似的随手一挥,看着也没使劲,竟将两人摔出百丈外,夫妻俩叠摔在一起,利落的成了对短命鸳鸯。
·“吴护法你去帮教主,这群杂碎等老夫来料理”·离吴凌不远的汉子也一把扔掉面具,底下是一张虎虎生威的国字脸,正是白虎堂主白威·白威爆呵一声,一人赤手空拳杀入敌中,平心而论,能被楚子寰看上眼找到麾下的都有几分本事,但坏就坏在互不相熟,摘下面具有些都不晓得谁是谁,何况是现在·众人屏紧了呼吸,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整得措手不及,这帮人本就来自各门各派的,互有堤防,行动前又统一着衣,谁能想到里头被人掉包了·尤其是打着要为九门十二派报仇的人,雄赳赳得气焰被一盆冷水泼得干净,提着刀踌躇不前。
“白教的人怎么混进来的——”·“中计了一定是他们故意引咱们来的,妈的——”·“究竟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白教的”几人举着武器,互相抵着背,急的热汗不止,眼前一片混乱,根本分不清敌友,“分不清,快撤吧”·不断的有黑衣人拉下面具,来的那群人中,竟半数都是白教教徒·吴凌根本没中计·楚子寰一下全明白了,脸顿时涨得更紫,哪怕仇韶不用力,他也会被气死当场。
“你,你们怎会在这”·吴凌冷冷横了楚子寰一眼:“不想死就闭嘴·”·楚子寰转不了头,双手又是抓又是打,又怒又怕,但这点力道在仇韶眼里压根与猫爪无异。
仇韶这会思绪纷乱,视野中一片紊乱的红雾,阵里头一重幻境接着一重,根本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走出,还是仍在幻境之中··他杀了那个假的“大师兄”,出来时外头浓烟滚天,模糊的瞧见一人有几分像牧谨之,谁知一靠近,就发现这又是个假的,根本不是牧谨之·所以在看见吴凌试探的靠近自己时,仇韶第一反应是又来了——·他紧盯对方,生怕来的又是个赝品,用婆婆挑儿媳的态度慎而又慎的反复打量,仇韶晃了晃脑袋,脑子里百转千回,努力平息着呼吸,“阿凌是你么——”·吴凌呼吸跟步子都放得很轻,生怕扰到仇韶:“对,是我,你……你知道自己在哪吗”·“本尊当然清楚,本尊是在,是在——”·仇韶一下语结,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一发狠,抡起拳头砸自己脑袋。
仇韶掌力可碎千斤巨石,厉风擦着楚子寰脸颊堪堪而过,楚子寰以为仇韶要杀他,脑袋瞬间空白,心跳狂不已,说是魂飞魄散也不为过··但是那一瞬而过的掌风,明明没打在自己身上,楚子寰五脏六腑一阵剧荡,喉头血气翻滚,差点没吐出血来·他这回初入江湖,自认为将一帮人玩弄在鼓掌之中,旁人碍于他身份哪个不是卑躬屈膝鞍前马后,抬个手就有人为他前仆后继的送死,而如今命悬一线,却没一个人能救得了他·他想喊求救,无奈仇韶那五只手指把人钳得死紧,仇韶在吴凌一声喝之声中停下动作,他茫然看着前面,混战已接近尾声——·地面七零八落的落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被制服住的人跪在地上,双手反绞在背后,白教弟子正拿牛皮绳将人一个个绑住,白威扯下一人面具,一看竟是平日与白教关系甚好的门派里的弟子,以前逢年过节往教里跑得最勤的就是这家伙·百堂主破口大骂,花样百出的骂,家乡话官话混着一起来,嗓门极大,仇韶那飘在半空的理智,愣是被这破天的嗓门给一声声骂沉,骂踏实了——·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眼前晃过弟子们的面孔,每一个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脸——·山风将吹散了烟雾,仇韶这才看见斜对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一身玄袍猎猎飞扬,身姿挺俊,单手持着的剑上偶有星火窜出,那人也不靠近,像被时空的洪流阻隔住,莽莽沧海,春去秋来,两人就那么遥遥相隔着,仇韶说不出话来,更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人又是一场走马观花的幻觉。
仇韶这般,牧谨之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人家说重逢一定是喜悦的,那说这话的人,一定与爱人并未分别很久··很久很久的话,是会痛的··牧谨之现在就是这样,哪怕他沉稳惯了,本身又是个喜形于色的个- xing -,但终究这会是没撑住,下颚因为激动绷得死紧,只能用手紧拽着剑柄,一个个指头扼得发白,借此来稍稍纾解无法控制的失态。
“尊主……”牧谨之跟个找不着北的愣头青似的,将踉跄前来的仇韶搂进怀里,许久许久,他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韶儿,我来了·”·第73章 ·一日后,五条大船扬帆朝白教出发。
毕胜唐配的药效果不错,仇韶在阵中耗神极多,被灌下一碗药后开始昏昏沉睡,吴凌端着空药碗出来时,牧谨之背靠着门侧,抱剑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楚子寰这回出来损兵折将,招募来的江湖子弟更全数被俘,在如何处理这帮人的问题上,白堂主别出心裁的想到了毕胜唐,毒楼还积压着一堆莫名其妙的毒药,什么一见钟情丹、二见干柴烈火丸……一颗不剩的给这群人服下,再悉数送回宗门,并君子的附信一封,若要解毒,千金可买。
毒楼也因次一役咸鱼翻身,不过此乃后话了··目前来看,一场危机暂时是平息住了··“牧兄,借一步说话·”·本在甲板上忙活着的几个弟子看吴凌那乌云压顶的脸色,赶紧借故躲走,人走干净后,两人面对面,吴凌当头就是一拳。
牧谨之不躲不闪,真用脸接了··“为什么由得他入阵你明知道楚子寰布下陷阱,为什么要让阿韶一个人进去”·他们在乌县时就察觉到幕后人真正的意图——对方想刺激仇韶,让仇韶发疯。
牧谨之觉得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别人出招,不如借这个机会深入敌- xue -,顺便将各大门派中的暗桩一网打尽,否则敌在暗他们在明,防不胜防,反而容易出事··吴凌同意了,两人分头行动,五日前,他带白教三十名精英从乌县出发,佯装中计,连夜追击马车。
出了山,往北上中原要行一截水路,两条一模一样的船驶出码头,一条继续前行,一条转头,连夜西行上小周山··吴凌比仇韶一行还要早到两日,潜伏在后山等敌人落网。
·一切都按照他们预计的进行着,除了一个地方——·吴凌神情肃杀,一字一句的质问··“为什么故意让尊主进阵”·牧谨之侧过头,抿了抿口中的血丝,没有生气,他很坦然:“因为我想让他想起来。”
回的太直爽,吴凌反而滞了片刻,面有霜寒之色··“你别忘记了当年与我们定下的协议·”·牧谨之说当然,他知道吴凌,包括知道内情的几个长老,都恨不得仇韶把事忘得一干二净,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里一辈子。
这个时候,仇韶会比较平静,也会轻松快活许多,虽然会忘记牧谨之,但对那些希望仇韶活得开心的人看来,这确实是利大于弊的··所以牧谨之与白教达成过共识,在仇韶忘记掉过去的时候,他绝不能给仇韶任何暗示。
“你若觉不公平,大可离开,与你的侄子一同回京·”吴凌看了眼牧谨之,见他脸上毫无半点悔意,心中更怒:“你明知他就算记起你,也很快会忘记,何苦呢”·牧谨之手撑在床舷上,两岸秋意浓重,船正过一处枫叶林,朱红若云霞,美不胜收。
“确实,我小时看过关于七星天魁阵记载,那是一个能让人看见内心最深处恐惧的阵法,但因为太过厉害,一直被封存在慕容世家,我一直有个想法,如果韶儿能克服这个阵,是不是也就代表他能克服住自己的心魔”·吴凌气的声音都变了:“你——”·“你先别动怒,吴兄,我研究过那阵,并非无懈可击,如果韶儿真困在里头,我也自有办法带他出来,我只是在想……”牧谨之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在为他好他忘记了,我们就顺着他骗着他,可这毕竟是假的,你见过什么假的东西能长久”·吴凌怔了怔,多少明白了牧谨之的苦心:“我何尝不知,但他都忘了,你要我们如何开口去唤醒他我开不了口,我宁愿他记不得,至少这个时候他比较快活。”
“但那是假的·”·“假的又如何”吴凌:“人生本就苦短,你不过是想他记起你才这样说罢了。”
“你啊,以后若有孩子,我看多半也是溺爱孩子的主·”牧谨之摇了摇头,却也很理解吴凌现在的立场:“他得原谅过去的自己,才能接受现在的自己,所以我希望他想起来,哪怕过去再鲜血淋漓,也是他自己该面对的,我这样说并非只为私心,吴兄,他在谷里治病学武,我带他整整十年,你以为我会不心疼他但你要清楚,痛苦既然是他的,他就必须得受着,这就是人生,是他仇韶该有的人生,是我们都无法插手的人生”·牧谨之守的是夜班。
白天的药效褪后,仇韶开始浑浑噩噩躺说胡话,一会问冰床在哪尸童救不救得回,一会问阿爹去哪了,牧谨之耐心十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安抚好··牧谨之刚吁了口气,猛地又被人抓着手,仇韶眼睛瞪得极大,又凶又狠的喊了声。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嗯我在这呢·”·“本尊令你决不能心慕他人”·牧谨之心想,嗓门吼那么大,估计全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他安抚地拍仇韶的手,轻轻应诺:“好,好,绝不心慕他人·”·仇韶精神气旺得很,躺回床上时,仍不依不饶拽着牧谨之的手,像幼童抱着自己的唯一的玩具:“一言九鼎,你最好记的自己说过的话。”
仇韶睡不着,此刻满脑袋是要跟牧谨之说话的冲动,他做了个你过来的手势,牧谨之伏底身子,仇韶拿手盖在耳边,说悄悄话:“告诉你一个秘密·”·牧谨之嘴角微翘,“嗯,我听着。”
“你那件氅衣,是本尊的·”·仇韶生怕别人听见,只愿告诉牧谨之一人知晓,偷偷摸摸说出真相:“本尊怕你冷着,你冷了,本尊这里就慌得很。”
他把牧谨之的手抓到自己心口上··青年单薄的胸膛上仍然留着当年开膛后的痕迹,牧谨之心中酸楚,脸上不显分毫,单手撑在床褥上,回了个温柔的嗯。
“呆子,师兄一直都知道的·”·后半夜仇韶醒来时,四周安静极了,只听见船轻微的破水声,哗啦啦的,像首正适合夜晚,适合现在的安眠小曲,月色投下的微光全笼在船舱一角,牧谨之坐在床边的小椅上,双手合拢在腹前,头微垂着,正合衣浅眠。
仇韶这会是真醒了,从一个噩梦的梦里苏醒,脑袋澄清,包括方才做的蠢事,说的蠢话一样不落的全记起了··怎么办——·自己怎么对大师兄说了那么多不要脸的话——·仇韶全身沸腾,简直不敢细想自己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眼珠子热得要把视野里的牧谨之给融掉,他只觉这一刻应有万年长,巨大的喜悦,难耐的情绪,都凝聚成无法诉说的贪婪,像只饥饿难耐的野狗,哈喇一地,却举步不前,生怕自己是在梦中,轻轻一碰,那到口的肉又会灰飞烟灭。
约莫是姿势不舒服,牧谨之稍侧了下身子,仇韶赶紧闭眼,心里狂跳不止,像个慌不择路偏偏眼前又无路可走的毛贼··忽地额间一疼,竟是被人屈指弹了一下··“睡醒了”·那声音毫无困意,牧谨之当然知道自己正被看着,当你在等昙花开的时候,一定是小心的,怜惜的等着,生怕惊扰了它,安静往往是一种美,它很容易给人一种类似永恒的错觉。
措手不及下,仇韶苍白的脸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涨得通红,全身血液涌上脑袋,睁开眼时,牧谨之的身影恰恰遮住月光,他眼中的光成为仇韶此刻唯一能看见的存在··仇韶难以启齿的,用极轻的声音叫了声大师兄。
四周水声起伏,黑暗中谁也没说话,只是互相握着对方的手,仿佛这个世上的任何事已与他们没了关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无需挂心的轮廓,过去失去了重量,未来也不再重要,没错,就在此时此刻,永恒确实与他们同在。
牧谨之侧身坐到床沿边,仇韶手指,紧张得全身如沸热,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澎湃的流动声··“挪一点位置给师兄,一起睡可以吗”·牧谨之的嗓音给人一种彬彬有礼,需要征求主人同意才可以入睡的错觉。
·“可,可以·”仇韶简直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胡言乱语,还做了个请的手势:“随你·”·舱内地方不够,两人只能侧着身子挤着,呼吸分不了彼此,仇韶全然不知要从何说起,心口像兜着个无处安放的炉炭子,万语千言不忍谈,更不知应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陪着自己长大,又数度被自己遗忘的人。
几乎窒息的怀念中,仇韶硬邦邦开了口:“师兄……你好像老了些·”·“嗯……”牧谨之侧躺着,看着仇韶,没有眨眼:“你觉得哪里老了”·这黑灯瞎火的仇韶哪里看得清细节,他只是紧张得不晓得说什么,哪怕心中万语千言,一堆的思念歉意到了嘴巴这关,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看不清,就感觉下·”牧谨之忽的提起仇韶的手,往自己心口上覆去··“但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的·” ·仇韶猛地一震,颤栗的热度透过自己掌心经久不息的跳动,那是一种难以褪色的温度,太烫了,烫得仇韶一度有了怯场的念头。
虽然他现在知道,原来紧张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牧谨之拽得极紧,硬是不让对方抽离,他眼神很深,带着一股执拗的专注,任凭刀凿斧劈都撼动不了分毫:“你听到了吗这里……一直都不会变的。”
过了许久,仇韶忽觉枕头一侧- shi -了,口中咸苦,这才意识到原来那是自己的眼泪··“我——不是故意的——”·仇韶哭得安静,姿态却很难看,大约是没有经验,全身力量都用在与自己较劲角力上,牧谨之无声的叹了口气,干脆用了把力,将人揽过来。
仇韶没有挣扎,顺从地埋首在牧谨之颈窝,涕泪交加,简直止都止不住· ·“重新认识……倒不全是坏事·”两人脸颊贴着脸颊,牧谨之透着一股旁人难有的信服感:“两个互不相干的人要在无数的人中找到彼此,本身就很难,不然人家为何说十年才修得同船渡像咱们这样躺一起更是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这样算的话,我们之间的缘分可比别人几世加起来还多,师兄说得对不对”·牧谨之一只胳膊搭在他背后,正轻缓地拍着,仇韶兀地撑起身,早就狼藉一片的脸上充满了赤裸裸的恨意。
那是无法原谅自己,对自己的恨意··“歪理——”仇韶惨笑出声 “你不要总拿歪理骗我我听谷大夫说过——师祖晚年跟我一样,神志不清,不识妻女,自灭家门,如果我——”·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不会的,你不会的。”
“你怎知道”·仇韶对自己特别着急的时候,心底那股暴躁无常的戾气横得几乎溢出,尤其是听着牧谨之仍信任的时候,这股自暴自弃直接到达顶端。
——他重蹈覆辙,为何还要说信任他··——那下一次还会吗·——如果无药可救,会有下一次吗如果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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