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羡客+番外 by 慕容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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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羡客+番外 by 慕容仙(下)
第106章 问冬8·孟透侧过身,牵住他的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西屋人在睡觉·言昭含话音不重,却句句铿锵:“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暮涑早就腐朽中空,名门正派的弟子哪有半点样子,匡扶正义匡扶到哪儿去了你的后辈弟子多是酒囊饭袋。
你还指望这些人能平定天下怨灵枯鬼吗”·孟透从没想过他会这样咄咄逼人,他的眉眼本就和言妙有几分相似,他一说这些话,人也像极了言妙。
孟透心里有点堵,大晚上的有些来气,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看着他倔强的眼神,说不出重话来·接着目光又触到他满是吻痕的脖颈,一下子没了脾气··孟透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瞧了瞧:“你怎么越长大越不听话。
以前从来不跟我对着干,乖得像哪只兔儿·现在怎么了,嗯”·这只兔儿不到半个时辰前还在床上哀哀地求着他,一声一声“三哥”叫得人心都化了,现在是怎么样,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孟透快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气笑了。
言昭含拿开他的手,道:“我们不同路,孟透·”·他提了铜水壶,走到灶房门口,掀起布帘时回望了孟透一眼:“暮涑迟早灭亡,我劝你皈依明决。
暮涑百年梁栋坍塌,不是靠你一人就撑得起来的·”·他回了那间东屋··孟透有点窝火,一脚踹在人家黑乎乎的灶台上,想想他要是薛夜或者江翊,自己早就过去把他摁地上揍一顿了。
见了鬼的,脑子不清醒··可那是言昭含,自己什么也不会揍这个人一顿·那是他的心肝,他的宝贝疙瘩·他捧手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孟透越想越气,难道是他的心肝,是他的宝贝疙瘩就可以这样气他吗·他生气地掀开灶房的帘子,也回东屋去,拉开东屋的帘子。
言昭含正在热气腾腾的木盆里沐浴,用木勺捞了热水,浇在肩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薄红··孟透想,好吧,可以··后来孟透沐浴完揽着他睡了一觉。
孟透刚躲进被窝里,言昭含睡眼朦胧地抱住了他的腰,一腿搁在他的腿上·那腿光溜溜的,又细又长·孟透把他揽怀里,亲一口他的额头··孟透说:“咱们开春后回漓州好不好”·他睡着了,呼吸声平静。
“我快撑不住了,我知道你也快撑不住了·”·永夜城无尽的黑夜,似乎快迎来晨曦·天不再那样阴暗,趋向明亮·孟透梦见一只翩然欲飞的仙鹤,栖息在如镜的湖面上。
天是明亮的,地是明亮的·水天一线,卷云倒映在水面上·他低头能见到自己的模样,平庸至极的模样,他还以为自己有着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不曾想只是做了一场梦。
孟透第二日起来,发觉自己真是做了一场梦·他醒来身边已没了言昭含的身影·他到堂间时,这家的姑娘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孟透问:“姑娘,你今早可曾见到我弟弟”·“他先离开了。
他说你们俩不同路·”·孟透心下了然,用过早膳,跟姑娘婆婆道过别,就往永夜城中去·他临走前给了这家一些银两作为谢酬·姑娘却不肯要,说他弟弟离开前就给过,没让她推辞,她这回说什么都不肯再要。
孟透只得作罢,再道了一回谢,去了白日里也空荡荡的永夜城,走向城主府··一路上他就在想,他昨夜去东潭河,不过是为了找出永夜出现离散阴灵的根源·结果遇到了言昭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果真色令神昏,色令神昏·他刚想到这,脑海里又浮现出言昭含的那段细腰,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事儿确有蹊跷·倘若真有人别有用心,永夜城中怎么只有几只野灵出现。
他回到城主府时想到了斐遇,想到斐遇就想到了明决,又想起昨晚在坟地见到的浛兰砂末,言昭含说这种砂是用来控灵的。他脑子里“嗡”了声,心想明决门不会是将东潭河中的野灵都带走了吧。
如果是这样,似乎能够说通·明决带走东潭河中的野灵,而一些幸免的野灵因坟地燃过浛兰砂,久久不能归去,因此在城中流散,惊吓了新城主。·这样想来,永夜城才是安定的,要遇劫的……是暮涑·他回去后,就将这件事告诉了霍止和薛夜。
他们担心明决会有所行动,决定即刻返回暮涑··当天晚上,宋景然得知后有些不舍,他说他才去了永夜城中的老家一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快忘了这里是什么样,还没来得及再走一走,又要离开了。
孟透正想宽慰他几句,就听见他说:“不过也没事,反正我也无根漂泊久了,我娘走了以后,我就没有家了,暮涑是我第二个家·我得保护好暮涑,保护好黎明百姓。”
孟透拍拍他的肩,道:“好小子,有志气·”·他猜想言昭含应是忘了亲自给他挑的这个徒弟·他觉得言昭含有一句话说错了·暮涑后辈中并非毫无有志之徒,还有那么几个,有着铮铮硬骨。
他们领着弟子,同新城主道别,第二日午后就离开了永夜·而薛夜则先陪同孟婍在永夜城留上一晚,隔天再护送孟婍回漓州。·孟透没想过,他留薛夜和孟婍在永夜城,会让他们招惹灾祸。·永夜确是萧条,但自新城主迁入府邸后,陆续有永夜人搬回城北,安家落户·他们走的第二日,永夜最后的支撑骨也散架了··那晚苏绰带着明决弟子去了城主府,却发现言昭含也在·苏绰并未和言昭含做过约定,见到他时颇为意外。
言昭含站在堂前,一把长剑架在新城主的脖子上,淡笑道:“我听闻,你曾与我有过一段情事”·新城主面如土色,吓得腿软,身抖如筛糠。
一旁的灵娡冷声问道:“你见过我们少君”·第107章 问冬9·新城主惶恐地抬起头来看了言昭含一眼,瞧见他右眼底下的那一点泪痣,他觉得眼前的这位和当时的“言少君”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大相似。
眼前的这位是菩萨,从修罗场走出的菩萨···他哆哆嗦嗦道:“不是……是我走眼了·是我眼拙,不该瞎说话·求少君网开一面。”
言昭含微微皱了眉头,思忖该拿他如何··“好巧在这里见到师兄,”苏绰在门外瞧了一出好戏,迈进门槛来,抚掌而叹,“师兄这样不闻世事的人,今日怎计较起这些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明决弟子,四人随着他入了前堂,门口站着十几个人··门外传来一声低呵:“都他妈给我跪好了”接着传来人被推到在地后发出的闷哼声。
·言昭含淡漠道:“不巧,我来不过是为了东潭河的野灵,你千里迢迢跑来这,不也是为了这个么·”他说罢便朝门外走去,问道:“门外什么动静?”·城主府一家几十口人皆被捆绑了跪倒在地,其中有奴仆管家,亦有城主的美妾娈童。
他刚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城主含糊而急促的求饶声,然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他回头去,城主已身首异处,地上的血迹缓缓洇开·那颗头颅上的眼睛还是睁开的,面目狰狞。
言昭含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苏绰手里握着剑,鲜血沿着锋刃流下·他爽朗笑道:“替师兄杀掉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为师兄出一口恶气。”
苏绰笑得太过无辜,刀剑下亡灵无数,谈笑自若,人心至毒··言昭含并不领情:“他为何错认我,你心中清楚却还装糊涂”他淡哂:“不是你找人扮作我的样子,笼络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之首么没想到你竟连永夜城新城主也算计进去了。”
苏绰听了不恼,只笑道:“师兄是从哪儿听得新城主的事情的”他一顿,含水的一双眼望了过来,道:“不会是从孟公子那儿吧”·“你的眼线倒是厉害。”
言昭含望着那地上的汩汩血流,垂眸道,“我在东潭河见到他的,碍着情潮,云雨了一晚,没同他说上几句话·”·这话不像是从言昭含口中说出的。
苏绰“嗬”了一声,笑道:“你要喜欢,来日就做成傀儡锁在袭且宫,留在身边·只一件事,我希望师兄记挂在心里时时别忘·我那日求着梦华师叔救回你的命,可是让你助明决得暮涑的。
你倘有别的想法,也嚼烂了咽回去·”·苏绰那把剑本是从身边侍卫的佩剑的剑鞘中抽出的,他嫌染了血的剑脏,便丢在了地上·下一刻,他眉眼舒展,笑得云淡风轻,走出门去:“师兄,我带你去见两位故人。”
言昭含跟着他出门去,先问了他是想拿这满院的人如何·苏绰说,他豢养的那些尸人,正缺一个血池··接着言昭含在月下阶前见到了同样被反手捆绑的孟婍和薛夜。·白衣小姑娘一见他走近就支起了身子,唤他“少君”,眼里还闪烁着光芒。
而薛夜的头发散乱,脸带淤青,嘴角有血迹,见到他只是冷漠地别过头去,一声不吭··言昭含见到这光景也怔住了,他看向苏绰,不敢置信地诘问道:“你让人绑了他们你可知这两人是谁”·苏绰踱步到两人面前,弯身勾起孟婍的下颌,望着她怒目圆睁的模样,漫不经心道:“我知道。
一个是漓州孟家的四小姐,一个是暮涑弟子薛夜,江翊曾经的’兄弟’·”·言昭含不知道苏绰使了什么法子绑了薛夜·他晓得,他们俩要真打斗起来,薛夜不一定是苏绰的对手。
苏绰将“兄弟”二字咬得有些重,眼里带着恨意·他说:“师兄,你猜,如果我今天杀了薛夜,江翊会拿我怎么样·他会不会也想杀了我,一命偿一命”·言昭含知道一些江翊和薛夜从前的事,苏绰说给他听过。
他也真的相信,苏绰干得出这种事··他缓声道:“这个当口,你还是不要惹江翊为好·明决暮涑现今局势尚未明朗,暂不提别的,你杀了薛夜就是先挑动了事端。”
“我怕你不是为了这,倒像是要护着他·”苏绰听不进去,略一思索,轻笑道,“师兄,咱们也有好多年没在一块儿舒络筋骨了,今晚咱们玩一局”·永夜下了场冬雨。
满城笼罩在寒气之中·冷雨侵人骨血··城头挂着几十盏明灯,灯笼光在冷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城下立了桩子,城主府几十口人以及薛夜孟婍皆被绑于一人高的木桩上。他们的双眼被黑布蒙蔽,雨水顺着他们的面庞滑落。·侍人为他们撑着伞·苏绰在城墙之上走了一回,数清城下共有四十八人·他命侍人将两副弓箭交予他们··苏绰道:“我记得在袭且宫时,我的箭术一直不及师兄·今日,我想与师兄比比射箭。
西边这二十四人的命归我,东边这二十四人,由师兄解决·”·言昭含想问这些人有何过错,苏绰非要置他们于死地·苏绰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道:“新城主摇摆不定,有心归向暮涑,我留不得他。
可怜这些人了,主子都去了,他们也随着去,免得活着出永夜说了些不该说的·”·“委屈了孟家的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就要上黄泉路·”·言昭含没说话。
苏绰已持着弓箭走远,立于城头拉弓射箭,每一箭都正中人心脏··灵娡望了眼冷雨中的薛夜和孟婍,担忧地唤了声“少君”·言昭含握着弓箭的手有些颤抖。
他没再犹豫,从当中的城主府奴仆起,对着每一人放出冷箭·可怜那些美妾娈童,还正当风华··言昭含每放一箭,心头就下沉一分··城下无人反抗,皆乖顺地等死。
几支箭放出去,底下无人哀嚎,有的一命呜呼··轮到薛夜时,言昭含搭着弓,迟迟没有放箭··此时苏绰已从城墙顶另一端走回来,见城下只剩薛夜与孟婍二人,快步走到言昭含身边。雨势渐小�
沾滤档拿扛鲎炙继煤芮宄!に沾滤担�“你若是放箭,这个小姑娘可以不死·”·第108章 问冬10·言昭含已将弓绷到了极致,心中的弦也紧绷着。
灵娡为他撑着油纸伞が斜风冷雨依旧打在他脸上,他眉眼处一片冰凉,有一瞬间眼前是模糊的。他心弦绷断的那一刻,利剑穿过雨帘嗖嗖飞去。··漫长的宁静·一瞬被延至无限。
他听不清雨声,只觉得身上的血还是温热的·他不晓得永夜的雨这样冷·雨水滑过他的面庞,顺着脖颈落入他的衣襟里··被蒙蔽双眼的孟婍在冷雨中浑身战栗,听到利箭划破雨帘的声响,惊呼了一声“薛大哥”。
那一声呼唤撕心裂肺··那支利箭刺入了薛夜的胸膛··他闷哼一声,人被捆绑在木桩上,无法倒下,只得依靠着木桩,胸膛上一片血迹,伤处还在流血·他挣扎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的水坑里,被冲淡了··孟婍的眼泪与脸庞上的雨水相融。她拼命唤了几声“薛大哥”,在雨夜里失声痛哭··言昭含手中的弯弓落在了地上,人还没缓过神来。
一旁的苏绰看得兴起,放声大笑,他拍拍言昭含的肩膀道:“师兄的箭术果真没退步,咱们下去看看这小子·”·他也没管言昭含愿不愿意,自个儿就往城下走去。
言昭含望着城下那个失去意识的薛夜,握紧了拳,终是也跟着下去了··苏绰行至城下,先命侍人摘下了薛夜和孟婍眼上蒙的黑布。·孟婍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脸上全是雨水,发簪将落,潮湿的额发贴着她的额头。她眼里满是恨意。·苏绰笑道:“小姑娘,你可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杀了薛夜的可不是我,是少君。”
言昭含看着被侍人从木桩上放下,毫无生气的薛夜,又望向孟婍,眼神很平静。孟婍满脸的不敢相信,最终含泪道:“骗子·”·死去的和将死的城主府中人,被苏绰的手下拖到东潭河草草掩埋。
苏绰的手下探过薛夜的鼻息,说他还有一口气在,还活着·言昭含的利箭射偏了几分,没中他的心脏·苏绰睨着言昭含,问道:“旁人一命呜呼了,偏就到了薛夜这儿,利箭就偏了”·灵娡不卑不亢道:“天正落雨,又是在晚上,少君瞧不清也是有的。”
苏绰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当晚薛夜就被苏绰带了回去·苏绰说:“他如果死在了路上,我就带回明决给江翊看看·”·苏绰将孟婍交给了言昭含,说:“这个小姑娘怎么样与我无关,你带走吧。”
不可在永夜逗留,因此言昭含也是在当夜就启程返还··孟婍淋了一晚的雨,又受了惊吓,陷入了昏迷。言昭含让灵娡为小姑娘换下湿衣裳,再备一床软褥。她做完这一切,才从马车上下来,问言昭含:“少君,我们是回袭且宫,还是……”·“先去漓州,将孟家小姐送还。”
“是·”·两辆马车便踏着树林小径上路了,车夫一夜未眠,风雨兼程·言昭含披了一条褥子,阖着眼,心中思绪万千·他发觉自己的双手是冰凉的,将双手也放进褥子里。
许久才在颠簸的路上睡去··第二日孟婍苏醒,赌气不肯下马车用早膳。言昭含没找人扰她,自己的一行人吃过,便叫客栈的小二用油纸包了几个肉包子。再次启程时,他拿着包子掀开了孟婍那辆马车的门帘。·孟婍窝在角落里,环抱着曲起的双腿,身上还盖着软褥子。她见言昭含进了马车,睨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说话。·言昭含将手中的包子递给她,她也不理··马车上路了,言昭含坐在马车空出的一端·长久的沉寂后,孟小姑娘还是不说话,只是肚子咕噜咕噜响·他再次将肉包子递过去,道:“好歹吃一些,别饿坏了身子。”
小姑娘脸都涨红了,“哼”了一声,就是不看他··他说:“你是想要饿死在路上吗”·他不会哄女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跟女孩子一起闹过。
言妙言尔是他的姊姊,却同他不亲近·二哥言清衡身边倒是有个伶俐清秀的小丫鬟,只不过对外人凶悍,对他恭恭敬敬的,自然不用他哄··他本是性子清冷的一个人,没有太多脾气,在言家与母亲相依,总有一种寄人篱下之感,为了不给二哥添麻烦,他从小就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
年少就过于冷漠,受到羞辱也能安然处之··后来遇见了孟透,都是孟透哄着他,变着法子讨他欢心·他曾因撞见言妙在孟透屋子里,好几日没理过孟透·孟透天天跟着他,送早膳、送糖果蜜饯、陪笑逗乐,就差没给他跪下了。
孟透个子那样高的人,那么无赖,缠起人来真的像只大狗,他都疑心他如果伸出手去揉一揉孟透的发,这人会眯着眼摇起尾巴··他在拂莲的小镇上生活时,哄过豆丁大的夏侯瑶。
但那是个小姑娘,比眼前的小姑娘还要小的,小小姑娘·他不知道怎么哄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孟婍的肚子又响了回。她偷看了言昭含一眼,发觉言昭含也在看着他。她摸了摸不争气的肚子,红着脸,讪讪地接过了那几个包子,嘴硬道:“吃就吃,我怕了你不成。”
小姑娘斯斯文文地吃完几个肉包子后,用随身带的丝绢擦拭了嘴角和手·她眼见言昭含还望着她,脸又涨红了,直起身子道:“说吧,你是想把我怎么样。
你是打算把我带回袭且宫关起来·还是带我去明决·”·言昭含说:“明决门不愿意带你回去,于是把你丢给了我·你一个小姑娘,胃口真好。
袭且宫供不起你·所以我决定把你送回漓州·”·孟婍本就没同言昭含相处多久,她只从哥哥的口中听过言昭含。她哥哥说,少君这个人外冷内热,长得好,什么都好,他无可挑剔。她也知道自己心思单纯,不懂得人心的复杂,只知道哥哥说的不会错,因此她也对少君好。·可眼前的这个人,他昨夜于城楼上放了利箭,差点要了薛夜的命··第109章 问冬11·言昭含见她如一只警惕的兔子般靠着角落盯着他,像是在思索什么·她后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稍微放松了些,神态也自然了许多··她没问暮涑,没问明决,也没问袭且宫。
她甚至没有问到薛夜·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喜欢我哥哥吗”·言昭含一愣,不置可否,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孟婍那双水盈盈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撑着额头甜甜笑道:“不否认就是还喜欢咯,那我就放心了。”
言昭含不知道说些什么·孟婍已经裹着软褥子靠近了一些,转过脸看他,她嘴角两侧斜外下有梨涡。她说:“其实我从昨晚见到你起,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我们。”
“你如何知道”·她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凭感觉哪·我刚刚在想,或许少君也是逼不得已才放箭伤了薛大哥,刻意没要他性命。”
言昭含弯了唇角:“倘若我说我真的是因为射偏了呢·”·“不会·你还爱着我哥哥·”她说得无比认真,望进他的双眼,“所以你不会伤害我们。”
言昭含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单纯天真··他听闻孟婍是霍止的未婚妻子,有点儿惊讶,且不论他们之间相差数岁,孟婍与言妙的性格也截然不同。孟婍被保护得很好,未将圣贤书读死,身上还有一股子灵气。在她的眼里,世人非黑即白。·而言妙性子果断干脆,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冷静归冷静,有时还是喜欢意气用事·她聪明又傲气,欣赏光明磊落之人,瞧不起阴险小人,向来敢作敢为··他想了想,她们有一点相似之处,眼神都很倔强,不颠黑白,执着而坚定地行走在人世间··不,他错了,言妙已经长眠于地下,再也不能在人世间行走。
接连几日颠簸在路上,他不知怎得就想起年幼时的一件事儿来··他刚去言家的时候,不喜欢同人说话,不爱搭理人·他二哥言清衡想对他好,每日带来新鲜的果子或是国学书籍,他每一次都躲远了。
他一点儿都不想跟言家的人亲近,也憎恨自己身上流了一半言家的血··他时常一人去僻静的地方·有一回从山上抓回来一只兔儿,就养在院子里。
他很喜欢那只兔子,每天亲自给它喂水喂菜叶子,有时也会将它放到院子外··后来言妙路过他的院子,见到了那只兔儿,她心水得不得了,就跟他娘要了这只兔子。
他娘自然是允了··他是不依的,却没敢说话,眼睁睁地看着言妙将那只兔儿带走··阿娘宽慰道:“我晓得你不舍得,不过是一只兔儿,你要喜欢,阿娘明日到山上去再抓一只回来。”
他执拗地说他不要,说那不一样··没过几天,言妙就将兔子养死了·言妙悲戚一会儿,去沉皈的私学上了早课,午后就欢呼雀跃地带着言尔去捉蝴蝶了。
言昭含那日偷摸着去言妙阁楼后的小院看兔子,笼子里是空的,管事的婆婆说今早发现那兔儿死了,仆人已将它带走了··他不知道那只兔儿是被丢到了何处,他只晓得仆从是懒得将这只兔儿安葬的。
他鼻子酸着,眼睛红着朝回走,在路上见到了言清衡··十五岁的言清衡见到他泫然欲泣的神情,就被吓了一跳,温声问他是怎么了·他一说起那兔子就掉眼泪,边说边掉眼泪。
言清衡安抚了好一会儿,为他擦掉眼泪,带着他走遍了沉皈的每一个山坡,去找那只被丢弃的兔儿·他们走到日暮西沉,终于在一颗百年老树底下见到了那只兔儿,尸体边围绕着蚊蝇。
他把它葬在了那棵树下··言清衡牵着他的手回去时,告诉他可以遗忘这些事儿,睡一觉,明天就能眉开眼笑·他说,你还这么小··言妙从二哥那儿知晓他难过后,其实有想要同他亲近示好,曾为他带过一只新兔儿。
那只兔儿不似他原先那只白中夹杂灰黄,它通身都是雪白的,似乎有点儿娇贵·他没肯要,态度是一贯的冷漠疏离·傲气的言妙就再也没同他亲近过··再后来,他阿娘去了。
无声无息地·他一觉起来没唤醒她,就再也没能唤醒她··言书涵碍于面子,没为这个被他称为“疯妇”的女人操办丧事,只是令人买了口棺材,要将她埋葬在山上。
他第一回跪在言书涵面前,求着他爹将他娘送到他们曾栖息的小镇上安葬,那是他娘生前的心愿··言书涵最终允了·十二那日,言家仆人乘一叶小舟载着棺椁去了小镇,他也跟着,看着他们将他娘安葬在江岸边。
那时的芦苇还没有一人高,他站在江岸边,能见到远处的民居的黛瓦粉墙,天上飘着几只纸鸢··他娘去后,他有许久不曾出门,也不曾与人说话,多数时候就是留在院子里。
那一年里,他收到过来自暮涑的几封信·言家的仆从第一回将信带给他时,他还有点儿诧异·他疑心是寄错了,一打开先瞧了字,再瞧了落款·孟透。
那几封信里皆是些不着边际的话,讲他在暮涑如何如何,漓州如何如何·他一边想着暮涑漓州如何与他何干,一边在漫长的黑夜里,读完了这几封长信·或许是因为拂莲的夜太长了,他将那几封信读了几回。
他隐隐瞧出几分暧昧·他不太敢往深了想,只觉得头疼,寄回了一封仅写了“记错否”三字的书信·他觉得孟透那样聪敏的人,能读得懂··之后有一日他收到那封直言心事的信,又瞧见了那幅丹青。
那样炽热的爱意和细腻的描绘,让他觉得自己无处可逃,避无可避,但他还是选择将书信和画像都丢弃到角落里··他阿娘去后,他不知怎么的,很不安静,心中总像是空缺了一块儿。
他拾起笔想写点什么,便写了一封寄回暮涑的信··他想,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记着二哥的那句话,他无法遗忘,背负着罪孽而活,带着枷锁而活··第110章 漓州1·马车走了十几天,到漓州时,正是午后,阳光融融。
漓州是四季如春的,毫无肃杀之意·溪水潺潺,夹岸树木枝头叶尚绿·小贩沿街热情叫卖··手下人在客栈落了脚,泡壶茶唠嗑歇息·灵娡有些不适,用过午膳就在自己那间房睡下了。·言昭含陪着孟婍沿街走回孟家去,见小姑娘眼馋,一路上给她买了些吃的,诸如雪糖山楂和奶糕奶酥之类的甜食。孟婍嘴里咬着雪糖山楂,将油纸袋撑开,请他品尝。·他不爱吃甜的,也不喜欢吃山楂,婉拒了··“少君你尝一个,这家的雪糖山楂,是漓州最好吃的,我从小就可喜欢了·吃一颗吃一颗”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盛情难却。
他望进油纸袋,从那些裹着白糖的山楂中挑了一颗,捏起来,咬了一口··不好吃·山楂又酸又涩,那层白糖太甜了··孟婍盯着他,期待地问道:“少君,好吃吗”·他点点头:“嗯。”
“我就说很好吃嘛·”她笑得很开心,将那一整袋雪糖山楂都塞到他怀里,“都给你,慢慢吃·”·他垂眸看了眼,问道:“你不是很喜欢吗,为什么都给我”·“就是因为我很喜欢,所以愿意把它都给你。
我是漓州人,以后还是可以常去买的嘛·”她负着手,每一步都跳在青石板上,道:“哎呀,真是太可惜了·要不是少君你明天就得回去,我还想带着你吃遍漓州城呢。”
她说着转过身来,面向他,倒退着走:“不过也没事儿,以后让三哥带你逛·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呀·”·他只来过一次漓州,是为了见孟透,后来心灰意冷地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漓州的模样记到心里。
他在拂莲的小镇时,曾梦见过几回·梦见蒙蒙烟雨,清澈的湖面上泛着云雾,桃花夹岸盛开,映在水里的是红云··可能他两回来得都不是时候·漓州还不是最美的模样。
灼灼桃花还未盛开,街巷里穿来的风还没沾染浓烈的奶糕香味,人来人去,他走在其中,依旧觉得自己是只游魂··他将孟婍送至孟家门外。他眼熟孟家的匾额与黑漆柱子,对于孟家所有的印象也局限于此。·他忽地想起自己甚至从未走进过孟家··从来没有··孟婍进门没几步,就撞见了自己的娘亲。她娘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像是要出门去。·她唤了声“阿娘”,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去”·“我原是闲着,要出去走走。”
孟夫人见到她又惊又喜,捧着她的脸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这些日子在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苦哎哟,脸都瘦了。
这么久不回家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阿娘天天都在为你担心·”·孟婍握着娘亲的手,笑道:“没有没有,我在外过得很开心,去了很多地方·有三哥在呢,你别担心。
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孟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问道:“你三哥人呢他回来了没有”·“三哥门中还有事物,暂时是回不来了。
他说过年就回来,让您放心,他一切都好·”·孟夫人欣慰道:“好好好·”·孟婍说:“阿娘,我跟你说,我这次还带了一个客人回来,他在门外,你等我一下啊。”
她松开娘亲的手,朝门外跑去,敛起裙子跨过门槛,去找言昭含的身影··可门外空无一人··言昭含已经离开了··……·言昭含在漓州的街上四处游走,手里拿着那只装满雪糖山楂的油纸袋,没忍心丢下。
他一个人走,走到日落,走到黑夜降临,阁楼上靡靡的丝竹管弦之声响起,舞姬翩翩起舞,剪影落在窗纸上··他在街头吃了一碗馄饨··入夜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漓州人在树上挂起了花灯·他以为漓州这日又有庙会或花灯会,只想赶在人流涌动,寸步难行之前,尽早吃完离开··夜风有点儿冷,直往他衣襟里钻·他冰冷的双手捧着滚烫的碗壁。
他最后喝了口热汤,将碗放下,结账离开··他离开得仍是有些迟·路过漓州的永泰河边时,画舫缓缓游进,一群人挤到渡口上·巨大的画舫靠岸后,百姓一拥而上。
他没能躲开,被人流带了过去··身旁的一个漓州汉子见他像是外来人,又似乎是想走,便用夹生的官话对他说:“兄弟,你反正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就上船看看吧。
今天可热闹哩·”·他往了一眼,后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的脑袋·人们比肩接踵·他身边两侧是衙门的捕快··他心想确是走不了了,也就认命地上了船。
他踏上船板后,在渡口的带刀捕快就拦下了之后想要涌入画舫的人们,扯着嗓音喊道说:“人太多了,下一回下一回,待会儿再上船”·渡口上人多,画舫中人也多,但他们还能行动自如。
许多人入船后,顺着楼梯爬上了画舫的顶层·言昭含是后来的,走不到船心去,就站在船头看·画舫缓缓地游动了··两岸都是漓州百姓,将河包围了起来。
不远处的河面上泊着几艘船·船上张灯结彩·几只船与几只船相对着·一边船上的船头站着漓州的男人,一边船头上站的是漓州的姑娘··画舫靠近了。
言昭含不明白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身边有人说:“看着看着,要唱了,不知道这几个唱得怎么样·”·一位男子率先唱了几句·他的声音洪亮,歌声廖亮动人。
两岸的百姓拍手较好,满画舫的人也拍手叫好,声音震耳欲聋,言昭含觉着画舫都在晃动,有人还吹了几声口哨··之后几位男子齐声高歌,唱得是漓州的调子,调子缠绵悠长。
他听不懂漓州话,勉强能听懂几句词,他们唱得大约是情歌·这边男子的歌声落下,那边女子将调子接上··有时是一唱一和·男子们唱了一句,大约是在问何时能将姑娘娶回家,姑娘紧接着应和,唱道:“待我理红妆,十五成一双。”
第111章 漓州2·他想起来,漓州是有在船上对唱情歌的风俗的·这一天是漓州的邬兰节,互相钟情的男女,会得到漓州百姓的祝福··三首情歌唱罢,男子向心怡的姑娘诉衷肠,姑娘如果含羞带悄地点头了,船夫就会将船荡近,让两只花船相接,男子跳上姑娘所在的船上。
也有男子得到应允后,兴奋得不顾天还冷,猛扎进水里,游到姑娘的船边上去了··当然,倘若人家姑娘不愿意,男子就得坐着小船回岸上去,岸边的百姓会给予他鼓舞与热情的赞美。
他本以为漓州和拂莲的风土人情差不了多少,梦见过的漓州都有拂莲的轮廓·他没想到漓州民风这样淳朴,男子与女子之间能这样大方自然地表达炽热的爱意··他在船头默默地看着。
画舫上的漓州百姓交头接耳地谈论哪家唱得最好,哪家姑娘今年还是孤零零的,谁都看不上·他们有时也夸赞哪家小哥长得俊俏,哪家小姐生得水灵·如有一对男女两情相悦,他们就拍掌祝贺,激动的声响快把画舫给掀了。
·他只见了这么一回,之后画舫游回,他们上了岸,另一群漓州百姓涌入··漓州是个好地方·他想··可惜他要离开了··他上岸后就从逆流中艰难地走出来,转到一旁,瞧见一个淡黄衣裙的小姑娘。
她负着手,笑盈盈地看着他道:“我找到你啦·少君·”·“你找我做什么”·她走到他身旁,抬起头看他:“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漓州,那肯定是要去我们家转转的嘛。
做做客也好呀·”·他想婉拒,孟婍抢在他开口之前,跟身后的仆从说:“你去芦花街的新月客栈,让掌柜的告诉那儿的灵娡姑娘,就说少君今晚住在我家,让她别牵挂,快去。”·仆从应了声,麻溜地走远了。
孟婍将手背在身后,俏皮地左右转着身子,歪着头嘿嘿一笑:“哎呀,我都安排好了,少君还是跟我到孟家去一趟吧·”·……她这个无赖劲还真像孟透。
他一时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只得跟着去了·在路上,他问孟婍是怎么找到他的。·孟婍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回答说:“我本来想去客栈找你的,结果见到河上有人在对唱情歌,可热闹了,我就停下来看了几眼。
我前面站的是几个将要坐船去河上唱情歌的姑娘,她们在谈论今晚哪家的公子最俊,我听见有姑娘说,都不太俊,画舫上的那个最俊·”·“画舫隔得不太远。
我好奇呀,就望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你·你都不晓得,那群姑娘瞧了你半晌·哼,姑娘家这么不矜持·”她说,“我跟你说,我大哥二哥就是在邬兰节上见到他们媳妇儿的,我俩嫂子都是如花似玉的闺阁小姐。
我弟弟今年也想去,只不过出门求学去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从前每一年邬兰节,都有姑娘盼着我三哥去·有些心性高的姑娘,认定我三哥只要去了,就一定能看上她们。
她们就一直等着,直到后来我三哥跟赵姐姐订亲了,她们才死了心,另觅良缘·”·孟婍说到这,停下脚步,犹豫地问道:“少君,我能问你一件事儿吗”·言昭含看着她,道:“你问。”
“他们说,是你侮辱杀害了赵姐姐,这是真的吗”她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应··“不是·”·“那少君你知道是谁害死了赵姐姐吗”·言昭含没有直接回应,继续朝前走,道:“你的赵姐姐是个可怜人。
她被卷入门派间的斗争,溺死了·”·孟婍跟上,走到他身边,接着问道:“门派间的斗争少君的意思是……”·“赵家人心中有揣测,但尚且不敢得罪。
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问,别为孟家招惹事端·”·孟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顺着巷子一直走··孟婍说:“哥哥和少君也是可怜人。
难相见,难相守·”·言昭含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回些什么,许久才轻轻“嗯”了声··孟婍走到孟家门前,见到那摇曳的红灯笼有点模糊,悄悄地拭去了眼角的一点泪水。她领着言昭含进孟家,入前堂。·孟夫人正端坐在位上喝茶·她听到女儿的声音就起身相迎,见孟婍带着生人回来,稍一愣,随即笑问:“这位就是你说的,你带回来的客人这是你三哥的朋友快快请坐。”
待两人坐下,她就命丫鬟去拿来水果蜜饯,这才坐下,问起言昭含的名字来··“阿娘,我跟你说,这是我哥哥的……朋友……他叫……”孟婍的声音忽地轻了下去,垂眸思索。·“宋景然。”
言昭含道··孟夫人道:“似乎听透儿提起过,是哪两字”·“蹑景追风的景,昭然若揭的然·”·“是了,我常听透儿提起你。
景然这名,取得妙·”·孟夫人说的是客套话,孟透似乎还未曾向家中人提起过自己的徒弟宋景然·她打量着言昭含,夸赞道:“透儿的兄弟,真是个个英英玉立,面如冠玉哪。”
孟婍托腮,眼珠灵灵儿地转,笑着插话:“这个最俊·”·孟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低声道:“孟婍,姑娘家的……”·孟婍道了句“我知道啦”,便不再多话。
孟夫人转过来,又同言昭含闲聊了一会儿·言昭含垂着眼,有些担忧会被孟夫人看出曈色,认出他是袭且宫的言少君。那个拖累她儿子孟透,害死她儿媳的言少君。·所幸堂间烛光昏黄,孟夫人没有看清··她为人慷慨善良,说话温柔得体,说他一路辛苦,感谢他亲自送孟婍回漓州,也同他讲起过孟透的事儿,说麻烦他多多照应孟透了。·后来夜深了,时候不早,她殷勤地为言昭含安排客房··孟婍凑到娘亲身边,看着言昭含,咬着唇笑。她勾住娘亲的手臂,歪着头道:“不用安排客房了·少……宋哥哥跟三哥最亲近,让他就让他睡在哥哥的屋里吧。
想必哥哥不会介意的·”·第112章 漓州3·孟夫人用手肘轻抵了一下孟婍,轻声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我没胡说·”孟婍看一眼言昭含的神情,对娘亲道,“自上回爷爷寿诞以后,您就没让人收拾过家里的那几间客房了吧。
现在还乱糟糟积着尘灰呢·您别是真想让丫鬟现下赶着去拾掇吧·”·孟夫人一想,道:“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诶,你这几个月都不在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孟婍笑道:“哎呀,我今儿个回来,就问过管家客房的事儿了,这不是忘了跟您说嘛。
正巧,宋哥哥来了就去三哥房里睡一晚·”·孟夫人笑骂:“你这丫头,粗枝大叶的,这事儿也能忘·罢了罢了,也好·透儿的房间我是隔几日就命人拾掇一回的,倒也干净。”
·她让丫鬟去孟透房里点上暖炉,再抱两床被褥过去·她亲自领着言昭含过去,亲自为他铺展开床榻上的厚被褥·孟婍也想进屋来,被她娘亲喝止了:“姑娘家家的,大晚上进男子的屋子,像什么样。”
孟婍“哦”了一声,委屈地站在屋外··孟夫人将被角也折好,将床榻上的银纹雪花丝绸帐帘放下,又同他说,屏风后的木盆可以用来沐浴,门外有守夜的丫鬟,有事儿就吩咐她们。
孟夫人临走前还声声道:“你就当成自个儿家,不必客气·”·孟夫人的眉眼都是温柔的··他想起他的娘亲,她从前无疑是坚忍的,可眉眼间流露的总是冷淡与忧愁,极少有温柔的时候。
孟透待他的温柔和无微不至,都像极了孟夫人··孟夫人前脚刚迈出门槛,带着孟婍回房,守夜的两个丫鬟后脚就迈了进来,展开屏风,在木盆中添了热水。她们提着水桶往返几次,最后将门轻轻带上了。·他除尽衣衫让热水漫过自己胸膛时,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屏风上绘的是竹枝竹叶,风吹细细香·他的影子被投在白墙上··倦意袭来·他在水盆中放空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或许真是因为夜深了,他困倦到想不动事儿,只是出神地望着那蒸腾的热气。
直到热水冷却,他才从水中起来,披上衣物·他打开门,门外守夜的丫鬟倒也机敏,还没等他说些什么,自个儿就往屋里去,不消半柱香的工夫,就将冷却的水也打理干净了。
丫鬟刚出去,孟婍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她将捧着的盘子放在桌案上,怕被发现似的轻笑道:“少君,我来给你送些水果蜜饯·还有一个小手炉·”·孟婍将雕花小手炉递给言昭含,他道了声谢,接下了。·孟婍道:“少君你别担心,我爹和我哥哥弟弟恰好都在外头,我阿娘不懂修真,见到你的眼瞳也不会生疑,但……但她知道你就是了。”
他从未想过孟婍是这样细致的姑娘,竟懂得他的顾虑。孟婍所说的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见到孟夫人就有些无措,她的父兄若都在,他会更无所适从。·“少君,我得先走了,要是被我阿娘知道了,我又得被说教了。”
孟婍特地溜来见他一面,又悄悄地离开了。她站在门外,还探一个头进来,说:“少君早些安睡·”·待孟婍再次阖上门,屋里归于平静时,他才打量起这间屋子来。他瞧了半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想到,是屋子太整洁了,整洁得有点儿刻板。·孟透在暮涑的屋子是稍显散乱却不脏的·他有随手放书的习惯,有时还会将褪下的衣衫半折叠搁在书案上·他从不将书规规矩矩地摆着,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意放在书架上··而这里实在太过整洁·他的书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毛笔一律被清洗干净挂在笔架上,书案上没有杂余的东西。
孟透屋子里极少有修真书籍,多是些国学经典和小说杂记·他走哪儿都要带着书,如若不带书,就爱去书肆逛··当年在拂莲时,言昭含没少陪他去书摊书肆。
其实沉皈有藏书阁,阁中多是修真典籍·他不愿去,嫌阁中之书有一股子腐朽味儿·他就愿意在书摊上找那些被骄阳灼烫过的书·他爱看些有趣的书籍。
·言昭含自己算不上爱书,他多数时候翻书只是迫于无奈·读书明理,修真问道才是他一贯的追求·孟透是真的爱书,但身上并没有文人的那股酸腐味,不常把书读透,不爱显山露水卖弄才学。
这是真性情··他从竹架子上取下一本书来·那是本杂记,干干净净的,纸张边缘泛黄陈旧,内里是崭新的,孟透在其中几页折了角·那本杂记的文字流畅灵动。
孟透很难得地用小字在书上写了见解,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本书··书架最底下的一格,放着一叠旧书·他随意抽了一本翻看……龙阳春宫图。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翻完·他草草翻了那一格的书,一见那露骨艳俗的书名就没了什么想法·那一格中的全是龙阳话本和图本··要命的是,孟透竟然还用朱砂笔在书上注写了小字,看得倒是认真。
言昭含将本子收拾好塞了回去,他真是到了看龙阳春宫也脸不红心不跳的年纪·他想起当年自己收到孟透那幅误寄的丹青,一打开画脸颊就烧了起来,直想“孟透这个登徒子”,半夜还辗转难眠,想到孟透这样的流氓,就恨得牙痒痒。
若是放到现在,他没准还会轻描淡写地告诉孟透哪儿画得不对·或者,索性画回来,就扯平了··当然,他觉得现在的孟透应该不会有画得不对之处·他也不擅长丹青,他年幼时倒喜欢画上几笔,只是他阿娘觉得无用,他过了那个年纪,便再也没想过要学画,只觉得索然无味、力不从心。
他掀开被子,躺到孟透的床榻上·那被褥有股好闻的清香·一入被褥,倦意再次袭来,他阖上眼,不一会儿就睡去了··第113章 漓州4·他第二日醒来,躺在床上望着银纹帘帐恍惚了一阵子。
这里有些陌生,是在孟家,孟透的屋子·他下了床榻穿好衣衫,见珠帘外,阳光透过窗洒在桌案上·窗外鸟雀啁啾··他在正厅与孟婍孟夫人用过早膳,本该就此告辞离去,可孟婍非要带着他去孟家转转。他推辞不过就跟着去了。·孟家在深巷中,他以为里头应是规格稍小,古朴庄严的,却见亭台楼阁雅致,湖水泛波,草木深幽·越往里走,所见之景越开阔··静流穿越园林间·孟婍领着他踏着泥泞小径上的宽石板走,拂过绿莹莹的竹枝竹叶。竹林间有一间粉墙黛瓦的屋子,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坐在竹椅上晒日头。·孟婍唤了声爷爷,老人家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看她,问道:“婍丫头,你干什么去?”·“我带客人到园林去逛逛,抄竹林这条路近一点儿。”
老人家露出疑惑的神色,“啊”了一声··孟婍走到老人家身边,提高嗓门说:“我说我带人去园子里逛逛”·老人家有点儿耳背,这回听清了,点点头,连“哦”了几声。
他眯着眼看向言昭含,道:“孙媳妇儿,你也来了”··“爷爷,您又老糊涂了,他不是嫂嫂”·老人家虎下脸,不大高兴道:“婍丫头,你欺负我老了,就爱唬我,这分明就是你嫂嫂。你别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哎呀爷爷,我的两个嫂嫂都跟着哥哥出门去了,她们还没……”孟婍忽然浑身一怔,看向言昭含,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她总是犯糊涂的爷爷这回好像没说错,这个确实算是她嫂子啊。·老人家招招手,让言昭含走到他身边去,言昭含迟疑地走近了··他打量了言昭含一会儿,皱着眉头道:“哎哟我这孙媳妇儿怎么这么瘦啊·”·“透小子你怎么照顾你媳妇儿的·”他说着瞪了孟婍一眼,又转回去盯着言昭含的腰腹。·孟婍指着自己,无辜道:“爷爷,您刚刚叫我什么”·“叫你,孟透。”
老人家神色有点儿不耐烦,责问道,“你就说说你是怎么照顾你媳妇儿的·还有这肚子,到底有动静没有……”·孟婍心里咯噔一响,道:“还早呢爷爷。”
“还早你都多大了你俩哥哥当时说什么自在逍遥,现在还不是乖乖娶妻生了娃,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老人家暴跳如雷,涨红了脸,接着对言昭含说:“孙媳妇儿,我刚刚就见你神色不太对劲,来,你伸出手来,爷爷给你把个脉。”
言昭含看向孟婍,犹疑不决地挽起衣袖,露出手腕。老人家凝神锁眉,为他把了一回脉。孟婍站在老人家身边,指一指自己的脑子,再点一点她爷爷,摊手,无奈地摇了摇头。·老人家把完脉,神情凝重了起来·言昭含将手放下,翻下衣袖时听见他说:“脉象太乱·你这身子亏损太严重了,还被埋了两种蛊毒·难怪这么久肚子还没动静·人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
得尽早治,尽早治,迟了就来不及了·”·言昭含心中一惊,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被种下了两种蛊··“这样吧,你去抓进补的药,先补补身子·再是每日将一钱苦杏仁、四钱甘草、二钱陈皮、二两决明子与小半支禄山人参煎作药喝下去。”
孟婍听着爷爷说的话,看着言昭含诧异的神情,自个儿也有些被惊吓到。·“每日都得喝,这样过小半月·”老人家抬眼看着他,神色认真,“接着每日在手臂上划一个小口,让蛊毒血流出来。
需十五日·”·听到这,孟婍对言昭含摇摇头,示意他别听爷爷胡说八道。·言昭含还是听完了,且记在了心里··他记得这两种蛊是没有可解之法的。
他让灵娡翻阅尽了古籍,也没寻到解蛊之法。他本已经认命了,却无意间得知此法。他不知道孟家老爷子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到底有无功效,他只得试一试,不然别无他法。·老爷子还扯着孟婍,连骂带怨,道:“你小子怎么让自个儿媳妇身子虚成这样我早知道你这小子不牢靠,居然这么不牢靠。
你要是迟点带她来见我,不用半年她就要上黄泉路了你说说你这夫君是怎么当的”·孟婍平白无故地挨了一顿骂,出来时脑袋里还在嗡嗡响。她说人在家中混,三哥欠她的,迟早是要还的。·她送言昭含出孟家,劝言昭含多多保重身体·她说:“少君,来年跟着三哥回漓州来过年吧·”·他淡淡一笑·将走时,孟夫人追出来,将怀抱的雪白大氅交给他·孟夫人说他穿得单薄,要他带着走,说出了漓州天就冷了。
他认出那是孟透的大氅,接过了道了声谢,沿着巷子、顺着长街回客栈··他坐着马车离开漓州的时候,脑海中还回荡着孟家老爷子的话:“你得受点苦了。
别怕,过了这阵就好了,日后会苦尽甘来·”·漓州远去,车帘外的景色逐渐冷去、淡去·言昭含真正意识到他再一次离开漓州了,下意识地摸索腰间的织锦袋子。
灵娡见他忽地神色不宁地端坐起来,问道:“少君,你怎么了”·言昭含的手还放在腰间,缓缓垂下·他说:“我的玉坠子丢在孟家了。”
灵娡一愣,道:“哪该如何我们现在掉头回孟家还来得及·”她说着就要掀开车帘,命侍从停下马车,掉头回漓州。
“不用了·”言昭含说,“留给他吧·”·灵娡还在想“他”是谁,接着恍悟··昨夜言昭含临睡前,将腰间的织锦袋子取下放在了枕边。
今早起来时,忘了将锦袋挂回腰间··织锦袋子是孟透那年除夕夜给他的,装过点压岁钱·他没舍得丢,这么些年一直带在身边·后来,他将玉坠子装了进去。
玉坠子是他娘家传的,他娘留给他,让他给将来妻子的··他就算有幸还能再活几十年,也不会再有结发妻子了··第114章 与君1·言昭含在回袭且宫之前先去了骁阳,为薛夜去的。
言昭含料定苏绰不会拿薛夜如何,至多会让他受点皮肉之苦,不会要了他的性命··苏绰只是嘴上不饶人,醋意消了,自然会冷静下来·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要是他在这个时候杀了薛夜,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言昭含太了解这个师弟了··他入骁阳时,冬雪已经落下了·道路上的积雪被人家清扫开·车辙压过湿漉的地面,留下一道痕迹·马车在明决门口停下,灵娡撑起纸伞。言昭含身披大氅,手捧着小暖炉,跟着通报完回来的侍人去了前堂。·穿绒毛大褂的管家说苏先生有急事,却又不说是什么急事,只让他们等上一等··侍女为他们端上热茶来·灵娡见言昭含端起茶杯,便让侍女将少君的手炉拿下去,添几块火炭。·他们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裹着锦裘的苏绰才到堂间来,刚坐到主位上,就让丫鬟再沏杯热茶来·他斜斜地靠在椅背上,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倦色,双唇有些红肿,破了皮·他没将立领拢好,言昭含见到了他脖颈上的吻痕,忽然了然··苏绰与他不同·苏绰修炼《天和》多年,早已能够控制清潮。
他以为江翊被挑断了手脚筋,在这种事上会节制的,看来并非如此···言昭含不久前在骁阳见过江翊,他的手和脚都不能动,软绵绵地垂下·人只有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才能行动,模样沧桑憔悴。
他心绪不稳定,时常会歇斯底里,用手臂乱推乱砸屋里的东西··言昭含如何也想不到,当年那样沉稳冷静、深谋远虑的江门主,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要是苏绰不再他身边,他简直就是个废物。
他冷淡地想,江翊都成了那个样子,要怎么做那档子事,坐着躺着他心底冷嘲出声··苏绰接过丫鬟捧来的热茶,揭开杯盖,也不顾茶水还有点儿烫,就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
他喝尽之后将茶盏放于茶几上,靠回椅背上,慵懒问道:“师兄找我做什么问薛夜的事儿”·言昭含将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便同我说说吧。”
苏绰瞧着他,翘起二郎腿来:“你放心,他没死·我把他送到梦华师叔那儿去了·”·“梦华师叔”言昭含放下茶盏,挑了眉,“江翊知道吗”·“他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他还敢对薛夜存有什么心思如今明决可不是由他支撑的,他但凡敢对不起我,我便让他和江家,跟暮涑一起灰飞烟灭。”
是了,如今的江翊要依附苏绰而活了·苏绰还眷着他,他就是明决的江门主,苏绰要是厌倦了他,他就卑如蝼蚁··不过言昭含想,江翊应不用忧虑这一点。
毕竟苏绰爱他如命·闯入荆唐山救人,九死一生,尽管是这样,苏绰也执意将他救了出来,再为他重塑明决门··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苏绰望着他道:“人,我已经送去给梦华师叔了。
你若有着通天的本领,且有意救他一救,那也随你,我不在乎他的这条命·”·“不过我劝师兄还是别轻举妄动·梦华师叔对你存了什么心思,你也不是不知晓。
我当时为了求她救你,而且能舍得放你出来,往她宫里送了三十个娈童·何况你的体内还留有两种蛊毒呢……你最好别以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犯险·”·“师兄,等这事儿成了,我就替你解了这蛊毒。
你也知道这两蛊无法可解,但我若是再为你下一道蛊,三蛊相溶,你就能不再受我牵制·” 苏绰说,“等到那日,明决独立,天下安宁·凨族再不用承受屈辱。”
言昭含淡笑,轻道一句:“翘首以待·”再没多说一句话,起身,带着灵娡离开。·苏绰并不着急挽留,接过丫鬟新递上的茶盏,吹了几口气:“这大雪天的,师兄不留一日再走”·言昭含打开门,冷风从外头灌入,冲散了屋里的热气。
他回望了一眼,道:“不必了·吃不惯骁阳菜·”·苏绰不相信他,他也不相信苏绰,他们俩互相猜忌··可笑的是,他们彼此了解,却还能互相欺瞒,互相算计。
苏绰以为抓住了他的软肋,时时威胁·他无所谓,横竖不过是一条命··清早庭院里的积雪被清扫过,这会儿飘飘扬扬的雪下来了,隔了没一会儿,路上又积起一层薄雪。
他顺着卵石路走,灵娡道了句“小心”··他转了道,跨出院门走了没几步,见到几个人将一个衣衫单薄的人推了出来,对其拳打脚踢,那人刚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被人揪着领子,半拖半拉地被推出了后门,摔倒在了街道上。
言昭含以眼神示意灵娡去问问。·灵娡应了声,上前问那几个仆从模样的人:“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何要打他”·仆从机敏,见这姑娘和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位公子皆是器宇不凡,腆着笑脸道:“咱主子嫌这是个废物,让他来跟我们做事,结果他连粗活都做不好,还染了梅风病,刚刚咱几个回禀了主子,主子说就丢了这个废物出去。”
言昭含走上前来,瞧了眼伏在门外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轻声询问道:“梅风病”·灵娡回道:“多发于冬春,人常发热,多咳,会染给旁人。
不过不是不治之症,只是治起来稍有些麻烦·”·仆人作了一揖,道:“姑娘和公子要没什么事儿,咱们哥儿几个就下去了”·灵娡点点头,为他们让开了道。几个人一个接一个顶着风雪离开了。·门外的那人以手支地,支撑着自己起来,然而双腿绵软无力,他又摔了一次··言昭含迈过门槛,蹲下身,捏住他的下颌,看他的模样·他的右脸上有着一块骇人的烙铁印,嘴唇干燥苍白·他见到言昭含时浑身一震,目光闪躲,避开言昭含的目光。
灵娡见言昭含静静地看着他,好奇地走到他身边去,看清那人的相貌后也怔在了那里。·第115章 与君2·他的容貌虽毁,灵娡能瞧出他原先的模样。他竟与言昭含有六七分相像。·言昭含问道:“你叫什么名”·那人张了张唇,没有发声,眼神里满是畏惧。
他见言昭含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勉强从嗓子里发出“啊”的一声,接着像是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言昭含皱起眉头:“是个哑巴”·那人慌乱地垂下眼眸,点点头。
他的发上、眼睫上也沾染了雪·身上穿得单薄,仅有一件破旧的麻布衣,裸露的脚踝被冻红了··言昭含瞧了他半晌,直起身子站起来,道:“将他带回去吧。”
灵娡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看了眼那人,又看向少君,问道:“带回去”·“我们带他回袭且宫·”·言昭含的语气不容置疑,她只得照办。
她搀扶起地上的这个人,将他的手臂放到自己肩头站起来,言昭含搭了一把手,搀在他的另一边·他们带着这人行至明决正门所在街道的尽头,仆从上前来接手··魁梧的仆从带着那人往马车走,忽地在两辆马车间站住了,转过头来问道:“少君,咱将他送进哪辆马车里是要再雇一辆吗”·言昭含说:“不必了,就送进我那儿,我正巧还有话想同这位公子说。”
仆从将那人送进马车后,言昭含也打算即刻离开·他走近马车时,听见身后一阵杂沓之声·他回头一看,一辆四角垂流苏的软顶马车正停在明决门前,他多心,多看了几眼,看见几个仆从拥着一个藏蓝大氅的人下来了。
·那人立在雪里,朝着他的方向,正望着他··是个故人·他多年未见了··那人满脸狂喜地走向他,他犹疑了一会儿,也缓步朝他走去··江桐一上来就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侧,道:“昭含,咱们多年没见了,正巧在这里遇见你。”
言昭含道:“我来看看我师弟·”·江桐揽着他的肩笑道:“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哪·咱们一定得喝几杯,走,咱们回明决·”·言昭含推辞说:“行程不可耽搁,下回再……”·江桐打断他的话,道:“就喝一盅酒,耽误不了你多久。
你就让仆人等上一等吧·”·其余人等在明决倒无大碍,他救下的那人若同他们走回明决,怕是会让苏绰生疑·他推辞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好,于是跟灵娡打过声招呼,让他们在马车上守一会儿,他去去就回。·之后他在明决的雅楼里与江桐对酌·屋里点着暖炉与熏香·两人面前摆着酒壶与酒杯··言昭含喝了几杯热酒,如玉的脸染上桃色,眉眼自带风流·他于席间清谈,举止清雅如旧··江桐望着他,只觉移不开眼,酝酿了心绪,痛心道:“你离开沉皈以后,我再没见过你。
每每想到你在袭且宫受苦,我心中就备受煎熬,三番五次想上袭且宫来看你,皆被繁琐的家中事物耽搁了·”·江桐趁着酒劲握住言昭含的手,深情道:“昭含,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言昭含叹息,抬起眼时,眼中波光潋滟。
他笑道:“还能过活,不至于丢了命·”·他望着江桐道:“你……尚能念着我,我心里已是宽慰·”·“原是我的不是。
你出事的时候,我没能守在你的身边·害得你入了魔窟,受尽了苦痛·若是……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定护你周全·”江桐眼中已含了热泪,走到他跟前,“如今倒好,大哥回来了,明决重振威风,假以时日,天下门派归于明决,袭且宫也便能安稳度日了。”
江桐握着他的手压往心口:“待到那日,我再将你带回骁阳,我们再续前缘·”·言昭含顶着风雪,自庭院走出明决门时,想到了从前··他被言书涵责罚时,江桐从未为他说过一句话。
江桐以为他不知晓,他被绑在暮涑清觉台的云龙柱上遭受鞭打时,江桐就在底下默默看着··明决雄立时江桐归顺他兄长江翊·兄弟亲如手足,多讽刺·后来明决败落,江翊被锁入荆唐山,这些年江桐便无声无息了。
如今明决重归骁阳,江桐又上门来,放在同他喝酒时提到苏绰,一口一个“苏先生”叫得亲热··言昭含刚喝过酒,屋里的熏香闻着难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进了院子,被冷风吹了才舒服些··方才在楼上,其间熏香被丫鬟换过一次,换成了催情的·江桐愈发放肆起来·他找了个借口,说时候不早,得离开了。
他出了门后,先到灵娡所在的马车上,跟她要了水壶和一方锦帕。言昭含将水倒在锦帕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擦拭了两回,然后将锦帕丢在了一角。·灵娡见言昭含神色不太对劲,询问了一句:“少君,你怎么”·“没事,不过是有些反胃。”
言昭含说,“我们回去吧·”·他从灵娡那儿出来,回到自己的马车上,一撩开车帘就瞧见那人蜷缩着,冷得浑身打颤。他取出自己的大氅,扔在了那人身上。·马车压着交错的车辙印子回去·天晴,城中安谧寂静·道路上有妇人带着孩子走过·天上飘着雪·城口石雕门上刻着一只白鹿,石碑上的红字在万千雪点之中逐渐模糊·苍鹰在蔚蓝的天空上盘旋。
言昭含第二回揭开车帘,只见高大的杉木已经裹上了银装·林中空寂,过风冷冽·他放下车帘,转过头去看那个裹着大氅,手拿小暖炉的人·那人已不再同刚上马车时那样瑟缩成一团,气色有所好转。
“我在昨年的冬日,也是这样离开暮涑的·”言昭含静静地望着他,“眼睛瞎了,什么看不见,能感受到的只有风从单薄的帘底灌入的冷,还有手中暖炉的温热。
身上披着一件能勉强御寒的大氅,捧着一只手炉,只可惜我添不了炭火,就只能等着它慢慢冷却·”·“你可知是谁将我害成这样·”·他当然不能说话。
言昭含说:“你的主子苏绰对我做过什么,一桩桩一件件的我都记在心里·你做了什么,我心里很清楚·”·第116章 与君3·言昭含一字一字敲在他的心尖上:“我想知道,你这些年用着与我相似的脸,用着我的身份,可否自在快活。”
·言昭含当年知晓他得了莫须有的罪名后,就猜测到是苏绰在挑事·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相貌与他相似的人·这是个傀儡,被苏绰丢弃的傀儡。
他倒不觉得眼前这个人天生就是这副容貌,因为明决中不乏会易容之术的门客,要将一个人的容貌变得与他相似,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想,苏绰应是想让这个傀儡将来取代他的位置,以此来掌控袭且宫。
苏绰早就留了后手··言昭含望着这人脸上屈辱的疤痕,轻笑道:“我很好奇,你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苏绰这样对待·我来猜猜……引诱孟透不成,暴露了身份”·斐遇不寒而战,他所知道的言少君,仁慈清雅,不理世事。
可似乎并非如此·言昭含对世事洞若观火,心思缜密至极,城府颇深,深不可测·这样看来,暮涑弟子中有他的眼线·而明决门中是否有他的眼线,尚不可知。
他在永夜城那一夜,事情败露后,苏绰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孟透,将他带走·回去后就被苏绰骂了一通··苏绰说:“我不是说了不能让他知道你会说话吗你也不看看你是谁,言少君是谁孟透这是厌恶极了你,你用着言少君的模样与各派掌门不清不白,坏了言少君的名声,你还指望孟透怎么看你”·他一时情动,与孟透表明了心迹,没有顾及明决。
苏绰容不得背叛,命人在他脸上烫下烙印,毁了他的容貌,赐给他一杯酒,彻底毁了他的嗓子·他再也不能言语···此时言昭含的眼中没有刺骨的冰寒,他淡笑着,道:“从前如何,我可以不再追究。
只是你欠我的,总是得还的·”·……·回到暮涑半个月后,孟透曾派弟子去漓州打探薛夜的消息··暮涑门中之事繁琐,孟透许久之后才想起来,这么久了薛夜竟还未回到门派。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从漓州回来的弟子说,孟婍姑娘说她和薛夜在永夜遇到了明决门的人,言少君救了她,她以为薛夜早就回到暮涑了。·孟透慌乱起来··他们在永夜遇见了苏绰,孟婍被言昭含送回了漓州,而薛夜下落不明。薛夜不可能故意不回暮涑,他对门中之事颇为上心,何况还是在这样关乎暮涑存亡的紧要关头。他迟迟不回来,肯定是出事了。·他有一个猜测,薛夜会不会是被苏绰带走了·毕竟江翊从前对薛夜……苏绰要是记恨在心,做出些极端的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内··他把一个弟子叫到跟前来,要他去袭且宫找言昭含,问问薛夜的下落。
他刚把所有的事情都细细嘱托给弟子,忽地深吸一口气,丢了笔站起来,道:“不用了,你下去吧,我亲自去袭且宫走一趟·”·他让弟子准备好马车,他回屋里收拾了行装就要下山。
霍止听闻这件事,想要跟着去找薛夜,孟透让他留着,说暮涑还需要他撑着··霍止以为更需要留在暮涑的是孟透,但想到了袭且宫这一层,觉得确实是孟透去更合适些,于是拍拍他的肩让他一路小心。
孟透生怕出什么事,连夜下山出趙临城,一刻不敢耽搁,直往袭且宫去··他们星夜兼程走了小半月,到袭且时,山间一片素白·石阶上也落满了雪,青苔被覆盖。
他们上山时踩着松软的雪,湿了靴子·山上积雪不化,宫外一株株梅斜插在雪地间,红花开得正艳··言昭含午憩过刚醒,就听灵娡说孟公子来了。他有点儿意外又不大意外,披上衣衫去了后堂。一穿进,就见神色疲倦的孟透坐在太师椅上,阖着眼揉自己的太阳穴。·言昭含坐下,待仆人端上热茶来,便让他们都退下了··孟透一手拿起茶杯,没喝,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道:“我想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知道我兄弟薛夜去了哪儿·”·孟透长久未得安憩,这几日又车马劳顿,眼中尽是血丝,他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接着道:“从漓州回来的弟子说,薛夜和我妹妹孟婍在暮涑离开的那天晚上遇见了明决门的人,你救下孟婍,把她送回了漓州。如今薛夜迟迟未归,望你告知他的去向。”·言昭含喝了口热茶,压下杯盖,道:“他被苏绰带走,送到了梦华宫。”
孟透一听到“梦华宫”就愣住了··袭且一脉不仅仅只有袭且宫,还有梦华宫·梦华宫的主人是黎华真君的师妹·黎华真君与梦华祖师有过一段情,又怜惜他这个师妹,成为袭且宫君仪后也没要了她的命,反而成了她的荫庇,对她照拂有加。
梦华祖师在奉阳山上造了座宫殿,这些年倒也安稳,从不参与门派纷争,也从未豢养野灵,走些歪门邪道·梦华祖师此人,沉溺美色,养了一宫唇红齿白的貌美少年。
照理说,她修为颇高,容貌不会衰朽,却因纵情声色,年老色衰,早已不复当年风华··也有传言说,她是将修为都渡给了她这辈子唯一真心爱过的男子,容颜才会衰朽。
但那人背叛了她,与别的姑娘双宿双栖了··遑论其它,这件事真是麻烦得要命·薛夜被送到梦华祖师,哪能这么容易脱身·他凭一己之力,要怎样才能救他出来。
孟透头疼得厉害,皱着眉,又按着额角揉了揉·言昭含起身,绕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指抵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旋了旋··孟透安定下来,舒了一口气,仰过头,抓着他的手腕问道:“这事儿你可否帮我?”·言昭含低下头去,吻一吻他的唇,温声道:“不白帮。”
第117章 与君4·孟透仍是阖着眼靠在雕花椅上:“你想要什么”·“延霞令·”·孟透睁开眼,一手搭在木椅的横挡上,面向他道:“这个不行。”
“那么,你留在袭且宫,做我的面首,长伴我左右·”·孟透望着他似笑非笑的双眼,心里一沉,霍然起身朝门外走去··言昭含将手抄在背后,悠悠道:“孟少爷好像没什么诚心呐,不是想救你的兄弟么”·孟透脚步一滞,停了下来。
他捏了拳,决心要走出门时,言昭含一拂衣袖,两扇梨花木门自外阖上了·孟透漠然地站在那儿,望着透过糊纸的疏孔间的亮光··言昭含自他身后抱住他的腰身,靠着他的后背,温言道:“这便恼了我又不曾说不帮着你救他。”
“我近来做梦总是梦见你,我想,我是想你了·袭且宫怪冷清的,等救出了薛夜,你就留下来陪我几日,可好”·言昭含这话说得温软。
孟透听到那句“我是想你了”,一下子弃兵曳甲,溃不成军·言昭含这么多年何曾对他坦诚地说过这种话·他轻轻取下扣在他腰身上的手,牵住,望着言昭含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前往梦华宫。”
·于是言昭含让侍人收拾了几件随身的衣物,又跟灵娡嘱咐了几句,将门中事物托付给她,之后就随着孟透冒着风雪下山了。·灵娡撑着伞が将他们送出宫外,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下山远去。石阶上满是积雪和被踩化的雪水。山间是无尽的苍白,冬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披灰色大氅的少君与红纹锦衣的孟透原先是一前一后走着,后来越靠越近。·孟透生怕他摔着,扶着他下阶··灵娡想,少君似乎只要遇到孟透,就能所向披靡。·袭且宫不是他的归处,他不需要任何侍人的陪伴,也不需要她在身侧··孟透是第一次将他从袭且宫带走,如他年少时常梦见的那般。
尽管他此时已不再畏惧任何的桎梏,从山上离开时,还是心绪翻涌·他杀了他师父,杀了同门师兄弟,也险些杀了自己···孟透牵住他的手,发觉一出袭且宫他的手就变得冰冷,便自己的手温暖他的。
孟透说话时呼着白气,将他的手包在一双宽大的手掌里,揉搓了几下,捧到唇边呵了口热气,问道:“带手炉了吗”·言昭含摇摇头··马车到了城镇中时,孟透让弟子停了下来。
自个儿下马车走了一趟,半晌掀开车帘回来,带着一股冷气儿,怀里抱着小手炉和手上提着油纸袋··孟透在一角坐下·马车又晃晃悠悠地走了··孟透将手炉塞给他,那只手炉上裹了层月白绘梅花的棉布,他接过来,感到那手炉还是滚烫的,里头已添了炭木。
油纸包着的是几块水晶糕,孟透展开递到他面前,言昭含不爱吃甜的,勉强吃了半块··孟透晓得他不爱吃甜糕甜饼,还是这种甜得发腻的,见他微蹙眉头,就笑着揉了揉他的发,也不嫌弃是他咬过的,拿过那半块水晶饼丢进嘴里。
之后孟透本想靠着车壁睡一会儿,可言昭含靠往另一边车壁,让孟透能躺下来,枕着他的腿而眠··孟透真是困倦,很快就睡去了··言昭含端详他的脸。
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疲累的样子·他的面庞棱角分明,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裂·呼吸声沉稳··言昭含从行囊中翻出厚重的绒氅,轻轻盖在孟透身上,自己靠着车壁,也渐渐睡去了。
他们于第四日午后抵达奉阳梦华宫·阳光洒在山间半化的积雪上·梦华宫立于阿燕山山腰·宫门前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写的是阿燕山之名的由来与梦华宫的造立之事。
宫门之上有一方匾额,题有“一梦芳华”四个字··孟透瞧着那字,摸着下巴道:“这四个字……怎么看着这么……呣……”·“你是想说字不好看”·孟透难以言喻,最后点了点头,觉得差不多是这个理。
这几个字少些章法,又歪歪斜斜的,更像是题字者的信笔涂鸦,摆在那儿怎么也称不上好看··“这是我师父的字·”言昭含拉着铜门环,叩了几下门。
随即有侍女来开门·言昭含让她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来的是袭且宫的言昭含··侍女离开后,言昭含才继续同孟透道:“你不是知道我师父黎华真君同梦华祖师相好过么。
梦华祖师在阿燕山造了宫殿,我师父就为她题了这四个字·”·“说实在的,我师父并没读过几年圣贤书,他不过是识得几个字,背过那些修真典籍·他当时题这四个字,并无特殊意蕴,只觉得’一梦芳华’意境颇妙,又含了’梦华二字’。
没想到后来,这’芳华’真就只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孟透乍听闻这句话,还不能理解言昭含的深意,待他被梦华宫的侍女领着去前殿,见到梦华祖师时,他才明白过来,什么是芳华一梦,红颜老去。
梦华祖师正坐在高位上,握着一瓷壶的酒·那瓷壶漂亮,绘着几枝桃花·她的十指涂满猩红的蔻丹·手指枯瘦,人也枯瘦·她衰老的脸上攃着白粉,浓妆艳抹。
只有长发还黑亮,眼睛还奕奕有神··孟透印象最深的是,她一见到言昭含走近殿中时,眼睛都能放出光亮来·她将瓷酒瓶放下,颤巍巍地站起来,两旁的貌美少年上前来,扶着她走下几级玉阶。
梦华祖师道:“哎哟我的昭含师侄,你今日怎么来这了……”·她伸出双手,靠近言昭含,似乎想要触碰他·孟透在她挨近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言昭含身前,对梦华祖师抱拳道:“晚辈见过祖师,梦华尊师有礼。”
梦华祖师看着他,一愣,思忖了会儿,问道:“你是哪位,我好似在哪儿见过你·”·孟透不卑不亢道:“晚辈暮涑孟透·少君多年前举行君仪祭祀时,我曾有幸见过尊师。”
梦华祖师打量他一会儿,眼中光更亮了,她笑道:“嗳哟,我记得了·我记得是哪一位了·”·第118章 与君5·“当时啊我就坐在台上看着,对边儿上的那个谁来着,那个那个……哦,枞阳门主齐祊,我就跟他说呀,年轻一辈里就属这个最俊。”
梦华祖师毫不避讳地打量他的刀削般的脸和腰身:“只可惜,到后来你走得匆忙,我还没来得及把你叫到跟前,跟我说说话·说说吧,你们俩这趟来是为了什么。”
孟透仍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目光下垂,恭敬道:“实不相瞒,我与少君是为了薛夜而来·门中之事紧急,我奉师尊之命,来带薛夜回暮涑·”·“师尊”梦华祖师收敛了垂涎的神色,眼神中透出一丝清明,她道,“我记得虚常真人素来不问世事,当年趙临城遇难,他也避世不问。
这会子问起弟子来了”·孟透没料到这个传说中混沌度日的梦华宫之主,亦是洞悉世事·他沉稳道:“是·师尊挂怀·”·梦华祖师说:“呣……我倒是可以带你们见他一见。”
梦华祖师既没说让他们带走薛夜,也没说不让他们带走薛夜·孟透的心不禁悬了起来,他摸不透这种将近半百的人精的心思,只得跟着她走,先见一见薛夜再说。
梦华祖师领着他们穿过了三条游廊,四个凉亭,两个园林·从湖上弯曲的石桥走过,就能见到一座雕花楼·此时楼上楼下已乱作一团··薛夜站在三楼的阑干上,一条腿悬出外,右手扯着丝绸帷幔。
楼上几个妍丽的白衣少年想拉住薛夜,被薛夜喝止了·薛夜将长剑搁在脖子上,让他们后退·楼下一群丫鬟仆人抬头张望着,生怕他想不开要轻生,不住地劝说着。
梦华祖师一见这场面,吓得脸上的白粉簌簌落下·她颤巍巍地走到楼底下,抬头对薛夜喊道:“嗳哟我的心肝,你这是做什么,你快点下来哟”·薛夜一愣神的工夫,已有几名少年抓住了他的臂膀,他猛地甩了手:“撒开你们撒开我滚开,滚远点”·薛夜见梦华祖师像是要上楼来,就冲着楼下喊:“老妖婆你别上楼来你要是上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他又将剑刃比向自己的脖子,对缠住他的少年们吼道:“你们再敢扯我一下试试我现在就死在这里”·他仰出半个身子去,对着楼下嘶喊:“老妖婆我受够你了”·孟透正带着言昭含慢慢悠悠地桥上走过来,方才瞧了好一出戏,走到楼下抬头望他。
薛夜一见到他就愣了:“透哥儿”·孟透冲他挥了下手臂,见到他呆若木鸡的神情·没忍住笑,捂住嘴唇,笑到肩膀都在颤抖··孟透一直忍着笑意,直到薛夜放弃轻生,梦华祖师默允了让他们上楼同薛夜聊一会儿,他让言昭含走进屋子,自己转身将门关上,才将手臂抵在门板上,额头抵在手臂上,放肆地笑出声来。
他笑得直不起腰来,走到桌子旁坐下·他说:“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被一个女人吓到轻生,活得也太窝囊了吧·当时咱们在东潭河降野,我也没见过你这么怂蛋的样子。”
薛夜一想到梦华祖师,浑身战栗,他道:“那老妖婆可比野灵恐怖多了,我宁可跟一只阴灵同处一屋,也不愿意跟她同处一屋·我真的快要崩溃了·她不肯放我走,每天都来骚扰我,还总喜欢动手动脚的。”
“这一整个楼住的黄毛小子,都是她的男宠她有这么多男宠,还天天缠着我·你晓得她多可怕了吧,要是换成你你肯定也受不了我想到都觉得害怕,太可怕了……”薛夜满脸惊恐,挨近孟透,“透哥儿,还好你来了,我都快绝望了。
你赶紧把我救出去吧,我一天也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多待了·”·“瞧你那怂样,你还能被一个女人占了便宜不成·你要是不愿意,她怎么骚扰你也没用。
你看人家脾气多好,你一口一个老妖婆’,她都没砍了你·”·孟透说着,眼看着薛夜气鼓鼓地要爆发了,一把摁住他的额头,不让他站起来,说道:“好好好,我们这回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
我就不说风凉话了,不说了不说了·”·薛夜憋屈,心里直骂娘,到底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孟透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我想再同她聊一聊,如果她能放你走,那皆大欢喜,如果她不允,那我们就闯出去。”
他喝了口茶,随即皱眉拿下了言昭含手中的杯子,道:“别喝,这茶水是凉的,伤胃·”·孟透说:“你赶紧着叫个丫鬟仆人烧壶水上来。”
薛夜看了眼言昭含,望着大爷派头的孟透,将头撇了过去,忿恨道:“要热茶你自己烧去·我才不叫人去·”·孟透以手作刀,虚比划了一下,假装要抽薛夜一个抹脖子。
他说:“哟嚯,你小子有种·”·孟透假意朝门外走去,对言昭含道:“咱们走,就给他撂在这儿,让他在梦华宫待到天荒地老,待到老死·”·言昭含纹丝未动,任他闹腾,只坐在长凳上,侧过身静静地瞧他。
薛夜气得眼睛都红了,道:“你就只晓得护着你的言昭含,那你就护着去吧,滚滚滚,老子不稀罕见到你,滚远点,越快越好”·孟透第一次见到薛夜这么委屈,他这人心软,瞧不得人这么委屈。
眼前的这个要是年少时的言昭含,他早就捧着这人的脸哄道:“我的宝贝儿怎么这么委屈呀,心疼死我咯·”·可惜这个不是··但是要是能让他不那么委屈,孟透也是愿意这么做的。
他望了眼言昭含,发觉言昭含也静静地看着他,他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还是别找死的好··孟透走到薛夜身边,手搭在他肩上,拍了一拍,说:“你这话让我有点儿害怕。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会子吃醋了要跟我闹·”·薛夜抬头看他:“哪个不知道谁不知道不知道的那个一个月前在永夜城头上放箭,差点要了我的命。
城主府的人都死光了,几十口人,没有一个活下来·你的言少君杀了其中一半人,还差点杀了孟婍!”·第119章 与君6·“有这回事”孟透看向言昭含。
言昭含静默着回望他,手里把玩着细瓷杯子·看上去有点儿无辜··孟透当即转过头去对薛夜说:“误会吧·肯定是误会·”·薛夜气结,别过头去不理他:“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
那还说个大头鬼·”·孟透决定挽救一下他们的兄弟情,于是坐到薛夜身边,看着他的衣襟处,关怀道:“你还好吗上药了吗伤口还疼不疼”·“疼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薛夜赌了会儿气,没僵持太久,就对孟透道:“老妖婆不舍得我死,每天派人给我送药·幸好我皮糙肉厚的,不然我早就驾鹤西去了·我还真是命大,没死在永夜城,某些人心里肯定懊恼了很久。”
薛夜说到最后偷瞄了言昭含一眼··言昭含不温不冷道:“那是我故意射偏了·”·“什么”·“苏绰觉得你的命,可以换孟婍的命。你还是有点儿用处的。”·“你……”薛夜吃惊地睁大了双眼,“孟婍没受伤?”·孟透插话:“少君陪着孟婍回了漓州。孟婍很好,身上没受一点儿伤。她以为你已经回暮涑了,没想到你被关在梦华宫这个鬼地方。”·“那……那还算你有点儿良知。”
薛夜嘴硬,对言昭含说,“你要是让孟婍受到伤害,我肯定不会放过你。”·孟透走近他,看着言昭含猛盖了一下薛夜的脑袋·孟透说:“你跟一个后辈计较什么。”
薛夜抱着头,感到不可思议:“后辈你说他”·孟透又压了一下他的脑袋,低头瞅他:“昭含小你两年,不是你的后辈”·“后辈”薛夜作惊恐状,“他二十一岁成为袭且宫君仪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好像连延火令都没拿到手吧你跟我说他是后辈”·多亏敲门声响得及时,不然孟透真打算再狠狠盖一下他的脑袋。
·薛夜边躲边道:“进来”·门被推开了·门外站在两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其中一位道:“薛公子,孟公子,少君,主子请几位到殿中共用晚膳。”
他们没注意,天早就暗下来了··孟透朝门外走去,说:“得,走呗·”·言昭含也跟着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薛夜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去”·门外的两个少年退到廊上,为他们引路。
孟透跨出门,头也不回道:“那你就留着呗,我们走了·”·薛夜伸着脖子看向门外,喊道:“孟透,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孟透退了回来,对他说:“兄弟如蜈蚣手足。
走吧昭含·”说罢他就揽着言昭含的肩走人了··薛夜虽把话说绝了,还是骂咧咧地跟出来了,从他背后勾住他脖子,半个人倾靠在他身上·孟透一面挣脱,一面说:“这么大人了你幼不幼稚,幼稚死了幼稚鬼。”
“你就不幼稚,啊你哪儿来的脸·”薛夜说着就要揪他的脸··他们吵吵闹闹到了永和殿,一路上谁都没给谁面子,互相揭了老底。
孟透赢在脸皮厚,愣是说得薛夜要吐血,气得跳脚·薛夜直说:“言少君你到底管不管你看看他那死样”·言昭含充耳不闻,默默与孟透隔开了点距离,又被孟透拉了回去,被揽住了肩膀。
一入殿见到笑得满面春风的梦华祖师,薛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消失不见·他一下就怂了,默默往孟透身边靠拢··这场晚席他们吃得不大痛快·言昭含不说话,薛夜不敢说话,还没到时候孟透不好说话。
因此三个人就默默听着梦华祖师东扯西聊,偶尔应上几声··梦华祖师问道:“孟透,你觉着我这梦华宫如何”·孟透低着头,说了几声“好”。
那几声“好”后,梦华祖师就沉默不语了··他自觉说得敷衍,怕惹得她不高兴,便放下手中的象牙筷接着道:“梦华宫地处乾坤,山川秀美·宫中雕梁画栋,飞阁流丹。
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这些话终于讨得了梦华祖师的欢心·她掩唇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可愿长住于此”她一笑,敷满白粉的脸上就出现了皱纹。
孟透真觉得她的新月眉不大好看,不称她的银盘脸··此言一出,薛夜噎住了,用拳头敲着胸口,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咽了下去··她不是要薛夜留下,也不是要言昭含或者孟透留下,她想要他们仨一起留下来侍奉她。
孟透装作没听明白她的话,只道:“暮涑急宣,况且我们也不好在宫中叨扰·”·梦华祖师道:“不必介怀,我看着你们高兴,想多留你们几日。
你若是担心暮涑那边的老头儿们,我现在就派人写封信过去,就说你们就留在梦华宫了·”·显然梦华祖师是不肯放他们走··孟透无言相对,席中多次欲再吐言,皆咽了回去。
薛夜也咽了两回,咽了两回茶水·后来他的嗓子眼儿不堵了,心口堵得慌·回去的路上他还问孟透:“透哥儿你说她是真的听不懂,还是装作听不懂·”·前边不远处有两名提灯的少年引路,孟透轻声道:“活到这个年纪,在这个辈上的都是人精。
人早就修炼得道了,你和我,咱们还差好些火候·”·他们进入雕花楼,顺着木梯而上··孟透接着说:“遇上这种人精,你算是完了·你还拖了我们俩下水。
这下我和少君也很难脱身了·”·薛夜压低声音:“那我们怎么办坐以待毙要我去侍奉那老妖婆我宁可去死。”
“你别吵吵,总会有法子,咱们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吧·”心宽的孟透拍拍他的肩膀,爬上二楼后,跟着一名少年拐了弯·孟透跟着他走到房门口,看着他掏出钥匙开锁。
孟透往楼梯那儿一瞧,言昭含和薛夜皆跟着另一名少年上了三楼·薛夜是要往三楼没错·言昭含怎么也一声不吭地跟着上去了·这时少年推开了门,点燃了桌上的蜡烛,请他进去。
他往里瞧了一眼,嗬,琉璃屏风雕花软榻刺绣地毯·他心道这老妖婆真是堆金积玉,将每间房都造成了温柔乡··第120章 与君7·然而就算是在这样的温柔乡中,他也失眠了。
他原先忙于门派之事,夜夜熬到困倦至极时才睡下,倒头就入眠·这会儿好不容易能早睡,他却睡不着了··衣衫没脱就陷在了床榻里,他盯着房梁放空自己。
屋里点着暖炉燃着熏香·他一条腿搁在床上,一条腿荡下·他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说不出的疲惫·他觉得还有许多事儿没做,却不想动弹··他想到他十七岁以后,只要同言昭含在一块儿,他们都是同床共枕的。
这晚没睡在一个屋里,他心里有点儿憋屈·想到这,他利索地爬起来,吹灭蜡烛出房门,爬上三楼找言昭含去了··他先问了薛夜·薛夜说言昭含就在他斜对门。
他过去见屋里灯还亮着,里头传来水声··孟透猜想言昭含还在沐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试探着敲了敲门·言昭含的声音似乎含着雾气水气,朦朦胧胧的。
他说:“门没锁·”·孟透进门见到了水墨屏风后那绰绰的人影·他关上门,也不管那人还在屏风后的木水盆里,径直撩开月光石珠帘穿过去,捞起靠在盆沿上的睡眼朦胧的人就亲了一口。
孟透兴奋难抑地飙了漓州口音:“我困不着,过来跟你一起困·我给你暖被炕儿·”说着在他沾满水珠的雪白脖颈上咬了口··言昭含睡意全无,睁开一双冰蓝的眼,隔着雾气看着孟透绕过屏风躺床上去了。
他怔了会儿,意识到来的确实是孟透·他缓缓从水盆中出来,披上中衣·待他整好衣物吹熄蜡烛,掀开被褥躺到孟透时,发觉这人已经睡着了··他以为孟透突然跑来,是想同他说些什么,竟只是为了与他同眠而已。
……·孟透偶尔会有冲动的时候,譬如三更半夜跑上楼来,譬如一大早起来见到将中衣穿出一股子禁欲感的言昭含···言昭含无疑是乖顺的,刚睡醒就被扒得赤条条的,还一句话都没有,任孟透摸摸亲亲,为他拢过垂落额前的碎发。
孟透总觉得自己前些年差不多过的是打光棍的日子·他跟赵情焉没有夫妻之实·至她死,他都没碰过她·言昭含也不在身边·他到现如今都不能想象那么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真是如同和尚一样清心寡欲··传言说是言昭含侮辱了赵情焉·打死他他都不相信·言昭含尚青稚时,就被他拐跑,走了断袖之道,长这么大估计连姑娘家的玉手都没牵过。
言昭含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人方忪惺,眉眼间带些疏懒之气·孟透昨夜在他脖颈上轻咬了一口,没留下痕迹,这回在颈侧咬得稍重,吮出红印子来··可能注定孟透是和尚命,命里得端正清心,外头传来阵敲门声。
·薛夜边敲门边道:“起来了起来了,你们俩怎么还有心思睡觉”·孟透不甘心地掐了一把言昭含的腰,拾起衣服跨下床,边披衣衫边向门走去,猛地打开了门。
薛夜见孟透满脸戾气,噤声了,赔着笑做了“请进去”的手势,让他们先穿好衣衫,他说他铁定不吵了··孟透冷着脸,又猛地把门关上了·自个儿先穿好衣裳,束好腰带,不死心地盯着言昭含一件一件地将衣衫穿上,不死心地盯着他登上锦靴开门去。
他说:“走吧孟透·”·孟透扯住他的手臂,故意道:“你说什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扒光了丢回床上”·言昭含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们出去吧,三哥。”
言昭含无疑是最不乖顺的·不久之前他们决断了,可决断后在永夜城再见,耳鬓厮磨了一夜,他们间似乎又与从前殊无二致·也有点不同,言昭含对他若即若离。
孟透时常有种被吊住的感觉··言昭含走到门口,正欲打开门闩·孟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在言昭含回头的那一刻,将他压到门板上·孟透一只手臂撑在门板上,低头瞧他,倏尔捏住了他的面颊。
孟透望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孟透惊觉自己已然看不透他·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孝衣,倔强而孤傲的言家小公子·他依旧清冷孤傲,眼中的复杂皆隐没在不惊的波澜里。
让孟透心冷的是,他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这几日言昭含举止是如常的,仅有眼神太过冰冷,渡不出暖意··他望着那双冰蓝的眼许久,缓缓将手臂放下,心沉了下去。
他后退一步,言昭含不言不语地转身,将门打开··门外的薛夜等候已久,他说:“你们穿了衣裳怎么能穿这么久,我说你们还真是的……”·孟透心里不大爽快,从他身旁擦肩过去,没理会他,径直走往楼梯。
薛夜在他背后唤了两声“透哥”,孟透没回头·薛夜转过头去问言昭含:“嘿,透哥怎么了你们俩没事儿吧昨天不还是腻腻歪歪的,孟透大晚上跑过来问我你住哪间房,今儿个是怎么了”·结果言昭含也没理会他,从他身侧走过,顺着廊间走至尽头,也下楼去了。
这天用过早膳后,孟透在梦华宫中走了个遍,探出几条路来·他思索着,要是梦华祖师再不许他们离开,他就带着言昭含和薛夜逃出去·他将梦华宫的地形记在心里,回去后就画了张地图。
晚膳时他故意探问了梦华祖师,她果真是不肯放他们走,说什么“愿以盛情款待,望多留几日”·孟透一提暮涑门中事务,她就面带愧疚之色,问是否是梦华宫招待不周。
薛夜的暴脾气起来了,一丢象牙筷子,道:“还留再留下去暮涑都要……”·孟透轻咳了两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两脚,没让他再说下去。
孟透先前总觉得不好驳了梦华祖师的面子·说实在的,都到了这个份上,孟透也就不能顾着面子不面子的了·她既然不允,他们就要硬闯出去··别说薛夜,就是他自己,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第121章 与君8·孟透在戌时将言昭含与薛夜叫醒·他们下楼时,见到三四名少年正说笑着往楼上走来,便立刻拐进长廊尽头,待少年回到各自的房间后,他们才跑下雕花楼。
过了雕花楼外的九曲桥,穿过凉亭,他们到了桃花林前·冬日里桃树光秃,失了光艳·站在湖边能感受到刺骨的冷意·孟透捏决御剑·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直往天际而去,却似在半空中受了阻隔,一下子消散了。
饮冰剑落下来,孟透运真气将其收回手中··薛夜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饮冰剑怎么会掉落下来”·孟透凝视手中长剑,顷刻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夜空,沉声道:“这里有层结界,我们无法御剑离开。”
言昭含说:“我师父黎华真君当年也在袭且宫设结界,来抵御外来邪物与阻挡宫中野灵出去·梦华祖师效法不足为奇·”·“你们袭且一脉心眼儿可真多。”
薛夜说,“那……那我们得硬闯出去了”·孟透道:“大概是得硬闯了·”·孟透从怀中拿出他绘制的袭且宫地图,选了条最近的道,领着两人离开。
三人轻功不错,在墙顶间穿梭自如··他们一路往梦华宫西北角而去·西北角有一片林子·那儿疏于防守,没有梦华宫的人轮流值守·其实若是动起手来,那些人必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只是孟透仍不好撕破脸,惹恼梦华祖师对暮涑来说不是件好事。
薛夜听孟透说穿过那片林子,翻过外墙就能逃出梦华宫,于是从墙上翻身而下,率先朝着林子里走去··孟透跳下城墙后,对着尚在墙顶的言昭含伸出双臂·言昭含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被孟透接住抱住。
孟透牵着他的手往林子里去,酸涩道:“你别再走丢了·”·言昭含见着他的一袭白衣,抬眼往上瞧见他的侧脸·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直到那袭白衣被黑暗吞没,他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林子里少见月光·稀少的月光都是从掩映的树枝之间落下来的·四周皆是阴黢黢的·这样的林子让言昭含想起了袭且宫的后山,那个囚禁了他所有恐惧的地方。
·他险些在那里死去·他拼死挣扎,召唤出了剑灵奉也·他当时以为剑灵只是一团无形的真气,不知那是有形体的,而且那形体是依据持剑者心中所想变幻而来。
他承认,将死时他心中所想的仍是孟透··当年奉也剑灵在林子中护守了他一夜·此时孟透紧握着他的手于林间行走··不知走了多久,林间传来一声狼嚎。
薛夜本是走在前头,这会儿停下了脚步·孟透言昭含二人恰好在这个当口走到他身边··薛夜道:“这里怎么会有狼嚎那老妖婆不会还在林子里养了狼吧”·言昭含沉默一会儿,道:“确有这个可能。”
话音刚落,狼嚎声四起·听起来不像是只有一头狼,几只狼在林间嚎叫··“糟了·刚出来时应该带盏灯笼的·”孟透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
他们正要离开,却听杂草丛间传来一阵躁动声·一双血红色的狼眼在黑夜中睁开,紧接着,一双又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出现·看得他们头皮发麻·野兽尖锐的齿间发出低呜声。
“血尸狼·”言昭含扯了孟透的衣袖··“什么”·“与尸人相似·血尸狼也是将死不死之身,由梦华祖师操纵。
它们颇有血性,比寻常的狼难对付·”·正说着话,一头血尸狼扑向薛夜,薛夜被撞翻在地,以剑格挡狼牙,在那利爪打下来之前,将血尸狼甩了出去。
狼的身躯狠狠撞在树干上,掉在了草丛间··余下几头狼早已奔向四围的草丛间,停伫一会儿,朝他们走近几步,接着就扑了过来·孟透抽出长剑·剑法缭乱。
几道白光闪过,两头血尸狼倒在了血泊里··被言昭含运真气推远的血尸狼在尘泥中翻滚了几个跟头,站起来抖落皮毛上的沉屑,嘴里呜咽了几声,又朝他们奔来,只不过又倒在了孟透的脚下。
最后一只血尸狼不知死活,非做殊死搏斗,被薛夜的长剑刺死··惊魂未定,林子间却又传来尖锐的笑声·他们在永夜,在趙临听过无数次这样尖锐凄厉的笑声,并不陌生。
尸人与野灵都会发出这样的笑声·他们朝来路望去,几只尸人踏着月光而来··他们只有一半的躯体有腐烂的血肉,另一半身躯露出空荡荡的白森森的骨骼。
发长且杂乱,遮住了他们的面庞··“梦华宫中居然也豢养了尸人”·孟透一把拉过薛夜的手腕,边朝前跑边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什么,赶快跑,你还在这里跟尸人继续纠缠吗”·他们跑了没多远,前方竟也出现了几个尸人。
没看清有多少个,孟透连忙带着他们转变方向··薛夜不认得路,只跟着孟透跑,却不知道孟透究竟是要带着他们逃出去,还是先回雕花楼·或者,孟透现在也只是带着他们逃命而已。
薛夜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倾倒在了地上·他疑心是绊到了哪棵老树的树根,没多想,赶紧爬起来·他起来时却发觉还是跑不动道,他右脚脖上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缠得还挺紧。
他弯身去拨缠在脚脖子的东西·他摸到了树叶和粗粝的枝条,那似乎是藤蔓·他心惊肉跳地去扯藤蔓,扯了半天死活没扯开·他眼见着孟透带着言昭含越跑越远,开口喊了声“孟透”。
孟透脚下一顿,回头见他弯身停在了那里,也被惊出了一身汗,让言昭含站这儿千万别动,自个儿跑回去,替薛夜解缠在脚上的藤蔓·孟透也没能解开·而他看见几个尸人已然循着气味朝这走来。
他站起来,抽出长剑,接着发现自己的脚迈不开了·他的脚腕也被藤蔓缠住了··尸人磔磔笑着,令人毛骨悚然·孟透在这群尸人之间,还见到了骷髅兵。
第122章 与君9·领头的骷髅戴着头盔,盔顶有红缨,像是个将军·或许它身前就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死后沦落到这样一个腌臜的地方··孟透摸到腰间的饮冰剑,想先上前将这些骷髅尸人解决了,却发现自己也走不动道,脚腕被藤蔓缠上了。
这些藤蔓竟是活物··尸人逼近了·尸人身后的骷髅兵以奇异的姿势行走着·它们身上毫无血肉,只有一副硬邦邦的骨架,仿佛是不堪一击的·冷风能穿透它们的身躯,亲吻每一处浮现焦斑的脆弱骨骼。
他年少时听长辈说起过,黎华真君擅控灵,梦华祖师点骷髅兵·这就是老妖婆能被称为“祖师”的原因··孟透以剑砍下藤蔓,没走几步又被缠住了,这次他的腿,他的握着剑的手腕也被缠紧了。
孟透听见身后穿来的脚步声,侧过身去看言昭含,对他道:“你别过来这边的藤条会将人缠死你待那儿别动”·言昭含没听劝,抽出奉也剑径直走过来。
一时间尸人骷髅迎面扑杀而来··孟透喊了声“小心”,“心”字还没说出口,就见言昭含凌空控骷髅·他手掌间凝聚了气力,手臂向上一提,最靠前的骷髅将军被一股无形之气扼住颈椎,提至半空中。
言昭含一松手,那骷髅将军就狠狠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凝神闭目时,四周传来一阵躁动声,山风骤起,树枝狂舞·整个林子宛如不堪重负,四面八方传来刺破耳膜的巨响。
成千上万的树叶载风来,疾如驰箭,纷纷朝尸人骷髅而去,扎入它们本就残败的身躯·动静如荒年时蝗虫过境,躁如盛年时万千烟火齐发··一转眼的工夫,尸人于骷髅身上尽是锋利如刀的绿叶,皆是缓缓倒下,没入林中的枯叶间。
言昭含持奉也剑,在靠近二人处虚虚划了两道·缚在他们身上的藤蔓断开了··孟透没想到,光奉也剑的剑锋就能强悍至此·这宝剑确是名不虚传。
三人朝着林子外走去·林子外是一条三丈宽的过道,过道外就是高墙·他们走至林子口,听见了身后的异响·那声响越来越近,挟阴风而来··薛夜回望了一眼。
林间枯叶被狂风卷起,随风而来的竟是先前粉身碎骨的骷髅兵,尸人没追随来·领头的仍是那个戴着红缨头盔的骷髅将军··孟透一把抓住薛夜的手腕,朝林外的道上跑去,薛夜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言昭含蓦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林子,对孟透道:“你们御剑出去,我来拖住他们·”·孟透想说什么,被薛夜打断了·薛夜夺过他的饮冰剑,将他拉到靠近墙脚处,道:“不要唧唧歪歪了你再唧唧歪歪我们三个都要死在这了少君他应付得了,你赶紧御剑”·孟透清楚薛夜说的是对的。
他稍显迟疑地捏决御剑,带着薛夜行至半空时,仍锁着眉头望着言昭含··言昭含本可以御剑逃出梦华宫的,不知为何,竟持剑朝着林中走去··孟透心中一惊,没再御剑离开,而是落在了高墙顶上。
孟透唤了两声言昭含的名,他回头望了一眼,却也仅仅是回望了一眼,他继续朝着那黑黢黢的林子走去,朝着骷髅将军走去··孟透心都快跳出来了·薛夜一个没留意,孟透就从城墙上跳下去了,提气稳稳落地,一触及地面就朝言昭含所在的方向跑去。
他见到言昭含后,就觉得自己的担心果真是多余的··林中的骷髅在经受一场浩劫·言昭含凝气控制了骷髅将军·他的身侧,万千叶子盘旋飞舞,格挡了骷髅兵。
孟透刚唤了他一声,就见奉也剑周身白光骤现,一个无形的灵状如旗帜般在狂风里招展开,裹住了骷髅将军,接着灵光小去,散去,变成极小的光圈·言昭含伸手夺进手中。
言昭含做完这一切,转身对孟透说:“走”·孟透还不及反应,就被言昭含牵住手飞奔起来·他们身后盘旋的叶子一时间皆撞向骷髅兵,又将他们撞了个粉碎。
他们跑至林子口时,霍然停下了脚步·墙脚下站着许多梦华宫的少年与侍人,几个仆人守在一顶杏黄色的软轿旁·绣花的帘子被揭开了,他们见到脸上涂着厚重白粉的梦华祖师斜倚在里头,手持烟管抽着旱烟。
孟透往后看去·林子七零八落的骨骼缓缓地立起,拼凑成一个个站立的骷髅·不多时,骷髅兵卷土重来,朝他们逼近·他们真是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了。
·梦华祖师一挥衣袖,骷髅兵即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静立不动了··“哎哟我的祖宗们,这大晚上的,天又这么冷,你们想去作甚·赶快跟我回去罢。
可心疼死我喽·”梦华祖师捂着心口,“我这心儿的肝儿的都疼得直颤·”·她揉着额角,将手递给身旁的少年·少年扶着她从软轿上下来。
言昭含上前两步,道:“师叔,我们三人逗留已久,是时候该回了·还望师叔海涵·”·梦华祖师静静瞧着他,还没说什么·言昭含紧接着道:“如今各门事务迫在眉睫。
骁阳与暮涑分庭抗礼,水火不容·而今我师弟堂而皇之地将暮涑弟子送至梦华宫,孟透亦受牵累·在这个当口,师叔强留,怕是要惹事端·我师弟苏绰年轻不懂时事,想必师叔不会不以大局为重。”
言昭含趁梦华祖师还在思忖的工夫,抢在先前发话,对孟透道:“孟公子与薛先生在梦华宫中数日,师叔不曾薄待·今日是要离开了,孟公子何不言谢”·孟透望了他一眼,对梦华祖师抱拳道:“多谢师尊盛情,晚辈与薛夜,先行告辞。”
言昭含轻声道:“不必管我·你们快走·”·孟透点点头,临走前握着他的手腕,对他说“珍重”·他御剑至墙头,带着薛夜离开了。
下山时,薛夜心情大好地跟在他身侧·他说:“孟透,你有没有觉得少君方才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孟透有点儿心不在焉:“嗯”·“像极了你。”
第123章 与君10·后来孟透带薛夜回了暮涑,没能履约,欠着言昭含的情没还··孟透在过年前见过言昭含一回,在淮中一位门主的生辰宴上·他就在孟透对面,坐在江桐身边,席间为江桐添了两回酒,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孟透。
薛夜见孟透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喝尽一杯酒,这回连劝都不劝了·他也不清楚少君为什么冷暖不定,让人难以捉摸··同席的还有赵策和其夫人言尔·尔姑娘越发光润,渐有丰腴之态。
从赵策与席间人的谈话得知,尔姑娘已有身孕··席间人纷纷敬酒道贺··言昭含为自己添了酒,淡笑道:“侄子周岁时,我定去漓州看望……我这辈子是没有子孙福了,好在尔姐还为言家延了血脉。”
不明事的席中人谄笑道:“少君还年轻,不急子嗣之事·”·其余人心皆道这人莫不是痴傻,言少君的情郎都搁那儿喝酒呢·就是不知这话得罪的是哪一个,得罪的是孟三郎,还是江二爷。
言昭含不顾言尔骤变的脸色,接着道:“爹娘若泉下有知,必会欣然快慰·倘若不是因着沉皈的灾祸,他们如今也……”·江桐道:“昭含,今天是喜日子,赵夫人日月入怀更是喜事。
咱们便不提过去的伤心事·”·他话中带点责备,可从他的神情瞧不出责备·两人更像是在一唱一和··赵策和言尔的脸色都不好看··言尔坐如针毡,将口中咀嚼的甜杏仁咽下,搁下筷子,温声细语地跟赵策说自己身体不适,要出去走走,还不肯让他陪着。
赵策说罢小心身子,目送被两个丫鬟搀扶的言尔离开··不一会儿,言昭含也借口离席了··好半天两人才一前一后地回来·言尔入座时脸色都是煞白的。
言昭含施施然入座,神色自若·他在江桐身边坐下·江桐嗔怪他怎么去了这么久,菜都凉了··孟透隐隐能感受到,言家覆灭,言尔逃不了干系·但他无法冷静地思索下去,他用尽所有气力压制自己,他担心自己一冲动,将江桐狠狠揍一顿。
他要是还在年少时,早就这么做了··散席后,他没回暮涑,直接带着薛夜与霍止回漓州过年·他还赶得及回漓州过年,而薛夜与霍止家路途遥远,今年已赶不及。
他们在他的再三邀请下,随他回漓州过年··每逢过年孟家都是最热闹的·他携家带口的大哥二哥,求学归来的小弟都回了漓州··孟透回漓州的第一夜,他娘在席上提到宋景然,说宋景然来过漓州。
他有些诧异,方想询问是何时,孟婍就将话头岔开了,讲起自己同他们游历时的见闻。··他晓得其中定有古怪·他看着孟婍,孟婍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看他。·他回房睡觉时见到枕边有一只织锦袋子·他瞧着有点眼熟,又不太眼熟·那袋子稍显陈旧,花纹褪色,上有毛糙之处·他打开后取出一条玉坠来·那是言昭含的玉坠,他认得··他出门找守夜的丫鬟,问这玉坠是哪儿来的。
丫鬟说,一直见那东西在,见那像是重要之物,谁都不敢动··另一名丫鬟道:“我想起来,这应是宋公子的东西·他离开后,您的枕边就多了这锦袋。
怕是他不小心落这了·”·这时孟婍负着手从回廊过来,不好意思地唤了声“三哥”·孟透拿着手中的织锦袋子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上回少君送我回来,我就挽留了嘛。
我让他……在你的房里睡了一晚上,这应该……应该就是他留下的吧·”·她搓搓手,对着孟透嘿嘿一笑··他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想法是,言昭含竟然肯在孟家住上一晚,接着就是,言昭含居然睡在他的屋子里。
孟透勾了勾唇,手握成拳,忽然举起,佯装要打孟婍。孟婍立即缩起身子闭上眼,道:“三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孟婍半天没感受到疼痛,听到“嘣”的关门声。
她三哥睡去了··……·孟婍这年斯文了不少,不再带着小侄子们串门疯闹放鞭炮,而是陪着霍止游遍漓州的大街小巷。·他们俩谈情说爱,他弟弟溜得快,陪几个小屁孩玩闹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大哥的俩儿子一闺女,二哥的一儿子,凑在一块儿是要他不得安生·他们一天到晚乱跑乱窜,咋咋呼呼的,孟透管不大住··他想,幸好他没有儿子··他又想,他要有个儿子就一定会对他严加管教,要是有个闺女就捧在手里宠着。
正月里,孟透陪着小侄子去街上看了几场舞龙舞狮子,夜里又放了几回鞭炮·几个小孩凑在一起,晚宴上坐不住,匆匆扒拉完就跑到东角院里去放爆竹··最小的二哥家的猴孩儿不肯吃饭,一口饭死活咽不下去,见哥哥姐姐都跑了,也想跟着去。
孟家二嫂不许,小孩急得要哭了··小孩闹得凶了,后来孟透就捧着饭碗,一路拿搪瓷勺喂着,陪他去看放爆竹··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群丫鬟仆人陪着,为他们点鞭炮。
噼噼啪啪的还挺热闹,就是声响太大,震耳欲聋,中间夹杂着小孩兴奋的尖叫声··二哥家的小孩站在阶前,张嘴咽下孟透喂的饭菜,安静地看着·他忽地指着一处,口中嚼着饭菜含糊不清道:“漂亮姐姐。”
他指的庭院间的月洞·孟透望出去,外头灰蒙蒙的,哪有人的影子··“漂亮姐姐”·“刚刚有个漂亮姐姐走过去了。”
孟透刮了下他的小鼻子,道:“你个小鬼头,瞧漂亮姐姐倒是眼睛尖·”·小侄子念念不忘,非要跟出去瞧瞧·孟透拗不过,陪着他绕过庭院,挨着竹林边走至月洞外。
小侄子往左拐,朝桥廊跑去·孟透捧着饭碗跟在后面,让他跑慢点··他正想哪儿还有“漂亮姐姐”的影子,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孟公子”。
他回头见到了灵娡。她脸上蒙着白纱,对他作了福身礼。孟透走近了才瞧见这位白裙白纱的姑娘,眼中含着盈盈泪水。·灵娡道:“我来请孟公子去袭且宫一趟,少君……少君怕是要撑不过去了。”
第124章 世间1·孟透愣了会儿神,跌跌撞撞地朝月洞跑去,正撞见端着盘子往外走的丫鬟·他让她安顿好小侄子和灵娡姑娘。他回中堂去,中堂里点着灯,一家人围着吃饭,圆桌上一片狼藉。他跨进门槛,满席的伯叔姨婶都望向他,亲热地唤他。·孟透看向每个人的脸,张了张唇,忽地哑了·他将一路跑来斟酌的话语咽了回去·心沉了下去,手脚也如灌铅般沉重·他魂不守舍地在薛夜身旁坐下··薛夜手里拿着一只闸蟹,将咀嚼了一半的蟹腿放下,用手肘推搡了他一把,道:“透哥,你做什么去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孟透皱着眉,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右手拿起筷子,夹了离最近的花生米,半天没夹起来,颤抖的手最终将筷子搁下了。
散席后出门,他对薛夜说,他要去袭且宫一趟,明日就走·薛夜追问他为什么··孟透魂不附体,甚至没看向薛夜,脸色苍白道:“灵娡姑娘说言昭含……说他可能不行了。”
薛夜安抚道:“别别别,少君肯定没事,从前那么多苦痛他都熬过来了,这次肯定也会化险为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别太担心。”
孟透几乎是一夜未眠,第二日借由门中之事,拜辞家中·薛夜与霍止也于同日各自还家··孟透带着灵娡姑娘坐了两日马车,再接着便不顾真气的耗损,御剑去了袭且宫。到袭且山时,天已黑。·山间在下雨·宫外的梅花枯瓣落了一地·袭且宫里传来野灵的嘶吼声,在蒙蒙冷雨间模糊又清晰·门上挂的两盏灯笼在斜风冷雨中招摇不定··孟透身上的衣衫湿透了,冷雨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和灵娡躲到门下。·灵娡敲了几回门,无人响应,今日守夜的侍人不知去了何处。一路赶来已是疲惫不堪,她一手放在潮湿又粗糙的门面上。一手拉着铜环。她凝神,听见宫里有哭声。·孟透也听见了哭声,那不是野灵的哭声·他一时间如身陷深海,整个人喘不上气来·他惊起来,嘶喊了两声“有没有人”·照旧无人应答·他敲了门,拉住另一边铜环,将破旧的木门耸动地咔咔作响。
他最终用剑气将门冲撞了开来,淋着雨,在夜色里寻找挂在各堂屋檐上挂的灯笼·他在雨帘里奔走,穿过林池,路过锁住千百野灵的地狱,径直去了言昭含的屋子。
他从未见过言昭含的屋子这样亮堂,这样的热闹·廊间挂着几十盏用朱砂画着符的灯笼·满廊里站的都是袭且宫的侍人·廊间挂着个鸟笼,小鸟儿受了惊,扑棱着被斜雨打湿的羽翼,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要进去时受到了侍女的阻拦·侍女不认得他·正巧灵娡来时,里头的薄姬听见了动静,将门打开了。屋子里女人和小孩的哭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屋子里贴满了黄符,有的掉落在地上,被侍人踩脏了。·灵娡上前问道:“少君怎么样了”·薄姬退到门的一旁,一句话也没讲,只用眼神示意他们言昭含在里面。
孟透走了进去,雨水冻得他全身打颤·地上画着阵图·那是用来锁住魂灵的阵图··灵娡一脚跨进门槛,听见薄姬在他们身后道:“没来得及。”
屋中皆是人,孟透拨开人群,接近那哭声,接近那床榻·侍人捧着床脚边的铜盆出去,那铜盆里尽是血水·孟透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言昭含阖着眼躺在床榻上,一只手臂垂下。
衣袖是挽起的,手臂上有一道凝了血的刀痕·血水顺着手臂滑落,勾勒出纹理·他身旁的小孩还在歇斯底里地哭泣,满脸都是泪水,一声一声唤着“言哥哥”。
夏侯瑶握着言昭含的手,摇了摇他的身子道:“你醒醒啊言哥哥你快点醒过来啊……”·一边的侍女上前要将她抱走,她拼命挣扎,嗓子已经喊哑了,扑在床榻上不肯走。
侍人轻声哄道:“别喊别喊,少君睡着了,你莫不是要将他吵醒……”·一旁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流着泪的周芳姑娘和她满面忧愁的娘亲。
周姑娘的面庞上已没有可怖的疤痕,疤痕被新生的皮肉取代·容貌如初··孟透靠近床榻边,望着那张灰白的失去血色的脸,双膝一沉,叩在了地上·他不晓得这张脸有一天也会这样的了无生气,唯有右眼底的那一点泪痣还是鲜活的。
言昭含的嘴唇泛白,身躯冰冷而僵直,神色安逸平静··他颤抖着去握言昭含的手,靠向自己的颊边·那手是冰冷的·他裹在双手间捂热·他将言昭含颊边的一缕发拢后。
孟透一句话也没有说,握着言昭含的手,靠在他的眉心上·他的发和衣衫皆是湿透的,水珠子滚落下来,眼泪也滚落下来·他低下头去,拇指摩挲着言昭含的手背。
孟透守在床边,守到伤情的人皆散去,守到山雨停歇、夜深人静·雨珠顺着屋檐滑落下来·湿透的鸟儿还在廊间瑟缩啁啾·他伏在床头,握着那人的手不肯放开。
人宛如失去了魂魄·他感受到自己还有呼吸声··薄姬缓缓靠近床榻,轻声道:“小年夜时,少君已是不大好了·蛊毒发作,痛至虚脱昏睡过去。
少君按着方子喝药,割臂放血,却已是迟了的·”·“他今日忽地好转了,能下榻了,我想着少君确是该好了·今儿午间还有点日光,少君难得有闲情,在宫里散走了几圈,又去院里晒字画儿,搬着一张藤椅子,也不小憩,就望着那些字儿画儿的出神。”
“那个叫瑶瑶的小丫头闹着要吃糖葫芦,少君就亲自陪着下山去,傍晚回来也是好好的,用了晚膳,沐浴过就歇息,照例喝了药,放了血·守夜的丫鬟拿来金疮药,唤了几声少君都没听到回应。
他人就这么睡过去了·”·“袭且宫一脉此生能豢灵,却无法被锁住魂灵·他的魂灵脉太浅·趙临一战之后,魂灵被血尸蝶与剑灵冲撞,只靠一线灵力支撑着。
梦华祖师也仅能让他多活一段日子·时限到了,他的魂灵也散了·”·“他今早还对我说,要是孟公子来了,就让您带他回漓州·”·第125章 世间2·孟透握着那双永远温暖不了的手醒了一夜。
冷雨落了一夜,至凌晨,雨声小去·他听见雨打竹林的声响,听见雨珠从屋檐上滚落的声响·后来那样的声响也小去了·整个世界安静地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再后来天明了·日光从窗户纸中透进·孟透仔细怀想过他的一生,将那双手放进冰冷的被窝里,吻一吻他的眉眼··孟透没舍得说“好走”,还是想把他带回漓州。
可他带不走一具即将腐朽的身躯··薄姬说火葬少君吧··灵娡姑娘默许了。·孟透不肯··灵娡轻声道:“孟公子,放过少君吧·他不能这样不体面地在行程里腐朽。”
他想也是·那日午后他下山买了蜡烛和灵帐,在一家瓷罐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在素胚上勾勒出菡萏·入夜后他点了火把,亲自替言昭含火葬·留了一小把骨灰,装进那口画着菡萏的瓷罐里。
周芳和周夫人终于肯出了袭且山,回到拂莲去··照理说魂归天,骨归土·言昭含也是要葬回拂莲去的·沉皈的山上,有着言家人的坟墓··可言昭含葬到祖坟里,也是孤孤单单的。
孟透带着言昭含回了漓州·薄姬和灵娡与他同行。·他在孟家为言昭含办了丧事·他甚至想让言昭含葬入祖坟,被父亲骂了“头脑不灵清”··言昭含逝去消息惊动了淮南淮北,各门各派纷纷前来吊唁。
丧宴那几日,孟透几乎不曾合眼,日日守在灵堂里··孟婍端着饭菜来瞧他,劝他多少吃一点。孟透胡乱扒拉了几口,就将筷子放下了。·孟婍跪坐下来,将盘子中的碗筷重新摆整齐,偷偷抹掉眼泪,静悄悄地端着盘子出灵堂去。她在走廊尽头遇见了霍止。·霍止问:“你三哥呢”·孟婍说完“他还在灵堂”,就落了泪。
霍止见不得女孩哭,取过她手里的木盘放到廊椅上·他想这会儿也不好去看孟透,于是带着孟婍往回走。孟婍边哭边道:“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受那么多苦的……少君一个月前还好好的,他来漓州,我让他睡在哥哥的屋子里……他好好的,一直好好的……我说明年……明年过年就让哥哥带他回漓州来过年,他答应得好好的……他忽然就走了……”·霍止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年言清衡死的时候,言妙也是这样一边哭一边同他说话的··孟婍抽噎道:“他一辈子受了这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一道一道留在他的身上和心上。
血痕累累、遍体鳞伤·血海深仇未报,耻辱未雪清·他怎么能够放下·三哥还在这个世上,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舍得离三哥而去……”··霍止沉默着听完,道:“或许,是他累极想离开了罢。
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他对言昭含的仇恨还未放下·他从拂莲离开时,白衣白裙的言妙骑着玉骢马来送他·她背对着盛夏的光芒,她笑盈盈地说着一路安好。
他没想过那会是与言妙的最后一次相见··尽管孟透说过多次,言妙的死与言昭含无关·可当时确实只有他在沉皈的火海中……他想,或许他只是借着恨意,让自己能够清醒地活着罢了。
他还是陪着孟透彻夜长醒,陪着孟透送言昭含离开··霍止从没想过向来沉不住气的孟透,在言昭含死后会这样的冷静·孟透给言昭含立了块无字碑,墓室里空无一物。
他问为何如此··孟透说,他总以为言昭含会希望被这样安葬··孟透说他留不住他了,将他的骨灰放进一只织锦袋子里·霍止偷眼瞧过,那只袋子陈旧毛糙,似乎是言昭含的旧物。
孟透将在河上放了十几盏小而明亮的莲花河灯,将织锦袋子放在十三瓣绘彩河灯上,目送着它远去,直到所有的宛如天上星星倒映的光辉都消失在河水拐角里··孟透看着,霍止、薛夜与孟婍看着,灵娡与薄姬看着,黑夜里几双不知名的眼睛也看着。·灵娡不愿逗留,当夜回袭且宫。当夜将一个木盒交给了孟透,说那是言昭含的遗物。她从侍从中带了一个人出来。他身形纤瘦,戴着幂篱。·灵娡道:“你且撩开纱罗,让孟公子瞧瞧你的模样。”
那人闻言,掀开黑纱罗,本是垂着眼眸,抬眼望向孟透·那张脸与言昭含有六分相似··灵娡道:“先前少君与我在骁阳的明决门,见这位斐遇公子不知为何惨遭欺辱。
少君将他带回了袭且宫,命人为他修补了容颜·只可惜他的嗓子被毁,再也不能说话·少君临终前有一愿,想让斐遇公子替他陪伴在你身侧·”·孟透震惊地望着眼前的斐遇,心道言昭含果真是心狠,至死都要让孟透记着他,记着他的模样,守着另一个人也能死死地记着他。
孟透应允了,将斐遇留在了身边,带他回孟家·他路过中堂,恰巧听见孟婍同娘在说话。·他娘说话不紧不慢,话语平静温和:“我后来才想起来,‘宋景然’这个名我还真是听过。
哪是上回来漓州的那一个,‘宋景然’是你三哥的徒弟呀·你就知道唬你娘亲,你真以为为娘的老糊涂了”·屋里传来孟婍的抽噎声。·“上次来的那个就是你们说的‘少君’吧之前情焉的事儿让我有些担忧,总觉得这个“少君”是无恶不作之徒。
见了后,觉着这人倒是斯斯文文的,长得挺俊秀·看上去不像是会作恶的人·我这些日子本来还寻思着,要同你爹说一说,劝一劝你爹·要是透儿真的欢喜,下一回就带回漓州来。”
“怎晓得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去了·走得这么突然·透儿这些天,我看着也是难过·”·“……你别哭·哭得我这心里也堵得慌。
阿娘也晓得他们这些年走过来不容易·你爹脾气犟,我也不好说些什么·我也以为你的三哥,就是三分热的脾性,年少爱瞎胡闹,日子久了这种喜欢劲儿就会过去的。
怎么晓得他这么的顽固,那么不听劝·”·阿娘压低声音,像是哄着孩子般道:“淮中淮北多冷啊·他葬在咱们漓州,四时都温暖如春的,他可以睡一个好觉喽。”
第126章 世间3·余轻师叔将王朝的羊皮地图铺在桌案上,一众人沉默良久··已是暮春,雨夜有些闷热·余轻师叔命人将门窗打开。
春寒却又是袭人的,冷得人一个哆嗦··淮中最后一处洛北门沦陷·洛家满门被灭,无一人生还·图上还未被细小卵石覆压的,仅有梦华宫与袭且宫。
梦华祖师不问世事,因此暮涑不必忧虑梦华宫会参与门派纷争·只是自少君过世后,袭且宫由少宫主灵娡接掌。不知袭且宫是否会为苏绰所拉�!っ贤感⌒囊硪淼厝〕鲆环迹”〉男秸箍淘谘蚱ぶ缴希缸拍骋淮Φ溃�“据此图来看,明决的私牢在此处。
这里应是关押了尸人·此处是门客的别院,而此处,我猜测是豢养野灵之所·”·去明决的眼线多数悄无声息了··白溪村的村民成了明决中锁着的尸人,永夜的野灵连同母源皆被带离。
这些时候,天下安宁,平静得让人恐慌·人悄无声息地摸黑伺机行动,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大火燎原,一路烧至淮北尾,即将顺着大原背脊上的枯草烧到趙临来。
暮涑长辈心中惴惴的,日夜不得安睡,催促着他们早些想出法子·冲动的长辈让他们直接打上明决去·可是究竟如何打,这一问又把他们噎得说不话出来。
若是失败了,骁阳的无辜百姓也会遭殃··可他们商讨至半夜,依旧商讨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先散了··孟透带着图,揽着薛夜的肩出门去·薛夜道:“透哥儿,我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拿到明决内部构建地图的啊”·孟透望了他一眼:“少君临终前托灵娡姑娘交给我的。”·薛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抿唇,握拳敲了敲他的肩膀:“少君原来都是为了你。
透哥别难过·人都有命数的·”·雨帘中走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身清素的白衣,撑着油纸伞,跨上阶走到廊间·收了伞,站到孟透身边。
孟透道:“下回别来了·夜都深了·”·薛夜想,倘若是远看,斐遇真像是言昭含··孟透伸手揽过斐遇的肩膀,让他靠里一些,免得被雨水淋湿,再将拿过他手中的伞。
孟透做完这些,再看向薛夜,问道:“我刚刚说哪儿了”·“灵……灵娡姑娘?”·孟透直直地看着薛夜,一声不响,看得他心里发毛。
他摸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孟透说:“你缺个媳妇儿吗”·“啊”·……·灵娡收到求婚帖时,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几个月来,江桐来过袭且宫多次,明里暗里求婚期,说什么替少君照顾她,她一个姑娘家支撑一整个袭且宫不容易··她默默地想,少君病重时,江家二少爷来袭且宫看望过一回,夜间竟还想索欢的·少君离世后,她不曾在漓州的丧宴上见过他·即便是在哭的假情假意的人之间,她也没见过他。
少君对他是逢场作戏·她也无法做出真情真意的模样,皆是婉拒,不动不摇··她收到孟透的亲笔书信后,在院子里静默地坐了一个午后,夜晚降临时,她写了一封回信,塞到信鸽脚上悬挂的竹筒里,打开窗将鸽子放飞了出去。
少君希望她寻个归宿··或者说,少君希望她帮着暮涑··袭且宫太空荡太冷寂了·从前少君离开,宫里还有一群嬉闹顽笑的丫头少年·后来少君想护着他们,送他们去了济善堂过活,再后来少君也走了。
她不会绣嫁衣,请了山下手最巧的绣娘·绣娘的眉心有花钿,脸又白又园,有着美人尖和双下巴·绣娘说:“姑娘哟,嫁衣还得自个儿绣,绣花啊还是绣凤凰,你挑了,我教着你绣。”
灵娡不知怎么,瞧见那温柔的绣娘,听着那温软的话,竟也默允了。每日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等着绣娘来教她刺绣。·绣娘问:“姑娘啊,你嫁到多远的地方哇。”
灵娡膝上放着红嫁衣,抽出针线来,道:“去淮北·”·“淮北有点远哇·你以后可要想娘家了·”绣娘眯眼笑道,“嫁的郎君模样好吗”·灵娡摇摇头:“我不知道。”
“脾性好吗”·灵娡摇摇头。·绣娘沉默一会儿,道:“姑娘家莫怕,人踏实肯干就好·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怎样过不是过哇。”
她向来都是一学就会的,在绣花上却少了点天赋,将近婚期勉强在衣袖处绣出了两朵金丝牡丹·因此嫁衣显得极为素朴··绣娘却说:“不怕,姑娘家长得俊,穿怎样都好看,郎君一定欢喜。”
她尚且还没有欢喜劲··她没有什么亲人·她爹的师弟,袭且宫中的石麒师叔为她打了支金钗·他的背早已佝偻,头发花白,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他说:“灵儿安康·”·梦华祖师来时带了几箱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说给她做嫁妆·她去过宫中的祠堂,见了黎华真君的牌位,跟灵娡要走了牌位。她离开时瞧中了宫里的一个小丫头,那是称少君为“言哥哥”的夏侯瑶。
梦华祖师说她对瑶瑶有眼缘,想带回梦华宫中抚养成人··灵娡静静地望着瑶瑶,默问她的想法。·瑶瑶看了眼灵娡,又转头看向即将被尘封的袭且宫,最终默默地站到了梦华祖师身侧。·梦华祖师带走瑶瑶的第二日,灵娡穿上嫁衣,对镜化好红妆。她素白的手指染上了胭脂,画眉时不小心染在了额角。她侧过头,挨近铜镜,将额角的胭脂擦净。·她在镜子中见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人穿得也是红衣,倚在珠帘旁看着她,又朝她走来,站到她身后··灵娡复细细将眉画好,抿了唇,搁下眉笔道:“我要离开袭且了·薄姬·”·薄姬嗤笑道:“你不肯嫁入明决,不肯嫁给江二公子。
如今为了少君的一句话,甘愿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一只手撑在妆台上,望着铜镜里的灵娡的脸笑道:“你活得真可悲·”·“你在袭且宫中守了这么多年,都是为他而活。
你若是爱慕他,当初就不该让他动摇,不该让他回暮涑·是你害死了他·事已至此,你怨不得谁·”·她缓缓起身,转过身去·她听见身后传来极缓极细微的声响。
冰冷的尖刀自背后没入她的身体里·她倏而睁大了双眼,顺着那手臂回望,见到了灵娡神色出奇冷静的脸。·“少君对我情深义重·我想你是会错了我与少君间的情谊。”
薄姬倒下之前听灵娡说道:“而且,彼此彼此·”·第127章 世间4·新娘子的花轿从袭且山下悠悠晃晃地抬出平阳城,上了去往趙临的船·一路倒也平安,只是在路过一个小镇时,遇到了埋伏的尸人。
·荒镇从前不是荒镇·不是冬天,本不该有那样浓重的肃杀之气·街上空荡荡的,风大,将厚重的门帘也撩起了一角·黄尘遍地走··白日里的尸人更显阴森可怖,几十只尸人从四面八方的空巷里涌出。
灵娡在马车里,听见外头阴厉的笑声与侍人的惨叫声。·她瞧见头盖下垂下的流苏穗子,握起佩剑·嬷嬷说见到夫君以前都不能揭开盖头,可她顾不了那么多··马车外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不多时,外头静了下来。
静得她能听见风卷黄沙的声响··她握着剑,想着只要尸人打开门帘,她就以身相搏·接着那门帘被揭开了,隔着大红盖头,她也能感受到光亮··“灵娡姑娘你……没事儿吧”·是生人的声音。
灵娡悬着的心放下了。·来人说:“我……我们是暮涑弟子,奉孟师兄之命来护送灵娡姑娘回暮涑。我们来迟了,让姑娘受惊了。”·灵娡冷静道:“我没事。
劳孟公子挂怀了·”·小镇离趙临城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白日里镇子上出现了尸人,实在令人背后一凉·尸人冲着袭且宫的人而来,倘若灵娡姑娘葬送在这,袭且宫不会再对明决造成威胁。·明决妄图挑事··孟透料到了,令弟子沿途护送·暮涑弟子将灵娡姑娘安然无恙地送到了暮涑。·暮涑开了喜宴·各门派掌门前来庆贺·当日李行风携家眷也亲自来了暮涑,真心地同薛夜道喜。
孟家虽事务繁忙,却也命人将贺礼送至暮涑,领人来的是孟婍。·孟透见到孟婍时脸冷了几分,他当时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孟婍这个月不准离开家中前来暮涑。但他架不住孟婍的撒娇求饶,又是大喜的日子不好拉下脸来,只得默允了,亲眼瞧着她往霍止身边走去。·薛夜家中人也破天荒地来了趙临。
一身红喜服的薛夜见到双亲和长姊,仍有憨态与少许的稚气···孟透回敬薛夜酒时说:“我们三个,我、霍止和你,没想到最早成亲的是你·果然人生不定数。”
一旁的余轻师叔道:“你要乐意,你成亲的时候,暮涑也给你开个婚宴·你说说你看上哪家小姐,师叔给你去提亲·”·斐遇不动声色地在桌底下踹了孟透一脚,装作不经意地看了孟透一眼。
孟透无辜地回望他··孟透险些被酒呛到,他咽下酒,对余轻师叔说:“得了吧师叔,你就放过我吧·我这辈子是娶不了人家闺女了·”·余轻师叔悠然抿了一口酒:“那下辈子呢下辈子娶个大家知书达礼的闺女怎样”·斐遇的筷子掉了下去。
他弯腰去捡··孟透捧着酒杯弯着眼笑:“下辈子嘛……听起来似乎不错……”·斐遇的手搭在孟透的腿上,起身时狠狠掐了一把,又若无其事地端坐好。
孟透忍着痛,拣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他··斐遇接过筷子,挑了鱼眼珠下来,丢到孟透碗里·一只鱼眼珠还不算,将鱼头翻了个面,挑下另一只鱼眼睛,望着孟透,将鱼眼珠丢到孟透的碗里。
孟透小声讨饶,轻咳一声,将鱼眼珠拣出碗外··席间大伙纷纷给薛夜敬酒·薛夜喝了两杯,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说待会儿醉醺醺地回房去,让自家娘子觉得不自在。
暮涑长辈笑骂:“你个小兔羔子,有了娘子就什么都不认了·这杯喝下肚,不喝今晚就不让你入洞房了·”·薛夜推辞不过,仰头一饮而尽··孟透笑道:“师叔们别再劝酒了,薛夜这个样,你们再劝酒他该急了。
放他走吧·他也不容易·”·长辈们这才摆摆手让薛夜走了·师叔们说,要是是透小子成亲,他们定要劝他喝到第二日清晨··一桌人笑开了。
薛夜拱手告别,穿过热闹的中堂,回自个儿院子去·中堂里热得他双颊发烫,一出门,夜风吹着挺舒服·可他走到自个儿院子时,脸又烧了起来,脚步也虚浮起来。
他站在屋外,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地推开门··新娘子已在床榻上端坐了·薛夜坐到她的身侧,望着那盖头下的穗子,许久才伸手将大红盖头掀起来··敛着眼眸的姑娘抬起眼来,额间有一点朱砂痣,杏眼中有着盈盈的水光。
鼻子窄挺,软唇樱红··薛夜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好看到天地无光,好看得像一幅画·他见过她几回,她从前总是侍奉在言昭含身旁,脸上遮着面纱,人如冰雪雕就的。
言昭含冷冰冰的,她也是冷冰冰的··他做梦也想不到面纱下的这张脸会这样的动人心弦·他还撩着盖头的一角,望着那双眼睛,愣在了哪儿··灵娡交叠着手,有些不安地垂下眼,问道:“是……长得不合你的心意”·薛夜才意识到她误会了,将揭下的盖头放到一旁,道:“不是,没有。
我只是觉得……你长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还要好看·”·灵娡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她在哪儿听过。她问道:“当日是不是你领着弟子前来护送我来趙临城的”·薛夜说“是”,他说:“我听孟透说你可能会出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放心让那几个毛头小子送你回来,怕出事·”·“你看上去年纪还很小,跟孟婍一般大。”薛夜看着孟婍道,“你……是不是为了少君的心愿,还有……为了暮涑才嫁给我的”·灵娡点点头,道了声“是”。
她双手在膝上交叠,声音温柔如水:“少君临终前想要我离开袭且宫,寻个归宿·我本是……孟公子寄了求婚贴来,我想,既是孟公子寄信来,我是得允下这门婚事的。”
“孟透问我想不想要娶个媳妇时,我还有点儿意外……你从平阳一路过来,辛苦了·能娶你做我的娘子,我很开心·”薛夜握住她的双手,望进她的眼瞳,“我会待你好的。”
第128章 世间5·婚宴第三日夜··趙临城在黑夜中沉睡·破旧的竹灯笼在屋檐下摇坠·大红灯笼在暮涑的屋檐下摇摇荡荡·门上贴的喜字被风掀一角,熨平,又吹开。
着红中衣的灵娡还在睡梦中。赤着上身的薛夜轻轻披好衣物,在红中衣外穿上了常服。他凑到灵娡身边,轻唤了两声。她睡得沉,没醒。薛夜见似乎是没到时辰,半支起身子,凝望着妻子的睡颜。·他想,他媳妇儿长得真好看·他瞧一辈子也不会厌倦··他喜欢小姑娘,以后想要个女儿··他想要,安稳平淡地生活··薛夜与她的十指交握,一时间眼泪盈眶,他低头抿唇,将泪意忍了回去。
他吻一吻灵娡的额头。她似是要醒了,翻转了身子,却阖着眼沉睡。·暮涑的长辈想要一个承诺·袭且宫永不能危害暮涑·所以孟透要灵娡嫁过来。他晓得灵娡明白,嫁来暮涑也只是为了遂了他们的心意。他猜灵娡不晓得,他和孟透,袭且宫千百名弟子皆在与天相赌。·他忽然想知道孟透是否安睡着,是否已经在夜里清醒··而此时此刻,孟透确实清醒着··他坐在床榻上,一条腿荡下,手边拿着本古籍·他没有看书,望着某一处出神·斐遇枕在他的腿上入眠,身上披着件锦衣,睡得酣然安稳。
窗未阖·山间风呼啸·是暮春,夜风尚带些冷意·风把窗页敲打得扑棱作响·斐遇受到了惊扰,蜷起身子,不安地皱起眉头·孟透身体后倾,伸手将窗扉阖上,待他将身子直回去,斐遇已经睁开了双眼。
孟透说:“时候尚早,你再多睡会儿·”·斐遇摇摇头,握住孟透冰凉的双手,将锦衣展开,披到两人的身上··孟透反握住他的手,望着他道:“若是……”·窗外传来烟花炸裂之声。
数十道烟花弹之声接连轰响,响彻寂静的趙临城,连暮涑都被惊动··没有若是了···孟透打开窗,望了眼夜空里绽开的绚丽烟花,沉稳地披上外衫,拾起佩剑。
斐遇亦是沉静地跟随他出了屋子··各别院的弟子都已清醒·不同于上一回的慌乱无措,这一回他们皆是沉稳地穿好衣物,握起佩剑出门来,脸上的神情是肃穆的。
弟子不声不响地汇聚到清觉台,听从孟透及各位师叔长辈的吩咐··孟透并未多言··他们需要做什么,各自心如明镜·可孟透说山下去,立于前头的千名年轻弟子固执地站着,临风不动,不肯走,就等着孟透再说些什么。
他们期待着激励士气的话音,能让他们不惧亡灵,不惧生死··可孟透不是西泽师叔·他不善于给以人信念,也不善于说些撼动人心的话·他后退了两步,笑道:“等你们明日回来,薛夜师叔带你们下山去喝酒吃羊肉。”
某个角落传来薛夜的笑骂声:“孟透,你奶奶个腿儿·”·少年们纷纷开怀大笑··他们还这样的年轻··薛夜又道:“我请就我请。
就请十七八的小崽子啊·明儿个都好好的回来·”·有少年道:“薛夜师叔也要好好回来啊·”有同样稚嫩的几道声音也附和着,让师叔也好好的。
调皮的少年说:“你不回来,我们找谁请我们喝酒吃羊肉啊”·另一名弟子道:“孟透师叔啊”·黑压压的一片弟子又笑开了。
孟婍站在少年间,也掩唇咯咯地笑。·薛夜从玉柱边上过来,走到孟透身边道:“我当然回来·我刚娶媳妇,我媳妇儿还等着我回去呢·你们孟透师叔也等着娶亲哪。”
底下有少年起哄吹口哨,追问孟透师叔要娶谁··暮涑的长辈不大乐意,有长辈低声斥责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孟透知道这些长辈心中不快活,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得长辈生怒,让孟婍跟在他身边,一步不许走远,诏令弟子下山往趙临去了。
……·趙临是空城··城中无百姓,百姓在这一夜晚降临前,已尽数从城中撤离··尸人与野灵侵入城时,这片土地上已没有丝毫百姓的气息。
苏绰命人闯了几户人家的家中,听完禀告才知道城中已空无一人·他道是孟透和暮涑弟子长了本事,倒是料中了··他未来得及思索,就见到不远处的高楼上有个人影。
那人手持弯弓银箭,一箭射向西南城角的冥灯,另一箭射向苏绰·苏绰灵敏地一转身避过了,那利箭正中他后边的侍卫身上,侍卫当即毙命··一盏冥灯被射中,从城头上滚了下来,幽蓝色的火光燃烧了一阵,在空中就熄灭了,紧接着另几盏冥灯也落了下来。
他命人在墙头上放置了七十二盏冥灯,用以操纵尸人与野灵·那人像是熟知袭且宫一脉如何纵灵·而那人的箭术独绝,苏绰不作他想,提气凌空而去,持剑直冲向高楼上的人。
那人身手敏捷,足尖一点从高楼上跃下,又御剑至半空中·苏绰瞧见他戴了面具·苏绰脚在高楼的阑干上一蹬,握着剑行至那人身旁,与他缠斗起来··那人显然不想跟他有过多的纠缠,交了几回手,剑光还未收,人已走远了。
一箭射向冥灯·这回是同一行上的四盏皆从城头上掉落·那人的箭篓上只剩下几支箭,一面躲着苏绰,在人家屋檐与夜空间奔走,一面抽出箭,朝冥灯射出。
苏绰本想他用完箭便会无何奈何,该是来送死的·几十盏冥灯,于苏绰而言,是绰绰有余的··谁知那人捏了决,一支利箭竟分化为数十支一模一样的箭,皆朝着冥灯而去。
那是幻术,真正的银箭只有一支·可其它的利箭的带起的气流冲撞到冥灯,依旧会致使它们坠落··苏绰趁他分神射箭,一剑刺往他的腰身,却被他避开了。
最后一支利箭又射落了冥灯,而今城头上只剩下了寥寥数只灯笼·他御着长剑,施施然地面向苏绰··苏绰欺身上前,一剑直从他眉心处劈下·那人险险地躲开了,与此同时,脸上的面具也裂成两半从夜空里坠落。
苏绰望向他,红着眼满怀恨意道:“言昭含”·第129章 世间6·“你果真是骗过了我·”苏绰眼中含着泪光,全身因激愤而战栗,“你可知当时我听到你死在袭且宫,我……言昭含,你倒是好手段你跟孟透,这一招瞒天过海用得真是妙。”
言昭含淡漠地望了他一眼,接着望向四围··各处城头上皆有暮涑弟子临风而立,以观尸人动向·城墙下传来一片噪杂之声·一群年轻的暮涑弟子捆绑了明决门的数十名豢灵门客和侍人,率先以剑弑尸人。
言昭含说:“苏绰·你我相识数载,你不必唱戏·我听够了·”·苏绰不及反应,言昭含已从空中跃下,直朝尸人聚集处过去·将近城门口时,挥剑过境,奉也剑凌厉的剑锋一扫几行尸人向后颓倒下去,倒在后边僵直不动的尸人脚边。
言昭含凌空一翻转,衣袂翩飞剑踩在了奉也剑身上,借力跳至城头,走到孟透身边·他见到城下的少年还在奋力杀丝毫不动的尸人·他对孟透道:“不必管我,你先带着弟子去城隍。”
孟透命弟子撤离·千名暮涑弟子不慌不乱,跟着薛夜与霍止,秩序井然地朝着巷子口出去··孟透发号施令让弟子撤离时无丝毫犹豫,却在与言昭含离别时有一瞬的犹豫。
他说:“你安生地回来·”·言昭含说:“好,你也是·”·孟透踏着月光离开,言昭含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此时,三支由灵气幻化的幽蓝的箭射向城墙上最后三只冥灯。
言昭含立即为那三盏灯设了结界,没护住,两支箭先他一步将冥灯射落了··最后一盏被护了层结界,却飘浮了起来·言昭含以气力将它压制下·凌空而来的薛夜控制着冥灯。
两股气力相交,两人相持不下·最终言昭含未控制住气力,那盏冥灯被抛至空中,接着化为齑粉··顷刻间,安如山的尸人失去了控制,暴动起来,成千上万的尸人痛苦地嘶吼着,循着暮涑弟子残留地生人的气息朝着巷角如浪潮般涌去。
这些不是由将死之人病变而来的尸人,是白溪村及无数个小村落的村民被关禁在血尸池中,因蛊而身变的尸人,比寻常的尸人更难以控制·他们还留有着记忆,痛苦极致又混沌极致。
·连苏绰都无法控制·因此苏绰循古法用了七十二盏冥灯,来控制他们残余的神识·言昭含打破了其中六十九盏,是为了让苏绰不得控制·而苏绰亲自打破了最后三盏,放任尸人侵入趙临城。
苏绰在动如雷的声响中望着他,落到城墙上后,以剑尖指向他·苏绰说:“言昭含,我们今日做个了结罢·”·言昭含觉得这个了结他真是等得太久了。
自苏绰伙同因嫉妒而发疯的言尔毁了沉皈那日起,他就想有个了结·他甚至想亲手了结言尔··那日婚宴上,他在庭院里与言尔相谈·他那个素来被看作温和的阿姊,强装镇定地扶平发上的金步摇,道:“你有多痛恨言家,我就有多痛恨言妙。”
言昭含脑海中还回荡着这句话,苏绰的剑已刺了过来,他往侧边退了几步,格挡开来··“她倒是生来独得恩宠,自小独占得都是最好的·”·“谁都爱着她。
爹娘是,大哥二哥是,连赵策都是·”·“我瞧不得她那惺惺作态的模样,也不需要怜悯与施舍·”·言昭含腾空跃起,踏在奉也剑身上,隐在夜空中。
忽如起来的风吹扯着他宽大的衣袖与衣摆··言昭含还记得他往回走时,听得她颓然的颤抖的声音:“我本也没想过会害了沉皈,害了言家·苏绰只说让我带他入沉皈,在言家放几个尸人吓她一下。
谁知……谁知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她含着泪水,挡在他面前,抓住言昭含的衣袖,哀求道:“你别将这话同赵策讲,算阿姊求你·阿姊身怀骨肉,为言家留了血脉。
你若是将这些都告诉赵策,阿姊就完了,言家也完了·”·可是言家早就完了··言昭含往追逐而来的苏绰身上刺去,苏绰闪躲开了,手臂却被刺伤,流了血。
苏绰吃痛,望了眼受伤的手臂,紧接着捏决·决语只默念完了一半,他听见言昭含冰冷的声音:“不用念了,你在我身上种的两种蛊毒,已经解开了·”·……·丑时天上飘了几点雨水,天未明,所有人都清醒着。
各门派的弟子守在城隍庙前,或站或坐着·一个时辰前被锁在城隍庙中躁乱不止的尸人似乎耗尽了气力,再无动静··地上为锁灵而画的大大小小十几个阵图因为踏乱而褪色。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这一回孟透早在一个月前就做了详尽的安排·让百姓暂时撤离,笼络各门门主,将尸人引入先前就画好的阵图中,将尸人锁入城隍庙·一路顺畅无阻,无弟子出差池。
薛夜成亲之日,各大门派皆来暮涑道喜·为苏绰所拉拢的门派,门主多是庸碌怕事之辈,胸无谋略,目光短浅·灵娡嫁来时,他们心中已有衡量。·即便是外强中干,暮涑长辈还是将架子做足了·在加上孟透明言暗说了几日,这些门主怕事,心中的那杆秤已有偏向,大抵是都在等一个结果·明决若败,心甘归服暮涑,暮涑败势若定,当即反叛予以苏绰援手·暂不敢轻举妄动。
年轻一辈不懂在长辈都在静待什么·方才他们见到远处的天空上有光亮,或是灵气或是真气的光亮·两团光焰相交相撞,缠斗了一个时辰之久·他们时而能见到,时而又不能见到。
他们现在就见不到光亮·说来他们已有多时未曾见到那光亮·本就阴沉的天空更是令人觉得可怖·打斗声消失后,趙临城静得可怕··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孟透的神情越来越凝重,他握起剑朝巷子走去。
薛夜在身后叫住他:“孟透……”·孟透说:“我去看看他·”·薛夜道:“我知道·我是想说,我陪你一起去·”·他拾起剑跑到孟透身边。
第130章 世间7·可还没等他们走进巷子,深巷里就走出一个人来·那人披着月华,浴血而来·他神色疲惫,脸上留有血迹,衣衫上多是剑痕和血痕·他手中握着一截铁链,铁链束缚着另一人。
另一人跌跌撞撞地被迫跟着走··孟透走上前去,言昭含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道:“我没事,你别担心,三哥·”·待他走近了,各派门主与弟子看清他的容貌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直被霍止带在身边的孟婍惊呼出声:“少君”·那人竟真是言少君·那个已经死在袭且宫,被孟透火葬的言少君·他竟然没死·言昭含将苏绰推倒在地,手中仍握着铁链,脚踩在他的背脊上,抬头望向城隍庙前的所有人,嗓音有些沙哑:“都看清了吗看清他的面容了吗此人杀我至亲骨血,灭我沉皈言家。
养傀儡扮作我的模样笼络各门门主,污辱杀害赵家姑娘并栽祸于我·”·门主中的赵策本是坐在阶前,见到言昭含时已不可置信地拨开弟子,走到前沿来·赵策道:“你胡说情焉临终前分明说是你侮辱了她”·“赵门主可知,令妹曾将婚宴请帖寄予我。
赵姑娘垂死之时,我正在平阳的袭且宫·薛夜的夫人可以作证·听闻三哥婚期将近,我有月余未离开袭且宫·”言昭含道,“苏绰手下门客无数,要将人易容成我的模样不难。
难道赵门主宁可相信此等奸佞小人,也不相信在下”·赵策良久无言,怔愣地望着被压制在地的苏绰··言昭含气力不支,身体有些摇摇晃晃的,声音稍虚:“我只今日言说一次。
沉皈非我所灭,生我者,父母也·赵情焉非我所杀,挚爱之妻,吾敬而远之·众门之主,非我所近也,君子有所不为·”·孟透走到他身边,扶住他。
孟透有些哽咽,轻声道:“你受伤了,先别说了,先歇息再……”·言昭含很倔强,不肯歇息,望着暮涑长辈所在的方向道:“袭且宫行事,从不愧对于天地。
家师劣迹斑斑,我不过是灭了劣迹斑斑的家师黎华真君,暮涑诸位长者便避我如蛇蝎,时刻提防,日日警惕·”·“敢问,我言昭含在位几载,可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可曾炼蛊炼尸、烧杀掳掠,可曾驱魔唤灵,祸及淮中上下,诸门诸地”·暮涑长辈无言,无人回应,甚至不敢直视这位君仪·只有余轻师叔道:“我想诸位都听到了罢。
赵姑娘之事,沉皈之事都与少君无关·自此各门都不便妄言·既然都说清楚了,孟透,你快带着少君回去歇息·诸位今日也累了,我们将这伤天害理的乱道之徒一同带回暮涑。”
·余轻师叔命几名弟子守在城隍庙外至黎明再回,各门弟子整队准备回往暮涑山上·几名弟子押着被铁索束缚住的苏绰走··赵策不死心,临行前走到苏绰身边,问他:“方才言昭含所言,是否为真”·苏绰发丝凌乱,脸上挂着伤,他傲然地看了赵策一眼,反问道:“是真又如何”·赵策听罢怔了一会儿,随即一拳打在了他的身上,苏绰无力反击,被打倒在了地上,赵策俯下身去,抓着他的衣襟,目眦欲裂,面色发红,额头上的青筋爆出:“你他娘的瞒了我这么久居然是你杀死了赵情焉”·赵策松开手,苏绰又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架住赵策,拦住他·赵策一脚踹在苏绰的身上,手指着他道:“我他娘的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你给我等着”·苏绰不恼,只是笑,自个儿慢悠悠地从地上坐起来,被边上的暮涑弟子扶起来。
他弯着眼笑:“赵门主别生气啊,当日是你妹妹怒极了要找言昭含对峙,我这不也是为赵妹妹的身子着想嘛,派了个人扮作言昭含的模样出去·谁晓得我那没出息的手下也是孟少爷的爱慕者,见到赵妹妹一时醋意大发,下手就没了个轻重,也没点疼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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