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羡客+番外 by 慕容仙(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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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羡客+番外 by 慕容仙(下)(2)
·赵策闻言奋力挣脱了两个弟子,却又被死死拉住了·年轻的弟子轻声道:“赵门主别冲动”·苏绰道:“现在你知道是我派人杀了赵妹妹。
那你可知是谁害死了你那心尖上的言妙姑娘”·他仍是笑盈盈的:“是你的妻子,尔姑娘·你的妻子这么些年嫉恨着你心水的姑娘,嫉恨妙姑娘夺走了你的喜爱。
这不,帮着我灭了沉皈,灭了言家,你们俩终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喽·你说你是不是该谢谢我这媒人·”·赵策已是情绪难遏,连声低吼“你胡说”,被两旁的弟子安抚着强行带远了。
这边的余轻师叔皱着眉头,听了这喧闹有好一会儿·年轻的弟子上前来问道:“师叔祖,这些尸人该如何是好,我们就守至黎明,待他们遇光干枯而死”·余轻眉头锁得更深了,道:“暂时别无他法。
你们便守到黎明罢·”·一旁的宋景然闻言上前来,抱拳道:“师叔祖,这些尸人都是良善的村民,他们也是被迫成为尸人,受人控制·请师叔祖救救他们。”
余轻不知如何是好,头疼得厉害,正想去问问孟透的看法,天边却刮起了一阵狂风,一阵卷飞尘土的狂风·夜空里的乌云游动,月亮被乌云遮盖了大半·天外传来一声巨响。
趙临城上空竟自生成了一层结界·不知名的幽蓝蝴蝶成群结队地在趙临城上空徘徊·乌云将整轮月亮都遮掩住·天迅速暗下来·浓重的黑暗笼罩了整个趙临,他们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见一群幽蓝的蝴蝶翩飞而过。
他们分明是应该感到恐慌的,浑身却使不上任何气力·人很疲倦,眼皮很沉·脑袋也沉,混混沉沉,天旋地转,紧接着,他们看不见最后的幽蓝色光亮·无尽的黑,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揉在一起。
他们似乎是在黑暗中瞧见了别的什么,却感到了窒息与死亡的冰冷,喉咙被遏制住,喊不出任何声音·人们渐渐地失去了意识··第131章 长梦1·霍止站在清觉台前,手中握着剑。
他的鼻尖和额上留着汗水,身上也在流汗,暮涑的白衣紧贴着上身·他回过神时已在清觉台中了,方才似乎是走了神,又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冰冷刺骨,让他战栗至今。
他闻到了清冷的梅花香味··他握着手中的剑,有些无所适从,又不知该做些什么·练……剑他怔愣地站在阶下,往来的年轻弟子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他迟疑着回礼,待到人都走尽走远了,他又陷入了长久地迷茫中。
薛夜仓皇地跑到清觉台,在阶上站定,唤了一声“霍止”·前日刚落过雨,阶上皆是潮湿的叶·霍止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收了剑,在阶下猛然抬头看他。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他似乎记得,曾有一回也是这样,他站在阶下,薛夜站在阶上·当时薛夜说了什么……薛夜说,言家被灭,言妙……没了。
他全身绷在一根弦上,死死地盯着薛夜的脸·薛夜神情肃穆,声音一哽,张了张唇,半天没说出话来··霍止握着剑的手在颤抖,道:“你说罢,我听着。”
薛夜也绷了好半天脸,忽地扑哧一声笑出来,弯腰捂着肚子道:“我就想说言妙来了,你这么严肃做什么·”·薛夜正笑着,被身后来的人掀开了。
来人披着绣花的雪白大氅,容色艳丽,鼻尖被冻得有点儿红·高高瘦瘦的一个人,双臂环胸对薛夜道:“让你传句话你让我等了这么老半天,真磨叽·”·她见到霍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登着小软靴,摸摸冰冷的鼻子:“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怎么这种神情。”
她歪着头在阶上看他,一双眼睛乌黑灵动·她轻唤了他两声,疑惑道:“到底怎么了,嗯”她迈下台阶去,还没到底就被霍止抱住了,被霍止从阶上抱了下来。
霍止抱得有点儿紧,她一时半会儿不能适应平常冷冰冰的人这么热情,从他的肩上探出眉眼和鼻子来·她靠在他肩上笑道:“哎哟喂,我的郎君今儿个有点反常,快把我的牙给甜倒了。”
薛夜说:“你们快把我的牙给酸倒了,大白天的能不能别再这里亲热啊,回屋里不行吗”·言妙要回过头去,奈何霍止抱得有些紧,她只得就着那个姿势道:“得得得,走好了您嘞。
咱们这就回屋里去·”·待薛夜自讨没趣地离开了,霍止还抱得紧紧地·来往的弟子多瞧了他们几眼,个个眉眼含笑·言妙轻咳了两声:“霍哥,咱们回屋叙叙旧这儿人有点多。”
霍止这才将手臂松开了,被言妙一路带着回屋子时,还死死盯着她的侧脸·言妙也是在回到他屋子后,目光才触到他的眼神··言妙为自己倒了杯热茶,眉眼含笑的咬着茶杯沿,一手支撑着额头说:”嘿霍哥,你都这么久没来沉皈看我了,我还真有点儿想你。”
··她看着发愣的霍止,问道:“霍止,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今天怎么有点怪怪的,出什么事了吗”·霍止垂下眼,摇摇头:“我可能是做了一个长梦,有点儿没缓过来。”
“没事儿,是梦而已·”她拉着霍止,让他也坐下,自个儿望着他的脸笑道:“我都有点后悔把婚期定在明年春了·家中的嬷嬷太烦人了,一天到晚说什么成亲前不好见郎君,还天天逼着我学刺绣,绣嫁衣,我都快烦死了。”
她轻声说:“我是溜出来的·来见你一面·”·霍止望着她的脸出神,问道:“那你……绣好你的嫁衣了吗”·言妙的神情忽又变得很骄傲:“绣好了,早绣好了。
明年穿给你看·”·她真的是偷偷来见他一面,见完他就等回沉皈去·她离开时有些不舍,揽着霍止的脖颈说她明年再来看他,说让他乖乖的,好好的。
他道了句“一路平安”,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他总觉得有什么一直压在他的心口,那一日是释然了的·可能自己真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的言妙死去了,趙临城陷入水深火热中。
他抬起头,在日光下眯起眼睛,天空是淡蓝的··街道上的小贩在招揽生意·冬日有些冷,午后的暖阳倒是能消融冰雪··傍晚他回屋,在回廊上撞见了孟透和……言昭含。
穿着暮涑白衣的孟透,和月白色衣衫的言昭含,有说有笑地并肩走来·孟透迎面来,见到他跟他打了声招呼··霍止看着言昭含,愣住了:“少君回暮涑了”·孟透亦是满脸困惑:“他不是一直都在暮涑吗他都在暮涑待了一年了,去年冬天就从袭且宫回来了。”
孟透笑了,揽过言昭含的肩头,露出一口白牙:“霍止,你这是怎么了”·霍止还未说话·孟透道:“不会是因为今天言妙来了,你给乐傻了吧。
不跟你说了,我跟我媳妇泡个温泉水去·先走一步哈·”·孟透带着言昭含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道:“今晚别忘了来小堂啊,今天晚上咱们玩几局骨牌。
行风和江翊刚刚又来催了一回,叫我们别忘了·”·“江翊行风他们也回暮涑了”·孟透感到不可思议,绷不住脸笑了:“行风和江翊不在暮涑能在哪儿真是的,反正别忘了。
迟到就罚酒啊·”·霍止没回过神,怔愣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晚间用冷水沐浴,狠狠地让自己清醒了一回·他披上衣物,穿好靴子,怕来不及似的穿过几条回廊,朝小堂跑去。
远远地就见到小堂橘黄的灯光亮着·里头有笑闹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去··人都在呢·江翊、薛夜、李行风、静时师姐、孟透、言昭含都在呢。
桌子上散摊着,每个人笑盈盈地望着他,唤他的名字,说他来迟了,要罚酒·静时师姐话音正落,薛夜就端起酒壶为他斟满了一杯酒··江翊道:“喝吧,霍止,可不准耍赖。”
第132章 长梦2·言妙是在第二年暮春嫁来暮涑的,穿上嫁衣随着言家的队伍,从拂莲颠簸而来··喜宴那日还有长辈对言书涵笑道,说霍止小子是走了运,娶了言家的千金。
他知道言书涵心中诸般不愿,只是拗不过言妙的倔脾气·言书涵曾与他有过彻夜长谈,说把妙儿交给他,要他好好珍惜··可就算言书涵不说这些话,他也会好好珍重。
当晚他的一群兄弟闹得可欢,喝罢几杯酒,三三两两跟着他回喜房,说要闹洞房,皆被他关在了门外·言妙等着他掀红盖头,待他掀开了,她头上的金步摇晃啊晃的,容色真是明艳得晃人眼。
她鼓着脸说饿得不行了·霍止就给她翻找吃的,去大红的喜桌边上,拿了用金盘装的一碟云糕和一碟芝麻白糖·言妙咽了两块云糕,嚼了芝麻白糖说黏牙,甜到腻,又抓着他的衣襟吻他,捧着他的脸问他甜不甜。
是甜的··言妙嫁来暮涑后,带了两个十多岁的陪嫁丫头·小丫鬟平日里会帮着做事·她确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却也能放下架子,过起寻常人家的日子。
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架子葡萄藤,又种了些喜欢的花儿·兴起时带着一群少年弟子下山游荡,射箭比武,娴静时在院落的凉亭里读书练字,或是跟着静时师姐学绣花,做菜肴。
她与言昭含之间也在悄然改变·两人是亲姐弟,又同在暮涑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深的隔阂也在逐渐消除·入冬后,她做冬衣和棉靴,为他做了,也为言昭含做了。
她不好意思亲自去送,托个小丫鬟去的·小丫鬟满脸绯红地回来说小少爷收了,孟公子说也想要冬衣和棉靴,她不答应传话就不让她走··言妙说是让孟透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可还是亲手为孟透做了厚冬衣和暖靴。
他时常忙于暮涑门派之事·言妙从未抱怨过他的忙碌,在夜间替他更衣点灯,将糕点盏茶捧上案头,坐在他身旁翻话本,为他磨墨·她是个贤惠的夫人,嫁来暮涑后不大乐意听年轻一辈的弟子叫她“妙姑娘”,倒爱听那一句“霍夫人”,无比受用。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儿·霍止给他取名为“霍捷”,希望他成为一个才思敏捷、顶天立地的男儿··霍止时常会觉得神情恍惚,他觉得年岁似乎是在他无法感知时就飞快溜走的。
他抱着还是奶娃娃的霍捷站在院门口的葡萄架下,他走向回廊,走向小堂和中堂,见到每一张熟悉的面庞,跟每一个熟人点头打招呼··他这一路遇到了江翊,遇到了薛夜,他们皆同霍捷顽笑,同他打趣。
他穿过回廊,见到静时与李行风··静时师姐伸出手将小霍捷抱在怀中,李行风也凑过来哄着他玩儿,霍捷的小手拨弄着拨浪鼓·过往的人行色匆匆,霍止有时候分不清他们的模样。
他也会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不知何时他已告别了静时师姐和李行风,如游魂般地往前走·迎面走来的是孟透和言昭含·言昭含的神色很温柔,望着他怀里的霍捷,问道:“我可以抱他吗”··他托起霍捷。
言昭含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接过,掀开襁褓,看霍捷红润的小脸·孟透望着娃娃对言昭含道:“这是你的小外甥哪·”·孟透笑道:“霍止,小捷长得跟你真像,尤其是这眉毛和眼睛。”
他们俩说的每句话,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一句话都没记在心里,他抬头看四方蔚蓝的天空,感觉自己身处梦境·他抱着霍捷往外走,却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眼前是处在一列的无数扇打开的门,门外是门,门外还是门。
他踩着阴冷的地砖,跨过一个又一个门槛,朝屋外走去··他不知自己走了多长多久的路·他只记得,待他跨出最后一个门槛,踩着夏日斑驳的树影,听见聒噪的蝉鸣声时,他的怀中已经空了。
他还在愣神,有人摇了摇他的手臂··他垂眸望去,几岁大的小孩牵着他的手,忽闪着乌黑的眼睛问道:“阿爹,我们往哪儿去阿娘不是说要开灶了,不让我们乱跑咱们回去吧。”
他望一眼空荡的院子,如失去神识的野灵一般被霍捷拉着回去·他忽然记不清,野灵是什么,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他的记忆深处,似乎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又似乎是没有。
他已无力再多想下去··他整夜整夜的做梦,醒来时背脊发凉,衣衫被冷汗浸湿了·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晓得那梦冰寒刺骨,他只要再回想起,背脊依旧发冷。
言妙也被他惊醒,握着他的手,那双手是冰冷的·她为霍止擦去额上的汗水,轻柔地问道:“你莫不是又做了噩梦·”她拉着霍止躺回被褥里,如哄孩子般,一下一下轻拍在他的身上,道:“睡吧。
我在这儿呢·”·霍止猛然睁开双眼,握住言妙的手·她的手是温热的·他将言妙带入怀里·言妙只得就势躺下来··霍止的气息仍有些不稳:“妙儿,我们的孩子,霍捷有多大了”·言妙躺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你是怎么了最近怎么总是问起这个问题。
霍捷有七岁了,过了年就八岁了·”·霍止说:“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我甚至是毫无知觉的·”·言妙安抚道:“日子是过得太快了些,一转眼,霍捷都这么大了。”
言妙又说:“你可能是最近忙坏了,人太累了·过几天趙临有个花灯会,正好我跟小捷都想去看看·你就别忙了,陪着我们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霍止应允了··他阖上眼又被冰冷的黑暗席卷,人如同沉溺在海水中,漂浮不定,濒临死亡·他感受到无尽的疲惫,每回从梦境里挣脱,他都是筋疲力尽、混沌不堪的,人摇摇欲坠。
第133章 长梦3·趙临不似漓州,趙临城不过百来年历史,没有历时悠久的节日风俗,一年到头难有一次灯节·这年花灯节,半个暮涑的弟子都下山放灯玩··霍止带着言妙和霍捷下山,山径上尽是穿暮涑白锦衣的弟子,提灯往山下走。
他们碰见了孟透江翊一行人,大家都在·倒是挺热闹的·他们难得能聚在一起··静时师姐一手牵着自家的儿子,一手牵着霍捷,一入城就依着娃娃给他们买糖葫芦。
霍捷仗着姨娘在,吃着糖葫芦还指着摊子说想要吃甜糕·静时师姐弯着眼说:“买买买·咱这就过去·”·言妙不甚乐意,道:“你可别把他给惯坏了,他最近可吃不得糖。”
静时师姐道:“就今日吃一回,不碍事的·”·霍捷不说话,只是摆出几分忧伤的神情·他性子像霍止,沉稳安静,向来是乖巧懂事的。
言妙见到他这样委屈的神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捏捏他的小脸道:“去吧·”·两个小孩欢喜非常地朝着卖甜糕的摊子跑去了··一行人跟着两个孩子,从街头荡到街心。
霍捷停在了一个射击的摊子前,指着摊子上挂的最高的琉璃白塔灯,说想要这一盏··薛夜自告奋勇站到摊子前,摊主说十二靶中十靶靶心,就能带走那盏灯·薛夜意气飞扬地射了十一箭,却没一箭中的,最接近靶心的不过落在四环。
孟透说他柴,这样近都射不中,撸起袖子亲自握起弯弓··结果是两个人射完了两筒二十四支箭都没能中靶心·言昭含在一旁默默看着,听他们俩抱怨手气不好,自个儿在摊主那儿要了一筒箭,拾起弓,拉弓射击。
十二箭箭箭中靶心··薛夜看得目瞪口呆··围观的人纷纷鼓掌叫好·孟透也抚起掌来,望着言昭含满脸都是骄傲·孟透侧过头对薛夜说:“这就是我媳妇,唉,也就这么点厉害,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摊主将那盏琉璃灯取下,送到霍捷手中·霍捷高兴得要跳起来,对言昭含道:“谢谢舅舅舅舅过会儿再陪我去水边放一盏河灯吧。”
孟透见言昭含那温柔得要漾出水的神情,就知道要坏事,他对小崽子说:“你舅舅没空,你拉你爹和你娘一块儿去,乖嗷·”·言昭含冷眼望向孟透,孟透揽着他,在他耳边低语:“我……我待会儿想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你就陪我去看看,我难得有空闲的……”·言昭含就被孟透半哄半骗地拽走了·方才射箭的工夫,李行风一家人又不知逛到哪处去了·薛夜说要拉着江翊去吃羊肉,先行了一步。
一行人里,只剩下了他们一家子··霍捷说要再放一盏河灯,像河神许个心愿·霍止和言妙陪着他到河边去·待到快到河边,小孩突然说他把虎头面具弄丢了。
言妙宽慰说,回去再买一个·可小孩不依不饶,说那是摊子上最后一个虎头面具,非要回去找··言妙想到,当时在射箭的摊子上,霍捷出了一身汗,将虎头面具取下交给她保管,而她顺手放在了摊子里的桌面上。
于是她打算带着小孩回去找面具,让霍止待在这儿等着他们回来··儿子将提着的琉璃灯和河灯都交给他·接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隐没在了人群里··霍止等了半晌都不见人来,就在河边漫步,提着两盏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桥下,也就是在抬眼间,他见到了桥上的姑娘。
那娇小的姑娘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衫都是湿的,在滴水·她环抱着自己,冻得瑟瑟发抖···过往的百姓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但无人上前询问··那是……孟婍?·霍止脑海中忽然一片清明,放下手中的两盏灯,跨步上石桥,褪下身上的外衫,将小姑娘包裹住·冻坏的小姑娘连嘴唇都发紫颤抖,她看向霍止时,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涌出眼眶··她靠向他:“霍止,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将她揽入怀里,心疼道:“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孟婍唇齿打颤:“有一个时辰了,我刚来时趙临城下了好大的雨,我身上被雨淋湿了,就躲在桥洞里。
后来我在这遇见了一个算命先生,我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他让我在这守着,说你很快就会出现了……”·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耳边趙临的噪杂声有一瞬间的不真切,整个趙临城有几分的不真切。
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趙临城的尸人,想起了苏绰和江翊,想起了死去的西泽师叔,想起了在趙临大火中化作焦骨的言妙……·他的身子僵直了。
他回头去看那趙临城,所有的热闹繁华都成为了过眼云烟,城中安静空寂,偶有行人来往·桥下的河流渐枯,仅有一条细流从河底的卵石间流过··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环抱着孟婍的手臂也在颤抖。他问:“这里是……我的梦境吗这些都是假的,那你……你是真的吗”·他的神情很痛苦。
孟婍能感受到这种痛苦,她环抱住他的腰身,道:“是梦境·我是真的,我是来帮你逃出梦境的·你若是相信我,我们就能从这里逃出去·”·霍止环抱着她,并未多言。
趙临城却在颠覆,在沉默,周围的一切都在瓦解·霍止的梦境破碎了,什么都将不复存在··……·言妙带着霍捷走到街尾,静静地望着桥上相拥的两人。
霍捷伸手遥遥一指,道:“那是我爹”·言妙转身拉着他往回走:“阿捷,我们回去吧·你阿爹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霍捷抬头望着他的娘亲:“那我们还会再相见吗”·言妙停下脚步,笑着弯身点了点他的小鼻子,道:“一定会的。
你们一定会再相见的·”·她回望了一眼,趙临城万千烟火明灭,挂在树枝上的彩灯在突如其来的劲风里摇摆·万千的光亮淡去,她与霍捷也化身成为一缕轻烟,融入化为万千轻烟的人影里。
第134章 长梦4·他像是沉睡在远古的棺椁里·时间久远,他梦见棺椁上的雕花纹也发了芽·自己静静地,同枝芽同生同死,血脉相连·天长地久,水滴石穿,昼去夜临,春生夏长。
如此往复,无止无休··他眼见了重重迷雾·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是一座竹楼·天边有一抹碎月,萤火四起·他听见飘渺的歌声·没有箜篌管弦的伴奏声,只如空谷间的幽响,舒缓悠长。
调子有几分耳熟··孟透靠近时,月光与萤火消失,眼前一下子暗下来·片刻后,风起云动,铁马踏碎枯枝败叶,冰戈交接·声音起先是轻淡模糊的,之后渐渐地喧闹起来。
愈来愈强烈·那些杀伐果断的场面,刺激得他心脏骤疼又热血沸腾·比起在无尽黑夜中的缄默,这场梦算是短暂的·像是朝生暮死·蜉蝣之于年岁。
他睁开眼时只觉阳光刺眼·风带些暖意·他感受到自己有了知觉,四肢轻微麻木·他身在闹市,身上背着饮冰剑··这是个陌生的城,他从未来过。
他茫然地站在街心,望着来去的人,终于鼓足勇气拉住一位行人问这是哪儿·行人拿惊奇的目光瞧他,道:“这是拂莲·”·“……拂莲”·孟透记得自己是在趙临城中,暮涑与明决寻了个了结。
苏绰被抓,他们在回暮涑的路上,天忽地暗到不剩一丝光亮,他失去意识前,还紧紧握着言昭含的手··他做过无数的梦,从未做过这般真实的梦,他是鲜活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因为趙临混战的记忆过于深刻,他不曾忘。
他想起那群莫名地出现在趙临城上空的幽蓝尸蝶,怀疑其中有古怪··他怔思索着,不远处的街角传来一阵噪杂声·许多百姓围成几圈看热闹·他听见当心的大汉道了一句:“小兔崽子,快跟我回家去。”
孟透走近时,瞧见魁梧的大汉握着一个小孩的手臂·那小孩约莫九岁,穿着水蓝色的衣衫,人极瘦小,一双眼睛水盈盈的,很有灵气··小孩几乎要被大汉捏着细弱的手臂提起来了,他拼命挣脱着,压低身子,捶打着大汉如铁的手臂,不让大汉带他走。
大汉扫视了一圈周围默不作声的人,轻声哄道:“快跟阿爹回家,你娘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乖,别闹了·不就是块糖嘛,阿爹给你买·”·孟透本也以为这是出父亲抓不听话儿子回家的戏码,却见那小孩往周围人投来求救的目光。
孟透与他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就明白这孩子是遇上人贩子了,决心要救他··碍着周围有人在,大汉也不好拽太大力·小孩被他强拉着走了好几步·就在大汉打算直接把言昭含扛起来的时候,孟透走上前去,抱拳问道:“足下为何拉着我家侄儿?”·大汉抬眼看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是?”·“我是他叔父。
这是家兄之子,不知为何被足下纠缠于此,烦请足下放开·”孟透语气温和,但面上已是相当冷酷,将佩剑环在胸前··小孩也聪明,唤了声“小叔”。
大汉怔愣时稍一松手,小孩就跑到孟透身边去了··众人一看心下就了然了·眼前的公子与孩子的穿着皆不俗,分明他们才更像一家子·而着大汉穿着粗鄙,是乡野市井之人,怎能生出这般贵气的小公子。
大汉一看情况不对,摸了摸鼻子,脚底抹油地溜走了·孟透暂且放过了他,没追过去·周围的人没喊着要捉人,见大汉跑了,也就一哄而散··这儿就只剩下了孟透和眼前的小孩。
小孩只穿着件单薄的衣衫,冷得瑟瑟,嘴唇有些紫·孟透有些心疼,脱了外衫将他紧紧裹住··小孩方才受了惊吓,有些警惕地看着他,朝后退了两小步···孟透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问道:“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孩的鼻子和嘴埋在裹着的衣衫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他说:“哥哥,你能带我去附近的医馆吗”·“你要去医馆做什么”·“我的阿娘病了,一直没醒过来,我是从客栈里出来找大夫的。”
孟透怜悯心大发,见外衫穿在他身上又大又长,直接将他抱到了怀里,带着他四处跟人打听附近的医馆·他们运道也好,在那家医馆闭门前寻到了,大夫带上药箱跟着他们来了。
孟透根据小孩说的客栈名,领着大夫再一路打听回去,到客栈时天都黑了·他抱着小孩上了木楼梯,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孩说:“言昭含。”
孟透愣住了··是时大夫率先一步到了二楼,问道:“是哪一间屋子”小孩挣扎着要下来,孟透就将他放下了·披着他的宽大衣衫的小孩,跑到大夫身边为他指路:“就是这边第二间,这一间。”
小孩推开屋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了··孟透在屋外守着,失神地想着言昭含怎么变成这么小的孩子了·他思索良久,确定了这并非是他的梦境,这就是言昭含的梦境。
他在无意间闯入了言昭含的梦里··若是提到梦境,他想起古籍中记载,袭且一脉能操纵梦鬼·梦鬼是野灵的一种,但似乎是……似乎就是蝴蝶的模样。
所以在趙临城时,他们见到那群蝴蝶后就失去了神识··若真是如此,那什么都说得通了··但若真是如此,他与言昭含都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倘若陷在梦境过久,他们意识与气力都会逐渐流逝,直至人衰竭而死。
他得尽快带着言昭含离开··他正这么想着,屋门被打开了·大夫出来,叹气摆着手对孟透道:“屋里的这位夫人,命不久矣·公子可以问问夫人有何未了心愿,一并了喽,再为她……准备准备丧事罢。”
大夫误认为他与这位夫人是熟识,但事实上,他只有年少时在拂莲见过言二夫人寥寥几面,而言二夫人当时神智已是不清醒了的··第135章 长梦5·他知道言昭含听见了。
言昭含站在屋里静静地望了他一眼,双手搅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无措·但接着他就收敛了泫然欲泣的神情,跑到娘亲的床榻边上去了··孟透听见他笑着对他娘说,吃了药快点好起来。
孟透进了屋子,阖上门·毕竟是不方便,他没敢靠近,站得远远的,对着言二夫人行了一礼··言夫人撑着手肘支起半个身子,脸色是苍白的,她问道:“这位是”·坐在床榻边上的言昭含道:“我刚刚在街上遇见了人贩子,差点被抓走,是这个哥哥救了我。”
孟透目光下垂,抱拳道:“在下是暮涑弟子·沉皈掌门言书涵是我的师叔,我叫孟透,夫人有礼·”·接下来的几日,孟透都是在客栈中度过的。
他先前担忧言二夫人会对他有所怀疑,甚至想好了要示出暮涑的腰牌·可言二夫人并没有半分怀疑·或许她以为,是言书涵暗中派人保护他们母子··言二夫人不爱喝药,喝药无用,但她喝给言昭含看。
她病时也爱笑·孟透有一日端着煎好的药送到屋里来,见言昭含伏在床头,她笑着哼着童谣,手一下一下轻拍在他的背上··孟透将药放下,她没喝,让孟透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说她想把言昭含托付给他,带他去哪儿都好,只要别将他送入言家··他允了,没问任何缘由··那些药没能救活言二夫人的命,她在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悄然离世。
言昭含醒来时,呼喊了千次万次也没能将他的娘亲唤醒··这是出乎孟透意料的·言二夫人分明是在言昭含十五岁那年夏天去世的,怎就在这一年离世了·后来孟透想,或许在言昭含的梦境里,他希望娘亲在重遇言书涵之前就得到解脱,活着于她而言,实在过于痛苦。
言二夫人临终前说想要火葬,其实是不想拖累孟透将她的尸身运去天南海北·火化时言昭含安安静静的,却在孟透将他娘亲的一小捧骨灰放入锦袋再交到他手中时掉下眼泪来。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双手合十捧着锦袋,瘦弱的双肩不住地颤抖·孟透把他揽入怀里,他在孟透怀里失声痛哭··孟透想,想他的平生不如意,想他的满身伤痕。
他说:“你别害怕,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言清衡曾对他说:“如果你见过小时候的昭含,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护着他了。”
孟透此时才能感同身受··小言昭含很乖巧,又很粘人·他要去哪儿,言昭含都忽闪着乌黑的眼睛,牵着他的手,跟着他走·很小的一只手。
孟透想早日带着言昭含离开梦境,曾同他说起过从前的事,意图唤起他的记忆·可是这个小孩坐在床榻上吃糖果,歪着头,听到兴起处咯咯地笑,半点儿没有要回忆起来的样子。
他皮起来就不愿意听了,软软地躺在床榻上看孟透··孟透装作没好气地问道:“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你说……”小孩往嘴里塞了一颗糖,“你说我是你媳妇。”
……话是在理没错·孟透感到一口血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万般无法之下,想到了一个人·他的余轻师叔在入暮涑前,曾在拂莲开过酒馆,他算算时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于是他带着言昭含去了余轻师叔开的那家酒馆··二白酒馆··余轻师叔说他当年起这个名是因为他开酒馆时穷苦潦倒·孟透一打听,这个酒馆名气还挺大。
人们说女掌柜容貌妍丽,天下无双··孟透还想,哪儿来的女掌柜,怕是余轻师叔从前的相好·他找到地方的那日晌午,就在酒馆给小言昭含喂了一盘水晶饺,还有几块糕点,直到他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说“吃饱了”之后才作罢。
孟透给他擦了嘴··酒馆中有一位披着狐裘、容貌妍丽的女子,盯了他半晌,提了壶酒坐在了孟透身侧·孟透望了眼她,身子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女子的容貌美艳是美艳,颧骨略高,嗓音也有些低沉沙哑,人有意无意地靠近孟透,“奴家今天做的菜是否还合胃口?”·孟透看了她一眼,从腰间拿下暮涑的腰牌扣在桌上。
“暮涑弟子”那女子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子,整理好衣襟,低声对他道,“跟我去楼上·”·孟透依言抱着小言昭含上了楼,跟着女子拐进了一个隔间。
待坐定后,那人就开了口··“你是暮涑的弟子?” 那人用了真声,是男人的音色··“是,余轻师叔·”·余轻将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师叔为了招揽生意,过得不是很容易啊。”
“理解理解·”孟透打量着余轻师叔道,“师叔,我这次来,是有事想请教于您·”·余轻师叔喝了口茶润了润嗓,道:“你说。”
“心魄被困于梦魇中的人该如何解救?”·余轻沉吟了一会儿:“这个嘛……”·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言昭含身上··小言昭含坐在孟透腿上,靠着他的胸口。
孟透环着他,将他一只小手握在掌心里··“这是你家小弟?”·“不,”孟透道,“这是我夫人·”·余轻一口茶喷了出来:“啥玩意儿?”·言昭含拿水汪汪的眼瞅他,接着又貌若无辜地靠回了孟透怀里,把玩着孟透垂落肩头的头发。
“你……”·“师叔,”孟透肃容,“您相不相信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幻境?”·余轻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尽,咂摸了一番·“这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庄周梦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只是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们现在正陷在这个幻境中,”孟透看了怀中的言昭含一眼,接着对余轻师叔道,“我希望您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余轻打开一壶酒,给孟透面前的杯子满上,道:“你既是暮涑的弟子,又叫我一声师叔,这个忙我是不想帮也不成……这样,明日子时你再带……带这个孩子来酒馆找我。”
·“诶,我说,”余轻看着言昭含,表情不忍直视,“这真的是你媳妇儿?”·孟透笑而不答··孟透带着言昭含出门时,听见有酒馆里客人喊:“轻轻姑娘”·接着听见他师叔用娇嗲的声音回道:“诶来了”·他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136章 长梦6·第二日子时,孟透带着言昭含来到二白酒馆·酒馆的门关着,而余轻师叔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他换回了男子衣装,穿着素白的衣袍倚在门柱上,这才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街道上画着一个猩红的阵图·余庆师兄走到阵图旁,神情严肃地叫言昭含过去·言昭含有些怯,依偎在孟透的身边,小手攥着孟透的衣衫,不敢走过去··孟透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别怕。
你就站到那个阵图里,闭上眼睛的工夫,我们就能离开这了·我在这里陪着你·”·小言昭含向来都是乖巧的,向阵图走去,回头看了孟透几眼,最终乖乖地站在了阵图中央。
余轻师叔在最外圈又撒上了一层朱砂,接着将装着朱砂的罐子丢到一旁,捏长决时四周风动,顷刻间,阵图显出刺眼的血色光芒··言昭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了,在阵图内如薄纸般摇晃,他环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地嘶喊出声来。
他哭着喊着“哥哥”,他想要孟透救他出去·那几声叫得撕心裂肺,孟透听得慌了神··余轻师叔是说剥离心魄之术可能会失败,却不曾说此术会让人这般痛苦。
孟透跑到余轻师叔身旁,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仍在施加真气的余轻师叔,缓缓将手臂放下,做了一个“收”的手势,一缕纯白的真气在指尖飘散·言昭含从阵图的束缚中解脱了出来。
阵图的光芒消散,孟透冲上前去,将满脸泪痕的孩子抱在怀里··“不行·他还不能经受此术法·”余轻师叔摇摇头,皱眉道,”照理被剥离心魄者不会这样痛苦,他这样的不堪忍受,只可能是因为他在排斥,不想让心魄从躯体中抽离。
我看,你还是再缓一缓,等他自灵魂深处愿意离开这里,你再来寻我罢·”·言昭含不愿意回到真实的世界,宁愿留在梦境里,做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他还不想离开,孟透唤不起他的记忆,也无法强行带他离开。
余轻师叔无能为力,回了二白酒馆·孟透擦掉他脸上的泪痕,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孟透皱眉深思,带着他从长街的这头,走到长街的结尾··言昭含唤了他一声“哥哥”。
孟透弯下身将小孩抱起来,笑着问道:“怎么了,嗯”·“咱们还……还要留在这里吗”·“你想留在这儿吗”·小孩摇摇头,说他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孟透将小孩往上提了提,让小孩能搂住他的脖颈·他说:“那我们就离开·”·小孩声音软糯糯的:“那以后我们要去哪儿”·孟透望着小孩汪汪的眼,想了想,额头在小孩的额头上轻碰了一下,道:“咱们回家。
回你的家·”·……·孟透偶尔会有很疯狂的想法,譬如他决定留在言昭含的梦里,陪着他生,陪着他死·他带着言昭含回到了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拂莲小镇。
他在街角见到了十多年前的祝婆婆,在茶摊里喝了几杯茶·十多年前的祝婆婆头发还是乌黑的,祝老爷子的身体还很硬朗·他们那游手好闲的儿子也还在世,那日不情不愿地在茶摊里招呼来客。
祝婆婆趁着空闲的工夫,走到他们身边,望着言昭含道:“这不是徵儿嘛,怎么不见你娘亲你娘亲去哪儿了”··祝婆婆张望了一圈,没见到他的娘亲。
孟透曾听言二夫人叫“徵儿”·这似乎是言昭含的乳名·他将这名放在心里默念了两次,莫名喜欢得紧··他没有乳名,小时候爷爷给他取了个乳名叫“家宝”,叫了百来声,他都不应。
后来他爷爷觉得这个名可能跟他无缘,就将这个乳名给了他小弟·孟婍是逃过了一劫。·孟透对祝婆婆说:“我是他爹的旧相识,他的娘亲病逝了,临终前将徵儿托付给了我。
以后我们就在这儿过活了·”·祝婆婆眼中满是怜悯,她摸摸言昭含的发道:“可怜见的·”·言昭含听后,眼眶就红了,低着头,手指不安分地搅在一起。
孟透不忍心见他难过,付了茶钱,带着他回家去··十多年前的言家的院子的墙还是完整如新的,靠街道的一面墙上种的是爬山虎·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儿,高大的树下摆着一张藤椅。
比起十多年后是有生气灵动得多的··他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来拂莲学了厨艺,不然还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小孩·其实年幼的言昭含也不挑食,吃野菜也吃排骨肉。
那时家中贫困,靠刺绣与为别家洗衣来补贴家用的孱弱娘亲,勉强能让自己和孩子吃得上饭··孟透见他夹了胡萝卜片,问他饭菜是否合胃口··他眨巴着眼睛,安静地勾勾头,小手抓着筷子扒拉着饭菜。
孟透心里一阵酸涩,他想他学厨艺哪儿是为了让言昭含吃饱的,他是要把言昭含的嘴养刁·言昭含小时候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成年后还是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在拂莲的镇子上,孟透好不容易把他养得圆润了一点,一眼没看,他偷跑了出去,再见到他,他又瘦弱得像是能被风刮走。
孟透差点被气昏过去··孟透宁愿把年幼的言昭含养成一只小皮球,胖一点肉一点又不碍事·他觉着成年的言昭含圆润一些也好,抱怀里多舒服·可惜言昭含真的是……瘦得硌人。
屋里只有一张床,他和成年的言昭含能凑合睡下,跟年幼的言昭含自然也能睡得下··孟透快睡着时,言昭含凑近他,软软的地叫了声“哥哥”·小孩趴在床榻上,手肘撑在软枕头上,支撑起身子。
孟透感受到些凉意,伸手将小孩捞进被窝里,将被角掖好,不让冷气钻进来··果真是小孩,身上是温热的,也不怕冷,有一股子好闻的奶香味··孟透迷迷糊糊的:“嗯”·“哥哥,”言昭含靠在孟透的肩上,在夜色中望着他的侧脸,“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孟透睁开双眼,亲一亲他的额头,道:“会的。”
“睡吧·”·第137章 长梦7·言昭含十三岁的时候跟隔壁周大海和李二胖翘课出去,用弹弓打别人家屋上的砖瓦··傍晚,学堂的谢老先生提着言昭含回来,跟孟透告了一状。
说他家娃不学好,成天不好好读书,就知道玩闹,竟然翘课去打别人家的砖瓦,别人家都告到学堂来了··言昭含原是低着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听先生告完状,偷偷瞟一眼孟透的神情。
孟透听完有些懵,对谢老先生道:“您说的这是我家的娃吗”·谢老先生气得脸都涨红了,厉声道:“怎么不是你家的娃你家的娃从来就没有安稳过,不做功课,考核给别人丢小抄条儿,他倒是仗义着”·“管好你家娃,赶紧去跟人家赔个不是。
像什么样真是的……”·谢老先生摇摇头甩袖离去,留下孟透跟言昭含大眼瞪小眼··孟透默不作声地走到院门口,对言昭含招招手。
小孩乖巧地跟着出来·孟透就把院门给锁上了··言昭含见孟透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站在他身旁怯怯地唤了声“哥哥”·孟透一低头就望见那双如小鹿般的眼睛,当即就笑了。
他问:“你真的把人家屋上的砖瓦给打了”·他将手背在身后,怯怯地点点头··孟透轻捏他的脸,笑道:“真皮·”·孟透带着他上门,言昭含很乖巧地跟人家道歉,孟透赔了点银子,算是了事了。
自此以后,言昭含算是明白他不管做什么,孟透都不会呵责他,于是安安心心地做起了混世魔王,不仅常常翘课不做功课,还在学堂调皮捣蛋,趁谢老先生睡觉的时候用毛笔在他的脸上画了只王八。
后来孟透发现言昭含是很善于在他面前装乖巧的·只要孟透在,言昭含就是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孟透不舍得呵斥他·谢老先生每回来都气得发抖,每次回去都是无可奈何的。
他说孟透这个样子迟早惯坏言昭含··孟透不以为意,每天晚上检查小孩手臂和腿上有没有打架留下的伤痕,没有伤痕就叫小孩早点睡觉,有伤痕就给他上药··言昭含十四岁时,孟透亲自打了张木床,放在隔间的屋子里。
原本的床已容不下一个好动的少年和一个成年的男人·孟透说他们以后分床睡,言昭含的神情委屈得像是要掉下眼泪来··可他没掉眼泪,孟透也就狠心地跟他分床睡了。
那之后的几年有些不同了·言昭含先前是赌气,赌着赌着,就真的跟孟透疏远了·他跟所有这个年龄的少年郎一样,不愿跟长辈诉说心事,话很少,心思让人难以捉摸。
孟透这些年在北街教朱家小姐学剑术·朱家小姐朱凌凌比言昭含长两岁,性子刁钻泼辣·孟透也是瞧着她从一个小豆丁长起来的··只要天不下雨下雪,他都去朱家教朱凌凌使剑。
有一回孟透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摆正姿势·这时听得墙头传来一阵动静,他回头时就见到言昭含坐在墙头上,静静地望着他··朱家的墙可高·墙外有一老树,言昭含似乎是顺着树爬到墙头上来的。
孟透担心他坐在那么高的墙上会掉下来,急忙走到墙下,对他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也不怕掉下来摔坏了,赶紧下来·”·言昭含还是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孟透被言昭含的目光盯得背脊发凉,朝他伸出手臂,言昭含这才从墙顶上跳下来·他毫无预兆从墙顶上跳下来的那一刻,孟透的心跳都要停了,手比脑子快一步,先去接住了言昭含。
·孟透感受到怀里的厚重感,手都软了下来,心跳砰砰砰砰跳个不停,他都快被吓死了·他第一次想呵责言昭含,话都说出了一半,看到言昭含的脸又不舍得骂了。
那天明明是言昭含惹得他不高兴了,言昭含倒不搭理他了··几天后,许久不来告状的谢老先生又来院子了,说言昭含不知悔改,前几次打架他是罚得轻了,这回言昭含跟着几个人和朱家的小少爷干了一架。
朱家小少爷是被娇纵惯了的,在学堂里是横行惯了·孟透也是知道的·可学堂都是朱家出钱办的,谢老先生是朱老爷亲自去请的,照理说言昭含也该给朱小少爷几分薄面。
孟透没有因为这个生气,但他看到言昭含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时,真的恼火了·他冷着脸给言昭含上药,说他真的是把他给惯坏了··言昭含不说话,他也无话可说,拿上药箱子关门出去了。
他心里知道,其实只要言昭含服个软,他们就能和好如初,可言昭含倔脾气上来了,就是不服软,就是不和他说话··第二日他去朱家,恰巧见朱家小少爷被罚跪在院子里。
朱老爷子拿竹条抽他,说自己不过是这几日在外未归家,今天一回来就听到了他在学堂跟人打架的事儿··朱小少爷白胖的脸上已出现了红印子,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是言家的那个杂种先冲上来打我的我不过说了他小叔几句而已阿姊那个姓孟的先生,这么多年留在咱们家里,不就是看上我阿姊还有我家的钱财了吗我有说错吗”·一旁的朱凌凌脸上绯红了一片。
朱老爷子眼见着孟透走过来,当即给了儿子两嘴巴子:“净是胡说八道·”·朱老爷子绕过儿子过来赔罪··孟透温雅笑道:“您不必记挂。
我想我待了这么些年头,叨扰您了,确是该离开了·”·孟透说:“我家徵儿行事冲动,还望您与小少爷海涵·”·他离开朱家时,红着脸的朱凌凌还做过挽留,他仍是婉拒了。
她万般不舍地陪着他走完了那条长街,絮絮地说了好些话··最后她鼓足勇气,看着孟透的眼睛问道:“师父,你有过心上人么”·“有。”
孟透的眼神像是能看穿她,她羞赧地垂下眼眸,问道:“那……她现在如何了”·他拂去她肩头的一点草屑,温和道:“夏日读新诗,冬日饮热酒。
心无天下,天下容他·”·第138章 长梦8·言昭含十七岁的夏天,祝婆婆第五回上门来为孟透说媒·祝婆婆说这次是个小家碧玉,相貌好,人又贤惠,不介意他带着个孩子。
孟透在镇上向来是惹人注目的·婆婆替几位姑娘上门来探过口风·他将近不惑之年,却仍是二十岁出头的容颜·请婆婆来说亲的几位姑娘家,年纪比言昭含大不了多少。
孟透婉拒了前头四次,这回实在不好推,也就去见了那姑娘一面·他其实连那姑娘的容貌都没记住,心里挂念着言昭含·他出门时,言昭含的脸色已是不大好,他说他晚饭前回去,就一心只想着尽早回去。
奈何姑娘强留,他在酒馆二楼用完了晚饭才得脱身··他回院子见到里屋的橘灯亮着,推开门,言昭含已备好饭菜在等他了··言昭含喝了点酒,脸上和脖颈都红了,醉态迷离。
孟透知道他不大能喝酒·不能沾酒,一喝即醉·见他醉了,孟透忙夺下他手里的酒壶和不肯放手的酒杯,扶着他往里屋里去··孟透想把他送回他自己的屋子,言昭含不肯,手一指说要去那里睡。
他指的是孟透睡的屋子··孟透心想依着他依着他,扶着他往自个屋里走,把他往自个儿床上放·谁想言昭含拉着他的手就不放开了,盈盈的一双眼睛就望着他,问他是不是要娶亲了。
孟透在床沿上坐下,好脾气地问道:“我要是娶亲了,你该怎么办”·言昭含很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来,最终握着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那我会很难过。”
孟透心乱了,他还想不好要做什么回应,下一刻就被言昭含压在了床榻上·言昭含支撑着自己跨坐在他的腰身上,就着昏黄的烛光看他的眉眼,握着他的手道:“我觉得我是心悦你的,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这些年来,孟透总是刻意地把眼前的人和言昭含分开看待·于他而言,眼前的还是个孩子,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爱的是言昭含,那个年少起就跟他纠缠不清的袭且宫少君。
他将这个孩子养大,从一开始就不希望在对年幼的言昭含的感情中,参杂过多的爱欲·时间久了,他都将克制成习性了··诚然,他是受不得撩拨的·所以当言昭含亲吻他的眉眼,触碰他腰身的时候,他很轻易地沦陷了。
从前他就觉得,言昭含是有坏心眼的,只是爱在他面前装作无辜·言昭含亲吻他,在他耳边说着绵绵的情话·那软绵的话语说得他耳边有点痒,言昭含又在他的耳廓上轻啄了一口。
孟透摸到他的腰,一下就扯开了他的腰带,一手揽着他的腰身,反压了回去·言昭含衣襟处散开,露出一块淡红的肌肤·他伸手将自己的衣襟扯得更开,又将衣带丢到了地上。
他将衣衫抹下,正是夏天,他鼻尖出了细密的汗珠··言昭含是不会出汗的,人到夏天就宛如一块凉玉,指尖从他的胸口滑到小腹,细滑的长腿勾住了他的腰身··孟透有一种做了场春梦的感觉,觉得这一辈子可能再也走不到这样的峰巅了。
言昭含咬着他的肩头,指甲嵌进他的后背里,用沙哑的声音叫他“哥哥”·孟透触到的那截白腿儿都是汗津津的,他自个儿也是汗津津的,额头上、鼻尖上、后背和腰腹上都是汗水。
言昭含的嗓音大概是一剂最重的催情药·他应承着,一声声地问孟透喜不喜欢··孟透想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这样的去爱另一个人·他愿意陪着他生,愿意陪着他死。
他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言昭含安好··孟透半夜去灶房煮热水,替言昭含和自己清理完身子才睡下··一切都好,像是盛夏偶来的凉风,风里带来的蝉声,还有言昭含安稳的呼吸声。
他俯身吻一吻言昭含的额头,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在梦境里也是会做梦的,偶尔会梦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会梦到现实的暮涑和趙临城·有时醒来会恍惚,不知道自己是身处哪一层梦境。
他最近时常觉得乏困,精力比不得从前,有时记忆会模糊·他想他或许没有多少年可以在这里撑下去了·将来有一天,他会化作一股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去。
孟透醒来时看到言昭含的背影·天还未亮,他没点蜡烛,就披了件薄衫坐在床沿边··孟透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握住他的手,问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儿”·言昭含转过身看向他,唤了声“三哥”。
孟透怔愣了会儿,就这窗外透进的月光瞧他的面庞·脸还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可言昭含唤他“三哥”··孟透道:“你想起来了”·言昭含轻轻“嗯”了声。
孟透将他揽入怀里,抱得紧紧的,他说:“想起来就好·”·言昭含任他抱着,良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道:“三哥,天要亮了·”·孟透问道:“你想跟我离开梦境,回到趙临城去么。”
言昭含温声反问道:“三哥想回去吗”·孟透想,他似乎从来没回过这个问题,关乎天下,关乎他们·孟透说:“如果让我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跟你回到拂莲来,看着你长大,放纵你胡闹。
可是现在,我想回去·昭含,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师叔和同门师弟死去·天下存亡本与你我无关,只是这挑子落在了我的身上,是我连累你一同担下了。”
孟透低头吻在他的发上:“往后,也要你同我一起担下了·”·东方吐出鱼肚白,太阳冉冉升起·光晕染红昏暗的地平线的时刻,他们身边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变得透明而轻盈。
空寂之中,他们相拥着··“我想知道,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回言二哥的那句’你将孟透看作什么’的,这次我想听你说实话·”·晨曦的阳光照亮了言昭含的侧颜。
他的眼中有黄昏晚霞的倒影··“三哥于我,是兄长,是知己,亦是此生挚爱·”·第139章 归墟·趙临城的黎明比想象中来临得要迟些·天是阴沉的黑暗,地是无数生灵埋葬的地方。
有人从长梦中清醒,有人在长梦中沉睡··醒来的人持剑与化作一体的尸蝶做殊死搏斗·万千幽蓝的尸蝶化作一只庞大的凶兽·巨大的脚掌踏于青石板底,凶兽一声低吼,趙临城都震颤起来。
苏绰坐在凶兽的背上,睥睨着一众做垂死挣扎的弟子,望着持剑立于最前头的赵策冷嘲出声:“这些人都沉陷于梦境中,走不出的都是要死的,你还护着他们做什么”·“你与我无仇。
你若是有心归我明决,我便不取你的性命·”·赵策的额头上和握着剑的手上皆是血水·他双手握住长剑,不为所动,一声不吭··苏绰冷笑一声,驾驭着尸蝶构成的凶兽步步逼近。
赵策与众弟子被逼得步步后退·凶兽一路踏着已故弟子的尸身而来,那些尸身皆化作了凶兽脚底的齑粉,被夜风吹散··凶兽朝沉睡在梦中的弟子走去··霍止守在那些弟子身边,他身后还护着一个小姑娘孟婍。地面在震颤,凶兽每走一步,仿佛都要让天崩地裂。孟婍的脸色刷白,望着那逐渐靠近的凶兽,两只手攥紧了霍止的衣袖。·霍止握着剑站了起来,目光搜寻那凶兽的弱处,正欲拔剑出鞘,赵策率先领着弟子上前缠住凶兽·赵策的剑砍在凶兽的腿上,一层层幽蓝的尸蝶飞了出来,却在剑刃离开的那一刻,又重新飞回凶兽的腿上··接着赵策被凶兽甩了出去,人重重地摔在不远处的城墙上,滑落到杂草丛间,他捂着胸口,吐出了血沫子。
其它弟子在野兽身上一阵乱砍,皆不见效,凶兽的身躯完好如初,或将弟子狠狠地甩出去,或是将其踩在脚底,稍一用力,躯体化作了粉末··霍止将孟婍送至屋顶上,在她身侧画了一圈结界,他嘱咐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从结界里出来,你在这儿待到黎明。”
·孟婍望着底下沉睡的黑压压一片的弟子,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她是第一次直面生与死。她在永夜城时,只知道城主府的人都被苏绰灭口了,却被蒙了眼睛,没有亲眼见过。而今她看着苏绰驾驭着凶兽,轻易地夺取一个又一个活人的性命。·她看到霍止跳下去时心中很害怕,只能祈祷黎明早些来临··霍止自屋顶上跳落后,持剑直冲向凶兽,一把利剑将凶兽的头颅劈成两半·无果,凶兽狂啸着扬起头来,面旁的轮廓又清晰完整起来·他在凶兽的身上砍了几剑,被凶兽卷到了巨灵之掌下。
脚掌即将落下时,凶兽背上的苏绰受到了袭击·赵策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也落在凶兽背上,他欲将剑从苏绰背后刺入,被苏绰躲过,剑刃从苏绰的手臂上擦过,划出一条极深的血痕。
苏绰架住他的手臂,抬眼时暗紫的眸光骤然幽深,赵策被控制心魄的一瞬间,苏绰的剑毫不留情地从他的心脏当中穿过,拔出长剑,血水喷洒在了那张白净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赵策被推了下去,倒在了青石板地上··霍止的呼吸凝滞了,一时间周围变得悄无声息,风动声,趙临城的震颤声,凶兽的嘶吼声,他都听不见了·他看见赵策从凶兽身上掉落下来,睁着一双眼,他喊了声“赵策”,抓起长剑,一剑砍在凶兽的腿上,跑到赵策身旁。
霍止跪在地上扶起他,赵策的脸上全是血迹,鲜血顺着他的面庞一点一点滑落下来·他的嘴唇翕动,极轻地说了句什么·霍止听到了一个“言”字,却听不清他说的是谁。
是言妙还是言尔··他已没有时间思索,头顶上骤风忽来·凶兽张开血盆大口,苏绰手中剑寒光乍现·他有一瞬间的思维停滞,那巨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听到了一声长剑厮杀的巨响,凶兽受惊,痛苦地嘶吼起来,惊天动地··他回头时见到凌空持剑的言昭含,还有立在屋檐上一袭白锦衣的孟透·霍止趁机扛着赵策走了几步,将赵策放在墙角之下。
苏绰望着言昭含,轻蔑道:“我还以为师兄是要同俗人一样沉陷在梦境里了·”··言昭含并未多话,持剑朝他冲去,剑尖直指他的喉咙·苏绰往后仰去,翻身跳落在地面上。
凶兽抬起巨掌,向言昭含踩去·此时孟透捏了决,将手中的饮冰剑幻化成六把,六把剑直冲向凶兽,剑光眼花缭乱间,将凶兽的躯体砍散了··千万只尸蝶飘散,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幽蓝尸蝶。
苏绰一面摆脱言昭含的纠缠,一面动用控灵之术,重新将尸蝶诏令起来·一群尸蝶都已重塑了凶兽的面庞,周围的尸蝶也盘旋飞舞着··忽然间白剑光一闪,冲散了已在重塑的尸蝶,凶兽的半个脑袋如固沙散开。
言昭含的手臂上流着血,奉也剑脱手而出,强大的剑灵在尸蝶之间穿梭冲撞着,气息停留在夜空里,终于幻成一具形体·四围狂风骤起,尸蝶的光芒淡去黯去··苏绰挣扎着去挽救时,被言昭含缠住了。
苏绰的握着剑狠狠刺下时,他还在默念长决,操控着奉也剑灵·他险险避过,苏绰的剑在他的腰身擦过··孟透踏风而来,以真气打落他手中的剑·长剑被甩了出去。
孟透反握住苏绰的手臂,折了他的手,卸下了他的胳膊·苏绰痛喊出声,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冷汗从他的爆出青筋的额头上滑落·他浑身疼到颤抖,软瘫下去。
言昭含阖眼念完最后一句长决,奉也剑灵周身光芒四散,化作无数的光点,尸蝶遇光即灭,如纸花遇火苗舔舐,还未绚丽,幽光就被掩盖·尸蝶在光芒中熔化,化作万千的星星屑屑,从趙临城的夜空飘落。
苏绰倔强地伸出另一只手,要去摸索自己的剑··言昭含屈膝在他的肚子上撞了一下,翻身将他压制在地上·言昭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头发早已湿透。
言昭含捏住他的下颌,又狠狠地给了他一拳··第140章 相守·尸蝶消亡·黎明之前,各门弟子尽数从梦中醒来··三十二名弟子牺牲,还有几位弟子受到重创,还留有几口气。
本是即刻就要返回暮涑的,混沌多年的暮涑长辈望着苦苦哀求的宋景然,像是觉醒了一回,命余下的弟子于街道上画阵图,打开城隍庙的红漆木门,为尸变的白溪村村民作法。
此法需要一个生人的心魄做引子,一旦作法失败,此人也会崩血而死··宋景然毫无怨言地做了这个引子,大有一种正义凛然之风·孟透迟疑地劝说过,他不动不摇,甘愿为之献身。
作法时,孟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个傻徒弟出点意外·然而宋景然命是真的大,从前永夜和趙临出事,他都完好地去来·这次作法也成功了,他一点事儿也没有,天亮后乐呵呵地跟着师兄弟,领着一群脱落了毒牙的白溪村村民回暮涑。
白溪村村民被安置在沁峰底下,接受冷泉的净化·说是不出三个月,村民便能离开暮涑回到故土去了··伏在明决的暮涑弟子当日已拿下江翊及其属下·苏绰得知时早已心如死灰,毫无半点反应。
他被关在暮涑三醒居的那几日,言昭含日日去照看他,在他身上种了兰婴蛊,淡然地看他受尽折磨的模样··言昭含将从苏绰身上搜得的延火令还给孟透·他从来都知道,有暮涑的一群老狐狸在,苏绰就算得了延火令,也是无法诏令弟子的。
他当时以延火令博得了苏绰的信任,诱使苏绰设法救他的性命··孟婍问起他假死之事,说明明是孟透亲自将他火葬的,他怎么又“活”了过来··言昭含呷了口温茶,道:“死去的是斐遇。
他是病逝的·很早之前就已是病入膏肓·我同他说起三哥,他便心甘情愿地跟我换了面皮·”·言昭含说到这,幽凉凉地看了孟透一眼··当日灵娡将“斐遇”带到他身边,他在回孟家的路上揭开幂篱仅看了一眼,差点气疯了。
这是言昭含,就算易容成了斐遇的样子,他也能认出这是言昭含·这人没死,只是下了一盘棋,就这么看着他沉痛··孟透当即把言昭含扛着回家了,几日不眠不休处理丧事,身体竟还撑得住,把人丢床上,含恨着厮磨狠咬了一宿。
直到言昭含受不住,求了几回饶才放过··他这媳妇,聪明刁钻·这半年多来不动声色地斩风斫雪,为他扫清前路··孟透以为言昭含是恨极了苏绰,还将暮涑长辈要将苏绰和江翊以魂堕之刑的事告知他,没想到他仍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并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孟透了然,回去同暮涑长辈彻谈至夜半·长辈勉强答应废掉苏绰的控灵之力,再将江翊和苏绰二人锁入荆唐山,并派弟子严加防守··此事了结后,余轻师叔与众长辈倾权于孟透,孟透接掌暮涑门派。
四月孟透带言昭含回漓州,去了赵家的丧宴,为赵策送灵·他们在灵堂上见到了身穿孝服的形容枯槁的言尔,守在棺木旁,眼中是一片死水,人仿佛是已死了的··赵家外戚上前劝慰,坐在她身边声泪俱下,言尔不言不语。
言昭含静静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生平第一次唤了声“阿姊”·言尔漠然地抬头望了他一眼,还是不声不响··丧事过后,孟透与言昭含在漓州小住了几日。
孟夫人待言昭含是亲热的,对他照拂有加,无微不至·孟家的老爷子稍显冷淡,却也没说出些令人难堪的话,他们回房歇息时,孟老爷子让孟透多带一床薄被进去,说最近夜里还冷。
待到七月,孟婍与霍止婚期来临之前,他带言昭含回漓州处理家事,孟老爷子已能与言昭含对坐博弈。两人在偏堂里一待就能待上一下午。晚饭时孟老爷子还念念不忘地同言昭含说起那局棋。·孟老爷子睡前坐在床榻上泡脚,沉思着什么,后来叹息着对孟夫人说,他的四个儿子没有一个让他瞧着顺心的,倒觉得这个言家的小子更像他的儿子··孟透原先还不知道他已经失宠了,直到这年九月他只身一人回漓州,孟老爷子一点没问他在暮涑过得如何,先问他言家的小子怎么没一起回来·孟透说他只是回来处理些事,即刻回暮涑,就没把言昭含带回来。
孟老爷子“噢”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人了··孟透无语凝噎··他这次回来,去赵家奔走了几回·他受赵老爷子之托,来赵家帮持,好让一些门派不敢上门惹事。
赵策无兄弟,他离世后,赵家家主之位空缺,赵策堂弟赵玺主掌家事·赵玺是个招摇的败家子,还是个赌徒,几个月下来让赵家惹上了数不清的债···赵家算是垮了,他去赵家时,见到屋子都快被搬空了。
他见过尔姑娘一面,当时她容色苍白,人如枯木死寂,有将死之兆·他离开暮涑的前一天半夜,赵家派人来传话,说尔姑娘没了··孟透回暮涑时抱了一个仅有几个月大的孩子,是赵家的骨肉,言尔的孩子,流着一半言家的血。
他对言昭含说言尔没了,言昭含一怔,轻“嗯”了声,将孩子抱入怀中··孟透收养了这个孩子·孟透说他跟这个小孩有缘,他当时在言尔的屋子里,小孩啼哭不停,见到他却咧着没有牙的嘴笑了,张开手臂要他抱。
孟透给他取名为“孟时洲”,意蕴是“当时白蘋洲”··孟透还为言昭含带回了一只半大的小猫,眼瞳是冰蓝色的,通身雪白,像极了雪绒团。
冬日午后,言昭含踏着落满白梅花的小径回院子,进门就见孟透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午憩·他的神色安逸,怀里抱着吐着奶泡呼呼大睡的软绵绵的小孩,荡下的腿边伏着蜷成一团的奶猫。
藤椅微微地荡漾,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有夹着梅花清香的暖风拂来··言昭含在院中的桃树下埋了几坛酒·桃树还未抽出枝芽,光秃秃的··言昭含不知怎的,想起多年前的孟透。
他临风立于回廊上,一手握书卷,一手持饮冰长剑,银灰衣衫衣袖随风飘动,衣上青鹤也像要展翅而飞··孟透声音清朗沉稳··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桃花酒里桃花浪··第141章 番外一·骨牌·孟透在继任掌门后的第三年夏天,应邀去终屏山赴宴··这年暮春,言昭含偶感风寒,没能陪伴孟透前往淮南,便留在暮涑山中过暑。
入夏后,门中已无要紧的事务·暮涑弟子懒倦,午后不在烈阳的炙烤下练剑,个个躲回屋里午憩·薛夜也得了空,邀了几人在回廊间摸骨牌玩骰盅··他先拉来了霍止和言昭含,本想再叫孟婍的,可孟婍说她不会,捧着一水晶碗的葡萄,坐到了霍止身边。·薛夜劝道:“玩儿骰盅可简单了,你只要猜大小就好。
玩几局”·孟婍剥开薄皮,将葡萄往嘴里送,摇了摇头�囱邮切酥虏淮蟆K傧胨祷埃糁固鹜罚凵窬蜕绷斯础!ぱ哉押砼钥孔鸥鋈砼磁吹拿鲜敝蓿『⒂昧街恍∈肿プ乓豢槲鞴希缘寐於际侵�言昭含把孟时洲嘴角的西瓜籽拨下,用巾布将他的嘴和湿哒哒的下巴擦干净··孟婍弯下身子,对孟时洲伸出手臂,笑着唤道:“洲洲,来小姑这里·”·孟时洲走得还不大稳,握着的那块西瓜皮掉在了地上,也张开肉乎乎的手臂扑到孟婍的怀里。·薛夜看着孟时洲,惋惜道:“要是透哥还在暮涑就好了,正好陪我们来一局。”
孟婍把孟时洲举起来,抱在怀里,对薛夜道:“薛大哥,你说真的吗哥哥跟少君可是一家子·”·薛夜恍然大悟:“你说得有理……等等,这么说的话,你们都是一家子的。”
霍止本就是被薛夜硬拉来的,没空在这闲扯,回道:“那到底还摸不摸骨牌不来我可就回去看书了·”·薛夜连忙道:“别别别,今天刚好我媳妇不在,迟点她就该回来了,来几局……实在不行咱们甩骰盅。”
他心底还是不愿玩骰盅的,没什么意思··他忽然眼睛一亮,他看到一个暮涑弟子冒着灼烫的日光穿过院子,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拦在那弟子前面,他一看,孟透的徒弟宋景然,赶忙拉着他到回廊间的石桌旁来。
宋景然的衣襟和头发还是湿的·他才结束修习,在山间的泉水中沐浴后要回屋子去·他被薛夜拉过来,有点懵,又被薛夜压着肩膀坐了下来·他问师叔这是要做什么。
薛夜说摸几局骨牌,三缺一,非要他一起··宋景然下意识地看了言昭含一眼·他师父对他的管教极其严格,平日里从不让他碰这些东西,少君也是看重他的,平日里对他的修习多加指教,像是他的第二个师父。
这会儿言昭含头也没抬,却是知道宋景然在看他·言昭含细长的手指把玩着几块骨牌·他说:“我不告诉三哥·”·宋景然这才安心地跟师叔们玩儿了几局。
头几局薛夜风头极好,局局赢钱·言昭含倒输了好些··薛夜望着手气极烂还面不改色的言昭含,心中得意得不行,戏谑道:“照这样子,少君再输掉几回,今年冬天透哥儿都喝不起进补养身的药咯。”
暮涑是信药理的,暮涑弟子多喜在冬日炖人参吃些温补的药,以获得强健的体格·其中几味药材的价都不会太低··言昭含将骨牌整排好,眼皮子都懒得抬,道:“他身体好着,月前还能折腾到后半夜呢,用不着补药。”
孟婍一听这话面颊都烧起来了,抱着小孩坐到廊椅上去了。·薛夜手握拳,抵在唇边假咳一声,招呼道:“来来来,咱们接着玩儿·”·结果后几局峰回路转,言昭含节节反杀,薛夜把头几局赢得来的钱都给赔了回去,还倒欠钱。
将近傍晚,薛夜还是一局都没能扳回来,霍止和宋景然不输不赢,言昭含成了最大的赢家··薛夜看着言昭含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发誓要把本钱赢回来。
言昭含将一张骨牌往桌面上一丢,问道:“若是灵娡回来了……”·薛夜理直气壮道:“她回来了又怎么样她回来了我照旧玩。
再来一局”·几人皆不说话,也不动了·霍止给薛夜使了个眼色·薛夜心里一惊,朝身后看去·灵娡正站在他身后呢,环抱着胸,歪着头看他。·薛夜是被揪着耳朵回去的··年轻的后辈宋景然不忍直视,倒是言昭含几人见惯不怪··大伙这才散了局··几个人往灶房去用晚膳·跟孟婍玩闹了半天的孟时洲,对着言昭含伸出手,软软地道:“舅舅,抱抱。”
言昭含将他抱入怀里·孟时洲眨着乌黑的眼睛,小手捏住了他垂落在肩前的墨发,问道:“舅舅,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呀·”··言昭含道:“一百天后回来。
你数着日子·”·孟时洲点点头,认真地扳起了手指头··孟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说:“少君倒是会哄人·从前年底,我等三哥回漓州,就问我阿娘,三哥几天后才回来。
我娘也说,一百天后就回来·我真的就信了·”·“从前少君的娘也这样哄少君吗”·“不是·”言昭含道,“孟透曾这么跟我说过。
我那时只有十岁·”·孟婍觉得自己脑子转不过弯来了。·“啊”·言昭含温和笑道:“没什么·做的一场梦而已。”
第142章 番外二·秦越·枞阳门新继任的门主齐栎来暮涑时不凑巧,孟透还在终屏山,未曾归来·他拜见不得··接待他的是暮涑的余轻前辈。
余轻让他在暮涑小住几日,等着孟透回来··三伏天,年轻气盛的新门主热得心中焦躁,在庭院和回廊间走了几回,又去湖水旁的树荫底下溜达了几回·若不是枞阳门有求于孟透,他才没耐心在这等个不知归期的人,想到这,他心里就有些窝火。
树上的蝉声也烦人,叫个不停·他额头上冒了汗,有些口干舌燥的,回屋时在廊外见到了侍候的暮涑弟子,那是个年轻的小辈·人看上去憨厚老实·他要了壶茶,小辈出去后折回来,端的却是温茶,说是凉茶没了。
齐栎火气上来了,将所有的气都撒在了小辈的身上,将他痛骂了一通·小辈乖顺,一声不吭听着他骂完,没有要反驳的意思··齐栎骂了一通心里就畅快多了,用那盏凉得差不多的茶润了润嗓子。
此时,他见对面廊间走来一人·那人着白衣,远看就是翩然出尘的·待那人走近了,齐栎身边的暮涑小辈就抱拳上前行了一礼·白衣人恰巧对上齐栎的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以示有礼。
容貌甚是清俊··他一见就想,他从前在坊间见到的兔儿爷都是些什么货色··他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对一旁的小辈道:“诶,那人是你们的长辈吗是师叔我刚刚看你对他行礼。”
小辈道:“那不是我们的师叔,他是少君·”·他愣住了:“少……少君”·“是·”·他听说过这个人,但仅仅只是听说过。
那人是袭且宫的言少君,在趙临的两次混战里,除尸斩灵·这些年却匿了风声··言昭含成为少君时,他还年幼·言昭含算是他的前辈··在他的印象中,族中的长辈说起言昭含,只提趙临的两次混战。
这日一见,他倒是对言少君本人有些好奇··这天傍晚天阴暗了下来,齐栎这才知道白天为何那般温热·天是要下雨了·屋子里也暗,他在屋里闷得慌,就坐到廊上头透口气。
院子里风大,风里裹着雨丝··他难得平静了下来··下过暴雨后的几日是阴天·齐栎对余轻前辈说,想请少君带自己下山游历趙临城··余轻师叔沉吟,说倘若是少君陪他去,倒也是合适不过的。
他说,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告知少君也无妨,面见孟透与同言昭含讲,都是一样的··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叫做“同少君讲也是一样的”,却没细想。
隔天暮涑弟子就传消息来,说少君允了··少君和几个暮涑弟子陪他下山时,穿得是月白薄衫,干净清爽·少君陪他走过趙临城的每一处景致·他右眼底下有一颗泪痣,嘴唇薄红,说话是温声温语的,待人谦和有礼。
齐栎险些把事情给忘了,他想既然余轻前辈都说,跟少君说是一样的,便把来暮涑的意图告知了少君··他说,淮南两大门派分庭抗礼,枞阳门立于夹缝,不知偏向。
他来暮涑是想借得一臂之力,使得枞阳能自立脚跟,事后愿归顺暮涑,永不与暮涑为敌··枞阳门近年是在衰朽·淮中上下,各大门派都在呈衰朽之势,为维持旧日的势力,门派间已经出现了兼并的现象。
齐栎来暮涑时,言昭含就猜到了这一点·枞阳苟延残喘,想保住这最后一口气,不让门派垮台··言昭含道:“待孟掌门归来,我会禀明此事·”·他们自趙临城回暮涑山,顺着长街走,拐入了一条胡同。
言昭含在一座名叫“秦越楼”的花楼前停了下来,对一旁的宋景然说道:“我似乎是听人提起过这座楼·”·宋景然掩唇凑到言昭含耳边,轻声道:“少君,咱们还是别站在这儿了。
被人看见不太好·这就是个风月之地,而且里边……都是相公·”·言昭含皱眉道:“相公”·“……就是兔儿爷。”
言昭含说他要进去看看··宋景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拉住他:“少君,您别进去,要是被师父知道了,他一定会打死我的·”·言昭含还是坚持进楼了。
宋景然人怂,守在门外不敢进去·其他弟子更是不敢·而齐栎在这些风月之地混迹多年,早是老手,却装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跟着言昭含入了楼··齐栎只是慢了几步,进了花楼就找不见言昭含的身影了。
他问了管事的人,管事的人说,那公子早就点了人,已经去了楼上厢房·齐栎一时间觉得索然无味,便待在楼下喝酒,等着言昭含下来··可言昭含迟迟没有下来。
直到夜幕降临,衣冠楚楚的言少君才从二楼厢房出来·他见到齐栎在等他,温声道了句歉··他们俩从秦越楼出来时,宋景然已心如死灰,有点儿恹恹的。
回暮涑的路上,言昭含问起门中可否收到孟透的回信··宋景然摇摇头说还没有··他心里想着,万一他师父回来晓得言少君趁他在外,去了风月之地,这怎么得了。
·第143章 番外三·问情·下山一趟,言昭含的身上出了汗,有些粘腻·回暮涑后,他用过晚膳径直回屋子沐浴···他今日走了很多的路,人有点懒倦,在水池里待到热水变温,才慢悠悠地爬出来。
水池是孟透亲自打的·他觉得言昭含爱洁成癖,不会愿意跟人挤澡堂,于是在房里辟了一块地,花了小半月打了个池子··往年夏天,他们都是在山间的竹楼里避暑的。
山里有泉水,用不着池子·今夏孟透没能归来,言昭含一个人就也没带着时洲去竹楼··言昭含出了浴池,下了两级台阶,从花鸟屏风上取下了自个儿的薄外衫,披在身上。
他将湿淋淋的墨发撩到背后,边用干手巾擦拭头发,边走到屏风外·水珠不住地顺着修长的腿往下掉··他发觉自己拿错了外衫,这件外衫过于宽大,应是孟透的。
他朝靠床榻边的木柜子走去,想去取出自己的外衫··他的手还未碰到柜门上的铁环,有人自他身后点了他的穴道··言昭含心头一紧,此人内力深厚,他竟没有听见这人进门的脚步声。
是他太大意了·他方才听见细微的声响,以为是风将门吹开了一条缝·他没在意·这是孟透的别院,旁人皆是不会轻易来的·弟子来也只是恭恭敬敬地守在外面,等候吩咐。
“你是什么人”他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却还能说话··那人没有回应··言昭含听见了衣帛被撕裂的声响,下一刻,他的双眼就被一块布条蒙住了。
那人将布条在他脑后系住,手掌扣住他的腰身,呼吸稍有些急促··言昭含身上的水迹还未干,那件薄衫湿透了,贴合在躯体上,映出一大片细腻的淡红肌肤·水珠还在顺着柔腻的脖颈往衣襟里滑落,那人吻着他的脖颈,吮掉水珠子,一只手撩开薄衫,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他的小腹上摸索。
那人凑过来,稍别过他的头,吻上了他的唇,唇齿纠缠间,搭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向下探去·言昭含本能地有些抗拒,奈何动不了身子,只能任人揉捏把玩了几回。
恍惚间,一粒极小的药丸被送进了他的嘴里,入口即化··“你给我吃了什么”·那人吻了吻他眼底的泪痣·隔了层衣物,他也能感受到抵在他身后的物什。
男人顺着他有些敏感的泛红的身躯抚摸,嗓音嘶哑低沉:“让你快活的药·”·那嗓音有点儿陌生,又有点儿熟悉··男人在他的臀上揉了一把,低笑着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含住了他的耳垂。
他低头去吻那薄红的唇瓣,要去撬开那齿关,唇上却被咬了一口·男人摸着破了皮的嘴唇,不怒反笑:“你最好是乖乖应承了,言少君·这边少有人来。
你我皆不说,没人会知道·”·男人将他拦腰抱起,走向屋里的方桌,一拂袖,把桌上的茶壶茶杯扫荡得一干二净·瓷器哐啷哐啷碎了一地·男人将他放在了方桌上,离开了片刻,将屋门锁好,又在屋里点了香。
夏日里点香··点的是催情的香··他能想到这,神智还是有些清醒的,不过很快就模糊了·药效在他体内发作了·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每一处都在发烫。
他被蒙住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着男人挨近的声音,自己无处可逃··男人将他往桌面上推了一推,曲起他的双腿,往上折起·男人站在他的面前,悉悉索索了一阵,像是在脱衣服,那阵声音过后,男人握着那对湿淋淋的细白长腿,将他的身子拉近了些。
男人抚弄着他的身子,埋首在他的腿间·他的神识全然模糊,无力反抗什么·那人说了些淫词艳语,赞他的身子·异物抵入时,他浑身一颤··男人抵着他的身子冲撞,手指不时地揉捏他胸前的红樱。
桌子被剧烈的摇摆牵扯得后移发出难听的撕拉声·男人说着秽言秽语,刺激着他的身体和心底的防线··“除了孟透以外,你还有没有被别的人碰过”·言昭含不言不语,被顶撞得闷哼出声。
男人低头舔舐两边的殷红,直到它们变得红肿不堪,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扰乱了他的神智,他紧咬的唇微松,溢出了一声低吟··男人低低地笑了声,解开了他的穴道。
言昭含动不了真气,他可以动作,却是浑身无力,软瘫在桌子上任人摆布··男人将他的腿勾住自己的腰身,将他抱了起来·言昭含担心掉下去,下意识地用腿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上未干的水珠和汗珠混在了一起·那件仅有的薄衫未被除去,松垮地穿在他身上,露着半个肩头··男人吻他的时候,他没拒绝··言昭含的目光早已迷离涣散,全身泛红,被遮蔽的眼里泛着含情的水光。
男人吻得啧啧有声,在他的脖颈上吮出一个个红印子,双手掰开白润的臀瓣,又将下身挺送了进去··言昭含的双臂搂着他的脖颈,皱着眉在他的耳边细细喘息着··男人低沉笑道:“早听说孟掌门有个视如命的宝贝,平日里连让人瞧一眼都不舍得。
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少君的容色,天下无双·” ·覆在言昭含眼上的布条,松垮着似要落下来·言昭含的手指摸索着他的脸,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言昭含说:“就你爱耍贫嘴·”·他取下了遮盖在眼上的布条,一见那人,果真是孟透··“我早就知道骗不过你·”孟透凑近他,弯着桃花眼轻声问道,“我弄疼你了吗”·他摇摇头,与孟透额头相抵,轻柔地含住了孟透的丹唇,喘息着道:“夫君哪,快一点……”·孟透爱胡闹。
那药和催情香加在一块,险胜当年的情潮··言昭含早已不修习《天和》,不用再经受情潮,去年冬日瞳色就从冰蓝褪回了墨黑·孟透吻一吻他的眼睛,道:“我还是喜欢情潮时的你。”
言昭含的腿还勾着孟透劲瘦的腰身,怕自己落下去,又环紧了些,慵懒问道:“如今呢,如今便不爱了”·孟透的手臂将他稳稳地锢在怀里,有些委屈道:“你太清冷了。
一点儿都不诱·你都忘了你在梦境里是怎么勾引我的了·”·言昭含的手臂酸软起来,抱不住了··孟透小心翼翼地把汗津津的言昭含放下去,让他伏在桌子上。
孟透的手指压着那雪白的手臂,指腹在他的手肘上摩挲,下身抵入穴口·他将言昭含背上散乱的墨发拨开,掐着细软的腰,一面挺送,一面低头在那白皙的脊背上也留下痕迹。
·他最后要离开时,疲累到极致的言昭含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轻声说留在里面·浊液就射在了他的后穴里··言昭含伏在手臂上喘息了良久,才支撑着自己从桌上坐起来,将皱乱的衣衫穿好,将结系上。
孟透真是爱极了他的这副样子,低头去亲他的光洁的额头··孟透问道:“我不在的这些天,你想念我吗”·“有什么好想念的。”
言昭含从桌子上下来,想再去沐浴一回·他的腿有些发软,浊液在他的大腿内侧滑落·他只想赶紧清理了身子··“真的不想”·言昭含轻“嗯”了声,朝浴池走去。
孟透披上衣衫,跟着他走到到屏风后去,看着他将衣衫挂在衣架上,浸没到凉水里··孟透靠着屏风道:“言小公子可否解释一下,白日里你为何去了秦越楼。”
言昭含抬头看他一眼:“是谁说的”·“我徒弟说的·”孟透说,“我回来看到他神色古古怪怪,就逼他说了出来。”
孟透坐到水池边上,对言昭含道:“你就告诉我,你在秦越楼里做了什么,我不生气·”·言昭含自顾自地沐浴,没理会他··孟透托起他湿淋淋的下巴,迫使他看向他,哀怨道:“言小少爷,你可不能对不起我。
你到底去那儿干嘛了”·言昭含静静地望着他,道:“我去讨教技艺了·”·“讨……讨教技艺”孟透半天没反应过来。
言昭含反握住孟透的手,含住了孟透的手指,舌尖舔舐过他的指腹·孟透不觉的面红心跳,言昭含抬眼望向他··孟透想,不得了,这是个勾人的妖精··孟透这人就是受不得他的撩拨,也不顾快到用晚膳的时辰点了,将方才穿好的衣衫又抹了去,浸入凉水里。
孟透边央着边去亲他,将他压在水池边上,也不顾言昭含愿不愿意,在水里就拾捣起来··言昭含半推半就着从了··他跪在水池里,孟透握着他的腰,就着水捣进穴口里。
言昭含喊了一阵”三哥”、“夫君”,直把孟透哄高兴了,最后才喘息着用温柔的嗓音道:“夫君,枞阳门的新门主在暮涑,他有求于你,想借暮涑之力,在靖平立足。”
孟透不满他在欢好时提起这种事,在他的脖颈上咬了一口,“所以”·言昭含反手搂住他的脖颈,握住他的手任其在自己身上游弋,软声道:“我猜三哥不愿,因为三哥不想过多牵扯靖平之事,暮涑才重立脚跟,不好过多沾惹这些事。”
“但我希望三哥允下这桩事,私下里同枞阳门主签下契约·”·“理由呢因为你对那人一见如故,你们相谈甚欢”孟透像是有了点脾气,取下言昭含的手臂,让他侧伏在了水池沿上,自个儿靠在了水池边上。
言昭含跪坐在孟透身边,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道:“三哥借枞阳之手,便能控制靖平,稳固时局·”·言昭含说着,在水里的手握住了他的分身,温柔地抚弄起来。
孟透的手臂撑在水池沿上,边应承着,边听他柔柔地说话··良久,逐渐平稳了呼吸的孟透道:“你如何知道,依靠枞阳能稳固靖平·”·言昭含温和一笑,抬起湿漉漉的一双眼,抬起身,分开细白的腿儿,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身子缓缓落下,坐在他的腰身上,“淮南各门不敢得罪暮涑。
他们还没有那个本事·”·他扶着分身没入后穴,屈膝跪在池子里,伏在孟透的身上··“他们也不敢得罪我的夫君·”言昭含任孟透握住腰身抽挺起来,“三哥到时只需稍微提点两位门主,也给那一位……让三哥吃醋的那一位提句醒,淮南定会稳固的。”
言昭含吻一吻他的眉眼,问道:“现在我的三哥还醋着吗”·“你倒是思虑周全·”方才佯装生气的孟透捏了一把他的脸,道,“你倒是记住了,下回要是再同这些门主走得这样近,我可饶不了你。”
……·孟透和齐栎聊完靖平之事,出来时天正在落雨·孟透让弟子带上仅有的一把伞,先送齐栎回去··齐栎正想着要谦让一番,见雨幕中走来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白衣人。
那人在屋檐的灯笼下站定,齐栎才看清这是言少君··孟透抑制住嘴角上扬的笑意,假意咳嗽了一声,装作严肃地对言昭含道:”我不是让你晚上不要来看我了吗,怎么回回说不听。”
孟透说着就下了台阶,朝言昭含走去·言昭含将伞举高一些,让孟透站到他身边··孟透揽着言昭含的肩膀,对齐栎道:“这我媳妇,言昭含。
想必你们已是相识了·咱们就不客套了·”·孟透低头在言昭含耳边低语了几句,惹得言昭含也笑了·孟透接过伞,抬头对呆若木鸡的齐栎道:“齐门主,那我们就先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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