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羡客+番外 by 慕容仙(上)(5)

分类: 热文
艳羡客+番外 by 慕容仙(上)(5)
·西泽师叔领着各门派弟子下山去·孟透行至半山腰,抬眼眺望远方·夜色浓重得化不开,天空没有一丝光亮·前路有弟子提着信灯,摇摇晃晃,人群一路蜿蜒,转至山脚。
他心里一沉,接着跨下一级石阶,随着人群走··他被冷风吹了个清醒,思绪早已不再混沌··待到涌入趙临城,那些叫人瑟缩的冷山风也消失殆尽了,满城皆是暗绿的瘴气。
隔着瘴气能见到空荡街上的行尸走肉··几个胆大的弟子率先上前,斩杀了几个尸人·黑不溜秋的脑袋骨碌滚到了脚下·那些尸人没有眼珠,身躯干瘦,一下就没了动静。
孟透领着弟子自城南向北,斩杀尸人,一路平顺·几个年幼的弟子最初有点缩手缩脚,后来胆子渐长,敢冲到前头挥剑诛尸··他们救出了一些被困在城里的百姓,领着他们往城中心的城隍庙走。
趙临城中的城隍庙能容纳千人,守候在那里的弟子已画好结界,接应被困百姓,等到天亮再将他们送出趙临···这一路走来过于平顺,平顺到孟透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这一路上除了尸人与瘴气,他并未见到有何不妥·他脑海里不断浮现一个人的身影,鬼才苏绰·除了此人,再没有别人有这样的本事·他四处寻找苏绰,也想知道江翊是否在趙临。
而此时的江翊,正坐在明鹤楼顶上,俯瞰趙临全城·四面垂下的是半幅坠帘,串连的银鹤在冷风中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裹着锦袍,手里捧着杯将冷的茶。
歌姬们在寒风里瑟瑟,畏惧着眼前的男人,畏惧着宛如人间炼狱的趙临城,宛如黄鹂的嗓音轻了,哑了·琵琶女的弦断了,一时间歌声皆消,歌姬们慌忙跪下求饶,抖如筛糠。
江翊专注地望着城中的纵横的尸人与慌乱的百姓,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阑干上,并未回头瞧她们一眼,只道了一句:“继续·”·于是丝竹管弦声又起,歌女将唱亡国的一句复唱了回。
“君道山河白骨哀,当年刀下魂何在……”·第93章 天澜15·孟透一行人走至城心明秋塔下,重如墨的乌云散去,月光倾泻下来,穿透层层瘴气。
走在最前沿的弟子提起纱灯,照亮黑暗的巷角·这一处并无尸人的身影··黑暗中,每个人的呼吸声极为清晰·人家云檐上坠下积攒的雨水,一点一点掉落,积入水坑。
最前的弟子领着人走入了长巷最深处,灯笼光照着前头青苔斑驳的石墙·他对孟透道:“孟师叔,前头无路,我们往回走·”·于是一群人回过身涌出巷子。
天边忽然传来几声乌鸦叫·孟透抬眼望去,两只黑鸦从蒙蒙的瘴气中掠过·空气里极淡的一点血腥味越来越浓烈··人群前头传来尖锐的哀嚎,紧接着弟子又朝深巷涌入。
一些弟子提气掠身到了两旁的屋顶上,也有来不及做反应的,像是受了重创,痛喊出声·那几声划破静谧夜色,弟子胆战心惊··孟透意识到不对劲,令前方的弟子上到屋檐,再跳出深巷。
弟子皆遵从··他从四散的弟子间过去,挤至巷口,只见朦胧的月光亮,等他看清巷子口时,僵在了那里·一名弟子在地上滚成一团,佩剑掉在地上·一旁蹲坐着尸人,以缓慢的速度啃食着什么。
细长的一条包裹着衫布,衫布已经被獠牙咬破了··孟透心里一颤,那分明就是弟子的手臂·尸人齿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地咔嚓咔嚓声·他倚在暗夜里缓缓地咀嚼着,吞咽着,忽地抬起头,走到月光下来,嘴边留着一块血迹。
巷子口黑压压的挤满了尸人·他们目无眼瞳,披散着枯焦的头发,一半胸膛裸露着白骨,面向他和他身后的弟子,似是在直勾勾地盯着··所有的尸人只是站着,宛如一尊尊雕塑,在寒风里岿然不动。
跳到人家屋檐上的弟子哪敢跳下去,见巷口至明秋塔下皆是尸人,如海的尸人·腿已经软了,人僵直着不敢动弹··他们见着远方有灯笼光亮在靠近,猜不准是哪个门派,又见幽蓝幽蓝的光亮在明秋塔边上的林子里出现,揉了揉眼,看清后吓得直打颤,那些留有轮廓、漂浮不定的,恰是在永夜城出现过的野灵。
他们瞧见秋明塔上似乎有个身影·他立于塔顶尖端,背着一轮清月,手里操控着什么··狂风骤起,林枝作响·不知从哪出传来凄厉的呜咽声,所有尸人躁动起来,有的朝深巷钻去,有的往后散开去。
他们面向的,皆是弟子所在的方向··四方灯笼光渐进,各门各派弟子提灯奔赴城心明秋塔·尸人如浪潮般迅速漫出林子,漫入城墙,其中穿杂着一些野灵。
而孟透带领几个弟子带着受伤的弟子,跳到屋檐上来·他瞧见城中的野灵,锁起了眉头··他们目前不知晓控制野灵的办法·野灵只曾在永夜城出现。
第一次,他们烧了东潭河畔的坟场,第二回,他们焚了永夜城·除了焚烧,他们用的其余的方法皆不见效··尸人与野灵不同·野灵可以源源不断地再生,尸人只是被控制的活死人。
他们或许无法将野灵焚尽,却能将这满城的尸人烧成灰飞··可是,他们真的要烧了趙临城,让趙临成为第二个永夜吗·孟透不敢想,令几名弟子带着受伤弟子从趙临城出去,安置好他们,令几人知会守在城隍庙的弟子,不留城中百姓守夜,即刻将他们送出。
其余弟子赶去寻找其余门派,愿其安然抽身··他想,如果守不住趙临城,那就守住趙临城的百姓,将百姓安然无恙地送出趙临城·他的心口似是受了重击,他想起永夜城的百姓。
当时前往永夜城的人也是这样想,城可再建,先将百姓送出永夜··可百姓离开永夜城便是流离失所,去了哪里,他们无从得知··城毁家亡··说到底,他们终究是无能的。
一时间弟子皆御剑飞驰··孟透捏诀御剑,行至半空,见到明秋塔檐角上挂着什么,等靠近了,才看清那是几个关节木偶·木偶在风里摇摆,塔上并无人影。
他耳尖倏忽捕捉到身后的声响,于是转过身去,只见一道暗青色的身影掠过去了··那身影在屋顶上一道一道跳起落下,渐渐远去·孟透追逐着他的身影,飞行了很远的路,可瘴气实在过于浓厚,他几次眼见着那人就在不远处,一回神就找不见人影了。
半空中瘴气弥漫,空气稀薄·他头昏脑胀,御剑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在低矮的人家屋檐顶停下··百米之外,尸人压近··孟透所在的地方,有几户偏僻人家。
他赫然发现有一户人家亮着灯·他跳落下来,推开门时,里边的人都瑟缩起来·屋里有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两个小姑娘,相偎在木板床上··“你们赶紧把灯吹熄了,尸人见到光会朝这涌过来”·老人怔愣,慌乱点点头嘴里应着,爬起来摸烛台。
一旁年纪稍大的女孩子机灵,赶紧抢着把烛火熄灭了··尸人在远处低吼的声音,孟透听得很清晰·他焦急如焚:“婆婆,你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诶。”
老人颤巍巍地带着两个孩子摸下床··孟透出屋门,唤出饮冰剑,猛然意识到他根本不能同时带走三个人·他若带着两个女娃娃,单薄的饮冰剑也无法承重。
他与婆婆说起这件事,有些为难···可婆婆听不懂官话·而孟透尽管在趙临生活了十多年,说起趙临话依旧带着漓州的口音··年长的婆婆听不明白,含着泪,一个劲儿地重复:“你将两个孩子带走吧,把她们带走就好”·稍大些的女孩乖巧道:“哥哥,你把妹妹带走吧。
我和婆婆等着你回来·”·孟透允了,临走时放不下心,将老人家和年长点的小姑娘送到了屋顶上·老人家畏高畏寒,瑟瑟缩缩的··孟透立即带着小女孩御剑飞往城隍庙。
小孩不谙世事,不懂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路上絮絮叨叨着说着她同姐姐和姥姥的事··孟透将她送入城隍庙,小孩抬着头,直勾勾看着他·他蹲下身,抚摸着女孩的小脑袋,问道:“你是凨族人”·小女孩点点头。
他温柔笑道:“等会儿我就将你的姐姐和姥姥带回来·”·第94章 天澜16·孟透与城隍庙的弟子嘱咐几句,又御剑隐没在了夜色里··他透过瘴气见到了如蝼蚁般密布趙临城的尸人。
他们如同暗流,如同洪荒,淌进永夜城的每一个角落·他也见到了救助城中百姓撤离的各门派弟子·几处草垛燃着火,吸引尸人过去··他飞至原先的那个地方。
屋顶空荡荡的,并无人影·他慌了神,自屋顶跳到地上,见屋子的门是开着的,而里面亦是空无人影·他不知道婆婆和小姑娘去了哪儿,从屋里倒退出来,觉着似乎脚下踩到了什么,绵绵软软的。
他就这月光低头去瞧,瞳孔骤然缩紧——那是一只裹着衣袖的细小手臂,枕着一滩血迹·那血迹滴滴点点的,延伸到远处·孟透循着那血迹走,在靠近树林的土墙边,发现了几只尸人。
尸人围成半圈,低头狼吞虎咽撕咬着什么·孟透提剑划破夜色,剑气震动了尸人·尸人往两侧摔去,他见到了尸人围着的是什么·那是一副小巧的身躯,肚子处被划拨开,内脏被掏空,肠子裸露在外,小姑娘头发散乱,满脸是血迹。
孟透握着剑的手直颤,不可抑止地低吼一声,挥刀冲向那些尸人,将他们通通斩杀·那些尸人至死嘴里还含血咀嚼着,嘴唇处血糊糊的一片··尸人没来得及吭声,头颅滚落下来。
孟透斩杀尽尸人,仍听得细微的声响,和着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响·他绕过那层土墙,见还有两只尸人俯身在那·他们围着一具干枯的身躯,头发花白的老人身露血肉与森森白骨,闭着眼依靠在土墙上。
·他将那两只扑上来的尸人杀尽,跪在那老人身边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拂开老人额前白发、孟透拭去她眼上血污的那一刻,忽然感受到了绝望,泪水几乎涌上眼眶。
他站起身,握着剑柄,以剑端扎入土地,一下又一下··暮涑生冷的风刮得他的脸和干燥的手背生疼,他满怀恨意,每一下都像是要扎在那些始作俑者的身上·他掘出一个土坑,将婆婆和小姑娘安葬。
他走出那儿时,脑海里还回荡着小姑娘稚嫩的声音·“我的姥姥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姥姥,我的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他却没能将她们带回去。
暮涑长街屋檐下挂着几盏陈旧的灯笼,街上几处燃着火·他持着剑自街头走至结尾,一路戾气冲天,红着眼横杀街上的尸人··他想着穿林而过的那阵夜风,想着还年幼的小姑娘。
小姑娘倚靠着土墙,风一过,她细软的头发就飘转,她面无血色,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所以,城中的百姓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何流离失所,为何生如蝼蚁·逆命残杀,天理难容。
……·孟透再次出现在城心,宛如是从修罗场里走出的·他的脸和白衣上沾染了尸人暗绿的血迹,目光冷如寒星,三尺饮冰剑锋上沾着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顺着他的足迹蜿蜒。
暮涑弟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孟透,从未见过他眼中有过这样的冰冷杀气··他问:“城中百姓可有平安撤离”·各门派弟子斩杀尽聚散在四方的尸人后,便返回城心,驻守在这里候命。
其中一名暮涑弟子从屋顶上飞身而下,走到孟透身边,抱拳道:“师叔,趙临城中的各门派皆已返回城心,多数百姓平安撤出,唯有西泽师叔祖与薛夜师叔领往城北的一行弟子迟迟无音讯。”
孟透从腰间取下延火令,举以示人:“暮涑弟子听令·弟子凡年过十六者,暂留暮涑待命·其余暮涑弟子与各门派弟子御剑出城,封结趙临城。”
年长沉稳些的弟子明白,孟透是打算封城·他令年幼弟子与他们弟子撤离城外,是为了护住更多人的性命·尸人与阴灵沐浴月光能得到源源不竭的力量,众弟子结界封城后,能控制尸人与野灵的肆虐行动。
但与此同时,修道者也会收到抑制··愈留到最后的弟子愈危险·倘若时局无法控制,孟透会下令封住结界层上的溶洞口,暮涑弟子与尸人同葬在趙临··谁都不傻。
年少的暮涑弟子和各门派弟子御剑撤离时,有些人迟疑了,腆着脸没入出城的行列中,一脚刚踏上剑,就听到身后传来孟透冰冷冷的声音··“暮涑弟子凡年过十六者,皆留暮涑待命。”
他们没听,自顾自走人·有一人梗着脖子道:“凭什么就我们留着,其他门派的弟子就能离开趙临”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御剑,混进弟子间,冲入云霄。
余下弟子中有犹豫的人,多半互相撺掇,也走了·有人叹了口气,道:“孟透师叔,我是家中独子,不能断送在这里·我先离去了·”他转身就要走。
孟透道:“出了趙临,你们再不是暮涑弟子·”·那人脚步一滞,仍是坚持离去了··最终留下的暮涑弟子仅有十余人·他们愿意同孟透,同暮涑共生死。
孟透带着他们赶往趙临城北,找寻西泽师叔与薛夜··趙临城上方的灰蒙天空,很快被各门弟子用修为铸成一道透明的结界铺盖·一路上,他们遇见的尸人行动迟缓,大多数尸人因缺少月光沐浴,萎成枯骨,或化作一滩尸水。
而他们此去也变得格外吃力··虽结界上留有了一些溶洞,但瘴气被倾压,愈来愈浓重·他们呼吸有些困难,头脑昏胀,浑身乏力起来···他们皆以为能尽快解决城北战事,将最后一批百姓平安送出趙临城。
可城北尸人密聚,他们一进入,就随着留守城北的弟子与尸人缠斗,他们点燃草木,吸引成群的尸人·孟透才脱了会儿身,御剑跳到亭台上,四处张望都没见到西泽师叔的身影。
楼里留有一些百姓,暮涑弟子御剑带百姓从溶洞出去··高台底下都是尸人,石阶上的弟子正拼死抵御着··孟透见薛夜站在亭前,跑到他身边问道:“薛夜,西泽师叔去哪儿了”·薛夜的神情很古怪,沉默半天,张了张干燥的唇,嗓音嘶哑:“他死了。”
第95章 天澜17·孟透仓皇地后退两步,又上前去攀住他的肩膀:“你说什么”·薛夜忍痛道:“在亭子里,你自己去看罢。”
孟透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亭间·亭心躺着一个人,身下垫的,身上盖的是暮涑弟子的金丝白外衫,只是他身上的几层白外衫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孟透颤抖着,撩起盖在他脸上的外衫一角,手中的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膝盖重重跪叩在地上。
薛夜走到他身后··“一群尸人突然涌现,师父领弟子打斗时,忽然抬头看向明鹤楼顶,分了神……我听闻消息赶过去,他已经……”即使是在黑夜里,孟透也能想象到此刻薛夜的神情。
他努力克制着情绪,说的话断断续续,最后轻轻吸了口气··孟透锢着薛夜肩膀的手颓然垂下,他沉默许久,望向不远处的明鹤楼顶··明鹤楼顶处已被倾压而下的瘴气缭绕。
楼顶上点灯笼,亦无绰绰人影·西泽师叔听到了什么动静,看到了什么人·他想,除了那个人,再无他人会引得西泽师叔分神··他霍然提起长剑,坚毅地转身离去。
他扬起手,没有回头,说得铿锵:“灭除尸人”·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神情倔强,心里绷着一根弦·倘若那根弦断了,他觉得自己会失声痛哭。
可他咬着牙,任冷风吹过他发红发烫的眼眶,愣是没有流一滴眼泪··孟透一回来,暮涑弟子的士气再次被带起·西泽师叔的死,刺激着每一位弟子·他们势如破竹,将尸人或斩杀或烟灭。
无人恐惧,无人撤退··然而奇怪的是,原先如海压境的尸人逐渐少去·不到半个时辰,尸人几乎被除灭·弟子御剑将留在亭台上的百姓送出了趙临城。
一时间,永夜城变得空旷安静,夜里只有风呜呜的声响··弟子体力耗尽,挨着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下··孟透手持长剑,仍是站着,他的额头汗湿了,汗珠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他以衣袖拂拭·他抬头望向明鹤楼,手臂缓缓垂下,蹙起了眉头··他觉得这夜静得可怕··江翊按捺性子沉寂多年,怎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们·鬼才苏绰又怎会在掐住他们的咽喉,要置他们于死地时放弃。
封城的各门弟子应守在城壁顶上,为何没有了任何动静··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急需要一个解释,头却痛得厉害·在那些纷乱的思绪中,他眼前忽然浮现言昭含的脸。
言昭含……·言家被灭,言昭含被带回暮涑,各门派弟子皆聚集在暮涑·与暮涑相近的门派留于趙临城祭祀·在这个当口,尸人野灵侵入趙临城……江翊分明是算计好的,他是意在将暮涑及与拥护暮涑的门派一网打尽。
倘若果真如此,江翊又怎会在趙临城里与他们周旋·他此刻应已将矛头指向……暮涑·孟透浑身一颤,暮涑空无一人,深山无间狱里却锁着混世的恶灵。
他当即下令,调返暮涑门派··众弟子听完孟透简练的话语,晓得其中利害·不敢耽搁,还没将气息调匀,就立即御剑飞往暮涑山··孟透猜得没错。
果然城壁上的弟子已撤散,他们具已赶往暮涑山·饮冰剑穿破云层,冷风从耳边擦过,他垂眸望去,趙临城陷在黑暗的泥淖中,孤寂而狼藉·城中的尸人与野灵尚未被除得干净,偶有躁动。
他赫然发现这样黑暗的深潭中,竟有一点火光在移动·城里竟还有生人存在·孟透捏诀暂止于半空中·薛夜从他身后御剑而来,到他身边时道:“透哥儿”·孟透道:“城中还有人,我得回去救他们。”
薛夜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确见一小团火光在暗夜里燃烧着,且一直在西行·他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晓得已经没有时间耽搁了。
“你且带着弟子先去暮涑·你见到江翊,劝一劝他·我很快就将人带出来,赶回门派·倘有余力,便护着暮涑,如若行至末路,便带领各门弟子御剑脱身,以结界将趙临城封死罢。
如果黎明前我没能从趙临城出来,不必管我,也将城封了·”·薛夜没来得及回一句话,孟透已然御剑下行··薛夜请后来的一位师兄跟着下去,守在溶洞附近的城墙上等待孟透,以防不测。
孟透着地后,疾步走向火光所在处,发现那不过是个几岁的小孩,怯怯地举着火把从路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小孩被他拉住时,吓得哇哇大哭,火把掉落在了地上·孟透索性将火给灭了。
小孩怕极,扭头就跑,又被他扯住了衣服··“你别怕,我是来带你出去的·”孟透轻轻地将小孩带进怀里,小孩终于有勇气回头看他一眼,仍是浑身颤抖着,却敢靠近他了。
孟透捏了决,一面跨上饮冰剑,一面问他的爹娘去了哪儿··小孩抹着眼泪道:“我没有爹娘,我的玩伴们也没有爹娘·他们就在这里,可我找不见他们了。”
他问:“有几个孩子在这里”·“三个·他们就躲在这里的屋子里·”·孟透僵在了那里··所以这个小孩举着火把四处乱转,是因为他在寻找玩伴。
这里竟然还有几个孩子尚未被救出··月光已经穿透瘴气,逐渐清晰起来·结界的弟子被遣派回暮涑,无暇顾及此处,封在趙临城外的那层留有上千溶洞的结界逐渐削薄、消失。
远处尸人的嘶吼声渐多渐近,小孩举着火把在这里晃悠许久,已经引来了尸人··孟透赶紧御剑将小孩送出,恰好遇见了守在高墙顶上的弟子,将孩子交托后,便再次扎入了深渊中。
他心里祈求着能在尸人来临前找到那几个孩子···他一间一间打开屋门,寻找那几个被遗忘的孩子·他从哪间屋子出来时,听见了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头,却撞见了那个人。
那人裹着锦纹袍,有着安静的眼神与薄红的嘴唇,立在黑夜里依旧像个不染世俗尘埃的谪仙·他说:“三哥·”·孟透怔愣一会儿,疾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知道这里多危险吗赶紧出去”·“我知道你会留在这里,死与暮涑同葬。
我得留下来陪着你·”·第96章 天澜18·孟透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用你陪着,你赶紧出去·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他转过身去,继续沿着石子路寻找那些孩子。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坚持不懈的脚步声,冷声道:“别跟来,我还不需要一个邪派子弟护着我·”·“我把你带下暮涑山,是不想亏欠你,让你远走高飞。
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那人的脚步果然一滞··孟透已无力去思索,握着饮冰剑的手指骨节泛白,只顾着朝前走,不去理会身后的人·他们俩隔了一段距离,他已经听见了远处尸人的嘶吼声,可言昭含还是不近不远地跟着他。
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觉得只要一停下脚步,自己就会支撑不住身体,垮下去··“我不是让你……”·他蓦然转过身去,在对上言昭含安静目光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言昭含一句话也不说,跟着他走了这么久的路,来趙临城只为跟他同葬,满身都是伤·他说这样的话伤害眼前的这个人,算是什么东西··他停在那儿,言昭含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臂揽住这个人瘦弱的肩膀和腰身,埋首在温热的肩窝里,道:“我错了,对不起·都是我的不好·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刺激你·”·言昭含回抱他,轻轻地“嗯”了声,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违心话。”
时间紧急,孟透一面听他说话,一面牵着他的手顺路走··“我知道趙临城出事后,担心你的安危,忍不住跑回来找你·”即使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令孟透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
石子路边有着几株长年未修剪的张牙舞爪的秃树,影子投在不平整的路面上,更显阴森可怖·月光白得瘆人·孟透却有一种在梦中月下漫步的错觉·他已疲惫到了极至。
言昭含说:“三哥,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你要是走了,我也会活不了·”·孟透道:“胡说,你还有个姐姐叫‘言尔’。”
言昭含便又不言语了·他心里晓得,孟透到底是想让他好好活着的,无论怎样,都希望他好好活着··孟透可以为了趙临城,毫不犹豫地作出牺牲,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他不行,趙临百姓的生死与他无关,他能容许城灭,却不容许孟透死去··他们几乎把这条路走穿了,才在顺手边的一间破旧祠堂里找见那几个孩子·他们躲在桌案底下啜泣。
暮涑深山里的无间狱崩塌,也是在同一时间,尸人漫入石道··一切都太过突然··他们刚带着三个孩子出去,就撞见了前方的尸人,再转身,身后野灵肆意漫途。
他们腹背受敌,进退不得·孟透立即让言昭含带着一个孩子御剑先行,在剩下两个孩子身边画了一圈结界,自己持剑与尸人野灵厮杀··孟透心里清楚,自己支撑不了多久。
所幸守候孟透的那位暮涑弟子及时赶来,他说暮涑撑不住了,让孟透赶紧离开,各门派弟子已在封结溶洞·孟透只让他带着孩子先走,言昭含返回时,也听孟透说了一样的话——“带着孩子先走”。
·孟透本是来得及赶在溶洞封结以前,御剑逃离永夜城的,可他行至半空时,一瞬间神志全无,从饮冰剑上坠落下去·那如满月的溶洞渐渐小去·言昭含已靠近溶洞处,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下去,毫不迟疑地纵剑向下,捏了决划出一块结界。
那结界一圈泛着幽光,尸人野灵触及便纷纷退离··言昭含以身躯相护,带着孟透坠入结界里·他抬头望了一眼,溶洞封结,天昏地暗··孟透恢复神识时,言昭含脸色苍白地撑着结界。
他躺在硌人的石子上,想伸手去触摸那人的脸庞,手臂却沉重得无法抬起·那人受了这么重的伤,那么重的伤一道都未愈合,他怎么能支撑起结界··溶洞被封结,尸人行动迟缓,野灵逐渐消声。
可成群的秽物依旧涌上来·无穷无尽的秽物涌来··孟透不知道这一夜这么长,长到无边,东方还未吐鱼肚白,黎明还未来临,而他已经无法支撑了,他太累了。
言昭含没能支撑太久·结界被打破的那一刻,孟透本能地拉过言昭含,翻身将他护在身下·立即有尸人扑上来,在孟透身上撕咬··他一手运真气,试图再立结界,可他失败了,他的手腕被躁乱的尸人踩在脚底下。
孟透满身都是血,因疼痛而发出闷哼,却紧紧地,紧紧地将言昭含护在怀里,不让他受尸人的伤害··言昭含染血的双手紧紧抓着孟透的衣襟,虚弱无措道:三……三哥……·孟透在他耳边温声安慰道:别怕。
孟透的意识涣散,人几乎失去所有的知觉,唯有双臂紧紧环抱着不肯松开·他也不知这样相持有多久,他身上的疼痛感缓去、淡去,后来他几乎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他脑子里浮现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人与事··他很困,渐渐阖上双眼··他脑子里还有一线清醒,听见言昭含在呼唤他……他真想就这样睡过去了,可是言昭含不让。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倔强··言昭含要是不在,他也死个干脆··此时天边似乎传来什么声响,他在梦里清醒过来·原先的暮涑弟子硬生生地打开了趙临城的结界,劝他们赶紧离开。
孟透忽地很清醒,非常清醒·他方才从饮冰剑上坠下,饮冰剑如同废铁掉入尸人海,不知所踪··孟透轻抚着言昭含的耳尖,如曾经的千百回一般,吻一吻他的眼睛和薄红的唇。
孟透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听见孟透温声道:“我送你上去·”··言昭含来不及做出回应,感受到腰上的真气,整个人被真气载着,轻飘起来,被缓缓送向暮涑弟子所在之处。
孟透自如海的尸人中站起身,用沙哑的嗓音竭力对暮涑弟子喊道:“你护着他出去,拜托了”·言昭含猛然清醒,俯身见到的是孟透疲惫又欣慰的笑。
他哑然失声,歇斯底里地喊了声三哥,眼见着他被缠住,淹没在尸人间·他挣扎着要跳下去,却被弟子拦住,惊惶地喊出声··“三哥 ”·第97章 天澜19·孟透倒下之前,见到不远处月下有一抹朦胧的身影。
他眼里的那点光亮,迅速被湮灭,被一张张可怖的脸掩盖,他辨不清身上哪处是痛的,只感到了噬心锥骨··有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是言昭含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言昭含真的无依无靠了·他绝对不能死··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咬着他手臂的尸人一拳打开,支撑着自己爬起来·他丢失了饮冰剑,他无法御剑逃出去,他要找到佩剑。
可他再次站起的那一刻,四肢又犹如被藤蔓紧紧缠住,尸人尖锐的指甲刺进他的皮肉里,尸人自背后咬住他的肩胛,吮吸热血·他的呼吸紧促起来,双腿也软了下去。
一股阴冷的气息穿山而来,强劲猛烈,将围在他两侧的尸人拨开·他身边的尸人像是受了无形之力,急促地退到两边·他眼前出现了一条路··孟透半阖着眼,白衣已被鲜血染红,意识已模糊,只晓得身边的尸人都散去了。
他见着有人缓缓朝他走来……那似乎并不是生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味,应是虚空的灵魂··那灵魂俯身触碰他·孟透见到了他额上的一道冰蓝印记,目光下移,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灵魂的模样竟像极了他··尸人嘶吼着又扑了过来,孟透还未来得及做反应,身躯已被一股真气托起来,缓缓升至空中·灵魂也不搭理四周的尸人,歪了歪脖子,眼角延着冷意,紧接着化作风沙飘散。
孟透被那股真气送至高楼时,那灵魂早已又从细沙聚成了灵体,落在城墙之上,清瘦的玄衣人身旁··言昭含手里握着长剑,手臂上的新添的伤痕在流血,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滑落,一滴一滴落下。
四周风声作响,有人前来··高墙之上群鸦扑棱着远去了·血腥味扩散开,先前狂躁不止的尸人野灵,竟安静下来,齐齐抬头望去·踩月而来的那人轻巧地落在墙顶上,霎时间暗青衣衫偏飞,手中长剑上缠着的丝绦飘散开来。
他眼中的明艳,如盛夏红莲绽开,寒潭中的冷厉,又如弯刀将夜空隔开一道伤口,汩汩流血··他笑:“师兄·”·一句寒暄还未出口,苏绰瞧了瞧言昭含身侧的剑灵,嗤笑道:“原来奉也剑中的剑灵,长得是这个模样。”
言昭含离开言家的时候,言书涵什么也没给他留下,除了一把他以为是废铁的奉也剑·言书涵至死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这把传说中的神剑显威,丢给言昭含时,心里仍咒怨着那个死去的凨族女人。
倘若早知是把废铁,当初何必惹这样的麻烦··娶了个软弱的凨族女人,生了个不听话的儿子··他不知道的是,奉也剑的开启,需要凨族人的血脉··袭且宫试炼的最后一夜,奉也剑的剑灵救了言昭含和他的师兄弟一命。
言昭含也是后来才发觉奉也剑灵的样貌与孟透一模一样··据传,奉也剑灵出世,会幻作其主心念的模样··言昭含并不意外,只是在袭且宫那些混沌而绝望的日子里,他偶尔会觉得有的念想蠢蠢欲动。
他曾经借着酒劲,沉静地以奉也剑划开自己的手臂,让自己的血浸染剑刃边缘,就为了一睹剑灵的模样··可他失望了··因为太过疼痛·身上和心上都太过疼痛,人就会格外的清醒。
奉也剑灵风神情太过冰冷,他从剑灵眼中见不到任何暖意,不似那人桃花眼含情含笑,能消融寒霜··此时奉也剑灵又化作细沙,朝城外飞去,在夜风里打个旋儿,顷刻间注入言昭含手中的长剑里,剑灵合一。
苏绰多年未与言昭含交手,却依旧能读懂他的每一个神情·言昭含毫不留情面地将剑刺来时,他以佩剑格档开,轻巧地往身后退去,还能谈笑自若:“师兄的剑法一点儿都没退步,同当年一般,招招逼人退步。”
·他脚尖在城墙上轻轻一点,跳离了城墙,提气凌空而行,笑道:“你怎就恼了·我不是还没杀了孟三郎么·”他说到“杀”字时,眼里染上冷冽之意:“可惜了。”
言昭含踏空而去,手中力道不减分毫,直刺苏绰心口·苏绰笑着逐一格开:“不过也罢了,延火令还在孟透身上·孟透要真的被生吞了,不晓得那群兔崽子会不会把暮涑的这道令牌给吞下肚。
想来也麻烦·”·两剑僵持不下·言昭含道:“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苏绰的笑带了点讽刺,他道:“这话可不应该从你的口中说出。
言少君·”他将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你入袭且宫起,杀过多少人你忘了吗你手刃过师门兄弟,杀了我们的师父·你的双手怎么是干净的。
我们死后都是要下地狱的,还管这些人的生死”·言昭含一剑劈下去,苏绰险险躲过,指向远处的暮涑山,道:“那些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在暮涑怎么对待你的,你忘了吗你与他们是一路人吗”·言昭含的思绪已经乱了,不想听他说这些,可他仍不肯作罢。
“沉皈的那些弟子,言家的那些人与你是一路人吗他们欺辱你、嘲讽你,视你为妖孽·你步步退让换来的是什么结果”·“你是不是忘了,你跟我才是一路人……”·“别说了”言昭含红着眼低吼一句。
苏绰冷冷道:“暮涑气数已尽,识时务的弟子已归依明决门·各门弟子已跪伏在清觉台上·江翊在等我将延火令带给他·趙临城撑不到天亮。
不知道你的孟三郎能不能撑到天亮·”·言昭含垂眸望去,满城尸鬼游移,万家灯火无光·暮涑山上的最后一缕灯笼光也灭了·趙临城中的百姓曾以为生在暮涑山下,能得到万世的庇佑。
他记得年幼时背《延中》,北抟老祖说:“信仰天地生灵,不允悲生万物·”··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望了孟透所在的高楼一眼,用剑在手臂上又划了一道伤口。
苏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道了一声:“你……”·下一刻一袭玄衣在他身畔招展而过,狂风猎猎·他甚至来不及上前阻止,眼睁睁看着言昭含于虚空中阖眼捏诀,流光从剑身缓缓落到剑尖,霎时间奉也剑发出刺眼的白光。
第98章 天澜20·远方城外树林狂摆,风声呼啸,有红光喷泄而出·苏绰施术法时已经迟了,成千上万的血尸蝶飞入夜空,又如流星般坠落,突破趙临城外的屏障。
天边顿时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苏绰怎么也没料到言昭含会召唤血尸蝶·那是袭且宫一派系的禁术·那些由天地间残躯变幻而来的灵蝶,吸食唤灵者的鲜血,听从唤灵者的指令。
它之所以被列为禁术,是因为唤灵者必须供献自己的灵力与血液,稍有差池,此生了了··苏绰都不敢施展的禁术,言昭含居然动用了··千百道白剑光在他身躯上流转,割出一道道伤口。
奉也剑灵无情无心,剑光冰冷·他蹙着眉头,握紧双拳··血尸蝶破天而入,直冲向剑光围绕的那人,盘旋着吸食他伤口处飘散出的血精气·成千山万的血尸蝶围绕到他的身边,盘绕飞舞,如同一阵飓风。
苏绰甚至看不到言昭含的面庞,只在蝶群偶然地疏散间,见到他的衣角··他持剑上前劈开蝶群,却被一股无形地力量挡了回来,身形不稳险些坠落下去·他尝试了捏几次决,控制尸蝶,皆没有成效。
他的心口疼起来,手也微颤,他想到了一个法子,在身上划开数十道血口子,驱使一些血尸蝶为他所用··他想,这是江翊心心念念要得到的趙临城,不能毁在言昭含手里。
他晓得江翊就在暮涑山上,身前臣服着各门子弟,只等他带延火令回去··他眼前浮现江翊那双如暗夜的眼,心下一横,刚要在手臂上割开一道口子,无数的血尸蝶从言昭含身边撤离,如狂风压境般,掠过趙临城。
长街上的尸人与野灵迅速被斩成碎屑··尸蝶过处,一片空荡·蝶群卷起的风带起星星点点的尸屑,犹如蛟龙朝着远方的暮涑山狂啸而去了··苏绰慌了神,意欲御剑离开,身后却霍然传来一阵凉风,接着冰冷的奉也剑刺入了他的肩头。
他下意识地持剑向身后刺去,刺了个空,他抽离身躯,踉跄着从半空中掉落了下去··言昭含的剑尖里他的眉心只有两寸远·他跌落下去,言昭含的剑直直向下,对着他的眉心。
两人皆运了真气,平稳落地·苏绰的背脊触碰到了青石路板,奉也剑扎在他的耳边·他望着言昭含冰冷幽黑的眼眸··言昭含的声音冰冷刺骨:“我平生只做过一件后悔事,当年在袭且山上,我没有杀了你。”
苏绰幽幽道:“我这条命,本就不在我手上·”话音刚落便挣开了言昭含的束缚,以命相搏··苏绰与言昭含缠斗了一番,险胜·言昭含先前召灵已耗尽了气力,缠斗时处于下风,被苏绰刺了几剑。
后来是转醒的孟透赶到,救了他··血尸蝶翻山越岭,一路扫荡无阻,趙临城中的尸人与野灵皆化为碎屑,随风飘散·明决败局已定·消息一入暮涑,山中局势变幻,各门弟子聚力反抗明决。
江翊欲领明决弟子杀出重围,败北··黎明之前,江翊与明决门弟子被迫受降··东方露出一点儿光亮·天空仍是阴沉的,夜色还未完全散开·人终于能看清前路。
孟透背着满身是血的言昭含走,血顺着衣角落下来,血迹蜿蜒了一路·孟透的白衣几乎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身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言昭含的··言昭含阖着眼,不堪疲惫地依靠在他的肩上,沾满血的双手,在他脖颈前交握。
孟透仍旧是每走几步,就要唤一次他的名字·他应了两回后,用嘶哑的嗓音说:“三哥,别唤了·我好累,不想说话·”·天很冷,路边杂草结霜。
言昭含将双手收进衣袖里,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孟透说:“你身上痛吗”·言昭含摇摇头,气息微弱地说“不痛”··孟透说:“身上这么多伤,怎么会不痛。”
“时间久了就不痛了·”·言昭含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说一句话就要喘息一会儿,嘴唇早已发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三哥,趙临的冬天好冷,我想回拂莲。”
……·言昭含昏迷了整整两日,其间袭且宫的少宫主灵娡来了暮涑。她说少君这些年在袭且宫,点涂梦香,沉迷流连于幻境,身子早已颓败。·“月前拂莲言家中,有个言清衡身侧的丫鬟给他寄信,托他回言家取了言清衡的几件遗物。
少君便一人前往了·怎晓得他一去迟迟不回……”·“……趙临城出事那晚,少君一声不响地回了城中,并未告知我。
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拖累我·”·孟透沉默着将他这么些年来的一点一滴听完,然后在床榻边枯守了几日··后来他终于苏醒了,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暮涑中擅医理的老先生来看过两次,摇摇头道不行了··趙临混战后,各门派长辈商讨一阵,本是决定将江翊处以魂堕之刑,但孟透到底顾念兄弟情义,极力劝说,他们才决定将江翊锁入荆唐山受罚。
其党羽皆被收押入拂莲的明镜台,只是苏绰半道出逃,弟子没能追回来·各门派因此搜寻了他的足迹多年·当然,这是后话··暮涑安葬了西泽师叔,将他的尸骨葬在秦安峰,将他的牌位放进暮涑祠堂。
他们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次被罚跪来祠堂,将灵堂上的牌位看了无数次,记得清每个灵位上刻的名字·他们背地里总说西泽师叔是块榆木,他的名字终是落在木头上了,摆在桌案上,冷冰冰地看着他们。
孟透抱着酒壶,跪在祠堂里瞧着那块木牌半晌,垂眸笑了,提壶斟满面前的两只瓷杯,一杯自饮,一杯撒入尘土··他说:“走好,师叔·”·暮涑长辈收拾了西泽师叔的遗物,无意间找到了他的手记。
手记最后一页上写道:“墨约此人,不拘形迹,胸怀河山,望其多思多虑,多加自束,日后必成器·”··然孟透从不遂西泽师叔的愿,在他尸骨未寒时同暮涑众长辈起了争执。
他想将言昭含留下,长辈不允,道少君劣迹斑斑,多行不义,暮涑同袭且宫一派不能有丝毫牵连·他将所有的话说得干干脆脆,没给长辈留一分情面·他说如果没有少君,暮涑早已被尘葬。
他决定要离开暮涑,卸下一身重担,带着言昭含回漓州·可当他回院子时,却找不见言昭含的身影·那人连一张字条都没留下,悄无声息地离去了··第99章 问冬1·孟透走了半年,走遍了山河万里。
御剑去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他甚至还去了凨族人曾聚居的梦唐山··这个几十年前被侵略的族落,早已颓败荒芜·族居中杂草丛生,溪水干涸·小桥外,半只马车轮陷在尘泥里。
毫无生机··孟透路过不知名的小镇,在夜晚喝不知名的米酒·寒风卷进来,从桌子底下钻过·孟透也是在半醉中忽然惊醒,那个人是没有归处的··梦唐山自他出生起就不是他的归处。
平阳袭且宫亦不是他的归处·拂莲的言家或许曾是他的归处,但那是他的阿娘和兄长还在的时候·他的亲人早已亡故,化作一抔黄土··无人关怀,无人问暖。
他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回顾茫茫来路,一个人走向深潭深渊,万劫不复··孟透回忆起那些寻觅的日子,想着无数个夜晚如刀的冷风·他坐在屋顶上,将热酒坛子放下,抿了抿唇。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方枘圆凿,形同陌路·趙临的冬天真的寒冷,冻得他踝骨发痛·他寻思着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回去了。
他甫一侧过身,余轻师叔就纵身跳在了屋顶上,在他身旁坐下,捞过他的酒坛子,往嘴里倒酒·倒了半天,只有一两滴酒水落下·于是他无趣地将坛子放回去:“竟一口也没了”·孟透笑:“您来得太迟了。”
余轻师叔勾住他的肩,在他肩侧紧紧捏了两下,道:“小子,病好些没有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睡着,出来瞎晃悠·”·“病早好了。”
余轻师叔道:“怕是心病还没好·”·暮涑这么些长辈中,他最敬重的西泽师叔,最亲近的却是余轻师叔·他为人放达,不拘小节,总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
他年轻时是个散漫的游士,因西泽师叔的一句话来了暮涑,入门派后,照旧不改疏慵之态··他们几个年少时翻墙去城里玩,好几回都是余轻师叔给打了掩护·虽然他之后没少收他们的烧鹅美酒,他们心里还是念着师叔的好。
孟透道:“我以为他们会守在我身边,跟许多年前一样·我甚至来不及从容地说声再会,那么多人化作灰烟,那么些人越走越远……可能是只我还停留在原处,守着那些被遗忘的。”
余轻师叔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你西泽师叔小时候跟我是穿一条裤衩,我到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是觉得我跟他是两路人·那时候的我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总以为还守在他旁边,一切就跟过去一样,所以那时他要我来暮涑,我毫不犹豫地来了。”
“小子·该散的迟早会散,再挽留也没用·”·孟透心头一沉,却又听见他道:“心上人除外哈·你要是还喜欢,抢也得抢回来。
他反抗了也没用·留不下他的心就留下他的人·”·余轻师叔还凑近他,低声说:“当时我就想说了,暮涑迟早都是你的,你跟长辈们争什么·你年前要是想将少君留下,谁拦得住你……你小子,就是不该聪明的地方一点就通,该聪明的时候脑瓜子不灵光,一根筋。”
西泽师叔去世后,余轻师叔其实很难过,却从没有流露过半分,照旧提着酒壶在撒满枯叶的暮涑玉阶道上闲走·他本是洒脱自在,只是背影逐显清瘦落寞。
他说:“人呐,生来就是孤孤单单的·孤孤单单地来,孤孤单单地走·生前挂念的人,死后自会重逢·”·孟透将这听似粗浅的话记下,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酒喝罢,他从屋顶上轻跃而下,险些拐了脚·余轻师叔倒吸了一口冷气:“哎唷,你这毛躁小子,当着心·”·他将歪斜的身子摆正,几束墨发和红长双穗垂在了肩前。
他的衣袖飘逸宽大,冷风吹过,衣袖和衣摆飘飞·孟透举起酒壶,仰头对着师叔笑了笑··余轻回以一笑,道:“早点回去·”·孟透应一声,朝回走。
他摸摸光洁的下巴,想着冬日里要蓄点胡渣·他的容貌早已不会再变化,这样留在暮涑少了点做长辈的威仪,还是蓄点胡渣,看上去像是饱经风霜··他脑海里忽地传来一声:“三哥。”
那是记忆里言昭含的声音,像是响起在深夜的梦里··他垂眸自嘲地笑了··孟透刚走进院子,就见到斐遇背着一室的灯光而立,等着他·他走到屋门口,斐遇将暖手的小火炉塞进他手里,迎他入屋。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米饭·他拾起筷子安安稳稳地用晚膳,斐遇在一旁安安稳稳地陪着··孟透尝了几口饭菜,笑:“这不是暮涑的灶头师父做的饭菜吧,你做的”·他点点头,打了个简单的手势,问孟透觉得味道如何。
·孟透扒拉几口,以筷子尖指向其中一道菜,看向他道:“这道鹿筋淮杞水鸭,我曾有幸在骁阳吃过·不曾想,你这自小生在穆城的人,竟做得出味儿这样正的骁阳名菜。”
斐遇一怔,像是不解孟透的意思·他思索着,似是想打手势说些什么,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孟透道完一声”进”,外头的弟子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孟师叔,师叔祖有请。”
他疑惑道:“何事”·“弟子不甚清楚,听闻永夜城主派人来过,永夜城似乎……又有灾祸·”·孟透身子刚暖和下来,他听了后也顾不上天正寒,匆匆往外走。
斐遇取了厚重的大氅,追至院子门口,让他带着走,他这才展开披上了··弟子提着灯笼,好奇地打量斐遇的模样,被发觉后又偷瞄了几眼·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想,想这位公子的模样像极了袭且宫的那位言少君···虽然这事早就传遍了暮涑,众师叔祖也权当不知道,睁一眼闭一眼,但他还是第一回见到本尊。
孟透系好结,让斐遇回屋里去,自己随着弟子去了师叔那儿··第100章 问冬2·言昭含甫一走进中堂,侍女上前取下他的外氅·屋里点着暖炉,温暖如春,暗香流动。
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目光追随着他·年纪最小的女孩子想喊出声,在对上他的眼神后,有一瞬的怔愣,怯怯地垂下目光··薄姬此行带回了三个人··他靠坐到软榻上,看过每一个人的脸,觉得眼生。
他眼睛看不见的那些日子,凭声音分辨这些人,他们与他想象中的有些相似,又不太相似··“少君,我听您的吩咐,在拂莲找到了周家的母女·周夫人说想来袭且宫见少君,我就将他们带回来了。”
言昭含抬眼见薄姬讥诮的神色,心中明了·多半是周夫人又发难,非要跟着薄姬回袭且宫,找他讨个说法··他看向周夫人,后者讪讪地笑,扯着女儿上前几步:“见过少君了。”
她见女儿没做反应,推搡她一把,皱眉轻声道:“你还不快见过少君·”·周芳才作了一礼·她面纱下的脸被烧毁,总是愧于见人·她只看了言昭含一眼,便不敢再看。
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神色那样的疏远和冰冷,让她觉得心慌··母女二人的身形皆臃肿,肤色黝黑·周夫人的嘴唇很薄,他还记得她说过什么尖酸刻薄的字眼。
周芳垂着眼安静地站着,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她确是貌不惊人,一袭净纱被她的身体撑开,并不美好·好在她性子还算端庄娴静,不似周夫人多舌尖刻··周夫人又谄媚笑着看过来了。
言昭含淡漠道:“尊夫人远道而来,怕是舟车劳顿·前几日我去骁阳赴宴,未曾相迎,有失礼数·夫人与周姑娘在此,可还住得习惯”·周夫人点头笑道:“住得习惯住得习惯,你可太客气了。”
她在堂里踱了一圈,道:“这袭且宫啊,就是好,亮堂宽敞·吃得好,睡的也好,怕是要赶上皇宫里头喽·”·她站定,望着言昭含,假意忧愁叹息:“嘿呀,只不过我家芳儿没见到你之前,照样是天天伤情,夜夜落泪。
可惜她这张脸,这一辈子都毁了,不能留在少君身边伺候……”·言昭含淡笑,挺得笔直的背往后倾,靠在软榻上对薄姬道:“你带着周姑娘去石麒长老处,就说是我的意思。”
薄姬应下·周夫人谄笑着连声道谢·言昭含没拿正眼瞧她,看向小姑娘,又看薄姬,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少君·祝老夫人那边我也去了,她很挂念您。
“薄姬轻推着小姑娘过去,“我去时,这个小姑娘的娘亲因着肺病刚逝去,我见她孤苦伶仃的,便将她带回来了·想来少君应该不介意袭且宫多留一个凨族人。”
夏侯瑶走到言昭含身边,触及到他蓦然温润下来的眼神后就红了眼睛·她说:“哥哥,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你能不能让我留在你身边·”·言昭含说“好”。
瑶瑶同他想象中一样,有着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怜爱··他与这些人或多或少有些缘分,他无意间也给他们带去一些灾祸·他亏欠过很多人。
有的人已逝去,他无法弥补·他纯粹地不想要亏欠任何人什么·他仿佛偿还了一切,就能在人世间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言昭含安顿好一切,实在疲于与周夫人作戏,早早回到房间去。
他用过晚膳,在浴池里闭目养神了些时候·他在蒸腾的白热气间思索,额角隐隐发痛·他掬起一捧水,撒到脸上,将额发撩起··他穿好中衣走进内卧,灵娡为他披上一件衣衫。另一名侍人拿着干手巾过来,她接过,命所有侍人退下。·侍人们低着头,一个接一个走出卧房·最后一人将门带上··灵娡边为他擦拭长发,边问道:“久别重逢,少君可有感慨”·“不过如此·”他低头将衣衫系紧,问道,“我让你办的事,你做得如何了。”
“我月前命人将宫中的孩子送去了淮北的一个小镇,那儿有个济善堂,先生是个老实人,会照顾好他们·”灵娡说,“本都安排好了,现今薄姬却把周家母女和夏侯小姑娘带回了袭且宫,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一个小丫头,我还护得住·周家母女……过几日你就命人将周家母女送回拂莲·”·“今日我听下人说,周夫人前几天在宫中甚是趾高气昂,自称是您的丈母,还让下人称她为‘老夫人’。
您说有趣不有趣·少君赏了那么些财物,又让谢神医为周姑娘修补容颜,对周家母女再无亏欠·”·言昭含说:“随她去吧·你尽快命人送她们回去。”
“是·”·灵娡将言昭含的长发擦拭至半干,轻声道:“少君,永夜城里出事了,听说是又出了野灵·”·他听过永夜城的几次阴灵动乱。
十多年前永夜野灵暴动,孟透在东潭河降野·沉皈也派出了好些弟子,言妙与赵策在列·他当时年纪尚小,没能去永夜,而至今也没到过永夜,只晓得那是个荒败的城。
几年以前,朝廷为永夜立了新的城主·新城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沾了他战死的爹的光,来到永夜城混吃等死·他胆子够大,不畏惧什么阴灵野鬼,带着家眷仆人住进城主府。
再后来,阴灵暴乱的事被逐渐淡忘,人家陆陆续续地搬回来,倒是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如今野灵出没,人心惶惶·永夜城主坐不住了,派人去暮涑求救。
·言昭含问:“趙临暮涑那边可否有动静”·“暮涑弟子已前往永夜,孟公子也去了·”灵娡低声道,“骁阳传来消息,苏绰也已得知永夜之事,有所思量。”
言昭含道:“我们明日前往永夜·”·他一边思索事情,一边朝着床榻走去,忽地问了句:“今日是……”他分了神,一下子忘了自己究竟要问什么。
灵娡像是明白,道:“今日是廿七·少君不必忧虑,时候尚早·我们赶得及回来·”··第101章 问冬3·后来的人们说,永夜是座将死不死的枯城。
他策马而来,迎着的是呼啸的风·地处淮中的永夜的冬天,竟比淮北的趙临城的冬天还要寒上几分·守着城的仍是多年前的那位老人,身形枯瘦,愈加佝偻,似乎能被一阵风吹倒。
他穿的仍是双破旧的草鞋,支着根竹竿子,颤巍巍地走,为他们打开城门··孟透入城时见到树上挂着一只废旧的燕子纸鸢,便停下脚步,抬头多看了几眼·同行的年轻弟子往北走,有人唤他,说“师叔快来”。
宋景然道:“师父,一个破纸鸢而已,走了走了·”·他应了声,仍盯了半晌,待到最后几名弟子也走远了,他才缓缓转过身·他转身的一刹那,耳边传来一阵阴风,他回过头去,纸鸢已化作青面獠牙的女鬼,正扑向他。
孟透仅用两招就制服了这只野鬼··野鬼即刻褪作良善少女的模样,温顺求饶:“先生饶命,小女生前向善,从未做过恶事,死后幻作纸鸢,只想陪伴姥爷度过余年。
先生饶命”·孟透问道:“你的姥爷在城里”·“守门人是我姥爷·”野鬼道,“我爹娘过世得早,我与姥爷相依为命。
可是后来,我也病死了……还未能在姥爷跟前尽孝道·我只想守着姥爷,求先生成全,别收了小女·”·野鬼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我本是见此处阴气甚重,过来瞧瞧。
可怜你一片孝心,我便不收你·”他道,“我且问你,永夜城中近来可有外城人来过”·野灵摇摇头:“不曾见过·”·“那城中可有异动”·“近来夜间有几位阴灵兄姊在街上游走。”
“几位”·“是·几位·”·孟透心里猜了个大概,待他回到城主府见到城主后,就有了确切的谜底。
永夜城里并非是野灵暴乱,不过是几只野灵在夜间游走,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新城主受了惊吓,才命人来暮涑求救··新城主行事放荡,懒散粗野·人已到了而立之年,唇边有着粗硬的胡渣。
他扯着孟透的衣袖,诉说自己的忧虑,请求暮涑弟子的救援··他说着便抬头看房梁,说他现在觉得这个屋子里也都是野灵,身边的侍妾都是野灵幻化的·他说话时,连脸色都是灰白的,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他爹是个将军,但他看上去就是个软蛋·人前爱逞强,一遇见事儿就怂成了什么样··孟透刚说完明日就能将野灵除尽,他就舒了心,神色不再忧虑紧张,理了理衣襟,悠闲地踱了几步,命下人开晚宴,又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说话嗓门也响了起来。
这事闹得各门派都不安生,孟透还兴师动众地带着百名弟子而来·年轻的弟子倒不介意,只当出来游玩了一场·他们自幼在暮涑修习,极少出来一趟,因此在晚宴上也有说有笑,吃得开怀。
新城主当真是放纵之人,喝了点酒,就开始同年轻弟子玩行酒令,说玩笑话·说话越来越不着边际·他试图将话头转向霍止,霍止冷若冰霜,丝毫不理会。
他便无趣转回去,继续笑着同年轻弟子说荤话··孟婍也跟着来了永夜,席间就她一个姑娘,听得面红耳赤。·新城主爱美色,爱女娇娥,也爱美艳娈童·他口若悬河之际,斐遇抱着锦袍进来,为孟透披上,接着在孟透身边坐下。
新城主一面往口中扔花生米,一面直直地看着斐遇,笑道:“这个弟子,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有弟子道:“错了那不是我们暮涑的弟子,那是孟师叔身边的人。”
孟透一个眼神望过去,那弟子瞬时间酒意全无,噤了声··斐遇离新城主不远,新城主想握住他的手,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了衣袖里·新城主脸上仍挂着笑,凑近他盯了半晌,道:”哎唷,还真是像,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
“·一位弟子问道:“城主您说的故人,是何人“·“唔,说出来你肯定知道·”新城主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才抿唇故作正色道,“袭且宫的言少君。”
弟子的笑容就变了意味:“原来是他呀……还真是他……”·“唔,他曾来过永夜,与我有过一段情缘,只可惜,他后来就销声匿迹了,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
他遗憾道,看向斐遇,“今天我一见这位公子,我便想起他来了·像……真是太像了·“·此言一出,满席鸦雀无声·宋景然偷瞄孟透的神色,孟透面无表情,碗筷整齐地摆在他面前。
新城主不自知,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个儿的艳情史,说自己同言少君如何相遇,如何相知缠绵··宋景然看着孟透,心里捏了一把汗,明明无关自己,却局促不安起来。
薛夜在桌下扯他的衣袖,掩唇轻声道:“透哥儿,今儿个当着这么多师侄的面,你别……你千万别冲动·”·薛夜真觉得孟透可以不顾一切地掀桌骂人,或者直接上前扯着新城主的衣襟,将他丢到院子里跟他打一架,或者是带着弟子回暮涑。
然而孟透真的将这口气咽了下去,神色如常地饮酒··弟子一看师叔都不较劲了,逐渐放松下来,接着就被新城主说的艳情史吸引了,听得可兴起··孟透没吃下什么,仅喝了一壶酒,喝到薄醉提早离宴。
新城主笑他不胜酒力·他离开前还听到新城主说:“他当时就勾着我的腰,他说’夫君,我腿软了’……”之后传来弟子的起哄声。
接着传来他徒弟宋景然的声音:“你胡说少君才不是这样的人”·孟透已然走出门外,没继续听下去·他拐出门就将一拳狠狠砸在了黑漆柱子上,摔了酒瓶回屋睡觉。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推开门,一靠到床榻就睡了上去·他觉得身上和心口都被什么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醉得迷迷糊糊的,困倦到极至却无法入眠。
脑海里糊里糊涂,转来转去的不知道是什么可笑的念头·他觉得眼角有一点湿,手指合拢收紧,握成拳,用尽全力砸在了身下隔了一层被褥的床板上,又无力地松开。
··他想,妈的,真难受··第102章 问冬4·孟透与暮涑弟子第二日就将城中的野灵斩尽·年轻一辈的眼里尚有光芒·他们遇见野灵丝毫不惧怕。
城中确实没有多少只野灵,只是幽蓝的几团东西在长夜街上游走,终归是有些骇人的··永夜城败得久了,他在夜里见到人家橘暖的灯光,心里有些触动··这个城荒无论败成了什么样,只要还有这样的灯火,总有一日会突破囚笼,在夜里复苏,随寒风长啸。
孟婍和他一路,他们在回城主府的路上见到了河岸边的一株姻缘树。时间久远,树枝上垂挂的香囊绣袋被雨水冲刷得泛白干瘪。·小姑娘取了身上的绣袋,虔诚许愿,嘴里念念有词·孟透听清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希望三哥与少君早日相聚,此生不离·”·孟婍本想拉着孟透一同许愿,可孟透提不起兴致,说他不信这个。孟婍说他无趣。·他们走了一路,孟婍踮着脚,在青石板间轻巧地跳动。孟透开口道:“你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再不回家爹娘该担心了。
门中还有要事,亟待我和霍止回去接手·过 几日我们就回暮涑,我让薛夜送你回漓州·”·“谁说的,有你在,阿爹阿娘可放心了·”·孟透屈指敲她额头上:“你还是回去吧,你在,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孟婍不乐意,见哥哥不管自己就朝前走,她小跑上前,挽住哥哥的手臂:“哥哥,你再让我跟着你玩儿几天嘛,我到家多无聊啊·”·她抱着孟透的手臂晃动。
孟透故作严肃:“少来,我不吃这一套·你求着跟我来永夜城时,也是这么说的·你一个姑娘家总跟着我们成何体统·”·“好吧。”
孟婍无奈,“哥哥,你真是越来越刻板了·以前的你才不会说这种话·我小时候,你可是带着我往邻居家小孩身上丢泥巴的·”·孟透摸摸下巴,笑着看她:“……有这回事吗”·“你少耍赖皮。
邻居家小孩欺负我,你听了之后二话不说拉着我去找人家小孩算账……后来人家娘找上门来,你被阿爹打了一顿,关了好些天·当时我就想,我三哥最仗义,我三哥待我最好。”
孟透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他说:“你不知道,邻居那小孩的姐姐,长得甚是漂亮,两只眼睛水盈盈的,声音又甜………啧……所以我当时拉你过去,其实就是为了在她面前逞能。”
孟婍睁圆了杏眼,双手叉腰:“所以你当时并不是想为你妹妹报仇是吗”·孟透无辜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顺便替我妹妹把仇给报了……我跟你说,我后来真的可后悔了,没想到她后来就长成那样了,越长大越……算了不说了,伤心。”
孟婍气结。·她哥哥笑着,持剑往前走·她追过去,道:“哼,我要把你的这点破事都告诉少君·”·她哥哥没有回头,脚步一滞,淡漠道:“等你能见到他再说吧。”
孟婍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捏了一把汗,接着就听孟透悠悠道:“这事我说了算,你赶紧回漓州去·”·“哼,哥哥大魔头”·……·孟透回到城主府已是后半夜,困倦得不行,洗漱后挨到床边就睡了。
夜里凉,被褥薄,他躺了许久双手还是冰冷的,迟些才迷糊地睡去··卧房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一节细竹管伸入房内,白色的浓雾散开·门外人静候许久不见动静,才将房门推开,转身又将门阖上。
斐遇走至床榻边,在孟透整齐摆放的衣物中翻找,见到了那一方玉质延霞令··孟透二十岁得到暮涑的延火令,却是在二十八岁才拿到延霞令·暮涑将延霞令交予孟透,意味着已倾权于他。
暮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延火延霞双令才能号令暮涑弟子,召令淮北各门派··斐遇没想到延霞令这么容易得手,离开前多看了孟透一眼,手指描绘过他面庞的轮廓。
这是他见过的最温和也最冰冷的人,他想··他欲离开,刚起身就被攥住了手臂,眼前天旋地转,下一刻就被压倒在了床榻上·他对上了孟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说吧,你是谁身边的人·”孟透的眼神冰冷··他长时间没说过话,一开口嗓音有点嘶哑:“孟透·”他刚喊完就后悔了,他被孟透掐住了脖颈。
“你会说话”·斐遇垂下眼,不去看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
你既不是凨族人,却与言昭含有六分相似·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我不得不怀疑·”孟透说,“昨天晚宴上,城主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说你的眼睛与言少君最为相似。”
“你可知道·你与他最不相似的就是这双眼·”孟透的手指轻搭在他的眉骨上,仔细地瞧他的眉眼·本是暧昧的举止,孟透做来却令人胆战心惊。
“这些年来流言四起,道言少君风流成性,流连于各门派间·我素来不放在心上,只是见到你这张脸后,我就起了疑心·言昭含深居简出,前些年知道他相貌的人并不多。
他若想要笼络各门派,何苦以身相献·除非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号,替他们收拢风声·”·“我猜,你就是永夜城主口中的’言少君’,也是那些门主所谓的‘言少君’。”
他知道·他竟什么都知道··斐遇的脸色微微发白:“你既已经知道,为何还要将我留在身边这样久你将我从穆城带回暮涑,允我随你来永夜……”·“我留你在身边,是忧虑你会同骁阳人传信。”
斐遇瞳孔微缩,失神道:“你……你怎么知道”·孟透勾唇,将他的额发拢到耳后,看他失措的神情,道:“骁阳明决。
除了骁阳的江翊,谁会做这等事·”··他绝望地闭上眼:“那你杀了我·”·孟透从他手中取回延霞令:“我不杀你·滥杀无辜是他江翊的嗜好。”
孟透点了斐遇的穴道:“得罪了,烦请你先跟我回暮涑·”·第103章 问冬5·孟透慢条斯理地将他的双手缚住,问道:“我心中有一个疑惑 ,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我,为何不曾动手”·“我……”斐遇忽地抬起眼来,眼里有一瞬的光亮,“我多年前就曾见过你。
我一直倾慕你·”·他是清亮的少年音,与言昭含温润的嗓音全然不同·他一开口,这张脸就迷惑不了孟透··孟透仔细打量他的脸,正色道:“抱歉,我并不记得你。”
斐遇眼中的光芒黯下去,苦涩道:“你当然不记得我,我遇见你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模样·”·孟透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抬眼看自己:“你若是真的倾慕我,就不该用这张脸接近我。”
他从这个人眼里看到了厌恶··“你不知道言昭含与我有杀妻之仇么”·他怔愣许久,最终苍白着脸色,不言语了··孟透将延霞令贴身藏好,正思索着将斐遇带回门派后如何处置,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他立即推开房门跑出去··庭院空寂·他转了两圈没见到丝毫痕迹·他疑惑那声叫喊是从哪儿来的,到院子外也看了看,再没听到任何异响·他霍然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卧房里,走到床榻边——床榻上空无一人,床底下丢着一截断绳。
斐遇不见了踪影··他太大意了,竟没想到是调虎离山之计·由此可见,江翊的手下也在永夜,在暗地里窥探暮涑弟子··他又想,这不对劲·江翊的手下奔波来永夜,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窥视他们。
他猜江翊不会为了暗中保护斐遇而派人来·永夜城中也许有他们想要利用的人或事·可废柴城主扶不上墙,况且江翊早已用斐遇这枚棋子笼络了新城主,他们究竟在窥伺什么。
他想到了永夜城西,想到了东潭河,想到了那个曾经尸人漫山遍野的山谷··他离开十五岁,永夜再次阴灵暴乱之时,他想不明白,母源明明已被消灭,怎还会有这样多的野灵涌现。
他翻阅古籍后才明了,母源本就吸收天地灵气,无所谓存在与消灭,日久天长,母源兀自生长··现今母源还未出现,野灵未受庇护,应是留在东潭河,可为何有野灵在城中出现。
他觉得他得再去城西一趟··……·他晓得城中野灵不多·他第二日晚上去城西之前,只与薛夜霍止提了两句··薛夜说:“你若不放心,去看看也好。”
霍止让他万事当心··他御剑去了城西·高墙上的黄符陈旧,十几残片坠落在地上,陷进污泥里·他行至半空,见东潭河一片寂静,并无野灵出没,便谨慎地捏诀御剑落地。
河边的坟场里,矮坟横七竖八地插在土堆里,坟头生了半人高的杂草,几乎遮掩墓碑上的刻字·寒鸟立在碑上,咕咕叫着·孟透以剑拂开杂草丛,寒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他十多年没来过东潭河,对这里记忆犹新·他还记得当年的野灵如何漫野,自己如何的小心翼翼·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孟透靠近东潭河,听见窸窸窣窣的水声,心里衣襟,敛声屏气拂开最后一层枯草丛。
月下的人如玉雕琢,立在东潭河中·寒水到他的腰身·他仅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已然湿透·如鸦羽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他掬一捧水,洒落在脸上。
他的衣衫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河岸边··孟透从草丛里走出来·河中的人立即戒备地看向他··言昭含见到他,稍有些意外,却明显地舒了心:“是你,孟透。”
他说话时还能见白雾气·这样冷的天,他浸没在冰寒的河水里,发梢和眉眼上都留着水痕·水珠子顺着他的脊背滑落下来··孟透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言昭含从水中出来,孟透下意识地拉了他的手臂一把。
他光脚踩着岸边平整的石块,水嘀嗒嘀嗒落下来,很快他的脚下就有了一个水滩·他低头去捡地上的宽大的衣衫,要披上··“你好歹把中衣脱了,都湿了,你穿着得冻病。”
他瞧了孟透一眼,孟透就不说话了·他听了孟透的话,将身上那件湿透的中衣脱下,丢在了河岸边,再将一件又一件衣衫披好··他说他听闻永夜野灵源起东潭河,想来这儿看看,没想到会遇见孟透。
之后他们俩挑了一条荒草较矮的小道,穿过坟场回城中去·孟透沿路察看坟边的痕迹·他来时就发觉,好些坟头边上都撒有一层黑粉末·他用手指沾了点,放鼻子下闻了闻。
那是他陌生的气味,他只能猜出这是种砂,却辨认不出是哪一种··“这是浛兰砂。”·孟透看向言昭含:“你知道”·“嗯。
袭且宫的人识得·燃烧此砂能控制野灵·”·他的样子过于温顺平和,孟透有种他们之间相处如初的错觉··城中并未出现过多野灵·浛兰砂在此出现,意味着江翊手下已来过东潭河,控制了一些野灵。这些野灵不可能凭空消失,难道是被带回了骁阳?若是如此,那城中为何还会出现流散的野灵?·他心里没有底,以剑拂开草丛,边走边思索·言昭含默默跟随他身后··孟透总觉得只要他想明白了这件事,他就能将江翊的计谋猜个大概·他只顾朝前走,霍然发现地上有个深沟,下意识地转身要提醒言昭含小心,转身却没见到他的人影。
他慌了神,拨开草丛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见到言昭含倒在杂草丛中··他靠近那人,攀着言昭含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言昭含半晌没回应,缓缓地支撑自己坐起来,伸手扯孟透的衣袖。
他的眼睛是冰蓝的,冰却已化成了水,眼神离散,脸上微红·他一手扯着自己的衣襟,对孟透道:“三哥,我好难受·”··孟透想到他重见光亮后,瞳色既已成了冰蓝,定是修习了那一部《天和》。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寒的天还浸在冰冻的河水中··第104章 问冬6·孟透见他穿得单薄,忍不住问道:“你冷吗”·他摇摇头,道:“不冷。
热·”他伸手扯自己的衣襟·人明明不住地吐息着,松开自己衣襟的模样还是端正而自持的,露着白玉般的手腕,细长的手指缓缓拨开外衫,然后是里衣。
孟透伸手探他的额头,那是滚烫的,握一握他的手,手是冰冷的·孟透问道:“情潮”·言昭含的冰凉的手指顺势探入他的袖口。
他的袖口处裹着皮革护手,那点冰凉有点刺骨·言昭含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手腕后,又轻滑下来,触过掌心纹路,牵住他的手·那人抬头看他,一脸倦容,眉眼里却尽是风情,轻“嗯”了声,算是回应。
言少君的衣衫稍显凌乱,他撩开垂落肩前的半湿墨发,眉梢的那点湿润尚在,眼里水波盈盈·他说:“你帮帮我·”双手握着孟透的手,靠向自己的颊边。
孟透觉得自己有点鬼迷心窍,手指擦过他右眼底的泪痣,指腹摩挲他光洁的脸庞,往下,拇指擦掉他嘴角的一点水渍,抚至他的唇瓣··适时有夜风拂过。
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在……在这儿”·这里可是永夜城的东潭坟地,四处皆是高高矮矮的坟墓·这里还曾有过阴灵暴乱。
他忽然就有点儿怯·在这里·言昭含低低地笑,扯开中衣,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分明的锁骨·脖颈上有一节细绳·他用素来温和的声音说道:“三哥,你在东潭河降野时不过十五,你今日是怕了”·孟透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触,带些恨意道:“你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叫‘三哥’。”
如同从前一样,孟透吻一吻他的薄唇,轻轻一推,他仰后躺平在草丛间··孟透双膝叩在他身体两侧,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衫,松开束手时,看着他歪头一笑。
孟透本就是剑眉星目,这一笑尽是风流·这人连自己的玉冠都拆了,随手丢在一旁·几缕额发散落下来,桃花眼弯弯的··言昭含离开年少后再未见过孟透这样的笑,甚至没能将他的模样记得深刻,他们总是匆匆相遇,匆匆别离。
孟透似乎是这个模样,又似乎不是·他记忆里孟透就是俊秀的,朗目丹唇,笑延春色·可他现在觉得,“秀”这个字眼不衬眼前的这个人··孟透面庞轮廓分明,剑眉如墨,鼻子高挺,早已没了少年的“秀”。
他身上的少年意气也淡去,温润中带些凌厉·他解开中衣,没褪下·肩宽腰窄,小腹处肌肉匀称··孟透揽起言昭含,在他身下铺了件自己的外衫,之后才去解言昭含的衣带。
天寒风冷,孟透的手指有些冻僵·孟透晓得言昭含身上烧得慌,可还是不许他褪去上身的衣物,扯起自己的衣衫,将他拢得严严实实的··孟透扣着他的右膝时,低声道:“天太冷了,我……我会尽快,等你舒缓一些,我们就离开这。”
言昭含被铺天盖月的大火烧得神志模糊,先前压抑着自己,维持着端雅的模样·后来连刺骨的寒风都无法让他清醒,他睁眼见到的是颠倒的夜月星辰,喘息着扬起下颌,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身下的衣衫,隔着绸衣扯住根茎与地相连的新草。
他眼里那点桃色太艳,孟透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唇·他溢出半声呻吟,偏过头去喘了口气,又去应承那个深吻··孟透冰凉的手指撩过他汗湿的额发,他顺从地后倾。
孟透轻咬他的喉结,挑逗似的舔舐了几回··凨族男子形体稍纤瘦,弱冠后也不生长胡须,身上仅生有细小绒毛,细致光洁·凨族女子更不必说,肤如凝脂,尤物移人。
他不晓得官宦人家是如何,只记得他爹醉酒时来别院,盛夏雨夜将他赶出门外,床榻上跟他娘说的,都是些糟践人的话·他当时坐在门外,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打着寒颤环抱自己,想着他娘有多心寒。
他爹后半夜开门出来,雨都歇了,看了眼缩在墙角哆嗦的他,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院里的地湿了,他爹两脚一深一浅地踩着烂泥出去·他用衣袖抹一抹脸上的雨水,走进屋子找他娘。
他娘披了中衣,发还是凌乱的,唇上的胭脂晕开了,一边脸是肿的·他一开口叫“娘”,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胡乱一抹脸,温热的,他还以为是雨水没擦干呢。
他遇见孟透时年纪尚轻,稀里糊涂地就给了,却从没后悔过··孟透平日里不正经,一遇情事就格外沉默·从不说淫言艳语,也从不说糟践人的话,向来克制,懂得分寸。
这么些年来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珍重他,爱他如命·言昭含有轻微洁癖,无论他们折腾到多晚,孟透一定先将他和自己身上清理干净才入睡··他听孟透说过两回情话。
一句说“寤寐求之”,一句说“漓州三春寻朝夕”··这一晚火熄后,言昭含双目涣散,坐了很久·直到孟透披上自己的衣物,唤他一同离开,他才缓过神来,握住孟透伸出的手,任他将自己带起。
他没走两步,发觉自己的腿绵软无力··孟透扶着他·他垂着眼睑,轻声道:“我腿软了·“·孟透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言昭含抬眼看他时,他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低下身道:“我背你走。
“·冷风吹过他仍温烫的耳尖,风里裹着草木清香·枯草香和新草香混杂·近在咫尺的永夜城墙巍峨,瞧不出颓败与陈旧的痕迹·满城人只是收下竹灯笼安睡了,所以永夜的夜才这样的寂静。
孟透说见到了和他长得极相似的一个骁阳人,说外人说啊,言少君如何如何·孟透讲了许多,喉头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又难受又痛·他说到最后,抿了抿唇,像是要落泪,却轻笑了出来。
言昭含也轻笑了声··“我听说家猫发|情时,跑出去与野猫交|合会受伤·”·他安然地靠在孟透的背上,含泪笑道:“三哥,你说我是那只家猫,还是那只伤人的野猫”··第105章 问冬7·孟透带着言昭含,无法御剑出去,于是他绕过城墙走。
他不知道隐没在夜色中的永夜西墙这样的长,似乎永不见尽头··他们穿过稀疏的几棵树底下,枯叶落在孟透脚边,他踩过满地潮湿的枯叶··再往前是一片树林。
他以为穿过这片林子,就能摸到城门口,却在林子里团团打转,怎么也绕不出去··最初言昭含乖顺着,一声也不吭,这条路走得久了,他有些受不住·先前舒缓后按捺的清潮又翻涌起来。
他凑近孟透耳边道:“三哥,我好难受啊·”他滚/烫的额头抵在孟透的脖颈上,蹭了蹭··孟透被灼烫到,却不敢动,温声道:“再忍一忍,我们很快就回城了。
“·言昭含轻应一声,不再言语,只是情动时低咽如小奶猫·孟透很心疼,他在古籍里见过袭且宫派系的《天和》一书,也知道情潮一事,却不知会这样难熬。
孟透后来还是穿出了林子,只是走偏了,到了靖阳山坡,离城门还是有些远·他们在山坡下发现了一户人家,便前去借宿··那是间土砌的平房·屋里点着灯。
孟透扶着言昭含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十七八的腼腆姑娘,一见他们就红了脸··孟透道:“姑娘,我们要去永夜城·天黑了,我弟弟崴了脚,走不了道。
我们可否在此借宿一晚”·姑娘细声细气道:“这我得问问我姥姥·”她转过身去,屋里的婆婆正拄着拐出来,抬头看着他们说了句话。
大概是永夜这一带的话·孟透没听明白··姑娘温声温语地跟姥姥说了什么,不时地瞧瞧他们·老人边听边点点头,最后说了两个字·孟透只听懂了这两个字,婆婆说“可以”。
婆婆说完就给他们让了条道,请他们进去··孟透见到桌上摆着竹片,地上放着一个半编成的竹箩筐,想着这姑娘和她姥姥应是为生计忙到这个时辰··这屋子说小也不小,前堂后就是灶房。
左右两手边各有一间房,相对着,垂着门帘··婆婆弯下腰替他们搬椅子,孟透忙走过去,抢下她手里的椅子,连说不用·婆婆执意地为言昭含也挪了椅子,口中一直说些什么。
孟透实在听不明白,看向那个姑娘,正巧那姑娘也直勾勾地看了他许久··姑娘红着脸,垂下目光:“姥姥说,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让你们随便坐·”·婆婆招招手,说了句话。
姑娘“诶”一声,说她马上去沏茶··“姑娘不必了·“孟透看了眼言昭含强撑着,却仍细微颤抖的模样,说,“谢谢婆婆好意,路途颠簸,我家弟弟也困乏了,就不打扰你们安歇了。”
姑娘将这话说给婆婆听,婆婆点点头,拄起竹拐,领他们进了右手边的一间屋子,为他们打点了被褥·孟透不敢劳烦老人家,接过被褥展平,扶着言昭含躺进去。
他陪着老人家出屋子,那姑娘拿走桌上的灯笼,扶着姥姥进了另一间屋子,才捏着帘子一角看他,红脸细声道:“公子安睡·”·孟透报以一笑,回屋前说想借用一下灶房的炉子。
姑娘自然是没拒绝··前堂和左屋的灯火熄灭·他们借住的右屋帘上映着的灯光消失了·孟透坐在床边,言昭含在被褥中颤栗着,一手握着孟透的手腕。
孟透知道他忍到了极限,待灯光散去,屈膝压在了床榻上·言昭含在夜里低咽,眼角含着泪,主动去解孟透的衣衫·孟透将他揽进怀里,侧脸靠着他的额角,说:“你别怕……别害怕……”·言昭含很少在他面前这样脆弱,环抱着他,嗓音沙哑地重复那一句:“三哥,我很难受,你帮帮我。”
孟透吻一吻他的额角,手顺着那清瘦的背滑下去,停留在腰际··屋子里仅有的窗几乎被几条木板钉住,疏漏间有月光倾泻而入·言昭含身上和发上沾染了草木香,孟透总忍不住凑近轻嗅。
言昭含放下所有的自持,第一回孟浪如斯·孟透被勾走了三魂七魄,险些被火燃尽所有理智,勉强维持/清醒,捂住他的嘴,靠近他耳边,哑着声,让他小声点··言昭含张唇咬在他的手指边上,将软出水的几句低吟卡在了嗓子眼里。
孟透咬一口他的脖颈,问他叫自己什么·他刚说“三哥”,就被孟透掐住了软腰·而后他的那句“夫君”就被冲撞得支离破碎··后半夜孟透摸着出去,到灶房烧了壶水。
炉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响,他在满是灰尘的窗台旁看天上的月亮·乌云密布,见不到星星·风很冷··言昭含披着他的大氅,自他背后抱住他·他一回头,脸上就被亲了一口。
孟透有点儿意外:“你怎么出来了不困”·“不困·”言昭含的十指在他腰际交握着,人靠在他背上,神色困倦,“我输了,我放不下你。”
“二哥还在时曾问过我,对你究竟是出于对兄长的眷恋,还是对爱侣的珍重·我那时答不上来,如今也答不上来·或许两者参半,或许是爱恋更深一些。”
他真是倦了,话说得平缓,呼吸声平静··“你随我回袭且宫,过几年逍遥日子如何”·“我跟你回袭且宫,你会同明决门决断吗” 孟透道,“咱们让天下百姓过几年逍遥日子如何”·“你说的天下百姓之中,有凨族人吗”言昭含语气蓦然转冷,“凨族一脉就该生而为奴,卑如草芥吗”·“淮北淮中淮南旧势已去,骁平奉三阳上至城池主,下至各门主,骄奢淫逸成风,门下之徒安于享乐,不思进取。
沉皈毁于大火,百年暮涑中空腐朽,岌岌可危·这天下,也只有骁阳明决才能安守·”·孟透沉痛道:“你可知明决这一路戕害了多少无辜人命,多少人死于尸人野灵暴乱”·“暮涑便让天下安稳无忧了”言昭含冷笑一声,看向他,缓缓松开了环抱他腰身的手:“那你去救你的天下苍生,我守我的族人。”
    (未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艳羡客+番外 by 慕容仙(上)(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