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枉少年 by 郑予(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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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枉少年 by 郑予(下)(3)
·“那不是灯光吧,看着倒像是火光……”·月亮隐约的光辉也被遮盖住了,天际泛着奇异的紫色··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妈呀就是火光着火了村子着火了”·桑钰尚在怔仲之间,身边人急急推了他一把:“昭漱快回家那火光升起的方向就是你家的方向”·“……啊”·少年也顾不得桑钰反应迟钝了,转身拉着他就往山下冲,一群人风风火火跑到村头,远远便看到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壁天空,空气里飘来一阵呛人的烟味。
桑钰心都揪紧了,丢开同伴疯了一样往家跑,那个方向,那个方向……好像是奶奶……不,不可能·等他终于跑到家门前,看到眼前情景,心瞬间停了一下。
只见奶奶的小院子已经被包围在一片火海之中,大火熊熊燃烧,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几乎站不住脚,族里很多人聚集在小院前面,却无一人打水救火··桑钰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要冲进去。
父亲一把拉住了他:“你做什么”·桑钰道:“救人我奶奶还在里面”·父亲喝道:“你疯了火势这么大,你进去就是送死”·桑钰眼睛赤红:“放开她是我奶奶”·父亲紧紧拽着他的胳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桑钰豁出去一般直接撕掉被他拽着的衣袖,怒吼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奶奶送死”·说罢便一头扎进了火海里··父亲在后面撕心裂肺道:“昭漱”·桑钰什么都听不到,他耳边只有木头燃烧的“哔剥”之声,漂浮在空中的呛鼻的烟尘,跨过正在燃烧的门槛,甫一迈进,一股浓烈的烟味裹挟而来,他狠狠咳了几声,眼睛在不停地四处张望,却遍寻不见奶奶的身影。
他抬袖掩住口鼻,置身在火海之中,踉踉跄跄地想向前过去,火舌一下子席卷而来,差点把他吞噬··周围滚烫的热度快要把人融化,桑钰咬牙忍受着,一个不注意便被燎着了衣袖,赶忙扑倒,在地上来回打滚,好容易把火扑灭,抬眼突然看到一根燃烧的横梁向他倾倒下来,心中猛然一惊,鼓足了劲翻身而起,堪堪避过,横梁砸在他面前的空地上,一阵黑烟呛鼻。
桑钰吸入了大量烟雾,胸腔闷痛,快要呼吸不过来,但是他不能放弃,当下不再犹豫,转身冲进里间··奶奶昏倒在床底下,桑钰刚要过去,头顶上的一块门匾突然掉了下来,桑钰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熊熊烈火燃烧,他被压在下面,整个背部痛得不能忍受。
浓烟滚滚,直往口鼻里钻,桑钰努力了几次也起不来,呼吸都变得费劲·脑子里残存的意识仿佛走马灯一般闪过小时的记忆,奶奶陪着他长大,教他识字启蒙……·隔着烈火,外面好像有人的声音,嘈杂忙乱,隐约听见在叫他的名字……不,不能放弃,奶奶一定还在等着我……·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上一攥拳,骤然震开了背上的门楣,喘息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想要把她背到身上,“……奶奶,你不能丢下我……没了你,我在这世上就再没亲人了……”·“哔剥”·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咔嚓”·头顶突然一朵硕大的火花炸开,落下了无数的火星子,桑钰抬头去看,瞳孔瞬间缩紧,一架横梁挟熊熊火焰直直向他砸下来,他想躲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鼻梁剧痛,眼前瞬时黑了下去····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不是自己房间的床顶,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桑钰动了动身体,一阵狂风一般的剧痛骤然侵袭了他的全身,然后他看见了母亲俯下身来的脸。
“大夫,大夫他醒了你快过来看看……”·桑钰静静躺着,等大夫过来,他脑海里的念头只有一个:“……我没有死”·大夫匆忙赶过来,看了看他,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可醒了。”
他伸出手指,“知道吗你都躺了十几天了·”·母亲双手合十冲大夫拜了拜,又坐到他旁边,道:“醒了好,醒了就好啊……”·桑钰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开不了口,不止嘴唇,他觉得整个脸都不对劲,紧绷绷的,有种被什么东西撕扯的感觉,眼睛眨一下都牵扯着两颊肌肉微微的疼痛。
母亲忙道:“你不要动,刚刚剔骨,还没有长好,得好好养着·”·剔骨剔骨是什么·桑钰心中莫名慌了一下,但他不能动,话也问不出口,只能瞪着眼瞧母亲。
母亲嘴里念了声“菩萨保佑”,对他温声道:“昭漱,你那天冲进火海里去救你奶奶,但是火势太大,你能捡回来一条命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所以答应我,不要怪罪任何人好吗”·桑钰一动不动看着她。
母亲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你奶奶……没救成,已经过世了·”·桑钰依然平静地躺着,没有表情,母亲担忧地握住他的手,“你别……”·他把脸转到另一边,不再看母亲,半晌,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母亲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想说什么,大夫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让他一个人静静吧·”·母亲又转头瞧了他一眼,叹息一声,最终随大夫出去了。
桑钰独自一个人静静待着,满屋寂然,没有一丝声响,他心里也没有任何怨恨,族里那些长老见火势那么大也不吩咐人去救奶奶,如今奶奶没了,恐怕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只是,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人心为何就能冷到这个地步···第72章 改头换面·桑钰在老大夫的医馆待了半个多月,总算勉强能下床走动了··他背部有大面积的烧伤,大夫将腐肉全部剔除,又长出了新的肌理,只是这样一来,他整个上半身的骨架要比寻常少年小了一些,愈加显得清瘦。
母亲宽慰他道:“能捡回来一条命就好,起码还活着·”又用帕子拭了拭眼泪,“你不知道你出事了我有多担心……”·桑钰道:“母亲别担心,儿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今后一定会爱惜自己,绝不再拿- xing -命开玩笑。”
母亲笑道:“好好,你明白就好·”·桑钰也想冲她笑笑,可是扯了扯嘴角又觉得双颊微痛,母亲知道他的意思,忙道:“好了你歇着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母亲·”桑钰突然叫住她:“父亲呢他为什么不来看我”·母亲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继而温柔道:“你父亲他最近有些事,不得空来看你。”
桑钰道:“是没有空来,还是不愿来”·母亲尴尬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怎么会不愿意来看你呢别瞎想了,好好睡一觉啊,听话。”
桑钰盯着母亲的眼睛,好一会儿,最后淡淡道:“算了,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桑钰伤好后回家,没能赶上奶奶的葬礼,不过这在他看来已经挺好的了,因为在他的预想里,可能族中连给奶奶办葬礼都不肯。
回来之后的那天晚上,族里有人来叫他,让他去宗祠拜祭祖先,桑钰当时正在换衣服,挑了件白色长衫,闻言又将长衫扔下,头也不回道:“知道了,我过会儿就去。”
然后他吩咐小童:“帮我打水来,我洗漱一下·”·小童战战兢兢去了,片刻回来,小声道:“小的伺候公子梳洗吧·”·桑钰道:“不用了,我自己来,不至于受了伤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小童还是畏畏缩缩的,仿佛在害怕什么,桑钰想难道自己的表情太- yin -郁,吓到他了,于是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温声道:“好了我自己能行,没事的,你下去吧。”
“……是·”·小童只得转身,又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出去了,还不忘帮他关上了门··那夜桑家所有人都听见了从桑钰房里传出的一声碗盆碎裂的尖锐声响。
下人匆匆赶到,却发现房门从里面锁住了,他们“哐哐”砸门,里面的人好像却听不见似的,没有任何回应··桑钰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那完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清淡的眉眼,削薄的双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淡凉薄的气质。
他伸手摸了摸因为咬牙而紧绷着的双颊,熟悉的触感提醒他这就是自己的脸,可是镜子里的人他完全不认识,他记得自己的长相是非常有神采的,明俊而飞扬,充溢着满满的少年的气息。
如今镜子里这个陌生的人是谁虽然同样是俊雅的一张脸,却平白添了许多清柔之气,眉眼细长,似带桃花,凌厉的眼神- she -过去,他自己都觉得心内一寒。
“昭漱昭漱你在里面吗你给母亲开开门,别一个人忍着,把门打开,母亲跟你说好不好”·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他听见母亲焦急而又委屈求全的声音,心内很噪,眼睫微颤,愈发显得神色淡漠。
“昭漱,昭漱,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母亲还在外面呼喊,勉强定了定心神,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一下子打开房门,看到一堆人聚集在门口,见他出来,纷纷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母亲面色一喜:“你可出来了,吓死我了……”·桑钰道:“什么事”·母亲斟酌了一下,看着他的表情,试探道:“昭漱,你不要……”·此时,一个仆人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来,扑到桑钰面前,催促道:“公子你快些,若是让族里那些长老等久了,怕是要怪罪……”·桑钰冷冷清清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仆人察言观色,好一会儿,道:“公子,你是不是不打算去……”·桑钰道:“是,让他们滚·”·“……”·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仆人默默惊悚半晌,又看了眼母亲,母亲悄悄递过去一个眼神,仆人会意,匆匆退下了。
挥退所有下人,母子两人单独进了屋,站在堂中无言沉默,母亲又无奈地叹气,开口道:“昭漱,我知道你……”·“母亲·”桑钰打断他,用手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无辜问道,“那个人是谁我不认识他,你认识吗”·母亲走到他身边,扶着他坐下来,道:“孩子,你听我说,当- ri -你不顾- xing -命冲进火里救你奶奶,可是没能逃出来,你父亲带着几个下人进去救你时,看到……”她说到这里不忍再说下去,语声哽咽,缓了一会,才继续道,“看到你躺在地上,房梁上一根横木掉下来砸中了你的脸,脸……脸被烧伤,几乎破相,所以就找了精通此道的大夫,给你剔骨除肉,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命……”·桑钰怔怔听着,不知做什么反应,母亲忧伤得说:“昭漱,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不要难过,”她拿过镜子,映照出里面一张分外俊美的面孔,“你看,你这副样子也很好,不比以前差多少,对不对”·桑钰转过眼,看到镜子里的人,转瞬又将眼移开,道:“不,他不是我,我不要。”
母亲含泪道:“昭漱,你要懂事一点儿,当时为了救你- xing -命只能如此,母亲也很……”·“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桑钰冷冷质问道,“父亲不是嫌我顽劣不听规训吗不是要把我赶出家门吗为何要救我”·母亲被他的态度刺激道了,又气又急道:“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娘就你这一个孩子,你没了,你让我怎么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儿子,你懂不懂”·“可是这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桑钰激动地看向母亲,嗓音里带上了哭腔,“谁会愿意看着自己活生生被改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啊我的脸明明……明明没有这么清冷的,还有人说过我笑起来特别温暖……”·母亲明白他心里的苦痛,只能陪他一起流泪哭泣,世事难料,命运来袭,人们根本无从躲避。
这天桑钰穿戴好去向父亲请安··他身着一袭红色轻衫,神情自若,本来是想穿那件白色的,可是想到自己面容本来就清寒,再穿白色衣衫更显得淡然,也就放弃了,改而换了件红色的。
跪在大堂里,桑钰恭敬道:“孩儿给父亲请安·”·父亲早就知道他经此一劫,面容大改,却不曾想竟会变得如此彻底,丝毫不见往日痕迹,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现在才来请安,你心里当真还有我这个父亲吗”·桑钰道:“孩儿出事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父亲不曾来瞧过一次,这话应该由孩儿来问您吧”·父亲一拍桌案,喝道:“放肆,你就是这么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变了相貌这顽劣的- xing -子倒是没有变。”
桑钰眼神闪过一丝愤恨,瞬间又恢复平静,道:“父亲若不愿见到孩儿这副样子,孩儿便离开,不让父亲见着了心烦,如何”·父亲道:“……你什么意思”·桑钰道:“没什么意思,父亲不想看见我,我便从父亲面前消失,如了父亲的愿。”
父亲脸色冷凝地看着他,目光探寻,然后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语气便渐渐沉了下来:“这个家盛不下你了是吗”·桑钰笑了笑,道:“不,是孩儿的问题。
我这几天在想,孩儿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出去过,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所以……想出去看看·”·父亲冷哼一声:“说得好听,我看你就是怨恨我当初不救你奶奶,族里又逼你,所以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吧”·桑钰沉默了一下,然后道:“父亲要是非要这么认为,孩儿也没办法。”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空气有些凝固,最后,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总之你下定决心就是要走是吗”·桑钰道:“是,请父亲成全。”
父亲拳头攥紧,眼睛紧紧盯着他,严肃道:“还回来吗”·桑钰道:“等孩儿他日真的金榜题名了,自然会回来给父亲报喜。”
父亲颓然地摆摆手,“算了,你想走……那就走吧·族里……我会去说的,你不用担心·”·桑钰深深叩首:“多谢父亲。”
桑钰是在一个非常寒冷的秋日早晨走的,他谁都没有告别,只去母亲房里看了一眼,背着自己的古琴就离开了村子··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月亮还挂在天边,他抬头看了看,转身走进了那家帮他剔骨去皮的老大夫的医馆里,老大夫刚刚把药配好,见他进来,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这天还没有亮透,要看病也等天亮了再来。”
桑钰道:“我要求您的这件事必须得在没人的时候做·”·大夫眉头皱了皱,道:“你要求我什么事”·桑钰道:“您救了我的命,我对您感激不尽,这张脸也是您给我的,您会挫骨拔皮,那么……”他冲大夫笑了一下,“您会给人易容吗”·大夫道:“你想易容”·桑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声道:“这张脸挺好的,只是我还不太习惯,所以我想在我习惯之前,求您再帮帮我。”
大夫眉头皱得更紧了,犹疑道:“你想易容的话,就得再顶着另一张脸了,即使如此……”·桑钰道:“我不在乎·只求您帮我易得稍微明俊一些,可以吗”··第73章 再次相遇·桑钰离开家后的那个冬天下了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他背着古琴四处学艺,一年后来到滦阳,爬到山顶登高望远却被大雪困在了山上··山上都是嶙峋怪石还有厚厚的积雪,枯枝掩映,单薄的身影跋涉在山路上,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自从从那场大火里捡回一条命,桑钰就变得格外畏寒,到了冬天更是难熬,寒侵心骨,冷风一吹,简直冷到了骨子里··捡一枝枯枝作拐杖,少年艰难地在雪山上行走。
他手里握着一枚玉佩,触手温凉·那是小时奶奶送与他的,他离开家时什么贴身的东西都没带,只带了这枚玉佩,当作奶奶的魂灵还在护佑着他··天寒地冻,一眼望去都是皑皑白雪,连枯草都没有。
桑钰走了一个多时辰,鞋袜被雪水浸- shi -,双脚已经冻得僵硬,再走不了半步,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古琴扔在一旁,直接坐在了雪地上··天色渐渐暗了,清冷的月光从枯枝间映照下来,他费劲地抬起头看远处山峦,青黑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巨兽一般,似要吞噬掉什么。
头顶似乎又有雪花落下来,周围都是冰冷的岩壁,桑钰觉得寒气逼人,连膝盖都在疼··……不,不行,不能坐着,得走出去,眼看天就要黑了,山上不知会有什么东西,万一再变天……·这样想着他重重喘息几声,勉力拿古琴支撑着站起来,动了动因寒冷而僵硬的双腿,咬牙朝前走去。
积雪太厚了,一脚踩下去要使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桑钰冻得哆哆嗦嗦,再次陷入一个雪窝,无论如何也没力气了··双脚没有任何知觉,他把古琴竖插在雪地里,攥了攥拳头,猛地一拔,没有预料到手心一松,原本紧紧握着的玉佩直接飞了出去。
一道弧线划过,玉佩落在崖壁下面的雪窝下,顿时不见了踪影··桑钰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滚到崖壁下,不顾后背的疼痛,蹲下身在雪地里找起来。
用手刨开积雪,底下只见黑色的岩石,他心里伴随着挖掘的动作一下一下空了下来··没有,哪里都没有·大约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心里又急痛,他发狠一手劈了下去,猛不妨撞在了一块被白雪覆盖的石头上,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袭来,一双素手便布血痕,本就生有冻疮,被冻土磨破,鲜血淋漓,疼得他全身颤抖。
风疾天寒,天空变得云痕重重,像要沉坠下来,温度骤然下降·桑钰终于力竭,停下动作不再寻找,直起腰才发现裤腿已结了冰,他用力挣了挣,却根本抬不起脚,穿得又单薄,寒风凛冽,就像置身冰窖一般,冰寒彻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桑钰蜷缩在雪地上,冻得嘴唇发紫·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山上突然传来野兽的嗥叫,让他神智瞬间清醒·不能放弃,必须要走出去··桑钰挣扎着坐起来,垂头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双腿已经麻木无觉,他拼尽全力抬脚在原地蹦了蹦,也许是太久没有活动,刚蹦了两下,他就摔倒在地上,崴了脚,跪在雪中,疼得直咬牙··又有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眉间,天色昏暗,桑钰绝望地闭上眼,再没力气动弹。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他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在向他走来,却又忽远忽近,是幻觉吗·救救我……救救我……他发出无声的呼喊,那人却越走越远……···睁开眼,桑钰发现自己被一个人背着正在下山,彼时天光大亮,风雪已止。
“……我没死”他喃喃出声··背着他的人听见声音,微微侧了侧头:“你醒了·”·桑钰动了动手和脚,只觉疼痛钻心,他看向背着自己的年轻男子,道:“是你救了我”·男子点了点头:“是。”
又皱起眉,“你的手和脚都受了很重的伤,不过都是冻伤,幸好没有伤及筋骨·你怎么一个人上山,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桑钰没有说话,默默瞧着他俊朗的侧脸,心中一热,忍痛抬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男子身影一顿,但是并没有拒绝他·桑钰把头轻轻靠在他后背上,小声道:“我没有家,回不去·怎么办,哥哥”·男子把他背到山下医馆,小城里寒风呼啸,大夫吩咐药童去煎药,又给他清洗包扎伤口。
男子在一旁看着,眉头始终微微皱着,大夫看出他担心,安慰道:“没事儿,敷上药养两天就好了·只是这手上的冻疮要注意,短期内不能碰冷水·”·桑钰道:“知道了。
男子道:“你刚才说,回不去家,你是出来游历的吗”·桑钰笑了一下:“……算是吧·”·男子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道:“你……如果没有……我是说……”·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桑钰道:“我看哥哥你也是一个人,如果不介意的话,带我同行吧。”
男子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桑钰笑道:“我不知道啊,这就是我想说的·”·男子无奈地摇摇头:“好吧。
那……你叫什么名字”·桑钰笑眯眯道:“难道不应该是哥哥你先自报家门,然后我再说自己叫什么吗”·男子想了想,果断道:“不,你先说。”
桑钰:“为什么”·男子道:“因为是我先问的·”·“……”桑钰也倔起来,“你不说我也不说。”
男子抱臂站着,笑道:“你说了我就说·”·桑钰刚要反驳,一旁的大夫给他缠好绷带,拍拍手,道:“你俩爱谁谁说吧,麻烦医药费结算一下谢谢。”
男子道:“谁给”·桑钰道:“我没钱·”·男子神色如常,笑意加深:“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给你付钱。”
桑钰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纠结了一下,索- xing -在床上躺了下来,道:“那就让我疼死吧·”·大夫已经果断置身事外了,给他包扎完又去看小药童煎好药了没有,两人在屋里僵持着,谁也不愿先示弱,外面的街道也渐渐地响起喧哗之声。
桑钰在床上躺了半晌,一动不动,最后,还是男子无奈开口道:“算了,不欺负病人·你在这等着,我去付钱,”说着打开门,外面透进雪光,“敢跑你就死定了。”
桑钰眼睛一亮,还来不及说话,男子就已经匆匆出去了·桑钰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冰天雪地里,久久不能回神··后来还是男子先妥协,告诉他自己叫夏晔。
夏晔夏晔,晔者,光明华美,桑钰想着夏日清晨一闪而逝的露珠,倒是很有些风流恣意的味道··当时他们正乘着一叶扁舟,随意飘荡在水面上,一只青鸟轻盈掠过,桑钰笑道:“我叫谭钰,哥哥,你觉得这名字衬不衬我”·夏晔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棒,道:“哪个玉”·桑钰道:“金玉之钰。”
夏晔摇头:“不好不好,此钰是一种坚石,遇硬则硬,过刚易折,还是换一个吧·”·桑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带着整个船身都摇晃了一下,他问:“换哪一个”·夏晔想了想,道:“索- xing -将金去掉,就用玉字,美玉无瑕,也衬你的长相。”
桑钰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又收回手,追问道:“我长相如何”·夏晔朝他看了一眼,调笑道:“你呀,面容姣好,宛若好女。”
桑钰被他的语气中的轻佻意味刺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眼神转向远处的青山,好一会儿不说话··夏晔听不见回应,转头去看他,桑钰的侧脸一半隐在长发后,眼睛盯着泛着微微涟漪的水面,正想开口询问,他却突然笑了一下,慢慢移过眼神,道:“好,我以后就用玉字了,多谢哥哥赐名。”
夏晔看他神情恢复如常,也不多言,接话道:“你叫我哥哥,我叫你小玉吧,说起来,我从前求学时有过一个师弟,就叫谭喻,是那个隐喻的喻,也不好,连带着- xing -子也有些- yin -郁。”
桑钰又在船板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意态闲闲道:“你那个师弟说不定还觉得你不羁放纵呢,只不过你不知道·”·夏晔闻言哈哈笑了两声,道:“确实如此。
我那个师弟傲世旷俗,看什么都不顺眼,书院里按年纪排行,他总不服,觉得应该按品行定序,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大师兄,哈哈所以他叫我师兄总不如你叫我哥哥有诚意,听着舒服。”
桑钰眼神瞥向他,道:“哥哥·”·夏晔应道:“嗯”·桑钰依然静静看着他:“哥哥·”·夏晔不得不将眼移到他脸上:“什么事”·桑钰眼神幽深,嘴里不停,一声比一声轻:“哥哥,哥哥,夏晔哥哥,夏哥哥,晔哥哥……”·夏晔终于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禁不住以手支额,无奈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道:“好好好,打住,我可受不了你这么叫我,再有诚意也不行,会折损我的寿行的。”
桑钰止住话头,一双清寂的眼眸仍然望着他,半晌又开口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现在”夏晔转头朝四周看了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碧水,平静无波,他站起来懒懒地伸了个腰,目光在水面上轻轻掠过,回头对桑钰笑笑,“就这么漂着,漂到哪里咱们就在哪里上岸,如何”·桑钰愣住,片刻点了点头:“好啊。”
直到很多年之后,桑钰才发现,那天光水色间浅浅的一笑,正是他漫长暗恋岁月的开端··第74章 寒山寺游·他们最终漂到了姑苏城外的一个枫桥小镇,弃舟上岸,已是暮色昏沉之时,远处有几点灯光,桑钰背着古琴跟在夏晔身后,正要开口说话,夏晔定睛看了一眼前方,语带笑意道:“竟是这里。”
桑钰听他话中意思,竟像是从前来过,疑惑问道:“哪里”·夏晔伸手朝前一指,道:“你看,那是什么”·桑钰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夜色中只见一个模糊的建筑轮廓,他睁着眼睛瞧了一会儿,不确定道:“好像是一座寺庙的样子。”
又摇了摇头,“太黑了,看不清楚·”·夏晔道:“是寒山寺·”·桑钰:“……寒山寺”·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夏晔笑道:“此处是苏州地界,再走几步就是姑苏城了,姑苏城外的寺庙,不是寒山寺是什么”·桑钰道:“哇哦。”
夏晔拍了拍他的头,转身朝前走去,“走吧,在此地借宿一晚,也算是寻觅古人情怀了·”·桑钰托了托背上的古琴,抬脚跟上他,很快走到寺门前,夏晔却在门前停住了,眼睛盯着匾额瞧。
桑钰走近了,凑过去,才发现那匾额上所书并非“寒山寺”,而是“普明禅院”··桑钰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看了又看,夏晔举袖轻咳了一声,道:“那什么,虽然名字不对,但是就是同一座庙,不用在意。”
桑钰笑着应了一声:“哦·”夏晔脸上有些挂不住,故意板起脸道:“不要质疑,这就是寒山寺·宋仁宗嘉佑中赐名普明禅院,因张继诗而闻名寒山寺。
不过多数人都只知寒山寺不知普明禅院,就跟你一样·”·桑钰双手负在身后,悠悠道:“夏晔哥哥你懂得好多啊·”·夏晔不理他,径自朝寺里走去,桑钰暗搓搓笑了两声,赶忙跟上。
进了寺院里,立刻有小和尚迎接过去,引他们到宝殿里进了香,冲佛像拜了三拜,直起身来,夏晔道:“小师傅,我们四处游历偶然路过宝刹,天色已晚,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小和尚慈眉善目:“当然可以。
这么晚了,二位也不像是来祈祷的·只是我们寺院有些微名,每日都会有很多人来游览,回不去了通常都会暂宿下来·”·夏晔道:“那太好了,想必贵寺会有很多客房。”
小和尚道:“不,我的意思是,由于俗客太多,厢房已经满了·”·“……”·夏晔讶然:“那怎么办”·小和尚依然保持着和善的微笑,道:“施主稍安勿躁……”·夏晔道:“我怎么不躁,总不能睡柴房吧”他猛地看向小和尚,“你不会真的让我们睡柴房吧”·小和尚:“……”·桑钰道:“夏晔哥哥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小和尚调整了一下表情,道:“虽然厢房已经满了,但是我们中有一位小师弟他俗家有些事,前几天回去了,空出了一间禅房,不知两位施主可愿在此委屈一晚”·桑钰道:“只有一间吗”·小和尚道:“一间。”
桑钰觉得两个男人住一个屋子有些挤,他也没有和别人同居的经历,所以就有点儿犹豫,旁边夏晔却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他满不在乎道:“哎呀你管他几间屋子呢,有地方住不就得了。”
说罢冲小和尚一拱手,“那就多谢小师傅了”·然后拉着桑钰急急忙忙就往禅房的方向走去··进了屋,两人打眼一看,这屋子收拾得十分素净。
出家人的禅房本就没有过多装饰,可能住在这里的那位小和尚又一心向佛,所以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条长桌,两个小板凳,正对着门的地方摆着一个供案,地下两个蒲团。
·桑钰走过去将红烛点燃,屋子里霎时亮了起来,他默默看了半晌,道:“哥哥,只有一张床”·夏晔拍拍头,似乎是也有些苦恼:“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不知道你睡不睡得惯。”
桑钰想得也是怕他和自己睡一张床会不会不习惯,此刻听他语气却是反过来担心自己,心里好笑,便不再纠结,道:“我也不介意,有地方歇一歇就行·”·不一会儿,小和尚送了斋饭来,桑钰刚好有些饿了,正觉得小和尚体贴人心意,夏晔朝桌上的饭菜瞟了一眼,嫌弃道:“啧,都是素菜。”
桑钰道:“人家是出家人,你还想他们给你做碗红烧肉送来啊·”·夏晔在桌边坐了下来,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碧绿,道:“咱们又不是出家人,居然连一点儿肉星儿都没有。”
桑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白米饭吃了两口,又夹了几根青菜,虽都是素的,但味道居然还不错,他抬起眼,看到夏晔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不由笑道:“将就吃吧,没想到哥哥你口味这么挑。
如果真的给你烧了肉送来,真怕你会再问他们要几坛酒·”·夏晔闻言嘴角一弯,哈哈笑了出来,道:“知我者,小玉也·我刚才还真是这么想的。”
桑钰:“……”·他瞥过头朝供案上的那尊佛像看了一眼,在心里默念一声“罪过”,又收回目光,对夏晔道:“你尝一尝,虽然没有荤腥,但是一点儿都不寡淡。”
夏晔狐疑得瞧了又瞧,显然是不相信,不过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瞬时眉毛一扬,道:“果真不错,很合我的胃口·”·桑钰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含糊道:“是吧……”·两人把几盘菜就着白米饭风卷残云般解决了,随后就要睡觉了。
桑钰小心地把他的古琴放置在墙边,转过身,看到夏晔早已爬上了床,正在动手解腰带··察觉到他的目光,夏晔冲他笑道:“怎么,还不困”·桑钰点了点头:“嗯。”
“不困啊……”夏晔捏着下巴想了想,不经意看到他放到墙边的古琴,“我看你整日背着那把古琴,想来你琴艺不错,不如趁比夜半无聊,你给我弹奏一曲怎么样”·桑钰怔了怔,道:“哥哥你真的想听”·夏晔道:“我不懂乐理,你随便弹首曲子,就当是打发时光了。”
桑钰走过去将他的琴拿过来,放在腿上,低头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从夏晔微微一笑:“怎么能随便呢”·夏晔解衣带的手一顿,就听一阵空灵悠远溶溶如青荷绿水之夜的琴声响起,顷刻间撩人心魄。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一曲奏罢,夏晔久久不能回神,桑钰道:“怎样”·夏晔道:“真是饱了耳福,想不到小玉你的琴艺如此精绝。”
桑钰笑了笑:“还好·”起身把琴重新放好,转身来到床边,夏晔道:“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琴师·”·桑钰一边解衣带一边道:“我不会成为琴师的。”
抬头去瞧夏晔的表情,见他眼眸捎带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心里莫名叹了一口气,道:“我要考取功名·”·“考科举”·听到这话,夏晔好像嘲弄了一声,继而如常道:“科举有什么好,难不成你想当官儿”·桑钰闷声道:“家里希望如此,我……”·夏晔已经脱去了外衣,顺势在床上躺下了,眼神瞥着他:“家里希望你怎样你就怎样,你不能有点儿自己的想法”·桑钰低着头:“我……我自己也想……”·夏晔摆摆手,丧气道:“算了算了,真是没意思,你想那就去考吧。
睡觉·”·说罢转个身背对他睡了·桑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哀叹一声,迅速除掉衣物,也躺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宿无话··次日起来,夏晔早已不在身边了,桑钰慢慢穿好衣服,来到外边,夏晔正倚着山门看远处的飞鸟,听到声音回头,道:“起来了。”
桑钰:“……嗯·”·夏晔眼睛直直盯着他看,桑钰以为他还在为昨晚的话不痛快,想辩解几句,岂料他望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桑钰:“……”·夏晔抬手指指自己的头,道:“头发,扎歪了·”·桑钰昨晚是第一次与人同榻而眠,有许多的拘谨也不好表现出来,只是夜里难免有些辗转反侧,所以头发就散乱了,此时被他点破,不禁大感窘迫。
夏晔含笑朝他走过来,道:“我帮你束发吧·”·桑钰看他神色自若,仿佛已经不记得昨晚的小过节了,当下松了一口气,于是也不再纠结,搬个小板凳,坐在檐下由夏晔帮他束发。
桑钰道:“夏晔哥哥,你从哪里来呢同行一段时间,我也忘了问你·”·夏晔的手轻缓地从他发间穿过,道:“檀州·”·桑钰道:“檀州好像是个好远的地方。
你家在那里吗”·夏晔道:“不是·”·桑钰道:“那你去檀州做什么听说那里黄尘古道,沉沙漫天,很折磨人的。”
身后安静了半晌,桑钰感觉发间穿梭的手停顿了一下,正想回头去看,夏晔突然开口,嗓音沉沉:“……是啊,那可不是个好地方·”··第75章 心口不一·桑钰听出他语气中的感叹,带着一丝寂寥,想必关于檀州,他心里有一段不好的回忆,不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道:“哥哥,你家在哪儿”·夏晔用一根蓝色的发带绑他的头发,发丝一绺一绺地滑下来,落在指尖。
他道:“济州·”·桑钰道:“我家在徽州,你知道徽州吗”·夏晔道:“徽州很有名,听说你们那素来出贞洁烈女。”
桑钰道:“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夸赞的事,很多女人丧夫之后,只能孤苦无依地守一辈子,其实没意思·”·夏晔帮他绑好了头发,拍拍手,道:“说得对。
行了,束好了·”·桑钰抬手摸了摸,往旁边的水盆里照了一下,颇为满意,他头发顺长,简单束一个发冠,衬得他俊雅又闲适·站起来,看到夏晔正满含笑意地望着他,似乎也很满意自己束发的手艺,心里不知怎么突然想到这也不是自己的脸,再好看终究不过是一副假皮囊,不过他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整了整衣襟,道:“接下来去哪儿”·夏晔凝神想了想,道:“我一直想去金陵的乌衣巷看看,探寻一下以往繁华的古迹,今日凋零成了何种模样。”
桑钰道:“好,就去金陵·”·两人商议好了,便与小和尚道别,乘船沿古运河而上,去寻诗中的乌衣巷··看过了乌衣巷,他们又举足南下,在明媚的春光中登临黄鹤楼,在黄昏的江船上仰望过白帝城,足迹走遍了名胜古迹,心头始终震荡着那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句。
这日,他们在一处小镇落脚,走进一家客栈,刚跨过门槛,就听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传来·一个人激动道:“你什么意思有话说明白,什么叫不予追究了你的意思是我这些年的屈辱全都不算数了吗”·另一个人道:“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又没说不算数,只是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两年了,还提它干嘛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对面的人道:“是你先提起来的到底是谁给谁找不痛快林沐他主持会试泄露考题,害得我落第一年,我只有那一次机会考不中家里就要逼我去经商,他一个错处就害了我一生凭什么我问你他凭什么 ”·那人无言以对,半晌,道:“那林沐不也被下狱流放了吗你就别……”·“那是他罪有应得”男人重重摔了一下茶杯,“我恨不能他立刻死了才好”·桑钰听见不以为意,虽然他也是那场泄题案的受害者,不过没有那人这么深的怨气,可能是他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正想让夏晔不用理他们,径直走过去就好,抬头却见他定定停在那里,神色冷凝,眼神也变得深邃幽黑。
桑钰拽了拽他的衣袖,道:“夏晔哥哥你怎么了”·夏晔回过身来,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笑:“没事,进去吧·”·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桑钰跟在他身后,怎么看他刚才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是看他反应应该是不想说,桑钰也不多问,随他走到柜台前,听见夏晔对掌柜的说:“老板,麻烦来两间房。”
掌柜的歉意笑道:“不好意思客官,小店客满,单人间已经没有了,但是还有几间双人的空着,客官不介意……”·桑钰不明白两个男人同住一间有什么好介意的,刚想回答,夏晔直接扔下几枚铜板,道:“那就来一间双人的吧。
待会儿送些饭菜上来·”·掌柜的收了钱,喜笑颜开,忙道:“哎,好嘞客官,您往楼上走·”·引他们进了屋,掌柜的便下去了,桑钰在房间内环视一周,屋子干净整洁,屏风后隔开两张卧榻,桑钰感觉很不错,奔波一日,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转头看到夏晔站在窗边,沉默地望着下面的街市。
走到他身边,桑钰问道:“夏晔哥哥你是不是累了”·夏晔淡淡道:“还好·”·桑钰道:“要是累了你就去休息吧,躺一会儿,饭菜送上来了我叫你。”
夏晔轻轻揉了揉眉心,好像是真的有些疲惫,便道:“行吧·我去休息一会儿·”·身影转过屏风,去榻上睡了,桑钰独自一个人坐在桌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吹来一缕清风,长发随风飘起。
小二将饭菜送上来,桑钰走到里间,看到夏晔睡得正熟,眉间微微蹙起,一缕忧色,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叫他,自己回到桌边,沉默地吃完了饭··要来热水,桑钰撕下了贴在脸上的假面皮,不得不说,那位老大夫的易容术很好,他带着这副面皮,居然一直没有人看出来。
他静静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清俊淡然,眼窝深邃,微微偏了下头,眼角眉梢竟然透露出一股冷丽之色··回头看一眼里面睡得正熟的人,桑钰抿了抿嘴唇,将假面皮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盒子里,慢慢走到榻边,吹熄了蜡烛,和衣而眠。
梦里看见父亲一脸失望地指责他不求上进,整日只知道游玩,也不用功读书,还有整日一副悲戚神色的母亲,然后他恍惚听见有什么动静悉悉索索,桑钰睡梦中被吵醒,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幽黑的眸子正盯着他。
“……”·刚要惊叫出声,夏晔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呜呜呜……”·夏晔的呼吸吹拂在他脸颊上:“不要叫,小玉,你不要叫。
我睡不着,我也不点灯,你能不能就这么陪我说几句话”·黑暗中,男人强烈的气息环绕在他周围,所有感官都被放大,捂着他嘴的双手温热,带着清晰的纹理,桑钰感觉心脏跳得猛烈。
他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嗯”··夏晔松开他,坐直身子,背对着他,侧脸在淡淡的月光映照下更显英俊··桑钰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真实相貌,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夏晔也不在意,仿佛就是只想跟他说会儿话,沉默了半晌,夏晔开口道:“小玉。”
桑钰:“嗯”·他道:“你有没有过那种很难过的时候”·桑钰道:“……没有。
不,不能说没有……我也不知道·”·夏晔道:“我有,是那种真真切切的难过,甚至怀疑自己活着还有没有希望·”·桑钰道:“为什么呢”·夏晔道:“因为犯了错误,受到了惩罚。”
桑钰道:“没有挽回的余地吗”·夏晔道:“没有·”·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桑钰轻声道:“会好的。”
夏晔道:“小玉,你真的想考科举吗”·桑钰叹息一声,道:“也不是很想,只是一件未完成的事罢了·我第一次参加科考是在两年前,但是你也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因此而落第,所以我总想着无论如何我也要再试一次,不然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夏晔道:“万一还是不成功呢”·桑钰的头在枕头上轻轻摩擦,他笑了笑:“那就认命吧·不过家里是没法回去了,我父亲一定会打死我。”
夏晔挥了一下衣袖,那动作里好像有一丝隐约的悲凉:“家我也回不去了,我父母都当我已经死了·”·“……啊”桑钰一愣,“没那么严重吧就算你做了什么忤逆他们的事,可也不能咒你死啊。”
夏晔摇摇头,没说话··桑钰觉得今夜的夏晔有些不一样,浑身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忧伤,可这忧伤从何而来,他又说不清楚,只能陪着他一起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桑钰困意层层上涌,夏晔才终于缓缓起身,回头站在床前俯视着他,道:“好了,你睡觉吧。
我回去了·”·桑钰躲在被子里道:“……哦·”·夏晔好像轻笑了一下,不过他困得眼皮直打架,没有听清楚,夏晔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他翻了个身,什么都没想出来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把假面皮贴在脸上,又恢复成了温润如玉的样子,刚整理好夏晔就起来了,在里面高声叫他:“小玉,小玉——”·桑钰忍了忍,没有理他。
夏晔就不间歇地喊:“小玉——,小玉——”·桑钰走过去,“唰”地一下推开屏风,道:“叫我干嘛”·夏晔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仿佛对于昨晚的事瞬间失忆,手里拿起一件白色的衣衫问他:“你说我穿这件好不好看”·桑钰道:“不好看。”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那这件呢”·“丑·”·“……”·一连试了好几件,桑钰都给否定了,夏晔也不生气,他笑眯眯地看一眼桑钰身上的衣服,道:“小玉,你怎么总穿着红色的衣服,我觉得你穿白的应该会好看,更衬你的相貌。”
桑钰闻言眼神闪了闪,猛地转身,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夏晔:“……生,生气了为什么”·第76章 真实面貌·两人一路游山玩水,探访古迹,嬉笑怒骂,啼笑皆非,不知不觉到了这一年的夏末。
他们午后在一处水边的亭子里看赏湖光山色,周围光影浮动,夏晔坐在栏杆上,晃荡双腿,笑眯眯道:“还生气呢”·桑钰:“哼。”
夏晔道:“方才那位师太说你红鸾星动,也许真的可以一信,你也不小了,若是接下来几天当真邂逅了一位女子……”·桑钰如刀的眼神“唰”地一下- she -过来。
夏晔只好闭了嘴··桑钰道:“她说得都不对,你为什么还要给她钱”·夏晔无奈地摆摆手:“人家给咱们算了命,当然是要给钱的。”
桑钰道:“她说你命中之人接下来会有一场劫难,这你也信”·夏晔急忙摇头:“不不不,当然不信,若让我遇见了那个人,我一定尽我所能避免所有坏事的发生。
再说了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她有什么劫难关我屁事·”·“……”·桑钰还是气哼哼的:“早知道我就让那个师太算算我的生辰八字了,算不出来就一分钱也不给。”
夏晔“嗤嗤”笑了两声,忍俊不禁:“不过是随便算一算,权当是镇日无聊找个乐子罢了,你何必那么计较呢”·桑钰眉间跳了跳,语气僵硬道:“江湖骗子,骗人钱财,我就是看不过。”
夏晔笑道:“好了好了,消消气·你那琴我给你做好了之后就没听你弹过,不如趁此刻悠闲,你弹奏一曲,让我饱饱耳福怎么样”·果然一提到弹琴,桑钰的神情便缓和了不少,随即端过古琴,道:“你想听什么曲子”·夏晔在栏杆上斜躺着,闲适道:“随意。”
话音刚落,一曲动听的《梅花三弄》便婉转响起,飘飞在亭间··夏晔边听手边在栏杆上打着拍子,神情颇为享受,桑钰手指翻飞舞动,眼睛却聚精会神地看着夏晔,沉寂的眸子逐渐发出亮光。
一曲毕,夏晔睁开眼睛,发现他的目光还盯在自己身上,不由疑惑道:“怎么了”·桑钰道:“夏晔哥哥,前几天你跟我说你易了容,我想看看……”·夏晔一怔,继而笑道:“有兴趣看了那天我问你你还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现在怎么又想通了”·桑钰也笑:“突然之间就想看了,怎么,你不愿意不会是模样太丑太怪,不敢让人看到吧”·夏晔道:“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你等着,我这就撕下面皮,保证让你惊艳。”
说着动手就撕自己的脸,桑钰在一旁笑眯眯的,全当看好戏了,可是当夏晔真的撕掉伪装露出原本的样子,他却直接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夏晔看他震惊如此,满足道:“怎么样我说让你惊艳吧,本公子的这张脸可不是谁都能消受得了的,便宜你小子了。”
桑钰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到他面前,不可置信道:“林……”·夏晔眼神一下子扫了过来:“什么”·桑钰瞬间一个激灵,陡然反应过来,强自镇定道:“没,没什么……你这个模样,确实要比原来好看些。”
“那是当然·”夏晔一边说一边重新将面皮重新贴回脸上,“所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说的就是你哥哥我·”·桑钰道:“你为什么要易容啊”·夏晔道:“因为犯了错,不想被人认出来。”
桑钰道:“你以后就一直这个模样了吗”·夏晔道:“不一定·过几年吧,等我心情好了,说不准就变回去了呢·”·“……哦。”
桑钰心情复杂,两年前那个偶然遇到的刑犯,在今天,竟然又出现在了他面前,不过今非昔比,两人再次重逢,居然谁都没有认出来谁,两人各自顶着一张虚假面容,却交付了再诚挚不过的真心,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人事的无常。
·晚上睡觉时,桑钰对着铜镜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夏晔在里间早已睡着了,隐隐传出微弱的呼吸声··桑钰微微叹气,夏晔哥哥看似聪明通透,可是也有些没心没肺,他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举动总是能戳到人的心里去。
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家中亲人,出门在外,母亲一定会挂念自己吧,还有威严肃穆总是高高在上的父亲,自己走了,他会不会被族中的长老为难……想到这里,桑钰便找出纸笔,决定修书一封,给家里报个平安。
心中万语,下笔却又突然情怯,勉强写了几句话,正要装进信封,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黑影渐渐靠近,桑钰心中一惊,刚要出声,突然被人一把捂住了嘴,一个低低的声音响在他耳侧:“……小玉。”
“……”·桑钰猛地打掉他的手,转过身去,道:“你干嘛”·夏晔穿着一身薄薄的白色中衣,在他面前笑眯眯道:“你怎么还没睡我都睡醒一觉醒来了,见你这里有光,就出来看看。
你干嘛呢”·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桑钰把信折起来藏进衣袖里,肃然道:“没什么·我这就睡·”·夏晔道:“没什么你还藏,快拿出来,不然的话……”·“……怎样”·“嘻嘻……”夏晔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慢慢把手伸向他的腋下,“不然的话我就……”·“你就怎样……啊………哈哈哈哈哈哈……”·夏晔突然挠他的胳肢窝,动作又轻又快,桑钰躲避不及,哈哈笑着往后退,嘴里还在不停地叫喊:“……哈哈哈你搞偷袭算什么好汉哈哈哈……啊好痒……哈哈哈哈……”·“怎么样给不给我看”·“就不……啊你别挠了哈哈哈哈哈……”·桑钰边笑边躲,连连后退,退到床榻边儿,退无可退,手脚并用地抵抗夏晔的骚扰,两人闹作一团,混乱间脚步不稳,不知道谁的脚跟一下子撞到了床脚,然后齐齐摔倒在床上。
夏晔压在他身上,呼吸吹在耳边,轻轻撩动着他的发丝,桑钰伸手推了他几下,推不动,道:“起来,你好重·”·夏晔笑道:“你小点儿声,让楼下的客人听见了人家要闹。”
桑钰道:“是你先闹起来的·”·夏晔嘴角始终擒着一丝笑意:“谁让你藏东西不给我看,好像是一封信对吧给谁写的这么神秘……”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邪邪一笑,“不会是给女孩子写的吧”·桑钰闻言脸颊一红,不自然道:“不,不是,你别乱猜了。”
夏晔道:“你看你,脸都红了·”·桑钰:“……”·“你……”·夏晔还想调笑他几句,低头看见身下的人眼神躲闪,双颊呈现出不明的潮红,喉间的话骤然梗住了,看了他半晌,突然松开了他。
身上重量一轻,桑钰也跟着坐了起来,理了理衣襟,抚平因重压而弄出来的褶皱,抬眼瞧了瞧夏晔,发现他也正好把目光投过来,两人在半空中对视一眼,桑钰心中莫名一跳,赶忙低下了头。
夏晔掩袖轻咳了两声,在他身旁坐下,拿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道:“小玉,你长大了,知道想女孩子了·”·桑钰道:“……我没有。”
夏晔表示理解:“我懂我懂,不用不好意思·”·桑钰:“……你懂什么”·“哎呀,”夏晔闲闲伸了个懒腰,“也是我疏忽了。
小玉,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这是桑钰第一次来花楼这种地方··周围银钗粉环,香风阵阵,各色姑娘穿梭其间,好不快活··桑钰和夏晔端坐中间,一个怡然自得仿佛情场老手,一个满面通红仿佛就要升天。
一个姑娘把纤纤玉手搭在夏晔的肩膀上,娇声道:“公子想听个什么曲儿”·夏晔凝神想了想,道:“《眠桑曲》你会不会”·姑娘收回手掩袖一笑,道:“会,这可是新近两年最流行的曲子,既然公子想听,奴家就弹给您听。”
桑钰道:“我也会·”·夏晔知道他是初次踏足此地,难免拘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会·但是这琴师的技艺再高超,那也不如坊间姑娘弹得有韵有情致,”他转头摸了摸那姑娘的下巴,“是不是啊”·姑娘被夸感觉满足备至,道:“是啊。”
有意无意朝桑钰看了一眼,“既然这位小公子是位琴师,那就更要听听了,听完还请给奴家品评一下·”·夏晔笑道:“你只管弹·”·不得不说,这位姑娘虽然只是艺妓,但是其琴艺竟不比寻常教坊里的乐工差,吟、挑、捻、拢的动作都及其精准,一曲下来,夏晔眉间笑意慢慢扩大。
姑娘笑道:“公子以为如何”·夏晔道:“甚好·”·桑钰全程面无表情···第77章 分别在即·从花楼里出来,站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夏晔道:“你也不给点儿反应,没看见咱走的时候,人家姑娘的脸都是绿的。”
桑钰道:“她脸涂得那么红,哪里看得出来绿了·”·夏晔哈哈笑了两声,道:“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扫兴,人家不打扮怎么留得住客人呢”·桑钰转过头来看着他:“夏晔哥哥,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夏晔道:“嗯……也不能算经常吧。
这两年是没机会,以前倒是经常……”·眼见桑钰脸色越来越差,他说到一半就识趣地闭了嘴··看来小玉不喜欢这种地方,他相貌端正,内心也正直,不像自己,外表看着专情但是内心却风流不羁,不,也许外表看着也不正经,哈哈。
·桑钰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看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便道:“不说这些了,时间还早,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夏晔收敛情绪,道:“行。”
夏末街道总是弥漫着一股奢靡的甜香,两人走到一处人声喧哗的地方,见有一群人围在城墙边儿,在看墙上贴的一张状子··破开人群挤到前面,桑钰看清纸上所写内容,登时一愣,然后对外面的夏晔挥手道:“哥哥,是秋闱的状子”·声音太大,引得周围的人不禁微微侧目,桑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没有等到夏晔的回应,以为隔得远他没有听清,又穿过重重阻碍挤出来,重新站定在他面前,兴高采烈道:“今年的秋闱要到了,我又可以参加会试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他歪头思索了一会儿,道:“不过这两年我都没有好好用功,不知道能不能考过……算了管他呢,总得试一试。”
他高兴地说了半天也不见夏晔有所反应,不由奇怪地问道:“夏晔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夏晔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平静道:“没什么。
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考过的·”·桑钰恍然大悟,夏晔哥哥会试泄题一事刚过,看似豁达,心中必定还不能完全释怀,如今秋闱又至,定是又勾起了以前不好的回忆,自己只顾着高兴,忽略了他的心情,真是不该。
其实自从那天他向自己露出了真实的面目,自己在当时确实是大大惊讶了一番,但是过后也就释然了,夏晔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十分潇洒的哥哥形象,实在无法将他与印象里的罪犯林沐联系到一起。
就算是那时他被狱卒压着途经他们的村子,自己劳心费力照顾他那么些天,也没有把他当作一个罪大恶极的刑犯来看待··思绪回转间,夏晔道:“会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啊”桑钰脑袋呆滞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考完先给家里报个信儿,然后……就等着放榜呗。”
他递过去一个讨好的笑容,“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跟哥哥你在一起,不会变的·”·“那之后呢”·“……什么”·夏晔道:“如果你考中了,那你是不是就要和我分开,然后入翰林院当官儿……”·桑钰摆摆手,笑道:“夏晔哥哥你不要太高估我了,嘻嘻,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呢,现在说这个还尚早。”
夏晔一双眸子漆黑幽邃:“你是怎么想的不,还是说,你根本没想过以后你……”·“夏晔哥哥·”桑钰平静下来,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如果真能考中进士,你不为我高兴吗”·夏晔道:“不。”
桑钰感觉有点儿难受:“……为什么”·夏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睛,半晌,无力道:“算了,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咱们俩说的不是一个事儿·没什么好说的·”·说罢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桑钰怔怔地站在街市中间,看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拐角,心中一阵浓浓的委屈涌上来,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了·不就是一个秋闱吗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我知道你因为会试泄题的事心里不好受,那也不能禁止所有人参加会试啊,我又没说之后要怎样,至于这么生气吗·桑钰想着再也不理他了,随即也转身朝前走去。
回到客栈,桑钰也没有回房间,在楼下大堂吃了饭,吃完小二还问他要不要帮忙把饭菜给房间里那位送过去,因为他们一直都是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偶然一次不在一起,小二还以为是夏晔忘了。
桑钰气得冲小二道:“他爱吃不吃,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给他送去·”·小二被吓了一跳:“小的只是觉得夏公子他没有跟公子您一起吃饭,所以……”·夏晔道:“不一起吃怎么了你管我们在不在一起。”
小二战战兢兢道:“是是是,小的唐突了·”·桑钰吃完饭也不想回房间,又转身出去闲逛到晚上才回来·穿过大堂提衣上楼,停在门外,屋里已经没有了光亮,伸长脖子从缝隙里看去,里面一片漆黑。
难道已经睡下了桑钰敲了一下门,自己这么困扰纠结,他居然就这么睡下了他感觉自己被深深的伤害了,仿佛有一个人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连带着胸口也跟着揪紧了。
轻轻推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听不见以往睡觉时的鼾声,他站在屋子中间,愣了一会儿,想睡了就睡了吧,没心没肺的人真是任何时候都睡得着·然后他找出蜡烛点亮,一团小小的火光,又掏出纸笔,铺平在桌子上,自己也跟着在桌边坐下来,开始写文章。
写了一会儿,感觉怎么写都不对,不是自己心中想的那个意思,难道真是两年不碰笔了,生疏了他搁置了毛笔,正想酝酿一下再下笔,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又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夜色··熟悉的气息靠近,停在他身后几寸的地方,桑钰一动不动,却不由自主地将呼吸放缓,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烛火摇曳了几下··最后,还是夏晔先开口:“还不睡”·桑钰道:“写点儿东西·”·夏晔道:“写什么呢”·他转到桑钰身侧,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张,凑近火光看了一眼,语气一沉:“策论”·桑钰抬眼跟他对视,道:“怎样”·夏晔道:“你是下定决心要考科举”·桑钰道:“是。”
夏晔沉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不说桑钰也不说,两人在黑暗中僵持,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一朵烛花,夏晔把纸扔到桌上,淡淡道:“别熬太晚,睡吧。”
桑钰在黑暗中攥紧了双手··那晚过后,两人又恢复如常,好像从没有发生过矛盾,趁着夏日余光,一起约定去扬州看西湖美景··乘船南下,一路风光秀丽,不日至扬州。
两人在一处茶馆歇脚,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在抑扬顿挫地讲《红拂女》的故事,声情并茂,底下的人也有暗暗抹泪的··夏晔道:“我觉得这红拂女的故事还是用琴弹奏出来,更具情致。”
桑钰道:“用琴弹奏不如用箫吹奏,琴音太过清泠,其中曲折离奇非箫声不能婉转表现·”··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夏晔道:“吹箫我会啊,你早说我就能吹给你听了。”
桑钰惊奇道:“你会吹箫没听你说过啊,我以为你只……”·夏晔打断他道:“以为我只会舞刀弄棒,调笑胡闹是吗”·桑钰笑道:“难道你不是”·夏晔咬牙道:“谭小玉,我会打你的你信不信”·桑钰正色道:“好好好,我开玩笑的。
既然你会吹箫,那你不如吹奏一曲让我开开眼界”·夏晔道:“我没有箫·”·桑钰:“……”·离开茶楼,他们准备去西湖,路上经过一处书院,从里面拥出来一群少年,三两成群,相约去哪里玩儿。
夏晔看见他们,脚步渐缓,最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神情恍惚,桑钰凑过来,道:“夏晔哥哥你怎么了”·夏晔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看见他们就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桑钰道:“你是说你以前的书院”·夏晔道:“以前在书院,成天和师兄弟玩闹,不知道有多快活,”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真是亲手毁了我自己的生活。”
桑钰道:“哥哥……”·夏晔回头冲他笑笑:“没事儿,有感而发而已·走吧·”·说罢便抬脚朝前走去,桑钰却望着书院上的“乐正”两个大字看了一会儿,才又跟上他的脚步。
游玩间不知不觉就到了秋闱会试的日子,秋光尚好,这天一早,桑钰便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去贡院考试,临走前,他嘱咐夏晔:“哥哥你在这儿等我,考完了我就回来,咱们一起去庆祝一番。”
夏晔道:“好·”·桑钰道:“你放心,放榜前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夏晔道:“嗯·”·桑钰道:“那……我走了。”
夏晔道:“小玉·”·桑钰道:“嗯”·夏晔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有考中,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桑钰愣了一下,然后又笑道:“能怎么办,养精蓄锐,等着来年再比呗。
不过如果真那样的话家是肯定回不去了,我得想着找个活儿做,不能再像这样只知道游玩了,得挣些钱养活自己·”·夏晔静静看着他··桑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咱们前段时间看到的那个书院不错,到他们那儿做个西席先生就挺好。”
夏晔耸耸肩,故作轻松道:“没事儿,我也就随口一问·放心,你肯定能考上的,走吧·我回去了·”·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桑钰握了一下双手,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夏晔哥哥·”·夏晔回头:“……”·桑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紧走几步到他面前,把东西放在他手里,道:“送给你。”
夏晔低头一看,竟是一管紫玉箫··第78章 不告而别·桑钰道:“你不是说会吹箫吗其实这管箫我好几天前就做好了,本想着会试完再给你的,但是又怕考试时给弄丢了,所以还是现在就交给你吧。”
夏晔看着手中的紫玉箫,神情有些莫测··周围人流如织,桑钰抖了抖包袱:“我走了·”·从客栈到会试的贡院很近,不用雇马车走路就能到,但是桑钰却感觉自己走了很长时间。
旁边有不少一同赶考的试子,个个意气风发,好像坚信自己一定能金榜题名,一个青年碰了碰桑钰的胳膊,道:“哎兄台你听说了吗今朝会试的主考官三位之中也有一位少年英才,似乎还跟咱们同岁呢”·桑钰笑笑:“是吗小弟孤陋寡闻,没听说。”
青年道:“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没听说过是应该的,其实我也是前几天才得知,说是这位少年大人乃去年高中的状元,经朝中一位大人举荐,得以担任会试主考官,风光得很。”
桑钰道:“你我只比他晚一年,若是此次有幸题名金榜,也能共事翰林,一样的·”·后面一个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也凑上来,揽住桑钰的肩膀,道:“哎不一样不一样,他是主考,我等是试子,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也学前两年那个林沐一样,再出个泄题的事儿,那咱们可就完了,一介寒门学生你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青年哈哈大笑:“兄台真是语出惊人小弟我都没有想到这一节·”·那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能不想,天有不测风云,那一年科考的试子谁又能想到会摊上那么个事儿。
那林沐真是罪大恶极·”·青年唏嘘不已:“是啊,他自己已经通达仕途高枕无忧了,便不管咱们这些寒门学子的死活了,真是……”·桑钰突然甩开那人的手,冷冷道:“背后妄议人是非,枉为君子。”
那人一愣,正要反驳,青年夹在他们中间,冲他摇了摇头,又笑着对桑钰道:“哎兄台你有所不知,那件会试泄题的案子当年谁人不晓,毁了多少人的希望,其主使就是林沐。
他参加科考那年才十五岁,比你我还小,唉只可惜心术不正,诚为天下所有文人所不耻……”·桑钰道:“他又没害着你,至于这么诋毁人家吗”·青年旁边那人听见可不乐意了,把头伸过来道:“这怎么能叫诋毁呢难道泄题的事儿不是他干的那么多试子的仕途不是他毁掉的”·桑钰道:“科举年年有,一次不中可以来年再考,贸然便把毁人仕途这种大帽子扣在人家头上,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哎这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哦他犯下大错还不准人家说了是怎么着别管是不是他毁的,那他总是那案子的罪魁祸首吧,被捉拿下狱流放了也是事实吧身为翰林学士不以身作则,反而铸下打错,我要是皇上我非得治他个死罪不可”·桑钰气得双颊通红:“你……”·那人不依不饶的:“哎我说你是不是也心术不正啊,怎么老为一个罪犯说话小心我告到衙门去”·桑钰脾气也上来了,不卑不亢道:“有胆子就去告啊,我还怕你不成像你们这种只会在背后说人的人,恐怕也考不上科举,心胸狭隘,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心术不正。”
“妈的你再说一遍”·桑钰:“我说你们考不上怎么了说错了”·“老子宰了你”·三个人扭打作一团,引来其他人围观,结果越劝打得越厉害,言语间不知道又冲撞了谁,好几个人都加入了打斗,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一个人一看不妙赶忙报了官。
官府也是昏庸,朝廷走狗,或是当朝为官的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齿林沐泄题的行径,最终定了桑钰包庇维护罪犯,挑起事端,判他一生不得再参加科考以示惩罚··从衙门出来,那几人冲他不屑地吐了口唾沫,然后勾肩搭背地走了。
桑钰独自一人回去··街道上人流穿梭,夹杂着旁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太阳升得老高,正是贡院开考的时辰,那些人肯定刚刚开始阅卷,看到不擅长的题目还会在心里咒骂几句……·桑钰抬手虚虚做了个抬笔的动作,又放下了袖子,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去想,然后他加快了步子,朝宿住的客栈走去。
跨进客栈大堂,望见楼梯上的房间,他顿了下,刚要上楼,店小二突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冲桑钰道:“公子您这么快回来了”·桑钰被他拦住,心内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忍着应了一声“嗯”。
小二道:“听说今日是大比的日子,公子不是应该下午才能回来吗”·桑钰道:“有些事儿·”说着就要绕过他抬脚往楼上走,又被小二一把拦住去路。
桑钰道:“不管你有什么事儿也等我……”·小二打断他道:“小的知道公子您急着想见那位夏公子,但是您无论有什么重要的事也请听小的说要这句话再走,因为……我这里有一封夏公子给您留的一封信。”
夏晔:“……”·他这时才看到小二手里攥着的信封,忙一把夺过来,道:“你不早拿出来”·小二颇觉委屈:“这……您不让我说啊……”·桑钰撕了信封,把信笺展开,上面是夏晔一如既往隽逸的字体:·同行数日,相交甚笃,情谊备至。
时至今日,方觉彼此心志各异,续处只会渐远,徒增烦惹,唯一别两心,暂存余念,方可暂解此困··别·勿念··桑钰静静看着,手不自觉就颤抖了起来,小二看他神情不对,问道:“公子您怎么了信上说了什么”·桑钰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地看向小二,厉声道:“他呢他上哪儿去了”·小二被他握住了肩膀,握得有些紧,不得不连声道:“公子您冷静一点儿,夏公子只吩咐小的把信交给您,其余的什么也没说啊。
夏公子从来只跟你在一块儿,他上哪儿去了我哪儿知道啊……要不您……”·小二话未说完,桑钰便丢下他直接冲上了二楼,冲到房间门前,“哗啦”一下推开房门,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嘴里不停地喊着:“夏晔哥哥,夏晔哥哥你别吓我啊,我不想跟你玩儿,你出来好不好你出来……我,我跟你说一件事儿……”·他把整个屋子都找遍了,没有一丝人影,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朝楼下冲,在楼梯口遇到上楼来的小二,小二话没说出口就被他一掌推开,一阵风一样跑出了客栈。
小二在楼梯口呆愣地站着,挠挠头:“怎么了这是……”·桑钰在扬州城里找了一天,把他们两人去过的地方全都翻了一遍,也没有看到夏晔的一丝影子。
夜色上来,桑钰独自回到客栈,小二见他回来,忙迎上去急切问道:“公子这一天您去哪儿了,夏公子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桑钰没理他,径自上楼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桑钰抵在门框上,望着屋子,眼睫轻轻颤动,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愣愣发了一会儿呆,最终哽咽出声道:“夏晔你这个混蛋……”·他跟夏晔说如果科举不中,身上盘缠花完,就得要想办法赚钱了,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结果却一语成谶。
如今他孤身一人,出了这样的事儿更没法儿回家,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日光这样淡薄,他从此要独自生活··去乐正书院询问,是否需要一位先生,当时书院增收学生,正愁教学无人,他去了,正合山长心意,简单交流了一下学问便被留下了。
其后的事也大都如世间所言,桑钰学识渊博,琴艺独绝,对待学生又亲近温柔,颇得世人尊崇,很快便名声大噪,成为扬州城最出名的西席先生··只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坎儿过不去,两次参加科考都因为一些意外的原因而作罢,即使诗文名满扬州,可他还是希望能真正地在贡院的考场上写一篇文章,得翰林院中文宗赏识,那才是真的才华出众。
他被判终生不能再参加科考,实在不甘心,越是如此越想要证明自己的才能,思来想去好长时间,最后决定化名参加··他虽然出名,但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书院,人们听说过他的名字,但除了扬州的人其实没有多少人见过他。
科举有两个贡院,一个是扬州西湖边儿上的这个,另一处就是金陵秦淮河岸旁的那个贡院,扬州的不能去,他便决定到金陵试一试··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谁都没有告诉,只跟掌院告了几天假,说是要回家探亲,便收拾包袱到金陵去了。
考完他又在城里待了两天,直到放榜那天,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红榜的第一名,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受,高兴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怅惘,这荣誉本该早两年到来,如果这是在两年前,很多事情也许都会不一样。
他当即决定回家报信,让父母也高兴一番,父亲见到他毫无疑问又是一顿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但儿子这么多年不见好不容易回来,尤其是得知他还考中了状元,以前的那些事也就当他年少不懂事儿不追究了。
桑钰耐着- xing -子在家等了好多天,也不见有捷报来传,心中疑惑,便又起身到金陵城去查访··才知道是有人冒名顶替了他,领了他的功名入了翰林院。
·第79章 命运捉弄·诸御央是扬州城最有名的清园··近日园里的妈妈又推出了一位粉妆玉琢的少年,秀骨珊珊,清光奕奕,引得无数公子趋之若鹜··只是这几天,那位少年突然收了心,任谁点他都不出局,说是遇见了一位贵人,从此满心情意只为那人流露。
这都是在外人眼中,事实其实远非如此··临夏坐在房间里临帖儿,他从前在书院里的时候,先生就夸他字写得好,看得出心思隽永,这样的字就算到了考场上也是能给文章增色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谁又能想到曾经聪明伶俐的临夏竟会落到这般境地。
眼神虚虚地往字帖上一望,望见了一句“江湖夜雨十年灯”,然后就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来人沉默地迈步进来,走到他面前坐下,整个人都很颓废,身上散发着堕落- yin -郁的气息,半晌,冲他低声道:“几日不见,倒有些想听你吹箫了。”
临夏自然是求之不得,虽然心里已经开出了一朵花,但面上还是静静的,望着他道:“公子只有忧心的时候才会来我这儿,恐怕也不是想念我的箫了,只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
桑钰道:“别的不说,你这儿确实清静·”·临夏不动声色放下毛笔,随口道:“要清静,你不如去山巅去水涯,或是那种有林涛声的竹林里,遇着天朗气清的时候,最能抚慰人心。”
桑钰摇了摇头,道:“若是对山对水对林倾诉,只有回声而无应答,岂不更显寂寞·”·临夏沉默了一下:“到底怎么了”·桑钰手里转着瓷杯,眼神却望向了别处:“前段时间是春闱,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临夏本来又执起了笔,闻言手下突然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到了宣纸上,“我是出不了这园子,但还不至于与世隔绝,听不到一点儿外边的消息。”
桑钰道:“我去考试了,但没有上榜·”·临夏一边拿纸吸笔下的墨水,一边装作漫不经心道:“落榜了先生博文广知,怎还会名落孙山”·桑钰道:“不是名落孙山,是榜上无名。”
临夏眼睛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了他脸上:“……什么意思”·桑钰道:“红榜上的名字是谭玉,那不是我的名字。
有人顶替了我·”·临夏:“……”·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桑钰无力地一笑:“就是这么荒唐·”·临夏:“……怎么会有这种事”·桑钰叹了口气,道:“我还兴高采烈地告诉我父母,我金榜题名了,终于,我终于……”他朝临夏摊开手,“结果还是一场空。”
临夏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探过去握了一下他的手,感觉那上面的温度很低,甚至冰凉··桑钰颓然道:“……真的很沮丧,心里难受,这几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实际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想什么。”
“公子……”·桑钰闭了闭眼,低声道:“很难过,很痛苦……”·临夏站起了身,挪到他面前,然后蹲下来,抬眼看着他:“公子,没事的,真的。
你看我,曾经我也自信自己一定能顺利入仕,结果呢还不是沦落到了这种地方,你虽然没有题名,但是你比我好多了·”·桑钰怜惜地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仿佛隐藏着一整季江南的梅雨天。
临夏冲他轻轻笑了笑:“人生在世,不一定非得考取功能的是不是像你这样在书院里当个西席先生也挺好的·”·桑钰:“……嗯。”
他继续垂首不语,长发散落,侧脸隐没在- yin -影里,看起来如同一株困顿又柔弱的植物··书院里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苦痛,从园子里出来,他也只能收敛起伤心情绪,勉强打起精神去给学生讲课。
站在讲堂里,他给这些少年们读《孟子》,阳光无遮无拦地从窗户间渗透进来,他恍惚觉得一辈子的生活就是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即使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梦,最终总会落空。
流言是在两个多月之后传起来的··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开的,其实最开始也不过是一个颇负盛名的年轻先生对清园里一个容颜俊美的少年的青睐,可是渐渐地,事情的- xing -质就发生了变化。
少年只接那位客人的点客,致使其他客人怨愤大起,得知还是位书院里德高望重的先生,一伙人便寻衅滋事·妈妈也无法,也怕动了这棵摇钱树,影响财路,后来一些人告到了书院,事情才有所收敛。
也不能说收敛吧,桑钰从始至终都没有作过一句辩解,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当时的学监便是徐子霖,他怒不可遏地冲到桑钰的住处,质问道:“外面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当真……”·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桑钰当时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声音头也没抬:“连学监都惊动了。”
徐子霖逼近他:“这么说是真有此事了”·桑钰道:“你既然来质问我了,说明你已经默认了此事,何必再问·”·徐子霖深深吸一口气,道:“你有什么样的喜好我不过问,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牵连到了书院的名声,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桑钰轻轻笑了笑:“你想如何”·徐子霖道:“为了书院不被人诟病,也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以后别再去园子了·最近城里盛传关于你的……那些流言,在还没有压下去之前,你就不要出去了。
先躲一段时间·”·桑钰顿了顿,重新执起水壶,细细的水流洒在花丛里,嘴里漫不经心道:“那些流言我不在乎,既然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拘束自己的言行”·徐子霖反问道:“你不在乎听到那些话你心里当真没有一点儿感觉若果真如此,那你的心也太冷了。”
·桑钰嘲讽地一笑:“你素日里不是总说我面容很冷,不衬我的名字吗如今我真的成了这样的人,也在情理之中啊·”·徐子霖目光紧缩,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了其它的地方,他道:“我不跟你闲扯,总之话我说在前头了,要不要照做是你的事,也请你以后做任何事之前都多思量一些,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说罢转身离开··落在花丛中的水有一瞬间的断流,几点水滴滴到了地上,随后渗进泥土,片刻就干了··最终他还是没能做到真的视若无睹,毫不介意,幸还是不幸,书院里的一些学生也知道了此事。
那些十几岁的孩子满身都是与世间为敌的一腔孤勇,与用不完的力气和热血··那些曾经极度尊崇他的学生一夜之间就变了一副嘴脸,在书院里相遇,他们拒绝和桑钰说话,吃饭时也离他远远的,那时还没有给夫子单独建的小饭厅,桑钰一个人被扔在角落里,与- yin -影为伴,默默接受着人世间的冷暖。
当然也有些学生维护他,他们是真的在桑钰门下受教过,真正了解他为人的·这些学生义愤填膺地与其他人争辩,不过并不起什么作用,因为桑钰本人就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不驳也不辩,其他人就算再为他不平,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除了落空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再次踏进诸御央的大门,是在一个多月之后,他瞒着书院的人偷偷出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红色的衣衫穿在身上,风一吹都能飘起来··可是在他走进临夏的房间看到里面的那个少年时,他才知道他所受的这些,比起临夏,当真是不值一提。
临夏还是静静坐在桌边,眼窝深深凹陷,身形单薄,越发显得整个人瘦弱,但身上的那股坚质如金的气质却不曾减弱一丝,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会沾染他分毫,桑钰轻轻迈步进去,停在他身后,看到他后颈上明显遮掩过的痕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临夏开口道:“公子多日不来,感觉倒和我生疏了·”·桑钰在他身旁坐下,道:“你最近还好吗”·临夏笑了笑,笑意还没蔓延到耳根就收回:“没什么好不好的,日子长了,大家不都一样过吗”·桑钰叹道:“是我连累了你。”
临夏道:“这话应该我对公子说·”·桑钰一窒,竟有些词穷··两人相对无言,临夏自衣袖里抽出一管玉箫,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半晌,轻轻一笑:“公子那日不是说想听我吹箫吗,趁此时人静,我便为公子吹奏一曲,也算相识一场了。”
此情此景,临夏竟吹了一曲《关山月》··古木兰诗有“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之句,讲边疆寒重,远征之苦,此曲浓厚如歌,凝练又沉重,被临夏吹出了浓浓的家国离散故土残缺的愁绪。
一曲吹毕,桑钰赞道:“吹得很好·”·临夏眼睛盯在玉箫上面,嘴里轻轻道:“其实这吹奏玉箫的技艺还是从前书院里的一位师兄教我的,他很有才华,文章写得好,又会作词,他的词都被坊间俚巷谱曲传唱,我曾经很崇拜他。”
桑钰静静道:“然后呢”·临夏把玉箫放在桌子上,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师兄文武兼善,诗词曲艺皆通,最不为世俗所容。”
桑钰道:“世道如此,不可变之·”·临夏眼睛落在他脸上,道:“如今公子也会说世道了·”·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然后,他们都听见了一阵猛烈的越来越急促的砸门声。
“桑钰在里面吗又来占着临夏不放,还没吃够教训是吗赶紧滚出来”··第80章 - yin -差阳错·徐子霖把桑钰关进了一间小小的黑屋里。
那是角落里一处废弃的柴房,后来书院扩建,给厨师专门建了三间房屋,一间烹饪,一间储存食材工具,剩下的一间用来堆放柴火,这间屋子也就闲置下来不用了··说是柴房,其实屋子里只有一堆杂物,昏暗腥臭,根本没地方落脚,桑钰进去后,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仆人在身后小心翼翼道:“先生,这地方太脏,委屈您了……”·桑钰笑道:“没事,辛苦了。”
仆人犹豫道:“……不管怎样,我是相信先生的为人的,您为什么不解释呢……”·桑钰还是笑着:“谢谢你的信任,我有这个就够了。”
仆人深深叹了口气,道:“唉,那您忍受一段时间吧,可能待会儿学监还会来问话,小的就先下去了·”·桑钰微笑点头:“嗯·” ·仆人离开后,他迈过一屋子的脏乱杂物,勉强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他需要给自己留出一点空余,来好好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然后他发现其实没什么好想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去园子里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去就不行,联系到道德、廉耻,以及一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人们便总会归类到书院的先生身上,其实他犯的所有错,都只是因为年轻。
有些学生来看他,隔着窗子窃窃私语,他沉默地坐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但是心里什么都没想,然后外面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桑钰一动不动,恍若未闻··黄昏的时候,进来一个少年,这孩子是今年刚入院的,对他还有些敬畏与最起码的尊重,于是他也配合地抬起头,看到少年手里拿着一张纸。
少年走到他面前,嗫嚅着开口:“先生……我……山长让我给您送个东西,您先看看·”·桑钰伸手接过,凝神一看,是一张印有数额的账单。
桑钰了然地一笑··少年道:“这是那所清园里的妈妈给掌院列的这段时间的损失,意思是让咱们书院来赔·掌院让我来给您说一声,这件事情因您而起,所以这钱也应……”·桑钰道:“要我来赔是吗”·少年犹豫道:“您要是觉得……”·桑钰把账单还给他:“没什么,我认了。
跟掌院说,我所有的积蓄都在房间里床头的一个小匣子里,若是不够来跟我说,我再想办法·”·少年愣住了,还以为要受到为难,没想到桑钰先生这么好说话,不用他费一点儿口舌就答应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桑钰垂首坐在地上,满身孤傲的气息,因为暮色太浓,所以才显得他一身红衣越发惊艳··入了夜温度骤然下降,桑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月亮从窗户洒下一片如银的光华,他听到屋子里某个地方有老鼠咬东西的声音,不禁浑身一颤,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深深的无助,黑暗里好像有好多双眼睛在看着他,嘲笑着他的丑态。
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残忍,以及所有的坚持与挣扎,都没有了去处,但就算如此,可是谁又能相信,即使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他心里也从未滋生过邪念·无论是对临夏,还是对这整个无情的世间。
当徐子霖带着下人到柴房里来时,桑钰神智已经不清醒了,他们以为他是装的,探查一番才发现,他得了鼠疫··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请大夫,研制药方,把他独自安置在后院客房里,暂时与书院里其他人隔开。
期间桑钰断断续续醒过来几次,每次都是空空荡荡的房间,还有全身无法忽视的烧灼的痛感,闭上眼便是无穷无尽的噩梦·梦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指责他,唾弃他,说他- yín -邪放荡,喜好男色,不配做先生,只怕误了人家的前程。
不知过了多久,从鬼门关过了好几遭,熬过了那些折磨他的噩梦,等病好之后,他整个人骨瘦如柴,站在西风里,仿佛一幅薄薄的画儿··在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他独自待在后院,就像被人扔在了一片荒芜的旷野中,他对着天地呐喊,却无一人回应,从四周吹来寒凉的风,都是这个世界对他深深的没有来由的恶意。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父亲,父亲依然是那副横眉冷对之态,声色俱厉地问他,当初离开家,可曾想过会到今天这个境地··他什么都没回答,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为何我都落到了如今的境地了,您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地训斥我,您对亲生儿子,从来没有过一刻真正的关心吗·就在此时,徐子霖走进了他的院子,看他对秋发呆,脚下一顿,随后从容走上前去,停在他面前。
徐子霖道:“别来无恙·”·桑钰仓促地一笑:“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徐子霖道:“事到如今,你可曾有过丝毫的悔过之心”·桑钰道:“我为什么要悔过。”
徐子霖盯着他看了好长一会儿,然后好像极致失望地叹道:“所以说,你有今天这个结果,都是你自己活该·老天有眼·”·桑钰发誓,在徐子霖说出这句话之前,他真的从没恨过任何一个人。
徐子霖道:“事情影响很大,不光是外面那些不堪的流言,书院里有不少学生也对你颇有忌惮,所以我和山长商议……”·桑钰淡淡道:“我辞去先生一职。”
徐子霖微微一怔,继而冷笑道:“竟被你首先提出来了·”·他当然知道桑钰心里在想什么,如果是山长对他的裁决,把他驱逐出书院,那么他只能收拾包袱走人。
但如果是桑钰主动提出辞去先生的请求,那么按照书院的规定,他还是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只是不能再讲学了而已·桑钰所有的积蓄都用来赔清园的损失了,若是真的离开了书院,那他真的就走投无路了。
徐子霖道:“乐正书院可从来不养闲人·”·桑钰道:“我可以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乐师·书院的事我保证一字不问·”·徐子霖道:“扬州城所有人都知道你,若是他们听说书院还把你留着,恐怕会有民愤。
你自己也不好出去……”·“……是吗”·桑钰略一思索,然后伸手一把将自己脸上的假面皮撕了下来,露出原本清冷的真实面目,一双冷丽的眼眸冲徐子霖看过去:“这样行了吗”·徐子霖瞬间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般:“你……你原来……一直都是伪装自己……”·桑钰道:“生存所迫罢了。
如今我不再伪装,或许能减弱一些眼下的困境·”·徐子霖就这么震惊地看着他,因为生了一场大病,桑钰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瓷白色,撕下了伪装,眼瞳越发幽深。
徐子霖突然觉得,他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最后,他语气如冰地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你自己好好想想·”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等等·”桑钰叫住了他··徐子霖不耐道:“还有什么事”·桑钰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临……园子里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徐子霖嘲讽地笑笑,道:“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心关心那个小倌儿”·桑钰抿了抿嘴唇,忍下心里的刺痛,道:“请你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徐子霖停顿了一下,然后僵硬道:“……他离开了·”·桑钰:“去哪儿了”·徐子霖道:“不是去哪……”他望见桑钰眼里的急切与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恳求的情绪,话锋一转,“他被一位恩客瞧中了,那人为他赎了身,带去京城了。”
桑钰闻言重重松了一口气,嘴里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我连累了他,走了好,走了好啊……”·徐子霖离开前,最后望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感觉他应该会永远断了那方面的念头了。
事实证明,他还是没懂桑钰最初为什么要去找临夏··这就是所有事情的真实面貌了,说来也没什么太惊心动魄的情节,但是桑钰在那短短的三四个月里,真的每天活得胆战心惊。
他捧着自己澄澈的灵魂,在艰辛的世间跋涉,始终走不到尽头,尽管他已经那么累了,可是随便一块小石子都能让他的心四分五裂··或许这就是修行吧·普通人也需要修行,因为他们比出家人会经历更多无法预料的苦难。
逛园子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再加上当时第三次科考失意,他需要一种方式来发泄,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而临夏正是撞上了他人生中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至于男风之好,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另类的生活调剂,自己只是无意中踏足了这个领域,对于临夏,他其实连“好”都谈不上,浅尝辄止,便也能潇洒离开。
直到十年之后,他在书院再次见到林月野,他心目中的夏晔哥哥,桑钰在亭中弹琴,林月野在房间与他竖箫相和,那茫茫山雨中一抹清新的蓝色身影,他才知道,原来他从未忘记过他。
·一天也没有···第81章 幡然悔悟·林月野在松凝书院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问遍了书院里所有人,没有一个知道桑钰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偌大一个书院,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消失得悄无声息,林月野气得想把整个书院都给掀了。
可是偏偏最近又要公布院试结果了,除了江语霖,松凝书院也有不少学生都参试了,都等着放榜·向庭芜事物缠身无暇顾及便请他帮忙,林月野也不好拒绝,再说他又不好跟人家解释自己和桑钰之间的误会,只得耐着- xing -子等了几天,等到把所有琐事都忙完,距离桑钰离开已经过去五天了。
他去找向庭芜,问他什么时候能走··向庭芜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讲学大会是半个月之后,咱们就算到那时再去,两三天就能到·不急·”·你倒是不急。
林月野直接道:“我等不到那个时候,我现在就得走·”·向庭芜摆摆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人家既然走了,肯定是不想让你找到他,那你又何必做这些无用功呢”·林月野道:“是我错怪了他,我要向他赎罪。”
向庭芜笑了出来:“现在说得这么严重,说不定在他眼里,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待他玩够了自然就愿意回来了·”·林月野懒得跟他绕,还是直接道:“我得去找他。”
向庭芜也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省省吧·你这样除了庸人自扰没有一点都别的用处,我懂你……”·林月野:“你懂个屁。”
向庭芜:“……”·林月野道:“赶明儿你媳妇儿扔下你跑了,没给你留下只言片语,你也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喝茶不去找她,到时候悔不死你。”
向庭芜:“这个……”·林月野道:“行了我不跟你废话,反正说什么我也得去找他·至于雨霖他们两个孩子就劳烦你们给看几天了,到时候带他们一起去讲学大会,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就要急匆匆地往外走,“等一下,”向庭芜站起身来叫住他,看起来是想再劝他几句,但是看他一脸急不可耐的样子停了一下还是改口道:“你准备去哪里找他”·林月野道:“徽州。
他的家乡在那里·”·向庭芜道:“还回来吗”·林月野道:“回,找到桑钰和他一起回来·”·向庭芜道:“你……唉,你去吧。”
林月野转头就走··跟雨霖和晚英说了一声,让他们安心在这儿待着,他出去一段时间就回来,江雨霖懂事地点点头:“嗯,知道了·”晚英也道:“林沐哥哥你快去找公子吧,不用管我们,公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林月野道:“今天院试就要公布结果了,松凝会派人去打探,你们就安心在书院里待着,等到了他们……”·江语霖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啰嗦了。”·林月野本来还想再嘱咐他们几句,但是看他们俩一脸你快走的表情,深深感觉自己受到了嫌弃,算了,反正他们俩在一起全世界都打扰不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还是赶紧去找桑钰比较要紧,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确定的胆怯,桑钰……会原谅他吗·决定了林月野抬脚就走,他来去自由,包袱也没收拾,就只带了佩剑和那柄紫玉箫。
出了京城,便是一片野田,春天里的麦田有一股清新的露水的味道,林月野行走其间,一颗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一点点··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他终于有空闲来好好梳理一下这些事。
刚看过那封信后,他都傻了,整个人陷在巨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原来桑钰就是小玉,那个记忆中的少年,两人不只相貌不同,- xing -子也大为迥异,小玉是那么一个天真无邪的人,而桑钰却太过清冷,只是在他偶然流露出的一丝温柔中能依稀看见一点小玉的影子。
若说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才导致他后来的一系列遭遇,包括临夏……那时他从郑六公那里听到此事,只觉得桑钰委屈,如果抛开世人所说的伦理道德不谈,为什么一个年轻的公子和一个沦落风尘的少年之间不能有一丝真正的感情·当时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如今看来事实却又远非如此。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他当时不肯听桑钰解释,他都想替桑钰狠狠抽自己一巴掌··两天后,林月野来到一座山脚下,这里已经完全出了临安城了,桑钰临走之前留下一封长长的书信,却只字未提去往何方,这茫茫人海该从哪里找起·正在思绪纷繁之际,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慌忙奔逃的人影,那人一边向他这个方向奔过来,一边挥动双手拼命呼救:“救命啊救命啊”·林月野视线紧缩,眼见他身后追上来一伙人,拿着家伙武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不要跑给我站住还跑……”·那伙人明显是一群土匪头子,而被追赶的这个人虽然头发衣襟凌乱,但还是能看出这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公子。
这位书生奔到他面前,看到他腰间别着的长剑,终于见到了希望,立刻伸手拜了拜他:“这位兄台,求求你救救我他们要抓我拜托你我不想……”·求救的话还没说完,那群土匪已经追了上来,书生吓得肩膀一抖,差点儿腿软跪倒,林月野镇定道:“躲到我身后去。”
书生急忙躲到他后面,露出半个头··片刻土匪便追到了他跟前,为首的人气势汹汹道:“跑还跑你跑得过我们”又把目光看到林月野脸上,“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赶紧把人交出来,咱们还能饶你一回。”
林月野道:“光天化日之下打劫百姓,你们这些山贼竟越发肆无忌惮了·”·土匪头子道:“谁说我们是打劫他了就他那副穷酸样儿,能劫出个屁来,身上的银两恐怕还不如叫花子多呢”·后面数人也跟着大笑:“是啊哈哈哈”·书生被他点破窘况,不禁大感尴尬,但还是拼着胆子辩解了几句:“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你们这些粗鲁之人怎么会懂……”·被土匪头子一个眼神瞪得赶忙闭了嘴。
林月野道:“既然不是为了打劫钱财之物,那你们为什么要抓他”·土匪头子露出一丝女干邪的笑容:“难道你不知天下土匪打劫只为两样,不是劫财就是劫色……”·林月野轻轻皱了皱眉,书生听到这轻佻的语气浑身打了个寒颤。
土匪头子色|色的目光越过林月野在书生身上转了一圈,笑道:“不过虽然这穷书生长得还行,但是我们大哥前几天刚得了个可人儿的小公子做压寨相公,暂时还没有再纳一个的兴趣,嘻嘻,所以嘛……”·林月野道:“怎样”·土匪头子道:“寨子里刚好缺一个算账的,正好被这穷书生碰上了,算他倒霉……”·书生道:“我不去”·土匪头子怒目而视:“容不得你愿不愿意敢反驳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话音刚落身后一群小喽啰瞬间亮出了大刀。·书生吓得顿时缩回了脑袋··林月野道:“你们也听到了,他不愿意·”·土匪头子道:“管他愿不愿意向来土匪劫道只管强取豪夺,难道你听说过还有问被劫的人愿不愿意的吗”·林月野暗暗把手放在剑柄上,面上依然不紧不慢道:“是没听说过。
但是我想关于每逢土匪打劫必有剑客路见不平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众人闻言齐齐大惊,那土匪头子也是胸(肌)大无脑,跟他说了一堆废话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有威胁- xing -,急忙召唤身后一群小弟纷纷掏家伙,作出防御状,嘴里还在不停地叫嚣:“少多管闲事不想死就赶紧滚开,否则就别怪兄弟们刀剑不长眼”·林月野道:“好心提醒不听,你们是一定要带走他了是吧”·一群人大声嚷嚷道:“是啊识相点儿不要惹事儿,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吧”·林月野长剑出鞘,一片炫目的剑光闪过,为首的几个人瞬间飞出去了,倒在地上低低哀嚎。
“老大”·剩下的小喽啰见他们的领头被袭击,当即大喝一声,提刀向林月野攻去,将他团团包围住�
衷乱扒崴捎胨侵苄⒉怀粤Γ饕巧肀呋褂幸桓鍪樯冢馊耸治薷考χΓ坏锊簧厦Γ股洗谙绿靥砺遥练丝闯鏊Σ淮有模唤僖欢拢毕掳蚜饺朔指艨矗惫セ鳌!な樯槐叨惚芄セ饕槐叽蠼校�“兄台救我”·林月野一心分作两处,长剑一抛,将包围书生的土匪震开,脚下一步挪移到他身边,把他护在身后,同时伸出手去,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长剑。
只见一道剑光亮起,地上伤倒一片··土匪头子往地上吐了口血,捂着肩膀勉强爬起来,愤恨不甘地瞥了一眼林月野,有些忌惮,朝手下低低招呼了一声,一群人狼狈地逃窜而去。
林月野把剑收回剑鞘,书生对他一抱拳:“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林月野道:“你是怎么碰到这一帮土匪的”··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书生道:“我到京城来办件事,路过一座山头,他们就突然从天而降截住了我的去路,说要抓我上山。”
林月野道:“你从哪里来”·书生道:“绍兴·”·“绍兴”林月野惊讶道,“那你是做什么的酿酒吗”·书生摇摇头,从腰间拿出了一柄折扇,道:“在下是书院先生,教书的。”
林月野道:“……是吗”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半个同行·”·书生有些惊喜:“真的兄台也是先生不知在哪个书院教书啊”·林月野道:“扬州的乐正书院。”
书生道:“哦,我听说过那所书院,很有名的,据说从前名满天下的桑钰先生就是那里的,只恨无缘亲闻,兄台你一定见过吧他是真的那么风采高华么”·林月野道:“……还好。”
书生叹道:“唉,只可惜我们书院籍籍无名,现在也快要查封了,否则在半个月后的讲学大会上,也能一睹其风采·”·林月野道:“你们书院是”·书生道:“绍兴的永恩书院。”
·第82章 永恩书院·林月野道:“永恩书院不是四大书院之一吗”·书生道:“从前是·就在半个月之前,听说翰林院的一个大人被撤职了,新上任的大人立刻就下召要禁毁永恩书院。”
林月野道:“为什么他跟永恩书院有仇吗”·书生道:“我们都是这样想的·不过他的理由倒是正经,说什么书院讲学其徒侣众盛,异趋为事,大者摇撼朝廷,爽乱名实,小者匿蔽丑秽,趋利逃名。
所以……”·林月野道:“听起来真的有理,不过怕只怕这是圣上的意思·”·书生道:“是啊·山长愁得头发都白了,可是又不能忤逆上面的意思,趁着这几天无事,便想把我们这些人都遣散,说是过些日子就要封院了……”·林月野道:“扬州的乐正书院知道吗不是说半个多月后还要共同举办讲学大会的吗”·“嗯知道。”
书生点头,“山长已经修书告知他们了,我就是被山长派来给松凝书院报信儿的·赶了两天路,这才刚到京城·”·林月野心道怪不得他们没有得到消息,谭华一倒,新上任的官员就这么急于改革,如此大刀阔斧,莫不是要杀鸡给猴看·他脑内心思急转,自己就是为了讲学大会才来临安的,四大书院若是缺损一个这大会还怎么开而且下令禁毁的召令如此突然,那新上任的大人恐怕也大有文章。
沉吟半晌,问书生道:“你见过那位下召的大人吗”·书生道:“见过两回,是一个挺年轻的男人,一脸风流相,就连下个召书都不忘逗逗我们的学生,没一刻正经的。”
林月野失笑:“你们书院也有女学生”·书生道:“没有,全是清一色的男孩子,我估计那位大人就好这一口·”·“……是吗”林月野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关于桑钰的那些往事,然后又甩甩脑袋,暗骂自己看轻了他,转口道:“永恩书院的人都散尽了吗”·书生道:“没有,也就我一个人离开了,其实大多数人包括学生都不愿被遣散的,毕竟是一起生活了……”·此事有很多不通之处,林月野瞟了一眼这个书生,稀里糊涂的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还是得到绍兴亲自探查一番才能了解到事情全貌。
林月野道:“兄台·”·书生:“啊”·林月野道:“你先别去京城,这样,我救了你,你带我去你们永恩书院看看,就当还我这个人情了。
好吗”·书生:“……”·由绍兴去徽州还需一日的路程,林月野想只是去看一眼了解下情况,绝不多做停留,既然桑钰想一个人待着,那就再多给他一天时间。
两人回城雇了匹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往绍兴·路上林月野得知书生姓陈,单名一个彦字,是位屡考不中的秀才,心灰意冷才到永恩书院教书,学识也算渊博,只是为人有些随便,倒也受学生喜欢。
到达绍兴时天已经黑了,进入城中,两人将马匹寄在驿站,此地距离永恩书院还有不短一段路,只因深入闹市,骑马恐引起不必要的慌乱,只好下马徒步过去··绍兴是酒市,传说城中有酒垆千百所,走在街道上,鼻尖都萦绕着浓郁的酒香 。
林月野跟着陈彦一路来到永恩书院,在门前站定,林月野转头望了一下周围环境,对陈彦道:“此处已远离闹市,但是隐隐约约的酒香还是能闻到,可见绍兴真是一座以酒为名的城市。”
陈彦道:“我们平时都让学生作有关酒的文章,这城市里无数酒的诗文酒的传说,都是绍兴的特色·”·林月野道:“如此倒也真是富有雅趣。”
陈彦握一握拳:“所以那位大人为什么非要封□□院,我一定要问清楚·”·话音刚落,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一道沉稳如河的嗓音响起:“哦本官倒想听听,先生有何疑问”·林月野听这声音有些熟悉,抬眼一看,双方都吃了一惊。
一身官服端正打扮的男人负手站在他们面前,还未褪去的从容神色里隐约显出了一丝讶异,他定睛看了林月野一眼,很快恢复平静神色,如常道:“林沐兄,好久不见。”
林月野道:“是许久没有见了·”瞥一眼他身上宝蓝色的官服,“不知水寒兄何时接任作了翰林,没有及时恭贺,还请莫要介意·”·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林水寒轻轻一笑:“人之落魄升迁,不过都是平常事,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之处,林沐兄还是不要取笑在下了。”
林月野道:“……是吗·”·林水寒举了举衣袖,“说起来还要感谢林沐兄,在下能有今日,兄台也出了一份力·”·林月野道:“哦此话怎讲”·林水寒道:“听闻前段时间,京城出了个大案,林沐兄被指……行刺朝廷官员,但是从刑部出来时却毫发无损,不仅如此,此案后来被翻供,倒将那位指控的大人拉下了马,林沐兄不会不知道吧”·林月野道:“你接任的原来是谭华的官位。”
林水寒道:“这都是拜林沐兄所赐·”·林月野眼底深了深,还欲说什么,袖子被扯了一下,陈彦在一旁讷讷道:“林沐兄你……认识这位大人”·林月野下意识望向林水寒,林水寒含笑看着他们两人,道:“算是相识。”
陈彦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高兴道:“认识好啊,认识好说话·林沐兄,你跟这位大人说说……”·“先生·”林水寒扶一扶衣袖,“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啊”陈彦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把林水寒往里请,“是我怠慢了,大人莫要怪罪。
来来来,您这边请·”·林水寒轻笑一声:“林沐兄,进去说吧·”·林月野道:“好·”·三人一齐进了书院,立刻有学生去禀报山长,林月野一边走一边观察,来来往往都是年轻的学子们,步履缓缓,似乎并没有因为要封□□院的事而有丝毫的躁动与慌乱,但是仔细看看就能发现,每个人眼底都藏着掩饰不了的颓丧,步履虽从容却无精气。
片刻山长出来迎接,几人打了个照面,竟连寒暄都省了··看起来似乎自从封院的吩咐下来,林水寒作为执行官一直滞留在绍兴,监督他们在一个月内逐步遣散院内所有的先生与学生,安顿好院内一切事务,以免留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山长和林水寒许是已交涉多次,彼此言语不睦,见了面只是微施一礼,保证表面上的尊重,随后连眼神都碰不到一起,林水寒随意地捋一捋长发,也不介意,闲闲站在一边,听山长教训陈彦。
山长道:“不是让你去临安通知松凝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陈彦:“我……”·山长横起眉毛:“是不是没到京城就回来了,我就知道你做不成这件事,出门前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的,都忘了”·陈彦看山长做出一副疾言厉色之态,也知道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所以嗫嚅着不敢反驳,偷偷看向林月野,林月野向前走一步,道:“山长,陈彦兄并非未到京城,而是因为半途撞见了我,我求他带我到绍兴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所以耽搁了。”
山长好像才看到他似的,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道:“兄台是……”·林月野抱拳道:“还没有见过山长·在下林沐,是松凝书院客卿。”
山长一听是松凝来的,立刻换了一副面容,眉头一弯,愁苦道:“原来是松凝书院的先生啊,唉,先生你看,永恩现在落魄至此,全凭朝廷一句话,真不知道是哪来的灾祸。”
“山长……”·山长越说越语气越哀怨:“辛苦把书院打理成如今这样,朝廷一句话下来,我们就得封院,所有人都要被遣散,往后……唉”·林月野干笑,陈彦一直拿眼适宜山长林水寒还在旁边,但是他好像看不见,也不在乎他能听见,冲林月野诉完苦,又抓住陈彦训斥:“叫你去临安给松凝报信没做到也就算了,你这自由散漫的- xing -子也不是一天养成的,只是这习惯怎么也传到了学生身上他们……”·“山长,”陈彦笑着打断他,“您也说快要封院了,这些孩子不日就要分开了,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你还能要求他们每天兴高采烈的吗”·山长怒目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
且不说其他人,就锄云那孩子,他是你教的吧,现在也是一副松松散散的模样……”·林月野本来和林水寒在说话,听见这个名字突然转过脸来,道:“山长你说谁”·山长:“什么”·林月野道:“您刚才提到一个叫锄云的孩子是不是他是这书院的学生”·山长没有反应过来,陈彦看着林月野探寻的目光,突然灵光一闪,道:“锄云好像提过,他有一个妹妹,叫锄月的,在松凝书院读书,林沐兄你知道那个孩子吧”·林月野道:“是。”
陈彦道:“妹妹恐怕还不知道兄长就要散学了吧……”·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林水寒望了一眼周围穿梭的学子们,转过头来对林月野道:“林沐兄要不要见见锄云那孩子,告知他妹妹的一些近况,也算体念他们兄妹两地相隔,聊慰思念。”
·第83章 暗流涌动·锄云是一个十分挺拔的少年,站在林月野面前,竟与他齐头,眉目间与锄月有四五分相似,只是轮廓要更深刻一些,更衬得他是一个英武的男孩子。
山长道:“锄云,这位先生是从京城松凝书院来的,见过林先生·”等锄云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又冲林月野看过来,“先生,这就是锄云,让这孩子陪您逛逛,您有什么事尽管问,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边说边拉住陈彦道袖子:“你跟我过来,我跟你说点儿事……”·向众人点了点头便要离去,锄云突然开口叫住他:“山长·”·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山长回过头来:“什么事”·锄云望着前方,不经意往旁边瞥了一眼,又迅速转回来,对山长道:“山长昨日可否察觉到院内有些异样”·山长道:“异样”·锄云低了低头:“比如说,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山长皱了皱眉,语气不耐道:“哪有什么不寻常的”·“……就是晚上……”·山长暗暗瞥了一眼林水寒,见他一副悠游自得的样子,还不忘往这边递过来一个轻飘飘的笑容,感觉像被蜜蜂蛰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对锄云厉声道:“少胡说晚上能有什么动静难不成咱们书院闹鬼了吗”·锄云被他呵斥,不得不噤声,但却丝毫不觉得气馁,只是微微垂着头,一副谦逊的模样,陈彦凑过来笑嘻嘻道:“山长你这几天脾气见长啊,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山长冲他瞪过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成天没心没肺……你跟我进屋……”·两人笑骂着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锄云毫不在意地甩甩头发,回过身冲林月野虚虚一作揖,道:“先生见谅,因为书院要被封了,山长这几日心情不是太好,所以多有怠慢。”
林月野道:“无妨·”·林水寒在一边懒洋洋地笑笑,表示理解··锄云歪了歪头,随意道:“先生是从松凝书院来的,这么说是见过我妹妹了”·林月野道:“是。”
锄云道:“她怎么样,好不好”·林月野道:“如果我说不好……”·锄云漫不经心道:“算她自作自受,当初那么费心劝她就是不听,非要去临安求学,有什么后果她都要自己承担。”
林月野听他语气淡淡,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道:“开个玩笑,锄月她在松凝没什么不好的,吃住不愁,也没有人欺负她,只是偶尔有些少女怀春的心思也是再正常不过了……”看他越听神情禁不住越放松,林月野点到为止,好心地没有提锄月左手已废的事。
 ·林水寒越过林月野,朝前走了一步,道:“书院被封之后,你有什么打算”·锄云道:“我想去扬州·前几天修书给我父亲,他也同意了。”
林水寒道:“到了扬州还是继续求学”·锄云道:“是·不是说名满天下的桑钰先生在扬州吗从前只是听闻,如今有机会我倒想去拜见一下,看看他是不是果真如传闻中的那么好。”
“……”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桑钰,林水寒不禁微微一怔,眼神有片刻的紧缩,但是马上又回过神来,挑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去扬州的乐正书院求学”·锄云颔首:“正是。”
林水寒还想说什么,被林月野一把打断:“真是个明智的决定啊少年,我代表乐正书院对你表示欢迎,一定不会让你后悔的·”·“……”锄云一时有些混乱,疑惑道:“先生为何……”·林月野道:“别看我是从松凝来的,其实我实际上是乐正书院的人,只不过因为讲学大会的事才去松凝的。
当然了,因为林大人的一旨召书,四大书院少了一个,恐怕这大会也开不成了·”·林水寒无辜地眨眨眼睛:“我只是负责传达旨意啊,那召书可是圣上拟的,别给我扣高帽。”
林月野道:“我不信·指不定就是你在圣上面前挑唆,让他拟旨封了永恩书院·”·林水寒淡笑,扬了扬宽大的袖袍:“那林沐兄倒是说说,我让圣上封了永恩书院的理由是什么呢”·林月野道:“我要知道,就不会在这里跟你废话了。”
“所以呢·”林水寒意态闲闲··锄云插嘴进来:“林大人,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书院有什么异样”·林水寒道:“没有。”
锄云得到否定的回答,眉头微微皱着,低声道:“怎么都没听到……”·林月野笑道:“你不会出现幻觉了吧”·锄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坚定道:“不,我没有听错,那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是因为是在夜里听来也就格外清晰,还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莫非……书院里遭了贼”·锄云低头思索:“不是没有可能,现在书院被封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差不多整个绍兴城都知道了,难保不会有人起贼心。”
林水寒和林月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这偌大一个书院里,恐怕最值钱的就是藏书楼那些如同砖头一般厚重的书了,如果真有人对这些书产生了觊觎之心,那可真算是一位有品位的盗贼了。
锄云没有注意到他们俩的神情,还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越琢磨越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当即一拍手,道:“不行,我得把这件事儿告诉山长,让他提高警惕……”·“哎我说你……”林月野想喊住他,可是人顷刻间就已经跑远了,他不得不转回头对林水寒摇摇头,“唉,书院都要没了,你体谅一下他们,就不要介意礼数的问题了。”
林水寒眯了眯眼,“你哪里看出我介意了这一会儿子你看他们哪个把我当做大人正经对待了我不是心胸开阔之人,不过也懒得跟他们计较。”
林月野道:“你在书院里当教书先生当得好好的,隔三差五还能来我们乐正串个门儿,怎么又想起来去朝廷当官儿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林水寒微微侧目:“怎么”·林月野捏着下巴打量他:“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林水寒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一抹寡淡的笑容:“我的行事作风也是因人而异,比如说对着林沐兄你这般的人,我就不用刻意做什么样子,只管有什么说什么。”
林月野听他有意岔开话题,不愿提起入朝为官的原因,便也不追问,顺着他的话尾道:“你想和我说什么”·林水寒道:“林沐兄不是在京城吗怎的又到这绍兴来了呢”·林月野话头一哽,总不好告诉他是因为自己伤害了桑钰为了寻他才出来的,只好讪讪一笑,掩饰道:“在京城待够了,出来散散心。”
林水寒道:“一个人,没找个人同行”·林月野道:“一个人散漫惯了,与人同行反而累赘·”·林水寒道:“是吗”·林月野道:“是的。”
说到此处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丝酸楚,独来独往便无牵无挂,这也只是遇到桑钰之前的事了,现在他到什么地方去不带着桑钰才是真的空虚与孤独··他甩了甩脑袋,强自拉回自己的思绪,看到林水寒正随意地抛散着目光,然后突然定在了某一处,眼睫垂了垂,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林月野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处低矮的房屋,非常破旧,似乎早已弃置不用,隐约能看到凹凸不平的土坯墙面上长出了些许杂草,地上一堆剥落的土灰··林月野稍稍眯了眯眼,看向旁边的林水寒。
当然,只是一座废弃的土房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动静是从前面那群人身上传来的··“嗯……呜呜呜……”·几个仆从打扮的人连拉带扯地拖着另一个人从他们俩面前经过,那个人头发散乱密密地垂下来,拖曳在他的肩膀、手臂,还有胸前破烂的衣衫上,看来好像是遭受了强制- xing -的对待,就连走路都有些蹒跚,腿也有伤,但还是不放弃地一刻不停地奋力挣扎,逮到一点儿空隙便拼了命地挣脱桎梏住他的人,跌跌撞撞朝前逃去。
林月野眼神闪了一闪,意欲抬脚,林水寒看出他心中所想,开口劝阻道:“不必救·此人有疯病,发起狂来谁都招架不住,不过不会伤人,但是也得有人看着。”
他抬眼看看那些人,他们正把那人压在地上,有两个人摁住他的四肢阻止他跳起来,另一个人用麻绳捆住他的双手,“看这样子想必是又犯病了,从屋子里逃了出来。”
林月野远远瞧着,道:“就没找个大夫给他看看”·林水寒道:“这种病一般没有可以根治的法子,顶多就是拿几服药压制压制,才能换来一时的安宁。”
林月野不置可否,又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去,男人已经被钳制住了,双手双脚都被捆缚着,一个人驾着他的腋窝一寸一寸把他往身后的土房里拖,一个人接过另一个人递过来的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男人的嘴里。
一张被长发掩映的面孔时隐时现,也只是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睛而已·可能是挣扎累了,他的双腿软软地垂下来,随着拖动的幅度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低鸣,距离太远林月野也看不清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若是一个俊逸清朗的青年,当真是可惜了··林水寒顺着他的眼神也看了一会儿,很快又将目光收了回来,淡淡道:“久别重逢,林沐兄,不如一起去喝一杯”·林月野道:“封禁永恩书院,真的是朝廷的意思吗”·“呵。”
林水寒扬起一边嘴角,“难道林沐兄也如山长他们一样,认为这是我个人的蓄意陷害”·林月野目光如炬盯着他··林水寒好整以暇地站着,丝毫不避他的眼睛:“若果真如此,我是为了什么呢”··第84章 男女之情·林月野答不上来,可是他直觉如此,心里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朝廷封禁永恩是因为忌惮群徒聚众讲学,空谈废业,可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永恩又不是独一个聚众讲学的书院,天底下大小书院星罗棋布数不胜数,私设私请更是常事,真要如此那么岂非所有书院都在禁毁之列了·若说是挑一个书院杀鸡儆猴,又为什么独独选中了永恩书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户间逐渐亮起了灯光,林水寒等林月野沉思完毕,也不问他都想了些什么,径自问道:“林沐兄可还有兴致若有,就抛却这些琐事,你我二人去酒市畅游一番。
如何”·林月野皱着眉头,心道算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了解清楚的事,就算永恩真的被封了,这些学生也可以到别的书院去求学,或是回家另谋出路,夫子亦如此,总有去处,又关他什么事,还是先搁置下来,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赶往徽州去寻桑钰要紧。
他回过神来,看到林水寒还在笑眯眯等着他的回答,便理了理衣襟,当即爽快道:“绍兴既是酒城,偶尔来此,若不体验一番当地特色,当真辜负了·”·林水寒侧开一步,伸出右手:“林沐兄,请。”
二人信步踱至城中最繁华的一条夜市,歌舞升平,酒香浓郁,细细品尝了绍兴好酒,又坐画舫在星光闪烁的河面上临风漂荡··林水寒站在船头,开口随意道:“林沐兄应该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吧”·林月野道:“二十有八。”
林水寒道:“可曾考虑过婚配”·林月野举杯饮酒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他抬起头望向身边的人,林水寒双目平视前方,看起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他自嘲般逸出一声轻笑:“居无定所,壮志未酬,如何敢去想这些事”·林水寒道:“这么说,林沐兄当真有中意的人”·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林月野:“……”·林水寒转头轻飘飘看他一眼,嗓音带笑:“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而无法与对方互通心意”·“……”·林月野暗暗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双颊肌肉因为紧张而崩得紧紧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得猛烈,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默默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状似无意地笑了两声,摆手道:“水寒兄说笑了。”
从没有人跟他聊过这种事情··林水寒像是没注意到他的不自然,接着说道:“林沐兄认为,什么是男女之情”·林月野沉默,脑海中闪过一丝旧日的画面,小玉和桑钰的身影一次次在他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样划过,最后定格在初到楚地那次,他们被村民追赶,直到天黑都没有见桑钰回来,他在舍情山上惶惶不安地找桑钰,那种心里仿佛被掏空了一块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清晰无比,林月野晃了晃酒杯,道:“假使再也见不到对方了,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林水寒道:“若是上天不想让你们在一起,有一万种情况能让你们分开·”·林月野道:“看来水寒兄深有体会啊·”·林水寒微笑:“过奖。”
他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站着,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鼓起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语调悠扬了一些:“人生转眼又十年啊。”
林月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水寒:“……”·林水寒道:“笑什么有感而发,有何可笑”·林月野收回微扬的嘴角,摆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失仪了。
只是觉得水寒兄不像这种会轻易感慨的人,就是那种杜甫老先生‘大醉,作此篇’,那种洒脱的感觉,”他伸手指了指,“才像你·”·林水寒道:“实不相瞒,我看林沐兄,也是如此。”
林月野干笑:“啊哈哈是吗”·林水寒道:“再洒脱的人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人不会永远得意,”眼梢轻轻瞥过来,“林沐兄岂不知有乐极生悲这句话”·林月野实在不明白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心下不解,只得连连颔首:“知道,知道。”
林水寒道:“居安思危,方得圆满·”·林月野还是赔笑,提着僵硬的脸皮勉强听他教诲··他自知失言,多说多错,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开口不提- xing -情之语,只挑些诗词歌赋来聊,也不知是想着心里有鬼还是怎么,林月野和他滔滔不绝,由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不知不觉又说到了风月之事上。
心悦君兮君不知··林水寒道:“最怕他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表面上还是与对方平常相处,最是伤人·”·林月野道:“这应该叫爱恨糊涂。”
“……”·林水寒的眼睛在夜色里闪过一丝光亮,片刻又黯淡下去,林月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欲顺些什么来补救一下,下一刻就听见了他沉沉的嗓音:·“我真心喜欢过两个人,”林水寒看着远处平静的湖水,抬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一个是我小时候的玩伴,现在她是我哥哥的妻子。
另一个是……”他笑了,摇了摇头,“大约也不会有结果·”·夜风吹来,两人的衣襟被吹得四下翻飞,发出烈烈的声响··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都记得那晚冷风中林水寒哀伤的笑脸。
夜色渐沉,林月野褪去外衣在床榻上躺下,过了好久也不见有睡意涌上来,脑子里有些昏沉,一闭上眼黑暗中就飞过一大片纷繁的记忆,如千花万叶飞旋,乱舞着不肯止息。
一定是这段时间牵扯了太多过去的回忆,扰乱了他原本自由散漫的思绪··林月野不得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听见窗外有闷雷响起,低了头,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桑钰的名字,胸腔里那颗砰砰狂跳的心才有了安静下来的迹象。
他摇摇头,双手抵在床板上,微微一使劲,便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转头望望外面,感觉天气不太好,说不定会有一场大雨落下·林月野掀被下床,忍着心中浓浓的躁动不安走到窗边,一股带着咸- shi -味道的冷风灌进来,夹杂着几滴雨丝,伸出手正想把窗户关上,正在此时,视线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林月野定住身形,发现了不远处黑暗的草丛里的异状。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完全隐在高高的草丛后,破烂的衣衫委在地上,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散发着荧荧的光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第85章 夜雨周旋·林月野被吓了一跳,忍着没有出声,他怀疑自己脑子太乱可能出现幻觉了,抬手揉揉酸涩的眼睛,再次定睛一看,那个清瘦的身影依然藏在黑暗里,见他把目光投过去,又倾了倾身子,一瞬间仿佛要朝他走过来。
林月野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一些,再抬头时发现天色- yin -暗得像是要沉坠下来,一丝星光也无,窗子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嘎吱乱响,林月野下意识朝那个人看去,他穿得极为单薄,衣服又被扯烂,缠在草丛里随风翻飞。
双手揪着高高的草叶,整个人像是暗夜里的鬼魅一般··可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厚密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如矩的目光··林月野被他盯得心里发紧,喉头一梗,天边一道闷雷炸裂般响在耳侧,震得他脑袋发蒙,然后一连串的雷声接连而至,轰隆作响,擦出炫目的闪电,暗沉的夜空隐现出红云。
春雷始鸣,惊蛰乍暖,看来这一场雨不会小··林月野认出草丛里那人就是傍晚看到的那个得了疯病的男人,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挣脱桎梏逃了出来,还逃到了他这里。
那些人打他了吗所以不堪虐待才逃了出来,可是细看他精神还好,不像是发病的样子,要不要通知林水寒找人把他带回去林月野想了想,透过大开的窗户冲他喊了一句:“回去吧。”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男人浑身一震,好像听懂了他说的话,甩着长发使劲摇头,边摇喉咙里边发出模糊的声音,仿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林月野皱眉,猜想男人在发病时肯定被捆绑虐待了,否则不会这么抗拒回去,现在趁着好不容易清醒几分逃出来寻求帮助。
他心里有些纠结,实在不想摊上这个烂麻烦,出来本为寻找桑钰,已经延误了一天了,他怕再多管闲事会更抽不出身,等找到桑钰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愿意见自己··夜风强劲,斜飞进冰凉的雨丝,滴到脸上直接冷到了心里,林月野裹紧中衣,看到男人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一道闪电照- she -下来,隐约看清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打- shi -透了,糊在脸上跟无面的女鬼一样。
林月野:“……”·他五指紧握又松开,最终还是忍不过恻隐之心,把窗户完全打开,探出上半身,朝那人喊道:“雨要下大了,你进来吧——”·岂知,此语一出,旁边一间房的窗户骤然亮起了灯光,只是小小的一团,晕黄闪烁,似乎房间里的人尚在半梦半醒之间,只点燃了蜡烛,并没有拢上灯罩。
男人看到这点光亮,身形晃了晃,抖得更加厉害了,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冲着林月野拼命摇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正在此时,旁边窗户里穿出一声略带慵懒的询问:“可是林沐兄”·林月野这才想起,作为传旨的朝廷官员,林水寒一直客居在永恩书院,这空旷的一排客房中,不是只有他自己。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林水寒在屋里又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不是那个人又犯病了”·“……啊”林月野回过神来,猛地一激灵,赶忙答道,“没,没什么,一只野猫而已,吵醒水寒兄了。”
“要不要帮忙”·林月野看了眼那边黑暗里浑身散发着惊恐的气息的人,窗外雨丝凌乱,心中一股浓浓的怜惜之意涌上来,也许他也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其他人都忌惮他发病时的样子,不肯给他逃脱的机会,这样想着林月野口中已顺着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不用,我这边没什么事,很快就能处理好,不劳烦水寒兄了。”
林水寒闻言也没多想:“好吧·你也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赶路吗”·林月野道:“好·”·不过一会儿那间屋子里的烛火便熄灭了,林月野大大松了一口气,转眼看到窗外的男人也明显解除了警惕,身子不再抖了,但夜雨越下越大,打在他身上,衣服已经- shi -透,浓密的水草一样的长发盖住他的脸,露出一双越发莹亮的眼睛。
林月野想对他说进屋来,张嘴又怕吵醒林水寒,便冲他伸出胳膊,作了一个往里招手的动作,示意他过来,可是男人却还是摇头,看不清神情,只感觉他身上流露出一股脆弱却又抗拒的气息。
林月野心道难道是要我出去,再带他进来手边也没有伞,或者蓑衣之类的,于是他只好随便披上一件外衣,几步走到门口打开门,风雨裹挟着凌厉之势一下子冲进来,林月野险些站不稳,才过了不到一刻钟,怎么雨就下这么大了他一眼看到男人被雨击打得格外柔弱的身影,眼神凝住,随即裹紧了身上衣服,低头冲进夜雨里。
地面泥泞,林月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足以蒙蔽人视线的雨幕里疾奔,周围一丝光线也无,好不容易奔到草丛前,突然凭空劈下一道惊雷,直接炸在他面前,林月野脚下不由一顿,就这一晃神儿的功夫,那边长廊里经过了一位巡夜的更夫,听到这边角落里有动静,便提起手中的灯笼,出声问道:“是什么人”·林月野:“……”·男人就蹲在他脚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膝盖里,不住地发着抖。
林月野道:“是我·”·更夫伸长脖子瞧了瞧,认出了他,松了口气,道:“公子这么晚了还出来做什么”·林月野张口想糊弄过去,更夫却突然撑着伞走了过来,他心下一惊,急忙道:“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不用过来了。”
更夫边走边扬扬手里的东西:“知道公子要回去了,但是这雨眼见着下大了,我这有一身蓑衣,公子穿上避避雨吧·”·林月野来不及拒绝,说话间更夫已又到了眼前几步远的地方,马上就要接近草丛了,周围雨声哗哗不绝,林月野一步上前,站到了男人身前,挡住了更夫的视线,道:“多谢老人家了,给我吧。”
更夫停在他面前,把蓑衣递给他,道:“什么事这么急公子冒着雨也要出来”·林月野道:“一只迷路的野猫而已,叫得我睡不着觉,便出来看看能不能赶走。”
更夫道:“从未听说过书院里还有野猫,在哪儿呢”举起伞四处瞧了瞧,“赶跑了吗”·林月野不动声色挪了一下身子,道:“已经跑了。
老人家回去吧·”·更夫把伞撑回去,逡巡的目光却不肯收回,手里的灯笼也摇晃着晕黄的光,“可不能大意啊,野猫这种东西赶不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溜回来了,伤了人就不好了……什么人”·林月野拦住他:“哪有什么人……”·更夫一把推开他,绕过林月野来到了草丛前,拿灯笼拨了拨丛生的草叶,“我分明看到这里有个人影……”·林月野被雨淋得呼吸都不能自持,扔掉蓑衣转身拉住更夫四处找寻的胳膊:“老人家。”
更夫回头看他··林月野朝更夫无声地摇了摇头··“……”更夫沉默了,犹疑地又向草丛里看了几眼,林月野抹掉脸上的雨水,神情凝重地看着他,一步不让。
最终更夫妥协在了他森冷的威慑之下,无奈地叹息一声,欲言又止,还是拖着蹒跚的步子离开了··光线消失,四周重回黑暗,林月野使劲眨眼企图让视线清晰一些,却还是感觉眼前一片凌乱,弯腰拾起被他丢在地上的蓑衣,轻轻披在男人身上,握住他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可能是蹲的时间太长了,男人刚动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带着林月野也重心不稳地前倾,两人身体越贴越近,“噗通”一声摔在了草丛里。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缘邂逅·一股咸腥的泥土味道扑面而来,林月野压在男人身上,脑袋错开他的脸,直接撞上了他颈窝附近的泥地··顾不得吃了一嘴泥,林月野赶紧撑起身子,低下头,发丝一缕缕垂下来,使得视线里更加黑暗,他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男人摇头。
即使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林月野还是无法看清他的长相,这个男人的头发就像水底的海藻一样浓密,被雨浇透,- shi -淋淋地糊在他的脸上,严丝合缝,不留一点儿空隙。
林月野突然想起了桑钰,他的头发也是这么长这么顺,漆黑,美丽,拢在手上厚厚的一捧,仿佛融化了的房檐下的冰凌··发丝硬,命也硬,若是女孩子连嫁人都嫁不到好人家。
林月野不由自主抬手想去撇他的头发,想看看下面是不是也长着一张如桑钰一般昳丽的脸庞,男人好像被吓到了,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林月野压着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惊惶的情绪。
雨水猛烈地催打下来,打得林月野背部发痛,他伸出灌满水的袖子,一点点靠近身下之人的脸,正在此时,长廊上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纷繁急促,伴随着杂乱的喧哗。
“别让那疯子到后院去他逃不远,赶紧找”·第86章 可怜之人·不等林月野反应,一群人已踏着匆匆的步伐找了过来。
分花拂叶之声转眼即至,林月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落到身上的雨水仿佛一瞬间带上了滚烫的热度,眼下之人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双发光的眼睛好像镶在了他脸上。
逼得他不得不撑起胳膊站了起来··迎面撞上一群仆人··却又……不像仆人··为首之人冲林月野一抱拳,粗声道:“烦请公子让开。”
至少普通的仆人不会有这么深重的戾气,即使是透过细密的雨幕也遮掩不住他们身上侵略- xing -的气息··林月野道:“是山长让你们来找他的吗”·面前这个下人一脸冷傲之色,低头瞥一眼林月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是我们的任务,还请公子不要插手。”
林月野皱一皱眉,转身看到男人还躺在他脚下的泥地里,侧身背对着他们,抱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林月野甩了甩水袖,带出一线细小的水流,然后他俯下身子,把男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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