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有大疾+番外 by 桃前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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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有大疾+番外 by 桃前偷闲
强强宫廷侯爵文案:·皇子荀裕生下来就是残疾,·在别人眼中更是一个十足的怪物··这个怪物努力在深宫中活下来、又逃出宫去··十年后,·昔日备受折磨的怪物重回皇宫,·还带回了一个死不要脸的男宠……·【1v1,强强,He~】·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荀裕(纪拂尘);沈钧 ┃ 配角: ┃ 其它:·==================·☆、第1章 恶魔之脚(一)·若时光重来,容妃一定不会让肚子里的恶魔出生。
恶魔出生当天,容妃永生难忘··“快、快去禀告皇上,容妃娘娘难产·”王婆抓住一个绿衣宫女吼道··黑漆漆的长空,时不时闪现几条诡异的蓝光,照得屋里的人脸色惨白。
昭华宫内,来回的脚步更显急切··王婆双腿有些发虚,俯身对容妃娘娘道:“胎位不正,小皇子脚先出来·唯今之计,奴婢只有冒险伸手拉一把了,娘娘您可千万放轻松。”
“本宫这是要死了吗”容妃哑声道,吃力地睁开眼,- shi -透的头发粘在脸颊,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娘娘福大命大,千万别说丧气话,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即使老天爷作孽,娘娘也务必争个母子平安。”
王婆道·心里别是一番计量:皇上的宠妃难产,若保小孩,大人必然出血不治,若保大人,孩子生下又肯定是个死胎·无论大人死还是小孩死,依当今天子的脾气,这一屋子接生的人都别想活。
要同时保住两个,她就只有兵行险招了··王婆挽起衣袖,转身对宫女道:“稳住容妃娘娘·”心怦怦直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头号产婆,她很清楚胎儿一只脚先出来意味着什么,必须伸手把那只先出来的脚推进去,然后同时握住两只脚,再用力拉出胎儿。
这样做的后果她心里也明白得很,落个不好,两个都保不了,可她哪里还有别的选择呢·王婆憋住气,手心朝下,手掌微微弓着,缓慢挤进分娩通道,一点一点前行。
啊,终于碰到一个小脚丫了·王婆顿了顿,胳膊旋转半圈,手心变得向上,身体更加紧绷,小心地托着脚掌往里走,上去一点、再上去一点,就是这儿了忽地合上手,一把套住两只小脚,这才长呼一口浊气。
“不,不对劲”王婆摸着手里的两只脚,心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是脚吗脚怎么可能这样可如果不是脚,我又分明摸到了五个指头。”
到底怎么回事王婆来不及细想,暂时压下心底的疑虑,全部心力投入到这场艰难的生产中来……·轰的一声惊雷炸响,大地也微微颤动。
一阵微弱的啼哭飘来,如同一场迟来的春雨,瞬间舒缓了人们紧张惶恐的心·宫女们手拉手笑了,门外的太医也放松了身体互相庆贺·谁也没有注意到王婆的异样。
王婆看着手中的孩子,呆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潮水般席卷全身,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全完了顾不上擦干手上的血迹,急忙给小皇子裹上襁褓,颤抖着包好那只恶魔一样的脚,脸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冒出,早知如此,她宁愿他胎死腹中,也不愿费尽心力把他接到这个世上来。
梁王荀治破门而入,狭长的双眼满是紧张:“生下来了吗皇子还是公主容妃娘娘可还好”·王婆跪着将小皇子举在头顶,吞吞吐吐道:“母、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子。”
荀治接过婴儿,额头上的川字纹舒展开来,走到容妃帐前坐下,理了理她脸颊的乱发,轻声道:“真真急死朕了,为了这小东西,爱妃受苦了·” ·容妃撑着床头坐起,梁王的问候似是勾起了全部的委屈,泪水从眼角溢出,划出一道晶莹的轨迹,最后融化在幸福的浅笑里:“为了皇上和小皇子,臣妾就是再苦再累也值了。”
荀治扶容妃躺下,嘱咐她不要乱动,这才起身朗声道:“容妃诞下二皇子乃七月里头宗喜事,朕决定大赦天下为二皇子祈福·”大皇子早夭,他希望他的二皇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屋里的人跪着齐声道:“皇上圣德·”·王婆隐在人群里头也不敢抬,要是可以一直隐瞒下去那该多好啊,可是如果扯掉小皇子身上那层襁褓,皇上只消看一眼他的右脚,就只要看一眼,什么大赦天下的令通通都会变成一道屠杀令,在场的人都得陪葬,谁也别想独活。
不,瞒得了一时就能多活一时,我不能这么早死,我死了那一家子人可怎么办·小皇子不安地躺在荀治怀中,微弱的哭声越来越大,小手不停乱打··“启禀皇上、娘娘,小皇子哭闹得凶,奴婢猜想定是饿了,容奴婢带小皇子下去找奶娘。”
王婆上前一步道,心中暗想:这会儿夜深了,皇上一走人群才能散,我得等人都走了以后再来找容妃娘娘商量,她可得千万想个法子才行·寅时三刻,骤雨初歇。
折腾了一天一夜,容妃只想好好睡一觉··传话的宫女突然道:“娘娘,王婆抱着二皇子候在门外,说有急事求见娘娘·”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容妃睁开困倦的眼,眉头皱起来。
“王婆说事情与小皇子有关·”·“与小皇子有关” 容妃低头想了想,小皇子才刚出生几个时辰而已,能有什么事儿好一会才道:“叫她进来。”
 ·王婆神经兮兮抱着孩子,生怕什么人抢走似的,双眼溜溜地瞅,愣是没看到门口的台阶,一个踉跄,身子往前倾去,亏得及时稳住才不至于摔倒··“混账东西,摔到小皇子,你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杀。”
容妃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一手指着王婆,对宫女兰芷道:“兰姑,把二皇子抱过来·”·王婆霍地跪下:“奴婢该死,求容妃娘娘怒罪。
实在是因为奴婢心里藏着一件大事,着急告诉容妃娘娘知道,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才精神恍惚险些摔了小皇子·”·强强宫廷侯爵·“到底什么事,竟比得小皇子的安危还重要若说不出个什么来,你就给本宫滚回司礼监重造,看看当初是怎么教出来的宫女他们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事关重大,求娘娘屏退左右,”王婆道·她并不怕她的威胁,即使刚才真摔到了小皇子,她也毫不担心容妃会把她怎么样,因为她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蚱蜢了,别说今日她只是个妃子,就算当了皇后,她生的好皇子也照样会毁掉这一切甚至要了她的命,哦不,是要了她们大家的命。
·“你们都退下,”容妃摆摆手,只剩下心腹宫女兰芷陪着··王婆打开房门,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又把门关上,这才用极轻的声音道:“娘娘,二皇子不幸患胎疾。”
“什么”容妃瞪大眼,猛地坐起,“你说什么”·兰芷抱着小皇子神情肃然道:“容妃娘娘面前,话可不能乱说。”
王婆接过小皇子,掀开裹身的襁褓,让他的双脚暴露开来:“娘娘请看”·“不,这怎么可能”这是我的孩子吗大概是眼花了吧容妃揉了揉眼,发抖地接过小皇子,我要抱近一点、看清楚一点,一定是隔得太远了没看清才会这样·容妃痴痴地看着小皇子那只硕大无比的右脚,眼里就像狠狠扎了一根毒刺,似乎过了很久,久到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去碰触,颤巍巍才抬起那只脚,又猛地丢下,连同把怀里的小人都扔掉,身子只往后缩,吓得软倒在床上。
小皇子啪的一声砸在容妃脚上,随即滚落至床沿,酣睡中的小人儿似是正做什么美梦,发出一声奶气的梦呓,咧嘴笑了笑··容妃呆滞地望着屋顶,这是她这辈子最恐怖的恶梦。
当她抬起小皇子的右脚,让那只原本搁在床上的脚突然悬空的时候,那只脚竟慢慢变细长,长度几乎抵达地面,并且还保持着变长的势头这哪是脚分明就是一头肥硕的水蛭,一头能任意变粗变长的水蛭。
她万万没想到,二皇子的右脚自脚踝以下居然全部都没有骨头,就像丰满过度的老宫女吊在胸前的那坨死肉,而且那坨死肉搁着的时候能瘫成粗大的一团,悬空的时候又能变得细长无比。
这就是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吗·她哇地一声全吐在地上··屋顶的积水一滴一滴漏下来,静得人心慌··门外,宫女轻快的声音打破沉寂:“娘娘,常公公来咱们昭华宫宣旨啦”·“皇上来宣旨了”容妃笑了起来,凄美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生下这么个怪物,皇上是会赐我一杯毒酒呢还是三尺白绫·“皇上还不知道实情,娘娘切不可自乱阵脚。”
兰芷从震惊中回神,利落地擦掉地上的秽物,转身朝王婆道:“把小皇子抱到里屋去,没有娘娘吩咐,谁也不许进出·”·王婆战战兢兢点头··兰芷搀扶容妃到达正堂之时,常公公刚好进门:·“周氏容妃,婉顺端庄,贤明淑良,贵而不恃,谦而益光。
夙夜维艰,乃诞皇子·弄璋之喜,朕心甚慰,食馐衣裳,赐子名裕·大喜之际,朕感苍天好生之德,择日大赦天下,救济黎庶·赏昭华宫黄金千两,锦帛百匹,玉如意三对,金麒麟一双。
册封周氏容贵妃,特恩准免除本月经礼繁节,悉心休养,贵体早安·饮此·”·容妃眼前一黑,差点儿晕倒过去 ,强笑道:“臣妾接旨,谢皇上隆恩”这是荣升贵妃了吗多么梦寐以求的事儿啊可是只要皇上看到了那只恶魔脚,我又哪里还有什么命来享受贵妃的荣耀呢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来自洪荒的非人类男友》已满10W字,求收藏,求支持~可进入作者专栏食用~文案如下——·陈阙最近见鬼了,一只来自古代的奇怪男鬼可是一夜之间,男鬼突然变成一个会说话的婴儿。
陈阙甩不掉,只好收养了··男鬼:“这白色长条是甚”·陈阙:“尿不- shi -·”·男鬼:“滚本尊不用尿布。”
后来,男鬼婴儿又以非人类速度一夜长大,成功压倒他的糙汉奶爸··陈阙:“从老子身上滚下去·”·男鬼:“乖,换一个加密文件夹姿势试试。”
陈阙:“麻蛋,老子不想死在床上·”·1v1,轻松,撒糖,He~·☆、第2章 恶魔之脚(二)·容妃侧卧在床,双眼满是血丝,不知道多久没睡了。
这生的什么鬼东西她满脸怨恨地看着那吃了又睡的孩子,你死了该多好哇,你为什么要生下来祸我你一定要拉着我陪你一起下地狱你才甘心吗你这个魔鬼这个黑心妖怪·喉咙一阵腥甜,容妃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啊,宫里头眼线众多,二皇子残腿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皇上耳边,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兰芷说得对,可以没了恩宠,但不能没了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不能坐着等死,她必须放手一搏,她要跟皇上赛跑,要在他得到消息之前就准备好一切··三天的时间,她做好了一切所能做的准备·三天后,当她听到宫女禀告说“皇上跟皇后娘娘正往昭华宫赶来”时,好不容易建起的心理防线顷刻如同山崩轰然倒塌大难就要临头了,容妃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太妃椅上。
接下来,她必须要完成最关键、也是最后的一件事能不能活下来,很大程度都取决于它了··容妃幽幽地从椅子站起,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
冷光亮出,在瞳孔深处映出一道白条·她的双手在发抖,胸脯也一上一下起伏,双眼死死盯住那睡梦中的婴儿·良久,她终于咬了咬牙,慢慢朝孩子逼进·该来的逃也逃不掉,事到如今,她就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
“抱住小皇子·”容妃颤声道,两只手合在一起紧紧握住了刀柄·婴儿就在眼前了,越近,她却越觉得步子就像灌了铅,重得连抬起来都异常艰难。
这是她的孩子啊,这就十月怀胎从她身上掉下的肉·强强宫廷侯爵·光洁的刀面上映出小皇子酣睡的侧影,她觉得她的心在被什么东西吞噬,完全没有了知觉不,不能心软,我只是要切掉一块腐肉,不切掉它,我们母子俩都得死会有一点点疼,但是你要相信母亲,忍一下就过去了今天就让母亲来教你什么是残忍,在这里,你迟早得学会·削铁如泥的匕首高高举到了半空,又猛地落下,随即,一只没有骨头的断脚如豆腐块一样滚落在地。
匕首铿地一声砸下,发出一阵刺耳的悲鸣··迟来的不正常啼哭响彻云霄,鲜血喷到了容妃呆滞的脸上· ·无骨的断脚在地上不甘心地扭动,最后扭不起来了,又虫子似的蠕动。
如同刚宰杀的牛羊,明明已经身首异处,仍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抗议被屠杀的惨烈··梁王荀治踹门而入,带来一股狂风··断脚最后搏动两下,永远归于沉寂。
·“皇上,二皇子是见不得光的怪物,是水蛭怪投胎,是地狱来的祸害大梁江山社稷的恶鬼”皇后的话犹言在耳,这居然是真的·传言都是真的·他怎么可能是朕的皇子·皇家怎么可能产下这样无骨的怪物·荀治呆呆地愣在原地,盛怒的双眼死死地盯住地上那坨血肉模糊的东西,两手负在身后紧握成拳,关节捏得砰砰作响。
真是朕的好贵妃和朕的好皇子啊,是你们逼朕的,别怪朕狠心·容妃扑通跪在他面前,“臣妾有罪,求皇上责罚”·“爱妃何罪之有”荀治一字一顿道。
“臣妾枉为人母,二皇子遇刺,右脚被人砍下,太医正在包扎,臣妾保护不周,愧对皇上和皇子,恳请皇上降罪·”刺客是假的她知道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如果真相有损皇家脸面,那么假相就会变成事实,反正真假都是这人说了算,她太了解他了,皇家的尊严远比事情的真相重要得多。
“那贵妃以为,该当何罪”荀治看了眼那坨瘫在地上朱红肥硕的软肉,止不住的冷笑··容妃脸白如纸,哭道:“臣妾愿以死谢罪。”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这深宫里又哪里会念什么恩什么情一丝侥幸烟消云散,这人是下了杀心了,求死是死,求生只会死得更快··“既如此,朕就如你所愿”荀治面无表情道。
容妃伏在地上颤动·幸亏这都在意料之中,幸亏她没有寄希望于他的仁慈·问鼎九五之人哪一个不是踏着尸体上位的现在她能做的就只有拖延时间了。
兰芷啊,你可得抓紧了,我还能不能活就全看你了··“赐酒”荀治喝道,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容妃身子一震,听他亲口说出那两个字,只觉全身的力气都抽光了,瘫痪在地,眼前一片昏黑,她晃了晃脑袋,又渐渐恢复了正常。
强打起精神,拜了一拜道:“臣妾谢恩·”·心没来由一阵绞痛,容妃用手捂住胸口,突然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心里一动,正要说什么,只听常公公道:“皇上,御酒到了。”
荀治闭上眼,半晌,睁开,狭长的双眼只剩冷漠,“伺候容贵妃服下·”·“皇上赐酒,臣妾不敢不服,临走之时,有一物要交还给皇上。”
容妃从脖子上掏出一个锦囊,锦囊颜色有些旧,大红的底面上刺着两只戏水的鸳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多美的诗,多美的誓言,如今却都是泡影了。
“这个锦囊是贱妾所锈,里面之物乃皇上临幸贱妾之时所赠,贱妾日夜不离戴在身边·世事变幻,当日种种皆成云烟,将殁之人,不敢再留此物,恐损皇上鸿福,求皇上收回。”
容妃泣不成声··荀治眼皮动了动,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当初一时兴起同她结着的一缕头发,伸手接了过来··常公公默默地候着,耐心等着最后的命令。
荀治看了眼那恶心的断脚,手中的锦囊渐渐捏成一团,狠狠甩到地上,“动手”·“这都闹些什么”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进来,妇人身量微胖,眼角留有几丝皱纹,皮肤却保养得极好,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母后”荀裕垂下眼行礼··“参见太后”众人皆跪下··容妃闻言,泪水簌簌落下,伏在地上委屈地哭起来,要是兰姑再晚一会儿,留给她们的就只能是她的尸首了。
“都免礼吧”太后挥了挥手,嗔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在这死啊活啊的二皇子受刺,容贵妃虽有保护不周之罪,但罪不致死。
事已致此,当以追拿刺客为重·”说罢瞥了眼二皇子,眉头皱了皱,“皇儿,母后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你们都下去·”荀治道。
“皇儿啊,二皇子之事母后已尽知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皇儿万勿闹得过大·容贵妃虽出生卑微,到底知书达礼,贤惠聪明·生下异子,实非心所愿,先前的欺瞒也只是出于自保,并无半分不轨之心。
且又果断断其异脚,借刺客一说,既保存了皇家颜面,又给了她自己台阶,皇儿何必赶尽杀绝”·“至于二皇子,天生异相,非大仁即为大恶。
虽不可重用,终究还是皇室子弟·大皇子早夭,现在整个皇室就只有二皇子这一个孩子,如果……”妇人轻轻咳了咳,“当然,母后只是打个比方,如果皇儿后继一直无人,有一根苗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得多啊,哪怕只是个废人也好过没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皇儿可要明白这点啊”·荀治点头称是。
当日申时,圣旨下达昭华宫··“贵妃周氏,- xing -情任忒,欺君罔上,其罪当诛·然念皇子裕年幼,大梁以仁孝立本,太后隆恩,朕亦念及结发之谊,姑免其死罪。
即日起,贬为庶品,上下幽禁昭华宫,无朕旨意不得擅出·令其面壁改过,鞠育幼子荀裕,校之德行,勿蹈覆辙·饮此·”·常公公宣读完圣意,朝跪着的人道:“容妃娘娘快接旨吧,奴才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强强宫廷侯爵·“贱妾接旨,谢皇上隆恩·”容妃颤抖地接过圣旨,心底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命是保住了,虽然再也不能出这昭华宫一步,但好歹还活着,而只要活着,就有可能逮到机会出去。
只是这恩宠一事,终究是完了·现在除了一个二皇子,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裕儿啊,亏得你父皇只有你这么一个皇子,若非如此,太后她老人家又岂肯出手相救·今时今刻,她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除了母以子贵这一条。
这当然是个风险极大的冒险,只要皇上有了第二个皇子,便必然不会立一个残废为储君·可是现在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她也只有赌一把了,她不得不把全部筹码都压在一个最不可能登上皇位的人身上,不得不赌偌大的一个大梁朝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皇子诞生她知道成功的希望很小,可是再小那也有个盼头啊,若什么希望都没有了,这漫漫长路她还怎么熬下去·从前,他的重心是皇上,今后,她的一切就只能靠二皇子了把一条小鱼养成大鱼顶多一年时间吧,而若想把一个最不受待见的残疾皇子变成真龙天子,怎么着也得十年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她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似乎想到了什么,容妃胸口一痛,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忙用方帕捂住,待心口稍微平复,这才恍惚拿开手。
只见纯白的方帕上赫然印着几滩耀眼的腥红,寒意顿时从脚底窜起,疾速抵达心头·她怔了怔,不动声色将方帕攥在手心,无言坐下··她觉得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脚又酸又重,头又昏又沉,眼睛也又胀又痛。
好累,她似乎感觉生命在用看得见的速度流逝,身体也严重透支了,她现在只想睡,倒头就睡,蒙头大睡··然而等到真躺床上了,她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吧,闭上也许就好受点,她对自己说。
可是一闭上眼,住日的一幕幕就如同画卷一样,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她看到了自己九岁的时候差点活活饿死的情景,也看到了刚去司礼监学宫廷规矩的景象,然后是在太子宫里做杂役的景象,被太子临幸的景象。
后来荀治登基,她被册封为容妃,接着又是贵妃,然后是那杯常公公端在手里的差点就喝下去的御酒,最后,这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只血淋淋的断脚一跳一跳地跃进了画面……·不能再想了,她告诉自己,可是那只血淋淋的脚就像被施了魔咒一般,怎么也抹不去。
浑浑噩噩中睡着,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荀治要她安心在昭华宫待着,然后还摸着她的脸告诉她,她很快就可以出来的,还叫她千万不要急……·梦醒了,容妃泪流满面,她知道该回到冰冷的现实了。
二皇子饿了,她要去给他哺乳,她会耐心地抚养他成人·除了他,谁还能带她走出这片再无天日的囚牢呢··☆、第3章 恶魔之脚(三)·仁庆七年,春。
昭华宫院里的牡丹开花了·花开得不多,只有新枝上面冒出零星几朵·大部分的老枝已经枯死,而今年,那些垂死的枝丫上更是连一个花骨朵都没有··似浓似淡的花香飘进来,容妃挣扎着从床上坐起,闻到花香味,更是咳得喘不过气。
宫女急忙端来痰盂,等她吐完带红的唾沫,又熟稔地递给她一条方帕··容妃擦干嘴角的残留,沙哑道:“扶本宫起来·”·“娘娘是要起来坐坐吗”宫女挽起床帐,给她披上一件不薄不厚的外袍。
“到院子里走走,天天躺着,身子都蔫了·”容妃说着又咳嗽两声,“兰姑呢”·宫头低下头道:“在教二皇子学步。”
容妃闻言,猛地咳出大口血,苍白瘦弱的脸上,颧骨愈加显得突出,咳嗽好了些,面无表情道:“那废物可站起来了没有”·宫女不敢直说,小声道:“二皇子进步很大,奴婢猜想,二皇子说不定今天就能站起来了。”
容妃无力地闭上眼,半晌又睁开,咬了咬嘴唇道:“扶本宫过去·”她倒要看看,他今天到底能不能站起来,若再站不起来,那就别怪她心狠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她发现她现在只要一生气,就常常管不住自己的行为了··五年了,她已经等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她对他满怀希望,命令宫女们不管天晴还是下雨,每日都要用药酒精心护理他的双腿,从他两岁开始,她就亲自教她说话走路,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扶着他让他靠着墙壁慢慢地走。
可是直到今天,他五岁了,却还一句的连贯的话都不会说,更别提走路,只要别人松开手,他就会像只狗一样蹲在地上,四肢并用地爬……·她受够了,她的耐心已经磨光了。
一个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的废物,又怎么可能给她光明和新生又怎么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赐予她太后的宝座和荣耀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真是可笑,她当初怎么就笨到把全副的筹码都押在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身上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也许会老死在这,哦不会的,怎么可能会是老死呢病死才对,就这身子,又哪里还有多少时日·“二皇子,奴婢要松开手了,您千万站稳了,绝不能再坐地上去。”
兰芷弯着腰,搀在小孩腋下的双手逐渐放开··几乎是同时,小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兰姑你走开,” 容妃站在门口吼道,霍地取下头上的发簪,朝孩子刺去,“坐地上是不是要你坐要你坐要你站不起来今天我倒要算看看,你到底是站还是不站”·小孩哇地一声大哭,背上屁股上腿上时不时传来噬咬的刺痛,身子不断地发抖,下意识往墙角挪去。
“叫你哭,你还敢哭”容妃一手扇在他的脸上,似乎觉得不解气,又反手再扇了两下·手顿时麻了,手心也开始发烫,她看到他嘴角流出了一条血丝。
小孩不敢哭了,抿着嘴抽噎,眼泪一滴滴溢出,紧紧盯着容妃,身体戒备地往后移去··“我说最后一遍,你给我站起来听到没有,我要你立刻站起来”容妃声音隐忍道。
强强宫廷侯爵·小孩恐惧地看着她,不住地摇头··容妃终于走远了,俯视着地上的孩子,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眼里露出强烈的怨恨和鄙夷,还皇子你算哪门子皇子你这个怪物,这个猪狗不如的蠢物“来人,给本宫打,给本宫狠狠地打,打到站起来为止。”
宫女拿着鞭子朝小孩走去,右手挥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鞭子掠过,在半空中留下几道虚影,随即落在小孩腿上··“没吃饭吗全都是废物我说了要用力打,给我用力打”容妃指着持鞭子的宫女,脸色狰狞。
鞭子甩上了半空,又急速地落下,发出呜呜声响,带来一阵流窜的冷风··小孩紧紧抱住了头,后背已经抵墙了,不能再往里缩了,他开始沿墙壁逃跑·鞭子影子一样地跟着他跑,无论他爬到哪里都死死地跟着他,小孩喉咙里发出了悲鸣,如同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丝毫不管方向地乱窜开来。
容妃发了话,宫女便再无顾忌了,肆意挥洒着手里的鞭子,仿佛地上爬行的是落网的恶魔,而不是身患残疾年仅五岁的皇子··小孩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鞭子抽下,再没有任何反应。
容妃一个踉跄,扶着墙壁喷出一口血来··“好了,别打了,带二皇子下去抹药·” 兰芷急忙喝道,扶容妃坐下,“娘娘,二皇子还小,再多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站起来的。”
“还小吗都五岁了,他要是再站不起来,以后更别想了·”容妃捂住胸口,有气无力··“娘娘莫忘了二皇子腿疾一事,自然不能拿他跟寻常五岁孩子相比。
欲速则不达,娘娘可千万要耐心才是·”兰芷低沉道··容妃冷笑,“耐心本宫的耐心早磨光了别再跟我提狗屁的耐心”·“娘娘的心情奴婢理解,”兰芷叹了叹,“可这说也说了,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二皇子就是站不起来,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是站不起来,那留着他还有什么用”容妃喃喃自语,沉默了一会,突然道,“兰姑,你过来”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半天,抬头,“可听清楚了”·兰芷点头,“奴婢知道怎么做的,娘娘尽可放心”她觉得也许这个法子会有效,转头朝宫女月莺道:“二皇子怎么样了”·“已经醒过来了,刚抹过了金疮药,趴在床上休息。”
宫女道··“吃过了东西没”兰芷道··“还没来得及吃·”·容妃站起来,“吩咐下去,把二皇子关到柴房没有本宫旨意,谁也不准擅自给二皇子送吃的”·“奴婢遵旨。”
宫女行了一礼,慢慢退下··容妃空洞地望着庭院的斜阳,怔怔出神·若饥饿还不能让你站起来,那就真没得救了·二月的夜春寒料峭,紧锁的柴门在风中咯吱作响。
月亮斜照窗前,没有灯的柴房隐约光亮··柴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噙着泪抱着胳膊缩在墙角的残腿小孩··又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强忍着伤口撕扯带来的巨痛,咬着牙从墙角缓慢爬到了门口。
小孩双手抓住柴门的缝隙,使出吃奶的劲推拉它,门轻微摇了摇,依然紧锁着··饿,好饿他听到肚子发出的咕咕叫,多久没有吃东西了他好像也不知道,只记得从进这个门开始,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了,月亮照进来了又没有了,现在外面又开始天亮了,他一直没有吃东西。
他躺在门旁无力地敲打着门,手抬不起来了,全身都在冒冷汗·吃,给我吃小孩哭着喊,他说话并不流利,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沙哑了,喉咙也干得说不话了,他倒在门下,任由泪水哗哗地流,眼泪流过的地方,辣辣的疼。
他突然擦了擦眼泪,双手撑起上半身,扬起头盯着柴门,又吃力地爬到柴门边缘,张大嘴咬了下去,牙齿碰到了硬邦邦的木门,他小心地咬住门沿的一点点,边咬边撕扯,总算撕下一小条木屑。
他费力地嚼着木屑,尖细的木丝嵌进了牙齿之间的缝隙,苦味、霉味和咸味搅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恶心的怪味,他强迫自己吞下,不管是什么,他现在只想把什么东西吞进肚子。
可事情却一点也不如愿,好不容易嚼碎吞下的木屑猛地冲上喉咙,逼得他哇地一声吐出一滩黄水·黄水就在头下,小孩又吐了一口,嘴角残留的涎水汇成了一根极有韧- xing -的银丝,直到与地上那滩污秽连起来,才由粗而细绷断……·门突然打开。
小孩如同受惊的蛇,扭着身子飞快往墙角爬去···☆、第4章 恶魔之脚(四)·宫女秀珠提着一个食盒进来,“奴婢参见二皇子·”·小孩闻言,寒毛也竖起来了,绷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秀珠反身关上门,再回头,恭敬的脸色全然不见,眼里只剩下凶狠的光·她知道关上门就再无须惺惺作态了,这里就只有一个话都说不好的五岁废人,她就是打也好骂也好都不会有人知道。
她突然咧嘴笑了·她当然不会打他,人家是皇子,她只是奴才,她才不会以下犯上自讨没趣儿,若是被那贱人知道有人暗地里欺凌她的儿子,即使是一个她自己也十分讨厌的儿子,她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秀珠微微用力拧开食盒,红烧肉的香味立马扑鼻而来,其中还混杂着另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又看了眼那白花花的馒头,见馒头仍安静地躺在微黄的水里,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大了。
她偏过头,匆匆瞥了眼墙角的小孩,又回头不动声色地朝里啐了两口,这才盖上盖子,美得就像飞起来了,喜笑颜开道:“二皇子,这食盒里都是您最爱吃的菜,容妃娘娘吩咐,您只要站起来就能吃到了。”
小孩委屈地望着她,断断续续道:“给我、丝盒”话里充满了渴望,吐字并不清晰··秀珠慢慢走来,摇了摇头道:“二皇子见谅,奴婢不能给您食盒”说罢便将食盒拧严实,挂到墙上齐胸高的位置,高度有些偏低,不过对一个五岁孩子而言,却并不低,要想拿到食盒,他必须站起来才够得着。
强强宫廷侯爵·小孩恶狼般地盯着她,确切地说,是盯着她胸前的食盒··秀珠看在眼里,“二皇子,娘娘吩咐奴婢必须把食盒挂墙上,二皇子只要站起来就能拿到了。”
“不,求你,给我”小孩急切道,眼睁得极大,脖子也伸得长长的··“二皇子怒罪,奴婢就是死也不敢违背容妃娘娘的旨意。
二皇子只能站起来,很简单,站起来就好了·” 秀珠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远,看着那个人不人狗不狗的皇子趴在脚下求她,只遗憾这破柴房里怎么没有多把椅子,不然跷起二郎腿来看戏,感觉一定比现在还美。
小孩看她走远,眼里的渴望随即熄灭·只要站起来就能吃到了他伸直了那条断腿,可是我站不起来,我真的站不起来·他每天做梦都梦到母亲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吼,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他不止一次哭着说腿疼站不起来,可他不说还好,只要一说,母亲就会对他拳脚相向然后命宫女用鞭子抽他……·为什么一定要站起来她们明明都很嫌弃他,宫女经常背地里趁没人掐他,母亲看到那条腿时也总是皱起眉头从来都不多看一眼。
他知道她们都很讨厌他,他也很讨厌自己,他想不通为什么他的右腿这么恶心,为什么他的右腿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他已经习惯于把右脚藏在裢管里了,他其实也不想看到它,而且那只脚根本使不上力,只要稍微用力,里面就钻心地疼。
他真的站不起来··可是饿,好饿,饿得都快要死了·他四肢都在发抖,眼皮也睁不开了,他同时看见了三个秀珠站在旁边对他笑,他好讨厌这笑,也好讨厌她,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间多出了两个最讨厌的人。
胃在激烈地抗议,红烧肉的香味缠绕在空中挥散不去,他咽了咽口水,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情不自禁朝食盒爬去··食盒挂在墙上摇晃,一下有一下没地亲吻墙面。
终于爬到食盒下了,小孩眼里的光更加灼目·双手撑在地上,目光紧锁着挂墙上的食盒,静了半晌,忽然发狠地挺直了身子,嘴张得极大,头也抬得不能再高,双眼通红地盯着食盒,如同一只伺机跳起来抢食的饿狗。
·“二皇子,您这样是不行的,这高度必须站起来才够得着·”秀珠双手抱胸倚在门上,状若好心提醒道··小孩置若罔闻,脖子完全僵了,任他怎么努力,那高出两个头的食盒愣是底都没有触到。
他龇着牙跪着,神色终于变得急躁,略缩头放低身子,稍微顿了顿,吸足一口气,猛地往上跳去,跳的同时,双手高高举起,这次终于打到了食盒,可双手才刚碰到,下一秒整个人又掉到了地上。
膝盖先着地,咯得生疼·食盒受力,大幅度地摇晃,却仍稳稳地挂在墙上··秀珠噗的一声笑了,如同看到了一只表演拙劣的杂耍小丑··似乎因为摸到了食盒,小孩大受鼓舞,重复着动作接二连三地跳起来,可食盒除了晃得更厉害点,还是没能掉下来。
小孩终于放弃了,也许是没力了,隆地一声倒下,泪水不断的滑落,滴滴落在弯曲脏乱的残腿上,半点声响也没有··站起来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站起来你就能吃到红烧肉了他听到秀珠这么对他说··他饿得眼冒金星了,再一次抬头看食盒,咬牙抹干眼泪,右手扶着墙壁,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直起身子……·坚硬的墙壁和地面成了他唯二的依靠,他一点点挪着身子,重心谨慎地上移,也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双腿颤个不停,裤腿上的尘土都抖落了好些。
小手一步一步向上,膝盖也由极度的弯曲渐渐变得挺直,最后终于完全直了··小孩仿佛不相信自己真的站起来了,愣愣地望着地面,陌生的高度让他恐慌,这就算站起来了吗他试探- xing -地旋转方向,倚着墙壁站直,双腿又痛又麻,他全无反应,只僵硬地盯着食盒。
食盒就在眼前了,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左手紧紧抓着墙上,右手费劲地伸过头顶,警惕地取下食盒··食盒里,盛馒头的碗歪歪扭扭地斜着,微黄的水从碗边流出来,漏到了地上。
小孩心急火燎地扑过去,一手捞起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啃起来,馒头- shi -漉漉的,水从上面流下来,顺着手掌淌进了衣袖·小孩浑然不理,丝毫没有察觉出半点不属于馒头的异味。
吃吧吃吧,赶紧吃·秀珠在心里呐喊,看着他把馒头连渣带水的全吞下,又把红烧肉吃个精光,她心里漫过一种巨大的快感,一种比报复更让她兴奋的快感··她恨极了他们母子,明明同为婢女出身,她怎么就能勾引到皇上不过是长得好一点而来,她凭什么就能为妃为嫔,而自己却只能为奴为婢好在老天总算有眼,让她生下了一个怪物,一个没有骨头的怪物。
她极度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把她儿子残腿的真相告诉皇后娘娘,若是早点告诉,也许那贱人早没命了··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皇上知道真相没后杀了那对妖魔,不过她也知道,杀不杀她们其实也没有两样了,反正她们再不可能有什么作为,而眼前这个喝得很欢饿得什么都吃的皇子更不可能当上什么皇上,他要是能当上皇上,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呢。
她心情愉悦地收拾好食盒,打开柴房门走了出去·二皇子站起来了,她还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贱人呢···☆、第5章 恶魔之脚(五)·两度春尽冬来,这一年,荀裕七岁。
容妃更瘦弱了,头歪歪地倚在床头,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双眼没有半分灵气,直勾勾地陷进了眼窝·她似乎病得很厉害了,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每次咳嗽都要张大嘴喘半天才能平复。
容妃看了眼宫女月莺,捂住胸口道:“二皇子近日功课如何”·月莺愣了愣,完全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从不过问的二皇子,略一思索道:“二皇子这三个月内每日都有写三篇字,奴婢即使不识字也看得出其中的进步,奴婢这就把二皇子的功课拿给娘娘过目。”
容妃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强强宫廷侯爵·寒风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炉火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又蒙上厚厚的灰烬·风一吹,灰烬尽数龟裂脱落,炉火再度变成了火红的太阳。
烛台上的宫灯不住地摇曳,留下一片忽明忽暗的投影··“兰姑,我想沐浴更衣·”容妃坐起来道,苍白的脸突然有了几分红润,胸口也没有刚才那么闷了。
兰芷微怔,倒茶的手顿住,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良久,放下手里的茶杯,低着头道:“娘娘等着,奴婢这就去准备·” ·容妃目送着那个微胖而苍老的熟悉身影出门,心里暗叹道:“我累了,不能再陪您走下去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
兰芷吩咐宫女把洗澡水搬进寝宫,刚进门,却见容妃一个人已经起了床,静静坐在梳妆台下··昨日还病得茶饭不思的,这一转眼的事,便能自己起床了兰芷心里涌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娘娘可要洗头”·“都洗了吧,我觉得今日身子轻得很,下次洗便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容妃笑了笑道··“是,”兰芷道,蹒跚走过来,轻柔取下容妃头上的发簪,长发如同珠帘一般垂到腰迹,原本浓密的青丝,如今已然失去了光泽,就像那秋天里的野草,枯黄而萧条,全无半点生机。
几丝白发参杂其中,异常刺眼··兰芷用檀木梳子小心地理顺打结的长发,又轻车熟路地把脱落的发丝藏入手心,手心的断发慢慢多了起来,最后揉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团黑。
看着镜子里瘦得不成样的人儿,兰芷情不自禁落下泪,这哪里是个才刚刚二十八岁的姑娘分明就是油灯枯尽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都是姑姑害了你啊孩子,如果不是姑姑把你拉到这深宫中来,你也不可能是今天这副光景,更不可能这般短命,都怨我呀这都怨我想到这,年迈的兰芷再也忍不住,捂住脸一个劲地哭起来。
“兰姑,你别伤心,谁又没有个一死呢”容妃褪去衣裳,把身子泡在热水里,感受着热气氤氲的温暖,闭着眼道:“说来也是,从来都走,都是兰姑陪在侄女身边,侄女已经满足了。”
兰芷擦干泪,舀起一勺水轻轻从她皮包骨的肩膀浇下,“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娘娘才二十八,还年轻得很,还要亲眼看着二皇子长大成人呢·皇上就二皇子这么一个皇子,百年之后总是要把王位传给二皇子的。
等到那个时候,娘娘就是太后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娘娘的地位了,娘娘再……”·容妃温和地打断她,“兰姑您不用骗我了,谁不知道皇上现在心坎上的人是他的舒妃娘娘和他们的宝贝皇子荀瑾呢我早就知道三皇子荀瑾的存在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皇上妻妾成群,哪个妃子都会给他生儿育女,又怎么可能就只有那废物一个皇子呢”·兰芷呆了呆,半晌,叹气道:“娘娘什么时候知道的”·“三年前舒妃临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兰姑你知道吗当初我还苦苦祈祷了一夜,祈祷菩萨让她生个女孩,祈祷让她难产死掉,甚至祈祷让她们母子都去见西天佛祖,呵,可祈祷如果有用,人生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如意呢”容妃脸上闪着不正常的红晕,若无其事道。
“原来三皇子一出生娘娘就知道了,奴婢真是自作聪明,怪不得最近几年娘娘对二皇子越来越、诶,越来越不抱希望了·”兰芷道,她一直小心翼翼隐瞒着三皇子荀瑾的存在,她担心她一旦知道二皇子不再是皇上唯一的儿子了,就会失去所有的支柱直至完全崩溃。
容妃闭着眼睛道:“希望是个好东西,虽然有的时候,它的名字也叫幻想亦或妄想,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但哪怕是再不切实际的希望,只要有希望,那也是好的,那也可以支撑人熬过最难熬的日子。
我也是这样,若心里对二皇子没存点什么念想,关在这牢里这么多年,早就没命了,又怎么可能拖得到今日”·“娘娘一直认为二皇子还有希望即使皇上有了三皇子”兰芷诧异道。
容妃点头,“虽然皇上又有了三皇子荀瑾,但皇室仍然人丁稀缺·既然整整七年时间,皇上也只生下了一个三皇子,日后即便还有生育,想必也不会再多到哪里去了。
目前为止,皇室就只有二皇子荀裕和三皇子荀瑾两个,皇子越少,二皇子成功的机率便越大·只要他脚残心不残,打败一个皇子并不是没可能,而一旦他赢了三皇子,那九五之位就必然是他的了。”
“娘娘所言极是,”兰芷道·自从有了三皇子,她对二皇子抱有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便破灭了,但即便如此,在容妃面前她也只是选择了忍耐,她把自己绝望的情绪掩藏得极好,她心知没有盼头了,所以她决不会告诉她三皇子的存在。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容妃显然想得比她远,她在知道真相后,看到的也是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一层·是她低估她了,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她也很适合在深宫之中生存,若不是不得已生了个怪胎,她决不相信她的侄女会这么快倒台。
“时间不多了,兰姑,帮我更衣吧”容妃道,“二皇子能不能成功,本宫是看不到了,母子一场,本宫会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兰姑凝神,眼圈开始发红,“娘娘打算做什么”·“送他出这昭华宫”,容妃缓缓道。
“娘娘的意思是”兰芷睁大眼睛看着她··“本宫走了以后,要不了三日,皇上宣二皇子出昭华宫的圣旨就会到了·”容妃淡然道。
兰芷老泪纵横,她明白她的意思了,只要容妃一走,皇上立马就会得到消息,那时无论他多么痛恨容妃和二皇子、多么不想见到他的残废儿子,他也不得不面对皇子无人领养这件事,不得不给他指定另一个抚养他的妃子,可以猜测,那个受命抚养二皇子的妃子,一定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容妃终究还是有些爱二皇子的吧毕竟二皇子再不济那也是从她身子掉下来的肉。
“奴婢去带二皇子过来,娘娘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二皇子了·”兰芷道,这一次她想自作主张,她不想她走之前都不看他一眼··强强宫廷侯爵·容妃摇头:“你知道我不想见他。”
“二皇子毕竟是娘娘的孩子,娘娘难道真……”兰芷顿住脚步道··容妃猛地变色,眉眼之间的印堂也挤到了一起,眼里放出怨毒的光,恨声道:“不怕告诉你,每次看到他,我都恨不得将他撕个稀巴烂就是因为他,我才失去了我拥有的一切,我才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苦苦煎熬七年,我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全都是拜他所赐也许以后他会当上皇上,可是他让我受的这些苦,他带给我的这些折磨,我就是死也不会原谅,死也不会……”·她突然面色狰狞往后仰去,双眼睁得滚圆,似乎呼吸不过来了,恐怖地张着嘴,双手紧紧扼住喉咙,精致的妆容瞬间变得诡异,在兰芷的惊呼声中,直直倒在床上,紧握的手掌如同泄了气的气球,无力松开,下一秒,全身上下再也没有动弹,除了那两只眼,直到下葬前一刻都没能闭上。
·☆、第6章 庙堂之高(一)·容妃死后第三天傍晚,圣旨下达昭华宫··二皇子荀裕手足无措地站着,被要求跪下后,才愣愣地伏在地上·七岁的小孩完全摸不到头脑,只听到有人用不男不女的声音念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又说什么容妃贤妃的。
他自然知道容妃是他母亲,可那贤妃又是谁呢是母亲身旁的宫女吗还是秀珠那样的坏人呢荀裕战战兢兢跪着,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张着血盆大口长着三只眼、扑过来要吃他的怪物,他觉得这应该就是“贤妃”。
“二皇子吗奴才是内中常侍陆公公,”陆公公尖细的声音扯回了他飘远的思绪,“来,奴才带您去丽阳宫,从今以后,贤妃娘娘就是您的母亲了。”
荀裕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迷糊地看着说话的人,啊,他知道了,眼前这没有胡子的公公一定就是宫女们说的太监了··“去换衣服吧,可不能穿着这身孝子服去见贤妃娘娘呢。”
陆公公笑道··他在对我笑吗荀裕疑惑地望着他,眼神渐渐充满了好奇·我也不喜欢这身衣服,是她们逼着我穿的他在心里回答道,不过他并不打算开口跟他说话。
宫女带他下去换了身偏素雅的衣服·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太监还在那里等着他,远远地对他微笑··这太监真是个好人,荀裕心想,单手撑着拐杖咯噔咯噔过来。
“用奴才牵您吗”陆公公俯身道··荀裕摇头,熟练地拿起拐杖,一拐一拐地跟在他身后··陆公公特意放慢了步子,好照顾到那个残腿的小皇子。
他从八岁起进宫,到现在有整整三十六年了·三十六年的磨炼,他深刻懂得了舌头为什么会比牙齿活得长久的道理了·他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随便树敌,即使是最弱小最不值一提的人也不要轻易把他们变成对立之人,他就是因为深谙这一条规则,才安然无恙活到了今天。
“你不用故意等我,我赶得上·”荀裕皱着眉头道··陆公公轻轻点头加快步伐··穿过长廊,昏沉沉的天飘起了雪花··撑拐杖的右手裸/露在凛冽的北风中,血液似乎凝结,接着便是不听使唤的麻木。
 ·荀裕似乎习惯了这种手指冻僵的状态,低着头若无其事往前走·突然,他抢先一步与陆公公并列而行,犹豫了很久,抬头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二皇子想问奴才什么”陆公公道。
“我问你你就会告诉我吗”荀裕带着不确信道··“只要是奴才知道的,奴才就会告诉二皇子·”陆公公声音温和。
“你一定知道,”荀裕从仰视他慢慢变为俯视,目光充满探究的意味,似乎遇到了困扰多时的人生难题,稚嫩的声音异常正经道:“你可以站着尿尿吗”·后面一群太监愣了愣,随即爆发一阵闷笑,一个个又都用手捂住,大概并不想发出声音,嘴也抿得死死,肩膀却怎么也没忍住一抽一抽的抖动。
荀裕不明所以地看着陆公公,他看到他的脸红得像柿子一样了,几次张口又几次闭上,最后跺脚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谁再笑公公我今天晚上就让他笑个够。”
笑声如约而止,除了两个不怕死的还在那表情狰狞地抖动··陆公公尴尬地迎上那张好奇的脸,这问题可叫我怎么答好了既不能回答能,又不能回答不能,还不能回答不知道他轻轻地咳了咳,含糊道:“这事儿啊也也没个什么定。”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小孩漂亮的双眼里写满了失望,沮丧地往前走·这怎么可能没个定呢难道他连自己能不能站着撒尿都不知道吗撒谎小孩怏怏地走,他知道有些话小孩子不能多问,问了不该问的母亲就会派宫女撕嘴了,他决定不问了,等到晚上出去偷看一个太监尿一下不就可以知道答案了吗·陆公公以为这孩子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谁知他却是暗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了,他突然觉得这孩子还是不说话的好。
一路无言,丽阳宫近在眼前··朱墙之下立着一群体态婀娜的宫女,宫女整齐排成两列而立·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浅色长裙身披大红貂绒的女子,女子笔直地站着,神色有些严峻,寒风撩起她的几缕头发,衣袂迎风摆动簌簌起舞。
荀裕离她几丈远,隔着雪花望过去,他看不太清她的脸,只看到一抹巍然不动的挺拔身姿·他觉得这女子美极了·别人都说他的母亲很美,可是比起这位红衣女子来,母亲的那种美便黯然失色。
直到后来,他甚至都记不起她的长相了,这一幕却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脑海中,贤妃在他心里亦成了惊为天人的存在··“这位是贤妃娘娘,从今天起,她就是您的母亲了。”
陆公公扯了扯一动不动的二皇子道··荀裕痴痴地望着贤妃娘娘,心中惊疑不定,她也是我的母亲吗这么漂亮的姐姐为什么也要做我的母亲如果问过去七年里他最怕什么,那答案一定是母亲这两个字。
强强宫廷侯爵·从他有记忆起,他见母亲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他记得他很小的时候每次去见她都要事先如厕,不然一见到她准会吓得尿裤子·尿到身上的后果通常都是很严重的,她会让宫女带他下去,然后宫女逼他把尿- shi -的裤子塞进嘴里,直到他答应下次再也不尿- shi -裤子为止。
后来他真的再也不尿裤子了,不管是晚上睡觉还是去见他母亲的时候··他依然怕他的母亲,只是从此以后她问什么,他就会规规矩矩地答什么,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
母亲也没有再惩罚他了,只用那种看苍蝇一样的眼神看他,下一句就会说出他最喜欢听的话了,‘滚下去,没事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事实上他觉得很冤,因为他一点也不想出现在她眼前,每次都是她派人叫他他才过去。
荀裕任由贤妃牵着他进门,她的手很大很温暖还很有力,让他完全不想抽开手··她让他坐下,又拿起一个暖炉放到他手中,这才俯下身子平视着他道:“二皇子,以后丽阳宫就是你的家,陆公公也跟你说过了,我就是你的母亲,你要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想要的尽管跟我说知道吗”说罢,笑着捏了捏他冻得通红的脸蛋。
荀裕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里闪过一种他怎么也叫不出名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她的手捏在脸上的时候好舒服,他甚至差点就开口求她再捏一下了,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警惕地抿着嘴,一言不发的坐地她让他坐的位置上。
“用过晚膳了吗”贤妃道··荀裕点头··“要不要再吃点”·荀裕摇头··“那你自己玩会,我先用膳了。”
荀裕又点头··丽阳宫的宫女面面相觑,贤妃娘娘这是怎么了以前即使皇上来了都没见她这么欢快过,后来更是不管皇上在与不在,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爱搭不理的样,怎么今儿个对这个谁都不想收养的残疾皇子倒这般殷勤了宫女们都懵了,最后还是年纪最长的宫女桂香上前一步道:“娘娘,二皇子今晚住哪间房呢”·“跟本宫同住一间便好。”
贤妃若无其事道··“这……”桂香面露难色,“这怕是不合规矩·”·“那就把左边那间朝南的卧房给他。”
贤妃利落地夹起一根蔬菜吃下,她吃得很快,却一点也没有粗鲁的感觉,反而举手投足间都是十足的潇洒··宫女们都征征出神,谁也没有想到自家主子会把一间最好的房给这么个不受宠的小孩。
贤妃放下筷子,快速擦干净嘴和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跟二皇子说说体已·”·宫女鱼贯而出··贤妃挨着荀裕坐下,抬起那只残脚放自己腿上,“让母亲看看你的脚。”
荀裕乖乖地任她摆弄,既不挣扎,也不言语,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贤妃撩起那只空了小截的裤管,一只圆滚滚的断脚跃然显现·伤口出乎意料的平整,只剩下一大块颜色略深的疤痕。
看得出来当初砍它的那把刀一定锋利无比··贤妃轻轻摩挲着结疤的刀口,装作没看到小孩的躲闪与不安·就是这么一只脚,不知道毁了多少人,而受其害最深的莫过于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
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发现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把断脚藏在身后··当年昭华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传言都说容妃娘娘生了个没有骨头的怪物,后来到底怎么样她也略有耳闻。
不得不承认,容妃确实聪明,如果不同她的那一刀,她们母子七年前便沦为刀下亡魂了,又怎么可能还有今天她很心疼这个孩子,孩子何其无辜,可是她也清楚地知道,孩子的生父和生母决不会这样想。
容妃到底是个可怜人,诶,这高墙大院之中,又有几个不是可怜人·“我可以叫你裕儿吗”贤妃摸了摸他的头道。
荀裕抬头,清亮的眼眸露出几许迷惘,愣愣点头,随即又低头掰弄手指,须臾,语里带着恳求的意味道:“我可不可以不叫你母亲”·“为什么呢裕儿是不喜欢我吗”贤妃有些吃惊。
荀裕急忙摇头,“不,我喜欢你·”·“那为什么不想叫我母亲呢”贤妃道··荀裕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想了半天才道:“我不喜欢母亲,我喜欢你,我不要叫你那两个字。”
他似乎很怕他的母亲,每当他口里说出母亲那两个字时,他的身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眼神也会变得躲躲闪闪··贤妃有力地按住他的肩膀,“不喜欢叫母亲的话,那你叫我娘亲可好”·荀治略一思索,仍苦恼地摇头,“还是有一个字相同。”
“那就去掉那个相同的字,直接叫娘好吗” 贤妃暗暗觉得好笑··“这样可以吗”荀裕在心里叫了叫,眨了眨眼道。
“当然,我就是这样叫我母亲的·”贤妃道··荀裕郑重地点头,“那我以后就叫你娘了·”·贤妃笑了笑同意,突然又正色道:“裕儿,你答应娘一件事好吗”·“什么事”荀裕歪着头道。
“以后再也不可以当着别人的面说你讨厌母亲这样的话了,即使心里讨厌,嘴上也不能说出来,你答应娘吗”·“为什么”荀裕眼神闪了闪。
“别问为什么,你只用告诉娘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就得做到,以后就是当着娘的面也不能这么说·”·荀裕看着她严肃的脸,很想问问不答应会怎么样,可是他又私心里舍不得不听她的话,犹豫了一会道,“我答应娘”·“好孩子,”贤妃摸了摸眼前这个小小的头。
孩子还太小,他们只会去记恨凶狠的刽子手,却不会去想谁才是背后下达宰杀令的人·母亲这两个字太复杂,这个还只凭自身爱恶去感知世界的七岁小孩并不足以理解它的全部含义。
更重要的是,对生身母亲的厌恶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足以给他安上一条大逆不道的重罪,她必然要帮他纠正这一点··强强宫廷侯爵·“娘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明日起,你就要去国子监上学了。”
贤妃道··“国子监是什么地方”荀裕愣愣道··“那里是皇子们学习的地方,会有专门的先生在那里教你们读书写字。”
荀裕点头,“那里会有很多人吗”在昭华宫的时候,也会有宫女每天都来教他读书识字··“除了你和三皇子,还会有大臣的孩子陪读。”
贤妃道··荀裕默不作声了,他一点也不喜欢人多,人多他便感觉浑身难受·若是可以选择,他宁愿永远也不要去国子监···☆、第7章 庙堂之高(二)·翌日,荀裕拄着拐杖走进国子监的时候,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
荀裕呆呆地站着,狼狈地迎上他们的打量,右手不自觉捏紧了拐杖,在那些好奇而直白的目光中,又偷偷把拐杖藏到了身后,他以为只要藏起拐杖他们就不会再盯着他看了,却不知这样反而更欲盖弥彰。
他听到有人偷笑,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干脆指着他的脚哄堂大笑··荀裕差点转身逃跑,可他今早才答应娘会好好待在国子监学习,他不愿失信于她··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先生朝他走来,轻轻咳了咳示意学生们安静,对着他鞠了一躬道:“参见二皇子。”
下面顿时炸开了锅,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怪物二皇子·荀裕有些手足无措了,拘谨地瞪着他,并不知作何反应,僵硬地立在原地··先生弯腰等着他回礼,等了半晌,见没有丝毫动静,又尴尬地直起身子,“哦,二皇子应该还不认识微臣,微臣是这国子监的师保,鄙姓陈,二皇子请坐。”
陈先生安排他坐下,眉头微蹙,二皇子今日来国子监上学之事他昨日就接到了通知,这二皇子跟块木头似的,什么礼数都不懂,比起三皇子不知逊了多少倍,况且这人还长三皇子两岁呢。
荀裕并不知道大家心里想什么,但他敏感地感觉到他们都不喜欢他·他如同一座雕塑一样地坐着,听他们念一些人之初- xing -本善之类的东西,他并不知道他们读的是什么,因而更觉无聊,只是一会儿玩手指一会儿看窗外。
后来他听到陈先生说了句休息半刻钟,人群便转为沸腾了··荀裕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地跑往庭院,然后一个个头最高的锦衣孩子最先拉开嗓门道:“来来来,今日我们来玩个好玩的,古有东施学西子捧心,今天我们就来玩瘸子学步,大家说好不好”·人群爆发一阵欢呼,把高个子小孩团团围住,笑声、叫好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嘈杂而激动人心的曲子。
一个胖子笑道:“怎么个玩法”·高个子小孩亢奋道:“我们大家都来学瘸子,最后评出三个最好的为前三甲,分别是瘸子状元,瘸子榜眼,瘸子探花,怎么样”·“哈哈哈,好玩瘸子状元可有什么奖励没有没奖励就不好玩了。”
高个孩子红光满面道:“当然得有,都状元了没个奖励哪能行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举在头顶来回晃动,昂首挺胸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玉”·“一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炫耀的,谁家又不是没有,大家说是不是”另一个尖脸孩子嗤笑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本公子这玉啊乃西域宝玉,就凭你家里那几个臭钱可是再多也买不到的·”·“孔有德你就会吹牛,这破石头本公子看都懒得看一眼,亏你还当个宝,我看啊你们孔府就这点家当,真不嫌丢人,哈哈哈。”
尖脸孩子指着高个孩子道··“我就说你见识短吧,我告诉你啊,我这玉可不是什么浪得虚名的破石头,它可厉害得很哩,只要谁晚上睡觉把它枕到脑袋下面,临睡前想什么他就可以梦到什么了”·“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你又说谎骗我们,”说着看了一眼大家伙,“你们相信”·“不相信,”孩子七嘴八舌道。
·孔有德急了,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昨晚睡觉前我想的是严师傅,结果你们猜我梦到了什么你们绝对猜不到”·“梦到什么了”·“我说你们猜不到吧,本公子梦到自己成为了天下第一高手,然后把教咱们功夫的严师傅打那叫个落花流水,最后严师傅屁滚尿流跪在我面前来求本公子放过他,那滋味啊别说多带劲”·“哈哈哈,真有这么神奇”想到严师傅打滚的姿态,小孩们个个笑着前俯后仰。
“那当然好了好了,现在我们开始玩游戏,谁学得最像,本公子就把这块玉借给他玩三天,第二名的就给他玩两天,第三名的给他玩一天,大家说好不好”孔有德举起手上的玉佩,高声叫道。
场面一下变得混乱,笑声叫声此起彼伏,一个肥胖的“瘸子”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又抖擞着肥肉爬起来,引得几个公子哥儿直直笑趴在地上··望着那一个个笑容满面故意跛足的瘸子,荀裕心里有一股火一样的东西喷发。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丑陋的蹩脚乌鸦,原来只是关在仅有几个熟人的昭华宫里,现在却要在这么多可恶的孩子和大人面前露面,那只他躲躲藏藏的伤脚成了他们眼里最大的笑料,他极为不堪地捂住耳朵,紧紧闭上了眼。
他突然很想念昭华宫了·他宁愿宫女们用棍子打他用鞭子抽他,也不愿看这些同龄公子哥儿的拙劣游戏·这种被人随意侮辱的滋味远比打在肉体上的疼痛深刻得多。
整个上午,他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陈先生讲了什么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一个半时辰里,他就只做了一件事----祈祷他祈祷快点放学,祈祷马上回家,祈祷赶紧离开这些面目可憎的坏人·陈先生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别有深意地望他一眼,走过来道:“二皇子,你可以回去了,接下来是严师傅的课,你可以不用出席。
哦,严师傅是国子监的武师·”·强强宫廷侯爵·荀裕愣了愣,不确信道:“我可以回去了”·“是的,”陈先生点头道。
荀裕心里止不住窃喜·站起身,正准备挪开椅子,人群却都一个个从他身边别过,如同一阵海潮,往南面武馆方向涌去··就只有我一个人放学他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来不及高兴,心情又重新跌入谷底,眼里满是受伤和沮丧,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放学他们都用去武馆我为什么就不用去我也可以跟他们一样跑,我甚至还跳得比他们远,为什么我就不能听严师傅的课·荀裕撑着拐杖咯噔咯噔往回走,后面跟着一位年轻的小太监。
“公公,你说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放学”半路,荀裕闷闷道··小太监惊讶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从头到尾就只说过一句话的奇怪皇子会主动跟他说话。
小太监讪讪道:“放学不好吗”·“自然是好的,可是就只有我一个人放,他们都没放,只有我不能去武馆”荀裕皱着眉头。
“二皇子可能不适合练武,所以陈先生才让二皇子先回去吧”小太监低着头道·他自然知道二皇子为什么可以先回去,因为皇上和三皇子现在就在武馆,而眼前这个二皇子却是当今天子一眼也不想看到的。
荀裕倏地顿住脚住,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往武馆方向奔去··小太监吃了一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急道:“二皇子这是要去哪”·“为什么我就不可以练武我用拐杖也能跑得比他们快。”
荀裕鼓起腮帮,双眼倔强地望着前方,脸上写满了矛盾和不解··“这……或者是因为……因为二皇子第一天上学,所以陈先生才对二皇子特别照顾。”
小太监刚开始还有些支吾,后来越说越顺··“我不要特殊照顾”荀裕吼道,步子迈得更用力了,最后干脆在径道上疾驰起来。
小太监吓出一身冷汗,只好跑在后面追赶他,他知道二皇子是在往武馆方向去,他已经远远望到了武馆里练武的小公子哥及高台之上威严的九五之尊了·他确实低估这个残疾孩子的速度了,那孩子拼命跑起来,他一个正常人追着都感觉费力。
“二皇子快停下,可不能再跑了”小太监刻意压低声音道,再跑前面就没有遮挡物了,皇上也就能一眼发现他们··见二皇子置若罔闻,小太监心都要跳出来了。
正打算抢先一步抱住他,却见他突然刹住了脚,自己停了下来,躲在一根三人合抱不来的挂花树下,张大嘴喘着粗气凝视着远方··小太监跟着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三皇子荀瑾正坐在那不苟言笑的九五之尊腿上,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直逗得皇上仰头大笑。
小太监回头看了看三皇子,又看回远方,嘴唇动了动,欲言却止··荀裕僵硬地站着,搭在桂花树上的手使劲抠了抠,剥下一片残留着积雪的- shi -润树皮·良久,他突然指着高台之上那壮硕的明黄身影道:“坐得最高的那个就是皇上”·小太监点头,这孩子大概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吧·“皇上就是我的父亲”荀裕眼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稚嫩的声音在刺骨的北风中飘远。
这回太监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了,想了想才道:“是二皇子的父皇”父亲跟父皇应该是有区别的吧·荀裕默然低下了头,“皇上抱着的那个孩子就是三皇子是吗”·小太监轻轻点头。
半晌无言,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摆,时不时甩落几点水滴,冰冷地打在太监和孩子头上,引得人心头一个激灵··“二皇子,外面冷,该回去了”·荀裕匆匆望了眼武馆里年龄相仿的公子哥,最后又把目光定格在开怀大笑的皇上和皇子身上,“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说罢,黯然垂下了头,拿起拐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泥泞之中走去,嘴里似是喃喃自语,“我知道我跟他们不同,我就是看看,看看……而已。”
看着那个低头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小太监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涩,他知道这个孩子正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诉说着生是帝王家的孤独··他晃了晃脑袋回神,横扫掉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小跑跟上他的脚步。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任务就只是送他回丽阳宫,仅此而已··路还长着呢··☆、第8章 庙堂之高(三)·大雪又下了两场,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大地的本来颜色,天地万物披上一层银装。
太阳出来了,温暖的阳光下,洁白的雪化为透明的水珠融进芬芳的泥土,明年大概有个好收成··冬至,白天短得出奇·华灯初上,烛光打亮了整个屋子,将女人和孩子并坐的剪影清晰投到糊满薄纱的镂空门牖上。
“这些天在国子监都学了些什么”贤妃将一盘糕点推到孩子面前··荀裕咬了咬唇,低头不语··贤妃了然地笑笑,摸了摸他看起来异常沮丧的后脑勺,“来,吃块桂花糕。”
荀裕听话地接过,刚吃一口,嚼了两下便神色怪异地顿住,看了眼贤妃,见她全无反应,又小口小口吃起来··“好吃吗”等他面不改色吃完整块“桂花糕”,贤妃才适时扬起嘴角道。
荀裕眼睛眨了眨,犹豫了好一会儿,极轻地点一下头··“好吃那多吃点,”贤妃又递给他一块··荀裕再次接过,无视内心的拒绝,又面无表情地住嘴里塞。
贤妃笑容淡去,声音貌似温柔,“好吃吗”·荀裕这次想也不想点头,他甚至都不需要为说谎而挣扎了··贤妃久久凝视着他,这孩子的行动让她吃惊,他吃的根本就不是桂花糕,而是带着苦味且极其瑟嘴的红瓤糕。
很少有人真正吃得下红瓤糕,即使是最贫穷的老百姓寻常日子也不会选择吃这个,只有闹饥荒了实在没得食物吃了,人们才迫不得已吃它··强强宫廷侯爵·她一个妃子之所以有红瓤糕,是因为她爹穆平川穆大将军原是平民出身,早先闹饥荒时差点饿死,靠吃红瓤糕才捡回一条命,后来她爹为皇上立下赫赫战功搬进了将军府,给穆家定了一条家规——每年冬至穆府上下皆要吃一日红瓤糕,旨在提醒子孙们记住穆府的今日都是皇上给的,要时刻忆苦思甜,不能忘了皇上的恩德。
她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吃这个,死活不肯吃,最后饿了一整天才勉强吃下去一个·而眼前这个孩子却熟视无睹吃完了俩,很好,她突然想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来,再吃一个·”贤妃温和地笑着,亲手拿起一个给他··“别停·”·“接着吃呀·”·……·盘子空了·荀裕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正要偷偷松口气,一股激烈的回流猛地窜上喉咙,小孩咬紧牙关看了一眼贤妃,深吸一口气表情扭曲地吞了下去,起身道:“娘,孩儿去如厕。”
贤妃点头应允,神色复杂地目送他出去,看着那道消瘦的身影消失在右角转弯处,只觉一阵彻骨的凉意和悲哀,这孩子对他自己太狠,狠到完全超乎了她的意料·她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仅仅七岁的孩子却当着她的面做完了,而且还貌似很轻松地做完了。
他对自己够残忍,又足够能忍,从这点上看,他或许极有可能成为皇室斗争中的赢家··荀裕如厕回来,把吃进去的奇怪糕点吐出了半数,觉得肚子舒坦多了··“怎么样都吐出来没有”贤妃问得不容置疑。
荀裕身子一抖,手脚同时顿住,眼里露出一丝惊慌,“娘,我……”·贤妃冷下脸,“娘不喜欢撒谎的孩子·”·荀裕闻言暗暗低下头。
“桂花糕好吃吗”贤妃严肃道,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荀裕掰了掰手指,半晌,摇了摇头··“娘要你亲口告诉我”贤妃道。
“不好吃,”荀裕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好比做错事的孩子··“既然不喜欢,那裕儿为什么还吃”贤妃似乎根本不想放过他。
“娘要我吃我就吃·”荀裕答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意识有什么不合理的··贤妃愣了愣,这就是孩子的世界吗随即转威为怜,叹了叹道:“娘是要你吃,可是你要是不喜欢,告诉娘就是了,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吃那么多呢你若是跟娘说你不想吃,娘难道还会让你吃吗”·“我可以说不喜欢吗”荀裕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带着不确信问。
“当然可以,”贤妃道,说着话音一转,“现在娘问你,你喜欢去国子监吗”·荀裕双眼亮起了光芒,“不喜欢·”·不用说她也知道他不喜欢,去国子监半个月以来,她见他每天都是无精打采地去,闷闷不乐地回,问他在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又什么都不说。
她心里也清楚,一个不受宠的残疾皇子在一群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里头,又怎么可能不受委屈·“是因为娘叫你去所以你就去吗”贤妃知道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个原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了。
她完全没有料到这孩子会这般信赖她,以至于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不管他内心有多抵触,都会闷声不响地按她说的做··荀裕点头,他讨厌国子监,讨厌那些破小孩,讨厌陈先生,甚至讨厌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严师傅,他讨厌所有人,除了娘。
“我能不去国子监吗”小孩渴望地看着她,语气里透着几许恳求的意味,小心翼翼道··她发现这孩子已经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了,谁对他好他就愿意听谁的话。
她原本以为他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可现在她却不能不承认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已经形成了一套好坏喜恶标准了,也许这些标准都是粗暴甚至可笑的,但对这孩子而言却绝对简单易行。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心里头都清楚着呢··终有一天,当这孩子经历得多了,心思复杂了,发现好与坏之间再也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了,他会长大。
只有等他渐渐舍弃那套并不适用于成人世界的好坏标准,而换之以更复杂的利益冲突作为判断依据时,这孩子才真正长大··现在,她希望能让他明白,人活在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够只凭一己喜好做出决定,必须从长远的利益角度来考虑。
“裕儿,娘知道你不想去国子监,可是在这件事上娘不能依你·去国子监的机会是娘花了力气去太后那里求来的,上学是件好事,是件可以让你获益终生的事,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不能不去上学。”
贤妃望着他一丝不苟道··“可是娘刚才都说了,我不喜欢娘就不会让我做·”荀裕一脸失落··“娘是说过,可不喜欢吃桂花糕跟不喜欢去国子监是两码事。
食物可以只挑喜欢的吃,但我们活在世上,很多事却不能只挑喜欢的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不由己,你有你不想做的事,娘也有娘不想做的事·可如果我们都不去做不喜欢的事,我们就永远无法成长,甚至还可能产生谁都承受不了的后果。
你要是不上学,那你就只能当个不学无术的人,永远不能领略到学问的好处·你明白娘的意思吗人可以挑食,但不能挑事·”贤妃道。
“那我要是只想做个不学无术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不去国子监了”荀裕仍然不死心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裕儿如果想当个不学无术的人,就会少了很多乐趣。”
贤妃道··“我可以不要这些乐趣·”荀裕眼巴巴道··贤妃板下脸,她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人,要换作别人,她早就一巴掌拍出去懒得理了,可是这个孩子她舍不得不管当了他这么久的娘,每次看到他,她就会想起十年前她那个胎死腹中的可怜孩儿,传言都说她生不了孩子,可实际上她曾经怀过一个,只是那孩子不足两个月便被人谋杀了。
强强宫廷侯爵·当她听到裕儿开心地唤她娘的时候,她便觉得她的孩儿又回来了她们虽然相处得不久,但这一个月下来,不仅是他把自己当成了娘,她也把他当成了她的孩子。
“这样吧,只要你答应娘一个要求,娘就再也不强求你去国子监了·”贤妃眨眨眼道··“什么要求”荀裕听到事情有了回旋的余地,心情立马偷偷雀跃起来。
“娘跟你约定,只要你看完了论语、孟子,并且把诗、书、礼、易、春秋都看完了,再把老子、庄子及孙子兵法都看完了,而且通过了娘的考核,便可以不去国子监如何到那时你就是还想做个不学无术的人,娘也不会拦你。”
贤妃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荀裕心里默念了一下,论语、孟子、诗、书、礼、易、春秋、老子、庄子、孙子兵法,正好十个,便歪着脑袋道:“娘说的可是真的”·“千真万确,”贤妃挑了挑浓眉,一本正经道,光这点东西,够你看个十年八载了。
“一言为定”荀裕黑溜溜的眼里焕出神采,却不知道姜终是老的辣,贤妃正挖好一个大坑等他跳呢···☆、第9章 庙堂之高(四)·贤妃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身道,“裕儿,你想不想学武”·“学武我可以吗” 荀裕迷惘抬头,眼里带着难以置信。
“当然可以”贤妃极有力地点头·去国子监以来,这孩子每天辰时三刻去午时一刻回·而按道理,所有的学子下午还应去武馆学习一个时辰才对。
这样看来,国子监的师傅们该是照顾到了他的脚疾而特许他提前放学,当然,其中还有一些别的不能明说的理由也说不定··荀裕捏了捏手里的拐杖,盯着那只显眼的残脚,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可是我的脚……”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脚不是问题,娘说可以就可以·”贤妃掷地有声打断,“娘只问你,你可想学”·“想”荀裕不暇思索道,小身子微微前倾,答应得异常洪亮。
他不止一次藏在武馆附近的桂花树下偷看那些公子哥满头大汗地练武,他知道他们在强身健体,他也很想强壮起来,他并不喜欢这样一副瘦不拉几的模样,他渴望男儿气概,他觉得只有那样的男儿才有力量保护自己。
“那好,以后每日申时娘都教你习武·” 贤妃拍板··“娘教我”荀裕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不相信娘的武艺”贤妃眯起眼。
荀裕有些为难了,犹豫着到底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贤妃一巴掌拍他头上,看着劲足,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娘是武将世家出身,功夫由穆大将军亲传。
未进宫之前娘的名气也算得上响当当,提起将军府的穆瑶,江湖上没几个不知道的,你还别小瞧了你娘去·”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事,贤妃越说越带劲,胸膛挺得笔直,双眼顾盼生辉,脸上不由露出自豪的神情。
“娘是穆大将军的女儿”荀裕双眼发亮地望着她,如同仰望天上的太阳·他从小就是听着穆大将军的英名长大的,他听说他武艺高强,有勇有谋,一出征则必与土兵同吃同住,边境的蛮夷听说他的名字没有不闻风丧胆的,四方叛军只要发现穆大将军带兵来讨伐,也都四散而逃了。
在大梁朝,穆平川三个字就是一个神话··贤妃但笑不语,飞身取下墙壁的九节鞭,纵身一跃,人即到了庭院·贤妃破风而立,下一秒身形灵蛇挥舞,鞭子顿时有了生命,在半空凌厉旋转,带出一片杀伤力极强的影子。
事实上九节鞭还不是她最厉害的武器,若是上战场杀敌,她会选择更加致命的双枪·而寻常时候,她更偏爱九节鞭,九节鞭的优势在于远攻,很能让她享受战斗中处于主动的乐趣。
荀裕紧跟着来到庭院,目不转睛盯着她,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细节·他一直觉得贤妃跟别的妃子不同,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种不同是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是多年的武学积累沉淀出来的。
这种不同就好比当别的妃子瑟瑟发抖站在风中等候皇上降临时,她却只是气定神闲地看她的风景·这种美并不是美在表面,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由内及外的涵养气度,是一种即使容颜衰老也不会减少分毫的东西。
鞭子从空中翻腾几个圈,又丝毫不差地落入手中·贤妃收回鞭子,稳稳立在荀裕面前,看着他张大嘴的神情,泰然自若道:“从明天开始,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接下来的日子,荀裕觉得去国子监上学似乎也并不难熬了。
他依然不怎么说话,在别人眼里,他也是绷着一张冰山脸·他说的不多,但听的却多了很多·放学以后他也再不会偷偷摸摸去武馆附近逗留,只是加紧脚步赶回丽阳宫。
短短半年时间,他的身上便发生了变化·要问这种变化具体是什么恐怕少有人说得出来,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感觉上的变化,眼睛甚至都看不出来,非得细腻的人用心感受,才能发现其中的区别。
“荀裕,你站住”他听见孔有德在后面叫他··荀裕回头,看到一群衣冠楚楚的公子哥簇拥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走过来,那孩子正是三皇子荀瑾。
三皇子上前一步,指着荀裕道:“你为什么偷孔有德的玉佩”·荀裕面色一冷,“我没偷·”·三皇子疑惑地指了指后面的公子哥,“他们说你偷了他的玉佩。”
“我没有偷他的玉佩”荀裕重复,微不可闻地皱眉··孔有德叉着腰道:“你敢让我们搜身吗”·“你们凭什么搜我的身”荀裕定定地望着他。
“三皇子你看,我说是他偷的吧他要是真没偷,为什么不敢让我们搜身”孔有德一脸肯定地指着他··荀裕迎上三皇子怀疑的眼光,半晌,“若搜了我的身没有找到玉佩呢”·三皇子小手拍着胸脯,“若没有找到,我叫他们给你道歉。”
强强宫廷侯爵·荀裕摇头,“我不要他们的道歉·”·“那你要什么”三皇子歪着头,肉嘟嘟的脸上满是不解。
“如果没有搜到,我要孔有德趴在地上学狗叫,叫到三皇子喊停为止·”荀裕道··“这个好玩,”三皇子拍手叫道,眼里露出兴奋的光芒,奶声奶气指挥后面的人,“你们都去搜。”
荀裕如同一尊木偶,既不挣扎也不反抗,极好地配合他们搜,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过孔有德·他凭什么诬蔑他偷了他的破玉佩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他,这个从他第一次进国子监就怂恿大伙玩什么“瘸子学步”的浑蛋,他那张恶心的脸一直印在他的脑海中,以至于无时无刻他都在想到底怎么样才能用刀子划个稀巴烂。
他举起双手让他们搜,七八只手来来回回翻他的衣袖,最后嘘了一声,人群失望散开··荀裕整理好弄乱的衣袖,重重抬头,眼里露出报复的快感,“三皇子,这下该他狗叫了。”
 ·“哦哦,该学狗叫了,快趴在地上,我要听狗叫”三皇子拍着手跳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学狗叫学狗叫”人群也兴奋起来,齐声起哄。
孔有德双脸涨得通红,“三皇子,我觉得这……”·“愿赌服输,你自己没搜到玉佩,不能当无赖,男儿一言九鼎,你要说话算数,别啰嗦了,快学狗叫。”三皇子一副很有派头的样子道吩咐。
孔有德哆嗦着脚后退一步,“三皇子明鉴,他肯定是、肯定藏别的地方了·”·“可是你都没有搜到,你就是输了,你要是再不学狗叫,我就告诉父皇去砍你的头。”
他才不希望孔有德搜到,这样子就看不到别人学狗叫了··后面几个孩子笑着一推,把他推到了人群中间··孔有德踉跄一步上前,四顾看了看,见人都一脸渴望地盯着他,咬牙看了眼荀裕,别扭地弯腰趴到了地上。
“汪…”声音小极了,如同一声蚊子翁··“后面听不见”几个孩子异口同声抗议,语音分明带着急切,唯恐错过什么好戏。
“大点声,”三皇子跺脚命令··“汪汪”声音终于大了一点·人群爆发一阵大笑··“学得像小狗,不像大狗,”三皇子嘟着嘴道,“再叫,再叫,要叫得像大狗,要像这样叫——‘汪汪汪’”三皇子高声示范了一下,声音越走越高,尾音也拖得很长。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孔有德完全豁出去了,片刻间仿佛变成了一只炸毛的疯狗··“对对对,就是这样叫,”三皇子一边跳一边笑,不停地鼓掌,“不要停,太好玩了,我没叫你停不准停。”
一阵又一阵的人造狗吠传过来,伴随着嘈杂的尖笑,胖子朱承秉终于扭着身子气呼呼跑来··“找到了,玉佩找到了”朱承秉大声道,引得全部人回头。
“三皇子,玉佩找到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里有一丝颤抖,像在害怕什么··三皇子觉得狗叫玩腻了,适时挥挥小手,朝地上的人道:“好了好了,玉佩找到了,你起来吧。”
孔有德两手并用爬起来,抹掉膝盖上沾着的泥土,恨恨瞪着朱承秉,嗓子沙哑道:“死肥猪,你从哪里找到的”·朱承秉肥胖的身子微不可闻地动了动,吞吞吐吐道:“从二、二皇子椅子下找、找到的。”
孔有德抢过玉佩,用力捏在掌心,猛地跪在三皇子面前磕头道:“三皇子,你要替我做主,一定是二皇子偷了去掉在椅子下的,他也要学狗叫才是”·“可是学狗叫都不好玩了。”
三皇子皱着眉头道··“不是我偷的”荀裕又一次反驳··“你这该死的小偷,跛着脚还狡辩,怪不得皇上讨厌你”孔有德气极了,破口大骂。
荀裕捏住拳头,身子绷紧站着··“都嚷嚷些什么”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人群顿时噤声··“参见皇上”人群全跪到了地上,原本还边笑边跳的小孩也都把头伏得低低的,脸上只剩下一脸敬畏和害怕。
皇上来了荀裕身形一紧,骤然回头···☆、第10章 庙堂之高(五)·这就是皇上吗这就是我的父亲荀裕愣愣地仰望着眼前这个身穿黄袍的霸气男子,他觉得就好比有一个巨人站在面前,他的身围大概只有巨人的五之一二,他的头也还没有齐他的腰,他站在他带来的- yin -影里,如临泰山,他的心怦怦直跳,双手死死揣住衣袖,本能往后退去。
两道目光相交一起,他看到了巨人眼里正酝酿着的来势汹汹的风暴,他从里面读出了令他费解的震惊和愤怒,还有一些别的他也说不出名儿的东西··他可真威风,只要往那里一站,谁都忍不住要跪倒在他脚下我什么时候才能像荀瑾一样可以坐他腿上呢他长得这么高,要是抱着我肯定都能揭那屋檐的瓦了可是他看起来好凶啊,他的样子就像是吃人的怪兽,他大概很讨厌我吧,他那么讨厌我又怎么可能会抱我呢他只喜欢他的三皇子。
“这是谁谁给你的胆子,见到朕竟然不下跪” 梁王荀治怒火滔天地指着胆敢直视他的孩子,鼻翼两旁勾出一对深深的纹络,眼珠子似乎都快要跳出来。
荀裕意识到了什么,腋下的拐杖划出一段规整的圆弧,啪的一声直角倒地,激起一片细微的尘土·孩子扑通跪在地上,全身发抖道:“参、参见皇上”是要这样说吧刚才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荀治胡子都在抽动,嘴角紧紧往下抿着,握成拳的双手青筋暴出·他知道他是谁这张酷似容妃的脸,这副充满耻辱的拐杖,还有那只他想要藏着掖着的残腿,无一不在宣告着他的身份。
荀治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人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见到的污点,他一直刻意遗忘他的存在,多少年了十年还是八年好不容易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干吗要出现在他面前·强强宫廷侯爵·“父皇坏孩儿腿都跪麻了。”
三皇子跪着扭了扭上半身,一脸委屈地看着荀治·父皇今天是怎么了明明我就在这里,他却像没看到我一样,跪了这么久也不叫我起来,哼,瑾儿决定今天不理你了像是打定了主意,荀瑾嘟着嘴把头偏向了一旁。
荀治闻声望过去,见三皇子荀瑾满脸孩子气的模样,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柔和,朝他招手道:“瑾儿,到父皇这来·”·荀瑾立马忘掉了刚才的决定,气也全消了,蹭蹭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跑过去。
趁父皇荀治俯身抱他的时候,又抓准时机在他胡子巴拉的脸上使劲啵一口,胖乎乎的小手牢牢挽住了他的脖子,看着地下顶礼膜拜的人头,自豪之感油然而生父皇真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也是全天下我最喜欢的人,更是全天下最喜欢我的人·荀治轻轻捏了捏眼前这张圆润的小脸,咧嘴笑了笑。
他老了,已经步入不惑之年了·每当这个小家伙用那肉嘟嘟的小嘴亲他的时候,他感觉心都美得融化了·他抱着他站直,匆匆瞥了眼地下的人影,刚变晴的脸瞬间又拉了下来,敲他一个极有分寸的响头道:“告诉父皇,你们这都闹些什么”·荀瑾咯咯笑着摸摸脑袋,头舒服地伏在荀治宽阔的肩膀上,指了指下面跪着的二皇子,有板有眼道:“父皇,他偷了孔有德的玉佩。”
荀裕惊慌地抬起头,身子不由自主缩地一起,使劲地摇头道:“不,我没有偷是他自己……” ·“放肆,朕没叫你说话谁叫你说的”荀治叱道,恶狠狠地盯着他,如同看到一只拦在路上的老鼠。
周氏当初是怎么教你的怎么教出个这么不懂规矩的野种你呆在房里就算了,做什么偏要跑出来碍朕的眼·“启禀皇上,就是他偷的,我们都可以做证。”
孔有德伏在地上头也不抬道,说完又竖起耳朵听周围的风吹草动··“孔有德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荀治冷哼道··“回皇上,臣的玉佩不见了,到处找遍了都没有,结果却在二皇子的椅子下找到了,”孔有德一口气说道,似乎觉得还没有讲到重点,又急急补充道:“臣以为就是二皇子偷了臣的玉佩,求皇上给臣主持公道。”
荀治默不作声听着,余光瞥见那个欲言又止的瘸子,双眼只觉一阵刺痛·按孔府公子的说法来看,光凭“在他椅子下找到玉佩”这点并不能证明那废物就是小偷,他甚至觉得真正偷玉佩的人不可能是他,如果真是他偷的,他又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让它掉在自己的椅子下他即使再不小心那也该掉到别人的椅子下才对!·这样看来,偷玉佩的肯定另有其人。
他猜那人大概是得手之后心里又怕了,便把它扔到那废物的椅子下,然后跟大家说是那废物偷的·小孩子的把戏太拙劣了,不过,他并不打算戳穿他·能上国子监的都是朝廷重臣之子,他若深究到底,一旦查出来是哪个孩子偷的,不管犯错的年纪多小,都将一辈子担上‘三只手’的骂名,他不想抹了任何一个臣子的面。
相反,如果让那废物担下这事儿,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更重要的是,还找到了一个好好治治他的理由··想到这,皇上的眼神变成了刀子,直直劈向那微如蝼蚁之人,“来人二皇子手脚不净,放诞无礼,把他押到司礼监好好教教他规矩,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放出来。”
说罢,片刻也不想多停留,抱着三皇子转身··“不,我没有手脚不净,不是我偷的,我真的没有偷他的玉佩,我不是小偷”荀裕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到荀治的宣判,如闻惊雷,猛地跪在地上前行,妄图抱住那只准备离开的脚步·他要跪在他脚下告诉他的父皇,告诉那个主持天下公道、掌握生杀大权的皇上,他是被冤枉的,他发誓没有偷别人的狗屁玉佩·侍卫牢牢擒住了他,他半步也动弹不得,只得眼巴巴望着那个高大威猛的身影消失。
他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发疯似的扭着身子大叫·他本以为皇上听到了多少会回头看两眼,谁知却反而催促那一国之君加快离去脚步·他无力地软倒了,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真的不是我偷的,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这个孩子天真地以为只要告诉皇上他没有偷玉佩的事实,皇上就不会惩罚他了,更不会让他去可怕的司礼监。
他绝对想不到皇上原来早就知道他是清白的了·他不知道即使没有玉佩的事,皇上也会找个其他的幌子送他进那儿,反正不管他偷没偷玉佩,这司礼监他是去定了·他错就错在不该出现在他面前,错就错没有得到皇上的宠爱,错就错在生下来就是个残疾·“你们不要抓我,求求你们不要抓我,我没有偷东西,我真的没有偷他的玉佩,求求你们不要抓我去那里”侍卫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如同受惊的小鸟一样挣扎逃开,泪水从充满恐惧的眼里滑落,他死命地匍匐趴着,整个身子都砥到了地面,衣服擦出了毛绒绒的小洞,手掌也在粗糙的石子上磨出了鲜血,他拒绝他们任何方式的碰触,他知道他们会把他押到那个皇上要他去的地方。
他咬着牙拼了命地跟他们斗,突然看到了躺在地上熟悉的拐杖,他就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方向一样,目光紧锁住他的拐杖,罔顾前面那一洼积水,粗暴从上面淌过·就在眼前了,他急切地伸过手,马上要握住了,一只大脚用力地踢来,拐杖嗖嗖飞远。
“不还我拐杖,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坏蛋,你们这些坏蛋,为什么不让我回家”荀裕一手打在坚硬的地面上,沙哑着声音嘶吼,最后完全没有力了,嘴里重复念道:娘,裕儿好想你·旁边的公子哥一个个吓呆了,愣愣地看着那个瘸子在四个侍卫的身下挣扎,最后又被他们绑上一根粗绳抬走。
胖子朱承秉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蹲在地上哇的大哭起来···☆、第11章 庙堂之高(六)·丽阳宫乱成了一锅粥··“启禀贤妃娘娘,皇上把二皇子押去司礼监了。”
宫女道··“怎么回事”贤妃站起来,秀眉蹙起··“奴婢听说是因为二皇子偷了孔府公子孔有德的玉佩,皇上知道了大怒,这才把二皇子关进了司礼监,说二皇子他、他……”宫女顿了顿,余光瞥着贤妃,低着头道,“说二皇子手脚不干净,还见了皇上不下跪,命他去司礼监学规矩。”
强强宫廷侯爵·贤妃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一脸肯定地摇头,“不会裕儿绝对不会偷别人的东西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子,怎么可能打一块玉佩的主意其中必有跷蹊你去给本宫打听清楚,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马上回来告诉我。”
贤妃坐回椅子上·司礼监这么一个为皇家批量生产懂规矩的太监和宫女的内侍机构,手段之残忍可谓骇人听闻·哪个宫女或者太监在伺候主子的过程中犯了些错,主子罚下来了,不管是大错还是小错,都会被打回司礼监。
据说那些因犯了错进来的下人,等他们终于再次出去后,便永远不重犯类似的错·没人知道他们身上曾发生了什么·有人说那里堪比十八层地狱,可也有人说那里是改错的天堂。
堂堂一个皇子,即使再不懂礼数,那也该由礼仪师傅教才对,怎么可能是去那个专为太监宫女设立的司礼监·二皇子进了司礼监,他们会手下留情吗会认得他是一位皇子而不是太监宫女吗可是如果连皇上都不认他是皇子了,他们又怎么可能还会认得·裕儿会有命出来吗贤妃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搞清事情始末,随即愤怒地往御书房而去。
她要见那个狠心的虎狼之君,她要亲口问问他为什么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放过,她要问他怕不怕天理循环因果报应··虽然在这世上,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可是为了裕儿,她不得不去见他。
她压根不相信他会主动放他出来,他极有可能让他在那司礼监自生自灭··“皇上,贤妃娘娘求见”常公公立在阶前,小心翼翼地禀道。
“贤妃”荀治一声冷哼,“没看到朕忙着吗不见”头也未曾抬起,继续描着手里的丹青。
常公公恭敬地退在一旁,再不言语··贤妃一脸冷漠地侯在门外,通报半个时辰了,那人却并没有召见自己的意思·若是早几年,她会施展拳脚功夫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可是现在她只有等,等不到他宣她进去,那她就等他出来,她不相信他能一直躲在御书房里。
十多年的宫廷生活已经把她凌厉的棱角磨平了许多,她早就知道了,即使她武功再高,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那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她再也不会跟从前一样,冲动起来就像十头牛也拉不住的蠢物了。
她时刻铭记着此行的目的,不是要惹恼他,而是要求他放了荀裕··又过了一个时辰,常公公终于出来,传达宣她进去的圣谕··“参见皇上,”贤妃面无表情行礼。
“可真是稀客,”荀治冷笑道,“朕猜贤妃今日大驾光临,必是给那怪物当说客吧”·“臣妾不知皇上口中的怪物为何物,臣妾今日来是为了求皇上放过您的二皇子荀裕。”
贤妃微微凝眸,语气似乎有些不近人情··荀治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眼里却哪有丁点笑意,“贤妃这是在求朕”·“臣妾的确是在求皇上,求皇上放过二皇子,臣妾向皇上保证二皇子不会再出现在皇上眼前。”
贤妃低着头跪在地上道··“那贤妃觉得,朕是会答应呢还是会不答应”·“臣妾虽然知道皇上不会答应,但臣妾还是想试一下。”
贤妃面无惧色道··荀治将关节捏得咯吱响,她说的没错,他是不会答应她的·“既然贤妃已经知道答案,那就请回吧,至于二皇子,过不了一个月,他自然就会回去了,二皇子不会没命,贤妃又何必着急。”
“皇上说的对,二皇子不会没命,顶多只会没半条命·”·荀治- yin -下脸来,忍耐似乎到了极限,一字一顿道:“身为皇子,却不知道自重,这样手脚不净、目无尊长的人,朕必须好好教训教训他”·“二皇子偷没偷玉佩,皇上心里清楚得很。
皇上既然想教训他,又何必找一个蹩脚的理由”·荀治危险地眯起来了,声音压得极低,“贤妃的意思是,朕是故意陷害二皇子的”·贤妃抬起头,冷冷地直视他,“皇上已经谋杀了我的孩子,现在又要把二皇子往死路上逼,皇上就不怕夜里睡觉良心不安,冤魂索命”·荀治大怒,猛地拍在桌上,“胡说,朕几时害过你的孩子”·贤妃紧紧地盯着他,径直从地上站起,“皇上以为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臣妾就不知道了皇上以为把太医和宫女的嘴都堵死臣妾就不知道了臣妾刚开始还很纳闷,那个奉命端给我药的宫女怎么就忽然调离了丽阳宫,臣妾想依皇上的手段,那个宫女早就已经斩草除根了,更不可能活到今天。
皇上连臣妾肚子里不足两个月的皇子都要谋杀,又怎么可能不会趁机除掉皇上心心念念想让他死的二皇子”·荀治一脚踢翻身前的桌子,如一阵风过来,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咬牙道:“贤妃是个聪明人,何以今日如此愚蠢”·贤妃也回以一个笑,她刚完全可以避开,可是她却选择了站在原地。
从九年前她查到那可怜的孩儿胎死腹中的真相之后,从得知她自己再也无法生育之时,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期待这一刻·有些话藏在她肚子里已经腐烂发霉,却深深扎根在了她的心里,让她片刻也不能忘怀。
每当她看到这个幕后黑手,她都恨不得挖出他的心割下他的头来祭奠她的孩儿,可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将这个杀人凶手绳之以法,她永远也不可能为她可怜的孩儿报仇,她只能让她那个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儿含冤九泉……·贤妃让他扼住了喉咙,呼吸有些艰难,心里却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嘶哑着嗓音道:“皇上又何必动怒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上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
皇上杀了臣妾肚子里的孩子无非就是忌惮我们穆家的实力,想我爹穆大将军为皇上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本就已经够功高震主的了,若臣妾再怀上了皇子,穆家就更肆无忌惮了。
皇上最担心的不过是若皇上要动我们穆家,穆家会一怒之下扶持他的外孙上位·”·荀治手上青筋暴出,手劲更大了,“穆瑶,你就不怕朕现在就杀了你” ·强强宫廷侯爵·贤妃咳了咳,脸色涨得发红,“皇上又怎么会现在杀臣妾臣妾的爹现在正挥军南下剿灭叛军,手拥重兵。
皇上之所以娶臣妾,不就是想要有个人质以防臣妾的父亲有什么不轨行动吗皇上现在若是杀了臣妾,皇上的泰山大人一旦知道他最心爱的女儿惨死宫中,皇上又拿什么威胁臣妾的爹呢现在杀臣妾岂不是得不偿失”·实际上她爹对这人忠心耿耿。
她心里清楚得很,即使皇上真杀了她,穆将军也绝不可能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才是她铁骨铮铮精忠报国的父亲·可是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一国之君绝对不会这么想,他不会相信任何人,即使是那些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的良将忠臣。
正因为这点,她才敢肯定他不会杀她,或者说不会现在杀她,他还要留着她来牵制她手握重兵的父亲,只有当穆家完了,她没有了活着的价值了,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那贤妃以为,朕什么时候杀你才划算呢”荀治道··“鸟尽弓藏之时,”空气越来越稀薄,贤妃扯着喉咙,不假思索道。
“贤妃难道不知道朕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之人吗朕今天确实不会杀你,”荀治猛地甩开她,任由她弯着腰在那里咳嗽,- yin -阳怪气地笑道:“莫忘了你今天来找朕的目的”·“臣妾片刻也未曾忘,”贤妃面色如常跪下,“求皇上放过二皇子荀裕”·“朕若是不放呢贤妃当如何”·“皇上若是不放,臣妾也没有办法,只有回丽阳宫等二皇子自己回来了,皇上也说过,他不会没命。
皇子毕竟是皇子,司礼监的人就是再凶残也会留一些分寸·”·“若是如此,贤妃岂不是白来一趟”荀治道··“母子一场,臣妾能做的就这些了,结果怎么样只有听天由命。”
贤妃垂下眼睑道··荀治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样子,更觉怒火中烧,正想发作,却突然笑起来了,“要朕放过二皇子也不是不可以·”·“皇上要臣妾做什么”贤妃淡然道,她知道他会放过他,可她也知道他决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荀治走过来抬起她的头道:“只要贤妃把你的夫君伺候好了,朕就放了他·”他特地重读夫君那两个字,他极度看不惯她就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必须杀一杀她的锐气,灭一灭她的威风,他要把她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尊严狠狠踩在脚底下,他要她在他的身下像一只母狗一样的求欢,他更要让她知道他想让她多低贱她就得有多低贱。
“君无戏言,希望皇上说话算话·”贤妃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她知道这个人会报复她,而且还会以最不堪的方式报复她·他会命令她说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话,会叫她添遍他的全身,甚至强迫她吞下那个最肮脏下流之物。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仅仅是交易而已,他想要什么她都会满足他,她的身子就是再低贱那也不及他灵魂的万一··为了她的孩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第12章 庙堂之高(七)·三日后,二皇子荀裕是被四个太监抬回丽阳宫的。
荀裕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镂空雕窗里倾泄而入的阳光·再四顾一瞅,墙上的仕女图依旧含羞半遮脸,桌椅及古玩的摆设如同记忆中的熟悉,柔软的檀木床上,锦褥散发着淡淡的海棠清香。
我是在做梦吗我居然梦到自己回家了我一定是在做梦他猛地闭上眼,再多做一会儿吧,千万不要醒来,至少不要这么快醒来,醒来就又是那个血腥恐怖的暗房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紧紧地皱起眉头,长长的睫毛止不住颤抖,双手使劲揣住被褥··他突然闻到一股粥的味道,随即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好像还听到娘在唤裕儿他丝毫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会回到冰冷的牢房。
多么美的梦,他愿自己永远不要醒来·“裕儿,娘知道你醒了,快起来吃点东西·”贤妃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道··荀裕眼皮动了动,没反应。
“裕儿别怕,你已经回家了,这里不是司礼监,你躺在你自己的床上,不信你睁眼看看·”·荀裕恍惚想起几个太监把他扔上了马车,一阵颠簸之后又停下,他依稀看到了娘的身影,只是那时却完全睁不开眼了。
是啊,我回家了,我从那个地方出来了··他终于睁开双眼,如期看到了一张风姿绰约的脸··荀裕怔了怔,猛地坐起来,顾不得伤口的疼痛,连滚带爬扑下床,歪歪斜斜跪下,头完全抵到地面,颤巍巍道:“奴才参见贤妃娘娘不不不,”他突然一阵哆嗦,惊慌地改口,“孩儿荀裕参见母妃”·贤妃愣在原地,俯身欲扶起他,刚碰到他稚嫩的肩膀,却见他如同雷击一个激灵连连后退。
贤妃震惊地收回手,心意难平,好一会儿,才强笑道:“裕儿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谢母妃”荀裕拜了一拜,这才摇摇晃晃站来,头仍低低地垂着,完全不敢直视。
贤妃示意宫女搁下粥出去·他饿得太久,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只能喝些流质的粥·看着他吃完粥,贤妃才又轻声道:“以后没外人的时候,我们母子不用拘礼,你还是叫我娘,有外人的时候,你叫我母妃,这样可好” ·荀裕想了想,最后轻轻点头。
贤妃不知道这几天时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也绝不会问他·她只知道他身上的伤足足休养了三个月才勉强痊愈,而在今后的宫廷礼节方面,他更是再也没有做错过。
三月,花开姹紫嫣红··暖暖的阳光铺照大地,伴着些许微风,柳絮漫天飞舞··荀裕迎着阳光而坐,眼微微眯着,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书,像是看到了费解之处,望着远方出神。
“想什么呢裕儿”贤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荀裕赶紧合书站起来,“娘,您来了”·贤妃笑着示意,眼尖手快地夺过他手里的书,待看到是一本论语,又反手还给他,“今日怎么没去国子监”·强强宫廷侯爵·“今日父皇下令春狩,国子监的人一起随从。
孩儿答应过娘不会出现在父皇跟前,故而请假一日·”荀裕道,语里波澜不惊··贤妃将他隐藏起来的落寞看在眼里,挨着他坐下,叹惜一声道:“裕儿,你可知娘为何不让你出现在他眼前”·荀裕倏地抬头,他知道她说的他是指皇上,摇头道:“孩儿不知。”
贤妃正色道:“娘问你,你上次到底有没有偷孔府公子的玉佩”·荀裕猛地站起,语气不由变重,“我没有·”·贤妃拉着他坐下,定定地望着他,“娘自然知道你没有,可是你觉得你的父皇相信你吗”·荀裕黯然道:“父皇以为是孩儿偷的。”
“那么你可有向他解释”贤妃道··“孩儿解释过了,可父皇不听孩儿说·”荀裕眼里闪现出迷茫··“你想过没有,你的父皇为什么不听你解释呢是因为他觉得你在撒谎吗不,他知道你没有撒谎,也知道玉佩不是你偷的,他却还要把你关去司礼监,你可知这是为什么”贤妃语气变冷。
荀裕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吃惊地睁大眼,“他知道”见贤妃点头,又暗暗出起了神,双眼流过复杂的神色,毫无焦距地望着远方·娘说他知道真相,他真的知道我没有偷玉佩吗可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那里去司礼监的人不是说他是我的父皇吗我知道了,他讨厌我,从他第一次见我起,他就讨厌我,他送我去那里就是因为他讨厌我想到这,荀治忍不住眼圈红了,咬了咬嘴唇道:“娘会讨厌孩儿吗”·贤妃抱他入怀,“娘永远不会讨厌你,你想的没错,你的父皇就是讨厌你,他甚至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你的人,他恨不得你死”·荀裕身子一缩,眼里流露出一丝不甘,小声道:“孩儿即使变得很厉害,可以回答陈先生所有提问了,可以把那些坏人都打趴在地上了,他也不会喜欢我吗”·贤妃一把把他推倒在地,霍地站起来,眉毛倒竖,- yin -着脸吼道:“他永远也不会喜欢你,你就是变成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他也不会喜欢你你给我死了这条心,你怎么可以对他有幻想”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喑哑,眼底的失望越来越浓,“我要你永远记住你只是一个不可能得宠的瘸子,永远别忘记你在司礼监所受的一切伤害,他就是罪魁祸首”·荀裕单手撑地上,屁股擦到了地面,他惊愕地看着失控的贤妃,似乎完全不相信她会把他推倒,眼里流露出恐慌的神情,嘴唇也微微抖动。
他强忍住眼泪,独自从地上爬起,蹭掉粘在手心的小沙石,一言不发地钻进贤妃怀里,牢牢抱住她,声音颤抖道:“娘,裕儿记住了,娘别生气,别推开我,也别不要我,裕儿什么都听娘的。”
贤妃急忙抱住他,眼泪也情不自禁流了下来,轻拍着他的身子,“裕儿别怕,娘不会不要你,你永远都是娘的好孩子·”是她太心急了,他还是个孩子,她却硬要把血淋淋的真相剥到他面前,强迫他接受,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可是不破不立,他如果不趁早明白这些,就会对那人仍心存幻想·他必须早看清才能早做防患·他要活着,就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更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她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裕儿你记住娘的话,以后不管在哪里,即使是在国子监,你也要少说多听,无论陈先生提什么问,你就是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不要主动回答·陈先生如果点名问你,你就说不知道,或者说要回来想一想再回答他。”
荀裕擦干眼泪看着她,“即使知道答案也不能回答吗” ·“知道也不能回答·”贤妃郑重点头··“为什么”荀裕心有余悸地窝在她怀中。
“裕儿你今年也九岁了,从今以后就不再是小孩子了,娘今天就告诉你为什么,”贤妃摸了摸他的头,“娘问你,你的父皇最宠爱三皇子荀瑾,每次你看到荀瑾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娘孩儿……”荀裕眼神有些躲闪了,他每次看到三皇子其实都很难受,他讨厌他,他甚至想如果三皇子死了,他的父皇会不会把半分的爱给他,他私心里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这点- yin -暗的心思,只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贤妃了然地笑了笑,“你不说娘也知道,裕儿心里嫉妒他,你在想同样都是皇子,凭什么三皇子就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你就没人疼没有爱,娘说的对吗”·荀裕小心地瞅她一眼,见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轻轻点头,小声道:“孩儿就只有娘。”
 ·“你看,人都是会嫉妒的,你会嫉妒别人,别人也同样会嫉妒你·人都见不得别人好,更见不得原先不如自己的人变得比自己还好·就好比你,假如你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残疾皇子,可是突然之间变得什么都会并且事事比别人强了,你说那些原本轻视你的人心里能好过吗他们会嫉妒你了,甚至巴不得你死。
裕儿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荀裕若有所思点头,随即又茫然道:“这样说来,孩儿只要当个一无是处的人别人就不会想孩儿死了吗”·“裕儿甘心当个一无是处的人吗”·荀裕想也不想摇头。
“娘的意思是,裕儿只用在人前当个没用的人,在人后,就要努力让自己变强大·但是在别人面前,你得表现得是个废人”·“娘是叫孩儿装废人”荀裕眨着眼道。
“对,娘就是这个意思·你不能把你的底都亮在别人面前,这样别人就会对你除之而后快·相反,你若是表现得像个废人,别人自然不会把你放眼里。
不拿你当回事,你也就平安了·”贤妃道··荀裕明白她的意思了·他原本就不是心气高的人,虽然也曾想在陈先生面前表现一下好让他们都刮目相看,现在看来他很庆幸自己没有那样做。
娘说那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娘还告诉他要韬光养晦··强强宫廷侯爵·他曾经以为还要韬很久,可是在他十二岁那年,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事发生了,他的命运也由此改变……··☆、第13章 庙堂之高(八)·仁庆十五年,五月初七,丽阳宫。
天气有些闷热,荀裕正练着拳法·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院子里的麻雀惊得飞起·荀裕停下动作,愣愣地望着门口,眼皮不知为何跳得厉害,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贤妃神色严峻地从房里出来,握紧手里的九节鞭,跑到庭院中间,左右瞅了瞅,又回头凝视这个差不多跟自己平高的孩子,压低声音道:“裕儿,进你的房去,把门锁好。”
说着朝旁边的宫女道:“带二皇子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他出来·”·“娘,孩儿不要进去,不管发生什么,孩儿都要跟娘在一起”荀裕一手抓住她的衣袖,双脚如同钉在地上。
“进去”贤妃冷着脸催促,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眼警惕地环顾四周·荀裕心里没来由一慌,娘虽然没骂他,也没有平常发怒的时候凶,可她的神情却让他害怕,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他猜想肯定不是好事·他很清楚贤妃的脾气,他如果在关键时候忤逆她,她通常都会选择武力让他屈服··荀裕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又闭上,拿起拐杖极为听话地往里走,刚走两步,只觉一股风扑来,顿时全身一麻,身子呈行走的姿态诡异地定在原地,嘴里也再说不出一个字。
贤妃肃然走到他面前,“娘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宫女恐怕也制不住你·娘点了你的- xue -,三个时辰后会自动解开,”转头吩咐宫女,“带他进去。”
荀裕半恼怒半惊慌地看着她,知子莫若母,他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她看穿了·他本打算先听从她的话乖乖进去,然后偷偷伏在门口看会发生什么再伺机行动。
可是贤妃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贤妃神情复杂地目送宫女抬走他,最后深深地望了眼再熟悉不过的清瘦人影,装作没看到他眼里的震惊与焦急,嘴角动了动,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失神道:“照顾好自己,别让娘走得不安心。”
门打开又关上,完全斩断贤妃留恋的目光……·荀裕只觉心口一阵绞痛,门关上的前一刻,娘那饱含深意的神色就像在跟他告别,他似乎听见她说,裕儿,娘要走了他的心就像要跳出来,他只想不顾一切扑进她怀里,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永远不让她离开,永远不让她丢下自己。
可是他只能无力地看着门咯吱关上,甚至连眼皮也不能抬一下··宫女绿茵锁上门,小声提议道:“我们先呆在这看看外面动静,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及时做出反应,大家说如何”·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惊慌,也许还有一些其他的私心,宫女都点头同意。
如果不是点了- xue -道无法动弹,荀裕说不定已经举起双手赞同了··片刻难耐的寂静·忽地,几十号御林军极有节奏地围上来,最后分成两列站定,中间留出一条约摸六尺宽的过道。
荀治大步走出,狭长的双眼满是冷漠,夹杂着几许得意,喝道:“把这乱贼余党抓起来·”·贤妃挺直了身子,纹丝不动立在原地,斜眼看了看四周,面无表情道:“皇上这是何意”·“朕收到密报,逆贼穆平川意图谋反,朕已教人当场诛杀。
贤妃作为共犯,难道还想反抗不成”荀治说着盯住她捏紧的拳头··贤妃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穆家终于败了,这一天还是来了她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与父亲的联系也早在两年前就被眼前之人切断,她知道噩耗迟早会来,她丝毫不感到意外。
她的父亲即使告老还乡,荀治也不会放过他·穆家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一条,那便是反·可是她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反呢他宁死也不会反啊。
“好个意图谋反”贤妃笑得凄惨,猛地,笑容僵在脸上,嘶哑吼道,“今天我就反给你看”鞭子蓦地飞起,精准打在侍卫的命门上,又随即一个反转,勾住一把御刀缩回。
贤妃腾空而起握住,挥着大刀,无视御林军的围堵,直直朝荀治攻去··荀治立于严密的保护圈中,退了两步道:“穆瑶,你若是束手就擒朕还勉强给你个全尸,你若冥顽不灵,朕让你尸骨无存”·“横竖都是一死,尸骨无存又如何”贤妃咬牙道,刀法更加凌厉,这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她似乎急于速战速决,只专门进攻,并不抽身防守,好在她招式灵活身法娴熟,才不至于被敌人伤到要害。
“你可以不管你的死活,二皇子荀裕你总要顾一顾吧·”荀治一脸笃定道,他经常听探子回报说她们母子怎么样情深,若真是这样,这疯女人怎么可能不管他的死活·贤妃身子明显一震,双手一失神,背部中了一刀。
似是受了刺激,狠狠盯住荀治,猛地跳出包围圈,直逼他的方位而去,怒道:“他是你的儿子你用你儿子的命来威胁你的敌人,真是可笑之至。”
荀裕立在门口不能动弹,听到外面动静,豆大的汗珠从僵硬的脸上流下来,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叫又叫不出口·他只期望有什么人能解开他的- xue -,只求他的母亲不要有危险。
他痛苦地听着外面兵器相接的刺耳声音,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荀裕,你就是个废物,你真没用,关键时刻你就只能躲在房里,你让你娘孤立无援地在外面打斗,你不会帮她半点,你就只会藏在一个女人的背后再这么下去她会死,你再也别想见到她不,娘不能死,娘死了我怎么办谁能救救我谁能解开- xue -道放我出去·荀裕在心里呐喊,他不去想他即使解了- xue -又能怎么样,他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危险,哪怕跟她一起死也比困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强。
绿菌突然从门缝处离开,走到围成一团的宫女面前,急切道:“穆大将军谋反,贤妃娘娘必死无疑,贤妃娘娘一死,丽阳宫的宫女就会被押出去全部活埋·”·强强宫廷侯爵·宫女一阵慌乱,像是完全吓呆了,偷偷哭起来,惊慌道:“这可怎么办”·绿菌道:“眼下我们就只有去求皇上最宠爱的舒妃娘娘了。
只要庆泉宫的主子肯收留我们中的人,那人就还有一线生机·你们现在赶紧从后门去,我在这看着二皇子· ”·待宫女都离去,绿菌这才走到二皇子身边,“二皇子,奴婢这就给您解开- xue -道。”
她居然会解- xue -幸亏她会解- xue -粗糙的指头极有力地在点在他的身上,他突然能说话了·荀裕戒备地看着她道:“你为什么要害她们” ·“二皇子何出此言” ·“你叫她们去庆泉宫,舒妃会杀了她们。”
荀裕皱眉··绿菌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她们又怎会不明白奴婢只不过是指出了另一条路而以,去是死,不去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何不选一条好过活埋的死法”宫女说着,扔下二皇子,自己也急急忙忙离开。
舒妃娇纵任- xing -,且一直视贤妃为眼中钉,若去求她必然是死路一条,要想活着,非得求另一个人莫属··“贤妃,你杀不了朕的”荀治冷漠的声音传过来,荀裕甚至来不及拿他的拐杖,拉开门一瘸一拐冲出去,一眼就看到了厮杀中的娘。
贤妃在清一色的御林军中周旋,血从大大小小的伤口溢出,腿部又受了一刀,下盘止不住的抖动·她知道任凭自己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重重包围中坚持多久,她之所以还活到现在,不过是那人说了要抓活的。
她即使拼尽全力也不可能杀得了他,她知道今日必死,可是就算死她也不想死得窝囊,她宁愿在战斗中死去也不愿束手就擒··荀裕瞪大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明明已经解了- xue -,却只觉完全失了声,那一声声想要喊出来的话鱼刺一样哽在了喉咙。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见人就推,也不管是谁,轰的跪在荀治跟前,一个接一个磕响头,一个比一个磕得更重,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恐惧,“求父皇饶了贤妃娘娘,求父皇放过她,儿臣可以做证,贤妃娘娘绝对没有谋反,求求您饶了她”·贤妃闻言倏地定住身子,惊讶地看着地上的孩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浅色长衫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迅速从一点向周围扩散,她捏紧了手里的刀,悲愤地望着荀治。
“你做证”荀治怪调地重复,似乎听到了最滑稽的话,缓缓走到他面前,抬起一只脚猛地朝他头上踢去,“谁是你父皇你叫谁父皇你有什么资格做证你是什么人你做得了什么证”·荀裕脑袋砸在地上,只觉一阵头昏眼花,晃了晃头,又继续朝他爬去。
贤妃停下手里的刀,哽咽吼道:“我不要你求他你给我滚,滚得远远,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她强忍住心痛喊道,傻孩子,你怎么会去求他你就是求一只狗也比求他管用呀,你还不了解你那父皇的为人吗·荀裕使劲地摇头,他知道娘不喜欢求他,可是除了他,再没有人能够救娘。
他似乎完全忘了想杀她的正是这人,他幻想着去求他也许能让他改变主意,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豁出命地求他,哪怕有一丝机会他也要试试·荀治并没有理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手一摆,口里缓缓吐出三个字,“杀、无赦”··☆、第14章 庙堂之高(九)·荀裕闻言双眼蓦地变大,发疯似的爬到皇帝面前,不顾一切拽住他的裤脚,声音在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道:“求父、皇上饶了贤妃娘娘,求皇上不要杀她儿臣愿代母妃受死,只求皇上饶过儿臣的母妃”·荀治感觉一条恶心的虫子黏在了腿上,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
猛地甩腿想要把他甩下去,可那只虫子竟不要命得很,居然牢牢抱住了他,任他怎么用力也不能甩掉·荀治眉头大皱,胸脯鼓起,暴怒道:“来人,把二皇子押下去。”
荀裕大惊,噙满泪水看着他·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连唯一疼我的人都要害死,为什么这么坏的人却可以决定所有人的生死就因为他是皇上他就可以杀我娘就因为他是皇上·侍卫死死拽着荀裕后退,任由那双不断抗议的脚拖出两条粗糙轨迹。
荀裕竭力挣扎,也不管断脚还是好脚,使出全身劲力往侍卫身上踢去·泪眼朦胧中,他望见娘离得越来越远,他看到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正一脸的痛苦与担忧,身子也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她忽然转身,大声朝荀治道:“皇上不是想让我束手就擒吗皇上不要为难二皇子,我会让皇上满意”·荀裕听到她的声音,不由一颤,而后僵住。
半晌,眼睛一动,身子泥鳅般拧起来,如同丧失理智的癫狂之人,口里只顾念道:娘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他终于再发不出声·他的头发蹭得乱糟糟,泪水顺着脸颊流进急促呼吸的嘴里。
似乎无力挣脱侍卫的桎梏了,他认命似的跪倒在地上··他看到娘在对他笑·她的目光仿佛藏着整片星空,又仿佛一片虚无·他拼了命地对着她摇头,她却只是视而不见,刀一挥,径直抹过脖子。
她大概用狠力了,脖子差点断成两半·刀口长而幽深,像一张无比狰狞的大口·鲜血源源不断从刀口喷出,最后汇成一条腥红瀑布流下·贤妃直直站着,轰然往后倒去。
“娘”她听到一声天崩地彻的大叫,这是她所能听到的人世间最后的回响··荀裕霍地站起来,想冲过去,却受制于人一步也无法挪动。
他啊地大叫,龇目咬向抓他胳膊的大手·侍卫发出尾音极长的鬼嚎,全身力气聚于拳头,朝弯腰背对天的瘸子砸去·拳头一声又一声发出闷响,如同冰雹落入孱弱无依的树枝。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受了多少记拳头,荀裕缓缓抬头,生生咬住一大块模糊血肉,任由恶心的血从嘴里溢出,行尸一样傻站着,双眼没有半分神采,麻木地望向贤妃倒下的方向。
下一刻,意识终于脱离他的身体·他诡异地笑了·娘,你别想着丢掉我,裕儿跟你来了……··强强宫廷侯爵生肉还含在嘴里,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骇人。
昏睡朦胧中,他听到一道陌生而微怒的女声,“他怎么还没醒”·荀裕再次醒来是在一张精致而柔美的床上··“二皇子,你可醒了。”
妇人坐在床沿,见他睁开眼,立马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荀裕静静端详四周,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房子·正对面挂着一幅金银细线精锈而成的淡雅绣轴,屋顶的木雕上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中间摆着一张描着巨型牡丹的锦织屏风,靠墙处是镂空的沉香木格,木格上是眼花缭乱的古玩玉器。
浅黄色的帐幔整齐地挂在两旁,细小的流苏微微迎风摇动··这是哪里娘去哪里呢荀裕忍不住皱起眉头,“我死了吗”他望着身旁那个身穿凤袍一脸和蔼可亲的妇人道。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现在正好好地在玉鸾宫呢,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妇人笑道··我还没有死这里是玉鸾宫是呢,她是皇后娘娘,我曾见到她一次头开始疼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荀裕惶恐地睁大眼,猛地掀开被褥,摇摇晃晃跪在床上,看到皇后如同看到了救星,泪水哗啦啦流下,哭着磕头道:“求皇后娘娘救救贤妃娘娘,求求您别让皇上杀母妃,求皇后娘娘发发慈悲救救我娘求求您儿臣给您磕头”·皇后愣了愣,叹道:“二皇子,你先起来。”
荀裕置若罔闻,仍是机械地磕头,口里重复着说过的话··皇后微不可闻皱了皱眉头,站起来走远两步,凉凉道:“贤妃妹妹已经死了”·小身子僵住,荀裕呆滞地盯着她,娘真的已经死了吗那难道不仅仅只是一个噩梦吗四肢开始剧烈地抖动,如同中了魔魇,“娘死了,她已经丢下我不管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头直直栽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放声大哭。
娘,你为什么不带裕儿一起走你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你说过永远都不会抛下我永远都不会不要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不是最疼裕儿的吗你怎能忍心骗我·“二皇子,你要好好活下去”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荀裕微怔,他知道是丽阳宫的宫女绿茵·她应该是懂一些功夫的,就是她给他解的- xue -,一定是她来求皇后娘娘了,所以他现在才会在玉鸾宫··“贤妃娘娘若在天有灵,见到二皇子这样,她怎么能安息”绿茵扯了扯他的被子,见他毫无反应,跟皇后对了一下眼神,又伏下身子在他耳边道,“二皇子难道不想给枉死的贤妃娘娘报仇吗”·荀裕闻言哭声顿住·绿茵朝皇后暗暗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都没问题,这才转头看向被褥里的隆起处,伸手拉开被子,温柔地擦去小孩眼角的泪珠,压低声音道:“穆家灭了满门,贤妃娘娘最亲的人就只有二皇子了。
二皇子若有个不测,这世上又还有谁能给贤妃娘娘洗刷莫须有的冤屈”·荀裕双眼通红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 yin -霾·她说的对,我若是死了,还有谁会帮娘报仇呢我要活下去,我要让害她的人血债血还我要杀了他,一年杀不成我就等一年,十年杀不成我就等十年,二十年不成我就等二十年,总有一天他会死在我手上我要把他最爱的人一个个当着他的面折磨死,让他好好地体会什么叫无力我要把他跺成肉酱喂给狗吃,让他不得好死,让他就是死也死不安心我必须活着,我还不能死,我决不能比他先死。
皇后欣慰地笑了,轻轻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宫会尽我所能帮你”十二年前她还巴不得周氏容妃母子早死了干净,谁知好不容易斗走个容妃,又来了个舒妃。
舒妃母子更可恶,仗着皇上的宠爱,从来不把本宫这个皇后放眼里·绿茵说得对,荀裕虽然是个瘸腿,毕竟也是两个皇子之一·本宫如果把他养在玉鸾宫,再辅佐他夺得大位,那太后的位置就是本宫的了,本宫也才有将来可言;反之,若舒妃的儿子荀瑾坐了皇位,本宫就必死无疑了。
荀裕任由她恶心的手摸到自己的头,擦干泪费力地爬起床,恭身跪在皇后脚下,拜了一拜道:“儿臣敬谢皇后隆恩·”他对人的判断向来都超乎寻常准,好人和坏人他总能敏锐地感觉出来。
眼前这个一脸笑意的皇后全身都笼罩着一股还看不透的复杂,她有一层柔美的外衣·他可以肯定她另有所图·不过这并不重要,他知道这世上真正最疼他的人已经永远离他而去了,再也不会有人像娘那样真心实意地待他。
一夜之间,荀裕长大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对谁都彬彬有礼·即使刮风下雨,他也会按照在司礼监学会的礼仪,每日定时定点给皇后娘娘请安··他依旧去国子监。
他谨遵着贤妃的教诲,从来不会在人前表现什么·当三皇子或者其他一些陪读公子叫他把那只断脚露出来给大家“开开眼界”时,他也面无表情地听话照做,然后在一阵大过一阵的嘲笑中坦然地收回残脚。
他再也不躲躲藏藏了,他让它大方地□□在众人的视线中·即使他们还玩那瘸子学步的游戏,他也再没有了感觉·日复一日,他只在心里记住了十三个人的名字。
他一声不吭地践行着所有从前跟娘有过的约定,他再也没有出现在那九五之尊的面前,他对那人除了恨其余一切的情感都已湮灭·没事的时候,他就在庭院里练习娘过去教给他的拳法,认真地研读古书典籍,他终于懂得了娘一定要他去国子监的苦心。
作者有话要说:快穿文《穿进狗血总裁文怎么破》求收藏~么么哒·【文案:】·陆熔穿到了最讨厌的总裁文里,里面的总裁一个个都是无脑抽风神经病,还特么全是GAY。
系统:“你的任务是走完指定狗血剧情·”·陆熔:“那些变态剧情老子全忍了,可是你说这‘带球跑’是什么鬼老子是钢铁直男,肚子里生不出货,更生不出5岁懂7国语言的天才神童”·系统:“呵呵,在程序里,一切都是浮云。”
【排雷:有一个世界会生子·】·☆、第15章 庙堂之高(十)·强强宫廷侯爵·日子索然无味循环··这年十月初一,突发天狗食日·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瞬间漆黑,整个太阳只剩下一圈微如萤火的光环,阵阵- yin -风吹得人心底没来由发寒。
该年被后世史官称之为大灾年··当日,举国上下俱慌·梁王荀治紧急颁布诏令,宣钦天监重臣觐见,聚集文武百官殿前朝议··钦天监监正大人秦典上前一步禀道:“臣昨夜在摘星台夜观星象,见帝星隐晦,东方另有妖星亮起,伴之以贪狼星现;加之今年南旱北涝,百姓几乎颗粒无收,全国上下饥民遍野;前日西南又传来地震的噩耗,死伤不计其数;今日又突发天狗食日,尚不知正预警何事。
微臣以为,种种大凶之兆皆因妖星入主的缘故·求皇上尽快处决妖星,永绝后患,天下方能大安呀”·荀治闻言皱起眉头,“依秦爱卿看,这妖星入主究竟所指何人、所警何事秦爱卿既然让朕处决妖星,莫非对这妖星是谁早已有了定论”·秦典突然行大礼跪在地上,大义凛然道:“回皇上,微臣确实有了头绪。
为了我大梁千秋万代基业永固,微臣丝毫不敢有瞒皇上·只是微臣之言恐会得罪多位权贵,求皇上怒臣僭越之罪”·“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朕自会给你撑腰。”
荀治道··“多谢皇上”秦典这才抬起头,“皇上可还记得四个月前二皇子进正宫之事”·荀治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略一思索,沉声道:“你是说皇后求朕把二皇子放在玉鸾宫抚养一事”·“皇上圣明微臣以为妖星即指二皇子,而‘妖星东升’之象则正应在二皇子入住东宫的事情上。”
秦典振振有辞说道,心里一声冷哼,二皇子留着终究是个祸患,现在又被皇后养在了玉鸾宫,假以时日,定会危害到我的大业·眼下天助我也,正好借这机会铲除他。
荀治若有所思坐下,眼里满是- yin -郁,似乎在下什么决定,又有些摇把不定··吏部尚书徐之善恨恨望了眼秦典,哪里忍得了秦典在皇帝面前编排他的皇后胞妹走上前道:“皇上,依老臣看,秦大人所言虽有一定道理,却也不尽如是。
臣以为妖星东升之象不太可能是应在一个年仅十二岁的皇子身上,反倒该是应在东边的流寇王馀作乱之事上,恳请皇上明查·”·荀治觉得徐之善说的也有道理,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了,他看了看殿前的臣子,“两位爱卿说的都有理,众卿以为如何”·“微臣以为徐大人所言极是一个身体有恙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威胁到大梁的天象况且那孩子还是大梁的皇子,监正大人将妖星之事影- she -到一个皇子身上未免过于武断。”
“启禀皇上,微臣以为李大人这话差矣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星象天兆多纷繁复杂,又岂是人人可窥得天机的若非钦天监的行家断不可贸然解释天机监正大人多年专于天象,微臣以为监正大人之言定有外行所不能理解的道理,况且二皇子本身又与常人相异,微臣赞同秦大人的说法。”
一时间朝廷上下议论纷纷,主要分成了三派,一派主徐,另一派主秦,第三派则认为双方所言都有理··秦典又不失时机道:“既然存在争议,微臣建议皇上作两手准备便是,一边派重兵讨伐乱贼王馀,一边以二皇子祭天,祈求我大梁基业江山永固,如此皇上便不用左右忧虑了。”
徐之善冷哼道:“监正大人此言差矣二皇子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他乃当今皇上的儿子,堂堂大梁的皇子,岂能成为那猪羊狗彘之类的祭祀品大梁以仁孝立本,若世人知道我大梁以活人祭天,必定会骂圣上而不是骂那背后出馊主意的监正秦典大人。
自古虎毒不食子,监正大人却尽怂恿皇上做那禽兽皆不为之事敢问秦大人,二皇子究竟招惹监正大人哪里了,值得您这么心心念念要置他于死地”·“皇上明鉴,微臣只是就事论事,一心为皇上的江山社稷着想,绝对没有针对二皇子的意思。
反倒是徐大人,处处维护二皇子,莫不是因为二皇子做了皇后娘娘的养子如果皇后娘娘不是尚书大人的亲妹妹,试问徐大人,您还会为一个天生异相的皇子跟下官针锋相对吗不知徐大人这安的又是什么心”秦典扯出一个冷笑,老匹夫,我还怕了你不成·徐之善大怒,胡子一抽一抽地颤动,正要再说什么,只听荀治喝道:“够了,朕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互掐的,你们各述己见就是,别闹得朕这里乌烟瘴气,再让朕耳根子不得清闲,你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微臣惶恐”众人皆闭嘴··荀治呼出一口气,指了指百官里立在偏前位置的一人,黑着脸道:“张乾,你意下如何”·张乾愣了愣,正乐得看他们狗咬狗,谁知却被天子点名了,微微咳了咳上前道:“回皇上,依微臣看呀,他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既然大家都有理,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想个折衷的法子呢”·荀治脸色这才好了些,“张爱卿有什么锦囊妙计,尽管说来听听”·“依微臣愚见,在对待王馀乱党一事上,徐大人和秦大人的态度是相同的,分歧就出在二皇子身上,一方认为二皇子该杀,一方认为二皇子不该杀。
事实上,该杀与不该杀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怎么样阻止监正大人口中的妖星为祸天下·而要达到这个目的也很简单,皇上只要把二皇子接出东宫,命另外的侧妃抚养即可,若皇上仍不放心,亦可将二皇子逐出皇宫,谪居西城。
如此一来,秦大人所言的妖星东升之祸自然迎刃而解·”张乾道··秦典恨恨看了眼漫不经心的张乾,暗暗咬牙,又上前道:“启禀皇上,微臣觉得众位大臣可能对微臣之言有所误会。
微臣之所以建议将二皇子祭天是因为这是最保险的办法,既然众位大臣反对,臣又想了另一个法子张大人所说的将二皇子谪居西城并不能完全解除大凶之兆,臣以为不如将二皇子送至千里之外的九嶷山无相寺,命其奉旨出家。
一则保全皇上的仁德名声,二则消除二皇子自身业障,三则代表皇室为天下苍生祈求太平,三全其美岂不更好”·强强宫廷侯爵·荀治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准奏”·隔日,圣旨下达玉鸾宫,命二皇子吃斋沐浴三日,三日后巳时即出发前往无相寺,奉旨落发出家,为天下民生谋取福祉。
庆泉宫·舒妃娘娘昨晚做了一梦,大早便派宫女去请钦天监秦典释梦··“启秉舒妃娘娘,监正大人到了·”宫女低着头恭敬道··舒妃放下手中把弄的金麒麟,从塌上坐起来,神情慵懒道:“带他进来。”
秦典跪下行礼,“微臣参见舒妃娘娘·”·“起来吧,”舒妃摆手,“你们都下去” ·宫女战战兢兢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舒妃娘娘的梦天机不可泄露,若做宫女的不小心听到了,就只有被杖毙的份了··舒妃等人都走光,这才急促地站起,走到他身边,指着微微颔首的秦典,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办事的不是说这次一定能借这天兆铲除后患吗他怎么到现在还活着”·秦典一改恭敬的神情,上前一步握住那纤纤玉手,似轻似重地摸着,咽了咽口水道:“这不刚把他打发去做和尚嘛宝贝儿不用心急,一切有我呢”·舒妃缩回手,眼里有些幽怨,娇嗔道:“我这不是担心夜长梦多吗万一那事泄露,他哪怕是当了秃驴,皇上也会宣他回来做太子。
只要他人还活着,我们的瑾儿就会有威胁·”·秦典顺势抱她入怀,鼻子在她颈间狠狠嗅了嗅,转而轻咬住她的耳朵,呼吸有点急促了,“宝贝儿放心,那瘸子活不了多久的。”
舒妃闻言妩媚地一笑,眼角微微往上翘起,柔弱无骨的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这么说你是打算路上动手了”·秦典一把张嘴含住,嗫嚅道:“路上动手会让皇上怀疑到我,咱们得等皇上的注意力不在二皇子身上了之后再下手,那时才是最佳时机。”
舒妃技巧娴熟地在他的胸口捏了一把,抽出- shi -漉漉的指头,整了整衣袖走远两步,突然故意放大声音道:“秦大人,昨晚本宫梦到彗星从东边亮起,又往西方而去,不知这梦是吉还是凶呢”·秦典添了添嘴唇退后两步,恢复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正色道:“此梦大吉娘娘只须耐心等待,自可心想事成”·“如此,本宫就安心了,多谢秦大人”·“娘娘言重,微臣告退。”
秦典行了一礼转身,轻轻闻了闻残留着舒妃气味儿的手,眼神陶醉离开··三日后,荀裕拜别绷着脸一言不发的皇后娘娘,在一小队人马的护送下前往远在千里之遥的无相寺。
荀裕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日光中雄伟壮丽的宫殿,头也不回离去···☆、第16章 异乡客(一)·这日出得京城,天色已经晚了·领头的杨侍卫摆手道:“前面有间客栈,今晚就在这里歇脚了。
若错过这家,还得走几十里路才有得歇·”说着朝马车里荀裕道,“颠簸了一日,二皇子想必也累了,小人建议今晚就在前面的客栈住下,二皇子意下如何”·“杨侍卫做主即可。”
荀裕用拐杖掀开车帘站起··杨侍卫点头称是,扶着这个瘸腿的主子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份苦差会落在自己头上无相寺远在千里之外,皇上为何要把他的亲儿子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出家就出家吧,天下寺庙如此之多,怎么就不能找个近点的实在不行,去那齐鲁之地也好过去什么楚南九嶷山呀·按马车的日程,指不定得走多久。
中途还必须跋山涉水,到时候马车都没有走路方便·加上现在天下还不太平,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才是··一行人刚走到客栈门口,一个面黄肌瘦的叫花子爬过来,软趴趴横在路中央,又挣扎着跪在地上,“大人,求您赏点吃的吧大人”居然是个小孩的声音。
小孩全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打了死结的枯草,年纪十一二岁的样子,指甲大约很久没修剪,变得又厚又长,里面全是黑灰色的脏东西,其中一个指甲还硬生生从中间折断。
杨侍卫皱了皱眉头,脸上明显不耐烦,“走开”·小乞丐并没有什么眼力见,又可能是饿得摸不着北了,匍匐着抓住另一个侍卫的裤腿,蜡黄的双眼渴望地看着他,正要说什么,侍卫一脚把他踢开,“滚”·小乞丐倒在地上,皮包骨的身子逐渐扭成一张弯弓,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杨侍卫走过去,又加了一脚,这一脚似乎用了内力,地上的乞丐如同纸一样飘开,又重重地摔下去·杨侍卫拍拍手上的灰尘,朝荀裕道:“今年收成不好,哪里都是饥民,二皇子多担待”·荀裕既没点头也没摇头,默默无言地望着乞丐在地上蠕动,嘴里发出凄惨的呻/吟,鼻子嘴巴都是血,最后又被过路的人踢到墙隅,再也没有动弹。
荀裕走进客栈,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余光恰巧瞥到角落里死去的乞丐·菜色上齐饭也快吃完,他才看到两个行色匆匆的官兵走来·官兵用一张破席子卷住尸体,两人合力抬上木板车。
他并不知道他们会把他拖到哪里去,饿死的人太多,也许会把尸体集中起来烧掉,也许就只是随便挖一个坑埋掉·如果任由尸体腐乱,引发瘟疫就麻烦大了·他拼命把米饭往嘴里送,人命可真贱也许有一天,他也会跟那人一样,落得如此下场。
出得京城越远,饥荒越严重·放眼江边,时不时浮着几具惨白肿烂的尸体·虽然初冬了,北风也开始烈起来,还是能闻到刺鼻而恶心的肉体腐烂味·食物的价格变得超乎寻常的贵,一个小小的馒头都涨了好几倍,更别提肉类。
大概是一路见多了饿鬼,荀裕这一行人的饮食也由最初的米饭小菜变成了现在的白馒头咸菜·侍卫们都心照不宣地啃着,偶尔发发牢骚,却没有过多的怨言··路程只剩一小半。
这日天还蒙蒙亮,人马又开始出发·他们之中没有人不想送走这座瘟神,早点返回京城··突然,一座大山横亘在眼前··强强宫廷侯爵·杨侍卫示意大家停下,抬头看了看高耸入去的尖峰,皱着眉头道:“这山又高又险,眼下饥荒闹得厉害,我担心可能有盗匪伏在路边。
这样吧,大家先等一等,看看有没有识路的人经过,也好问个清楚再走,就是来了个陌生人,与他结伴过山也是好的·”·荀裕闻言跳下马车,山路崎岖,若坐在马车里爬坡,肯定会把吃进去的东西都颠出来。
大伙选了个背风处团团坐下,行路多日,都觉疲惫不堪,也就没有人管马车旁的残疾小子了··侍卫们暗地里憋着一股怨气·如果不是这瘸子,他们也犯不着离开繁华的京城来到这鬼地方。
刚开始这些人对他还算恭敬,日子一久,怨气便占大头了·天高皇帝远,对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残疾皇子,侍卫们那点少的可怜的畏惧之心早就溃不成军全部化为灰烬。
“真是倒霉,怎么就摊上这破事呢”一人用膝盖碰了碰另一个人,小声嘀咕道··“谁说不是呢,诶,认栽吧”·荀裕倚着马车站立,正想着什么,倏地感觉背后几道不善的目光盯着他,一回头,人群又都目光闪烁地看向别处。
他知道这些人也都恨他,可是又不是他叫他们跟来的,他们为什么不去恨那个始作俑者的皇帝·荀裕撑着拐杖过来,逆光面向他们,他决不让自己沦为一条人尽可欺的丧家狗·“我知道你们心里头想什么,你们大可不必把我放眼里,我只是个奉旨出家的瘸子。”
荀裕扯出一丝冷笑,“不过可惜我也是玉鸾宫的人·皇后娘娘行事怎么样你们也清楚,她自己没有孩子,把我当成了亲儿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看着办”说着转身进马车,必要情况下,他并不介意狐假虎威。
外面静了好一会,杨侍卫的声音响起来:“都吃饱了撑着吗在这里嚼舌根护送二皇子乃天子诏令,这件事做不好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侍卫没有人吱声了。
晌午,日头高悬·等了半天,道上依旧人影全无··有人按捺不住了,“大人,等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咱们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呀,万一一直没人呢”·杨侍卫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又转身注视着眼前的山,犹疑了一下,似乎觉得他说的有理,咬咬牙道:“上山”·山林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吹树木的响动,就只有人和马的声音。
荀裕腿疾不便骑马,山路又不适宜乘马车,只好和杨侍卫共乘一骑·下坡的时候,马儿似乎有些失控,嘶鸣着不肯前行,侍卫用鞭子催促,才勉强继续往前走··众人仿佛察觉到气氛的怪异,一个个都自动消了音,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来都来了难道再返回去不成·下到半山腰时,马儿突然惊呼,毫无预兆地仰起前肢。
其中一个侍卫没坐稳,直直摔了下来,又被躁动的马蹄轮番踩中,当场七窍流血惨死··来不及管那落马的侍卫,只听砰地一声,大小不一的石头接踵而至,从两旁的高地肆虐砸下,顿时人畜惨叫山谷回响。
石头雨铺天盖地而来,当头砸倒几个侍卫,血液脑浆糊成一团·马车也是碎了一地·还有一头嘴里不断喷着血的马,奄奄一息地用马头拱身上的大块石头··“快跑”杨侍卫大叫,朝马背狠狠踢了一脚,马顿时飞奔起来。
一匹马跑在前面,后面的十几匹马顿时有了方向,都拼命跑起来·不知道跑了多久,总算跑到一片空地上·正想松口气,一阵彪悍的大笑传来,随即一个身披虎皮的壮汉带着百余号人马由远而近。
壮汉舔了舔手里泛着冷光的刀,兴奋得如同看到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啧啧,这林子多久没人光顾过了今天总算来了个大买卖·”·杨侍卫双眼紧了紧,把二皇子抱下马,扯着缰绳上前一步道:“我们乃京城的侍卫,奉皇上旨意前往无相寺祈福,碰巧路过贵地,与壮士井水不犯河水,壮士何必跟朝廷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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