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有大疾+番外 by 桃前偷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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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有大疾+番外 by 桃前偷闲(3)
·“放心,钧儿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不会害他”似是为了打消他的顾忌,沈母解释道··纪拂尘伸了伸手又缩回,故意想接却不敢接道:“怒小人斗胆问一句,公子若是吃了这药会怎么样”·沈母瞥了他一眼道:“这药的效用么,晚上你就知道了。”
“太太让我把这药放进公子的晚膳里,如若公子有什么不测,小人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你不必担心,这药不过是乱人一时心志而已,三个时辰以后药力便会失效”·乱一时心志纪拂尘心里暗暗沉思,他相信沈母绝不可能害他儿子的命,若他猜得没错的话,这药必定是- yín -药。
从这些天的所见所闻看,沈家公子好男风之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沈母无论是从血脉传承方向出发还是从家族名声方面考虑,都不会允许沈钧随心所欲跟男子胡来·这么说来,沈母给他下- yín -药的目的便再明显不过了,她是想趁沈钧意识模糊的时候跟她一手安排好的女人生米煮成熟饭。
纪拂尘暗叹了口气,他们两母子之间的浑水他可一点也不想沙淌··下药的动机清楚了,他却还有一事不明,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帮她做这件事·沈母手底下有的是衷心之人,若想在她儿子的晚膳里下点药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而她却偏偏让自己来,自己明明刚进沈府没两天。
纪拂尘沉思半晌,看来她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借故试探自己对她忠诚,另一方面么就可以把自己赶出趁机把自己赶出沈家了,他敏感地察觉到后者或许才是她的本意,因为无论他是下药还是不下药,最后都会得罪人。
若不答应她的要求,她便会对自己下手,若按她说的做了,沈钧便会出手对付自己,不管他是答应她还是拒绝她,结果都是吃不了兜着走··沈母扬了扬手中的纸包,脸上笑容尽失,“现在就是你向我表衷心的时刻了。”
纪拂尘为难道:“不是小人不肯遵从太太的指令,实在是小人初来乍到实不能担此大任,若不小心误了太太的大事,那便麻烦了·”·沈母冷笑道:“你是个明白人,你觉得你有权利拒绝吗”·纪拂尘望了望她手里的药包,终于抬手接过那烫手山芋,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直觉告诉他,如若自己得罪了她,绝对不会有好日子过。
纪拂尘将纸包揣进怀里,垂首道:“小人还有一事不明,想请太太指教·”·“说”沈母挑眉道··“公子所用的餐具皆为银质,我要是把这个药放进公子的晚膳里,公子肯定第一时间便会发觉。”
纪拂尘蹙眉道··沈母颇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个细心思的人,放心吧,我给你的药名为情椟,最大的特点便是无色无味,就连银针也探不出来,这点你完全不用担心。”
“公子即使当场没发现,过后反应过来肯定知道是小人在菜里动了手脚,”纪拂尘说着害怕地缩了缩脑袋,“若公子怪罪下来,小人实在承担不起。”
“你放心,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不说我不说,钧儿又怎么可能发现得了·”沈母宽慰道··纪拂尘垂着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公子聪明绝顶,若真查下来,只怕很快便是查到小人头上,小人便是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
沈母脸色转冷,神色有些不耐烦了,“你不用多说什么,只要按我说的做便是,只要你对我忠诚,我自然有办法在公子面前护你·”·她当然有办法护他,只是到时候护不护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纪拂尘心知肚明,便也不再废话,“如此,小人便安心了·”·“你下去吧,别让我失望,晚膳后我会带人过来,若事成了,重重有赏,相反若败露了,我不说你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是”纪拂尘行了一礼退出··刚出门,外面却又下起了大雨··淋了个落汤鸡回到住的西院,本想换身干爽衣服,谁知刚到门口却跟一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正是沈钧,他居然在这里等着自己莫非……他知道了些什么··☆、第32章 死缠烂打(七)·沈钧趁机环住他的腰,煞有介事感叹道:“拂尘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可是想通了要跟我双宿双/飞”·强强宫廷侯爵·纪拂尘全身上下早被雨水打- shi -,衣物极不舒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均匀有力的线条。
温热的触感从沈钧身上传来,被一个男人抱了满怀,略觉难堪,连忙地从他怀里出来·本来刚从沈母那儿回来便有些烦躁,这会心情更差了,却不动声色道:“公子身份尊贵,不知来我这里何事”·“我听说太太把你叫去了,怕她为难你,所以在这里等你回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一着急说不定就去找我娘要人了。
拂尘这么厉害,万一被我娘看中要了去我岂不是亏大了”沈钧若无其事道··纪拂尘道:“公子不用担心,我已经回来了,公子请回吧”·沈钧置若罔闻,看了看他- shi -漉漉的身子,眼神一闪,侧身走进纪拂尘的房里,四处望一眼,自顾自坐下,“拂尘衣服都- shi -了,赶紧换一套,着凉就不好了。”
纪拂尘跟着他进屋,即便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眼前之人的,他也决不当着他的面换衣服··沈钧慢悠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似乎觉得偶尔从他的发梢上滴下来的水珠也别有一番风味了,笑道:“太太叫你过去可有什么事”·“太太只是嘱咐我一些日常要注意的。”
“哦太太嘱咐了些什么”·纪拂尘看了他一眼道:“没什么,太太就是让我守好下人的本分·”·沈钧侧头想了想,脸上流露出浓厚的兴趣,“是吗拂尘可曾做过下人”·纪拂尘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么问,顿了顿道:“有些人生来就是下人,有些人家道中落沦为下人,小人恰巧便是第二种。”
沈钧听他自称为小人,不由轻笑出声·这个人全身上下哪里有什么奴才气息无论是从他的言谈举止还是整体气度,他都没有丝毫下人样,甚至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他也没见他有过丁点的胆怯。
纪拂尘听着他的笑只觉极不舒服·他心里清楚沈钧并未把他当下人使唤,在装下人的过程中他也早露出了马脚,也许沈钧已经猜到了什么也说不定·纪拂尘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神情慢慢变得凝重。
目前为止,沈钧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可就凭这只断脚和这幅拐杖,再加上来自京城这条线索,他若有心查之,怎会查不到他就是当今皇上最不受宠的二皇子·“公子怎么来了我这里”纪拂尘适时转移话题。
“我本来是要出门的,结果刚走到这便下雨了,正好在拂尘屋里避避雨,顺便参观一下·”·“公子真是舍近求远,公子住在正东,沈家大门在正南,公子出门却要先七拐八个弯到这西院里逛一圈。”
沈钧不置可否道:“可见拂尘对我的吸引力有多大呀,自从见了拂尘,我就是出个门也时刻记着先来这里看看拂尘·”·“多谢公子关照,公子请回吧”·“拂尘全身- shi -透了,赶紧洗个热水澡,可别受了风寒呀。”
沈钧道,说罢当真不再停留,看了看屋檐下的雨水,见雨小了便出门而去··纪拂尘见他离去这才松了口气··从沈母那回来后,他心里就一直惦记那包药粉的事。
他起身把门关好,掏出沈母给的黄色纸包,脸上扯出一丝冷笑,又将它放进怀里··沈母并没有告诉他具体怎么做,她要的只是结果··快到晚膳时分,纪拂尘独自去了一趟厨房。
没过多久又从厨房出来,拦住一个小厮道:“公子从外面回来没有”·“回来了,现在正是养心池·”·养心池是沈府的垂钓和观赏之地。
纪拂尘信步走到养心池,迎面撞见倚着护栏给鱼投食的沈钧··“公子,晚膳已以准备好了,该回去用膳了·”·沈钧将手里的鱼食放下,看了眼一池碧水里色彩斑斓的金鱼,又抬头望了眼雨后又出日头的天,“今晚的晚膳这么早”·“公子喂完鱼了,早些回去也无妨,可别别饿着了。”
纪拂尘凝眸道··沈钧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鱼食渣,突然两眼放光盯着他,“拂尘知道我哪里饿”·纪拂尘默默后退两步,跟他接触过这么多次,他是发现了,每当他双眼冒光一脸兴奋的时候,他便要说那些没脸没皮的混话了。
“公子请回去用膳·” ·沈钧叹了叹,微微遗憾动身,缓步走在前面,心里却计划着什么时候有空一定要好好教教这不谙风情的小坏蛋··纪拂尘发现了他的异样,却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端一盆水给他净了手,又立在旁边给他布菜。
沈钧看他去夹自己平日里爱吃的清荷白斩鸡,眯起双眼道:“我今天突然想吃素了,把这几道荤菜都撤走吧·”·纪拂尘身子一僵·这道清荷白斩鸡是他平日最爱吃的菜,莫非他已经得到什么口信,知道这菜有问题·“荤素搭配才健康,公子还是不要挑食的好。”
沈钧直起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拂尘啊,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反常呢”·“公子何出此言”·“拂尘难道没发现你今天超乎寻常的主动么”·“公子想多了,我既然答应公子在沈家为下人,就必定要好好伺侯公子。
前些日子是我僭越了,还请公子不要怪罪才是·”·沈钧一手轻敲着桌面,静了半晌才又抬头道:“这么说拂尘不会再跟我对着干我说什么拂尘就会做什么了”·纪拂尘沉默。
若是点头,那人往后只怕会更肆无忌惮做出无礼之举,若是摇头又明显前后矛盾,想了想道:“只要公子要我做的事都是经过太太应允的,且没有越出主仆界限,纪拂尘自然不敢违抗。”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沈钧笑意盈盈道,伸手将清荷白斩鸡端到他面前,“看在拂尘这么忠心为主的份上,我便把这盘清荷白斩鸡赏给你了。”
强强宫廷侯爵·“……”纪拂尘垂下头,“多谢公子赏赐·”·半刻后,沈钧仍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望着他,“拂尘不吃么”·纪拂尘沉声道:“留着回去吃。”
“冷了就不好吃了,拂尘还是趁热吃吧·”沈钧说着已经夹起一块鸡肉到他嘴边··纪拂尘退开两步,“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晚上不吃肉,只能心领了。”
这碗白斩鸡是药下得最重的,他当然不可能吃··“啊,差点忘了,拂尘以前是和尚·” 刚说完沈钧又露出了疑惑,“可是你昨天也吃了呀” ·“昨天是因为很久不吃因此吃一次。”
纪拂尘知他是故意耍他,也省得再虚与委蛇了··沈钧把肉放回原处,看了看这一桌子菜,“拂尘不吃肉的话那便坐下来陪我吃点别的好了·”·“在吃饭之前,拂尘有些话想先禀告公子。”
·沈钧状若欣慰地抬头,叹道:“终于等到拂尘开口了·”·纪拂尘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果如他所料,沈钧早便知道沈母叫他做的事。
他明白一切,却并没有说破,只一步步抛出苗头警示自己,然后等着他主动坦白· ·从他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看,沈钧跟沈母之间明显是有芥蒂的·他猜想他们之间的症结就在沈钧喜好男风之事上,由于两人均不肯让步,才会有今天的局面。
他甚至觉得不仅沈母在沈钧跟前安插了耳目,沈钧亦在沈母身边安插了他自己的人··纪拂尘抬头直视着他道:“太太给了我一包补药,她想让我给公子补一补。”
“补药呀,补什么的”沈钧道··“肾·”纪拂尘道··“拂尘啊,我的肾好不好你早晚会知道。”
纪拂尘道:“公子该知道,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人·”·沈钧好心情道:“那拂尘打算怎么跟太太交待”·“拂尘已经尽力,太太若要责罚,我也只有认了。”
纪拂尘扫了眼满桌的菜,“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菜快凉了,公子用膳吧”·“坐下来陪我一块吃·”·“是。”
纪拂尘顺从地坐下,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别光吃饭,多吃菜·”沈钧道· ·纪拂尘于是夹起一柱青菜··沈钧跟着他只吃那碗白菜心。
吃着吃着,在沈钧看不见的地方,纪拂尘突然低头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须臾,沈钧停止了嚼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正常,苦着脸道:“真是防不胜防好激动啊,拂尘这么快就要把我吃干抹净了,可是我都还没洗澡”·纪拂尘看着他的脸慢慢染上不太正常的红潮,放下筷子走远。
沈钧跟着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越来越炙热,似笑非笑道:“真是没想到呀,拂尘的演技居然这么好,之前的举动原来都是为了迷惑我,最后那碗一半下药一半没下药的青菜才是真正的后招啊。”
说着双手猛地环住他的脖子,滚烫的热气吹拂在他脸上,身下也若有若无贴过来,“拂尘这是准备好了么”··☆、第33章 死缠烂打(八)·纪拂尘与沈钧身高相差不多,由于距离过近,双方并不好施展拳脚。
纪拂尘被他拥抱在怀难以脱身,沉声道:“公子不会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太的意思·”·沈钧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和他拆招过招,脚却没有挪动半步,眯着眼道:“拂尘看来是宁愿得罪我也不愿得罪太太啊。”
“太太是公子的母亲,我既不愿得罪太太更不愿得罪公子·如果不是因为不想得罪公子,我又哪里会把太太让我做的事提前告诉公子”·沈钧张张口显然想说什么,却在看向门口的时候又闭上,脸上的笑也淡了些,迅速在纪拂尘腰上揩两把油,随即主动放开了他。
纪拂尘趁机脱身到角落,没多久,便见沈母带着三个女人进来··沈母自听人汇报这边的情况后立马朝沈钧的正院赶来·她其实当初并未对纪拂尘抱太多信心,她原本以为他不可能做好她所吩咐的事,之所以仍让他做不过是想从中找些茬好叫他滚出沈府,她完全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药放进了他的晚膳并且成功让沈钧中招。
她曾派了好几次人做同样的事,但却没有一个成功·今天既然成功了,她便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让他的儿子悬崖勒马··“钧儿,你要明白娘的苦心,沈家的血脉不能断送在我们母子俩的手里。”
沈母好言劝道,她了解她的儿子,知道他决不会那么容易妥协··“娘还是谈些开心的事好,这个问题我们都讨论过多次了·”·她承认确实讨论过很多次,只是每次都不欢而散。
别的事情她都可以依他,唯独这件事,她不能退后半步,她不允许沈家一脉单传断送在他手上,她不愿她唯一的儿子成为家族的罪人,她更不想看到他百年之后一个人孤独终老。
他还太年轻,她要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给儿子把好这个关,否则他终会有后悔的一天,也许只有真正到那个时候他才会明白她为他做的才是对的··沈母望了眼纪拂尘,历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
纪拂尘点头,抬头看了看沈钧,却见他正别有深意地看自己,又赶紧低下头,极为顺从地默默往外走,边走边留意着屋里两人的动静··只听沈母道:“娘知道你是一时贪玩,不要紧,今天娘会帮你把那些坏毛病纠过来。”
沈钧低沉的声音传过来:“娘若是还这样想,有些话我也不能不说了,娘可还记……”·声音越来越小,纪拂尘故意放缓脚步有心多听,却见杨总管带着一群仆人过来,只得加快脚步回房。
强强宫廷侯爵·推开房门进去,刚走两步又回身将门闫卡上,望了眼半开着的窗,略一沉思又关上·不知为何,他的眼皮开始跳起来··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没忘记当他走开时,沈钧望向他的那怪异的表情。
当那人恢复过来时,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必定就是过来这里找麻烦·他并不怕他,却不得不承认,他十分难缠·他相信人都有缺点,可接触他这么久,他却完成没发现什么东西是他所害怕的,就连向来强势的沈母,在他眼里也只是敬多于畏。
纪拂尘默默盘坐在黑暗中,黑暗能让他平静·他闭着眼养神,脑海中突然浮过那张英俊而又让他无所适从的脸··他跟他并没有深仇大恨,甚至他还是有恩于自己的,他心里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厌恶那人,只是他有他的底线和尊严,非必要的情况下,他一点也不想无端忍受另一个男人的轻浮。
外面敲响了酉时的钟,他仍笔直地坐着··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纪拂尘瞬间睁眼,摸起床头的拐杖握在手心,不动声色穿好鞋子站起··门咚咚咚响了三下。
纪拂尘点着灯走到门口,极警惕地没有发出声响,他在等着门外人发话··外面的人静了静,半晌,似是见门还未开,又轻扣两下··纪拂尘这才道:“不知门外何人,烦请支会一二”。
外面还是没有人答话,回他的还是几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纪拂尘感到奇怪,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沈钧,可是沈钧此刻应该正在温柔香里泡着,哪里抽得出身光顾这里但如果不是沈钧那又还有谁·纪拂尘好耐心地站着,见那阵敲门声一直极有规律地响,料想只要不是沈钧,一切都好说,便将门打开。
这一开顿时肠子都悔青了,只见一个欣长的身影疾速地从门缝处侧身进来,一阵风似的朝纪拂尘扑过去,嘴里还不忘念道:“拂尘真是狠心,明知道我对女的没感觉还不来救我,让我跟她们同处一室。”
纪拂尘一时呆愣让那张嘴亲到了自己脸上,睁大眼瞪着沈钧··沈钧一亲得手就像掉进了蜜罐子,嘴角堆起高高的笑道:“拂尘是在等着我再亲一下吗”·纪拂尘耳根红了,深吸两口气,眼里的怒火呼之欲出,却被他生生压了下去,只一个劲地擦着脸。
沈钧也不在意,若无其事坐下,接着却用饱含委屈的腔调抱怨道:“唉,总有一天我会让我娘相信,除了拂尘,便是天仙站在我面前,便是中再多的春/药,举不起来的终究还是举不起来。”
纪拂尘闭了闭眼又睁开,“我不喜欢被人强求”·“正好我也不喜欢强求别人”说着又在他怀疑的目光中坦然道:“当然,拂尘不在别人之列。”
纪拂尘面无表情坐下,“公子这般本事,拂尘一介废人,哪里高攀得起”·“没关系,我不介意低就”·纪拂尘决定不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公子深夜降临,到底有何贵干”·沈钧挑眉道:“拂尘觉得我想干什么”·纪拂尘皱了皱眉,反问道:“公子难道并未中毒”·“拂尘觉得呢”·不,他肯定他是中毒了的,他亲眼见他吃了那道青菜,这不可能有诈。
“公子的毒解了”是肯定而不是疑问,只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解的毒,又到底是谁给他解的毒纪拂尘心里一无所知。
“刚才是解了的,可是一见到拂尘我又毒入膏肓了·”·纪拂尘习惯- xing -沉默,也许是装作没听到,起身将手里的烛灯固定好,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水给他,“公子如何解的毒”·沈钧但笑不语,将手伸进怀里,最后将握拳的手在他面前摊开,一粒圆滚滚的黑色药丸跃然出现在掌心。
纪拂尘愣了愣,脑海中闪过似曾相识的一幕,他可没忘记初见沈钧时他是怎样给自己解玉棠春之毒的··看着他又把那一粒药丸收起来,纪拂尘暗自陷入了沉思··当初他中毒时,正是他给的那粒黑色药丸解了他的毒。
沈钧既然随身带着解药,说明他很有可能早就猜到沈母要对他下这一手··纪拂尘垂下眼道:“公子果然算无遗策”·沈钧知道他并非真心夸奖,话里话外都带着讽刺的意味,难得地解释道:“早有前车之鉴,做些坏事情的准备总是没错的。”
“公子说得是·”纪拂尘起身将门打开,半侧身子望着椅子上的人道,“夜深了,公子请回吧·”·沈钧两指随意敲击着桌面,“拂尘啊,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来你这儿”·“沈府上上下下都是公子的,公子自然想来哪就来哪”纪拂尘装糊涂道,若他猜得没借,他一定是来找自己算账的。
沈钧慢悠悠地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我来是想告诉你,明天下午跟我出去一趟·”·纪拂尘心知有些不寻常,并不直接问他要去哪里,只不动声色道:“我需要准备什么”·沈钧轻轻咳了咳道:“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其他的都打点好了。”
纪拂尘颔首点头,他原本打算继续从他嘴里套些话,可是看着他讳莫如深的表情,他便知道此刻是套不出什么的了··目送他离开后,纪拂尘恢复一脸凝重,他特意跑过来难道就只是为了传句话他应该报复自己跟沈母串通一气才对,为何对那件事只字不提他越是不说什么他就越担忧,看来,明日他要带自己去的地方值得仔细捉摸了。
·☆、第34章 风雨欲来(一)·翌日正午··沈钧吩咐纪拂尘先到正门口等着,马车全部准备妥当后,他才从沈家大院出来,凌空一跃率先跳上马车,一手卷起车帘,另一手伸到纪拂尘面前道:“上来”·强强宫廷侯爵·纪拂尘身手麻利地上车,看了眼那只从半空中收回去的手,面色平静道:“公子要带我去哪”·沈钧甩了甩衣袖,慢悠悠道:“不着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纪拂尘不再多问,静静地坐在马车里··马车在官道上行驰,轻风从半掩的车窗中吹进来,两旁的树木房屋极有规律地后退··大约走了三柱香时间,赶车的马夫驱着马车在一家雅致的店门口停下。
沈钧睁开微眯的眼道:“到了,我们下去吧·”·纪拂尘下车站定,抬头一看,却见店门口悬挂着一块大扁,扁上题着四个大字——南风解意。
沈钧信步走进店,纪拂尘同步跟上·很快他便发现这个店的古怪处了,里面除了来往消费的客人,清一色全是长相艳丽的男孩··纪拂尘心里涌过一丝怪异,这些男孩固然漂亮,但满身的风尘味却怎么也遮盖不住,浓厚得恰似养殖场里的味道。
他眼神凌厉地劈向沈钧,不用说他也知道了,这里就是供那些达官贵人玩乐的倌馆··纪拂尘张张口刚想说什么,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迎将过来,妇人不失热情而又保持着让人舒服的距离道:“沈公子来啦,张大人已经在雅间等候多时了,沈公子请跟我来。”
沈钧轻轻点头,跟随妇人来到雅间··纪拂尘闭口不言·在发现沈钧带自己来的地方就是倌馆时,他是生气的,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认定那人带他来此污浊之地,动机必定不纯;但当他听到妇人说的话时,他便意识到可能错怪了他。
雅间里坐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男子见有人来,眼睛一亮站起,走到沈钧跟前,双手抱拳道:“沈公子百忙之中赏脸前来一聚,本官真是感激不尽·”·沈钧笑着拱手道:“张大人诚心相邀,且地点又是我平日最喜的‘南风解意’,我哪里能不买张大人的面”·这人原来是江南知府张巡。
“沈公子请坐·”张巡笑道,说着合掌轻拍两下,三个容貌俊美的红倌鱼贯从屏风处出来··张巡挥挥手示意他们过来,转身朝沈钧道:“早听闻沈公子和我有同样的爱好,志趣相投岂非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因此我一直想邀沈公子快意畅谈一番,只因公务烦身,时不得闲而拖延了下来。
今日特意包下这馆里的三张红牌,一来也是我们老朋友喝喝酒叙叙旧,二来嘛也给沈公子解解乏·”说罢招招手,“还不快过来给沈公子倒酒”·两个小倌立马一左一右候在沈钧旁边,第三个则留在张大人身边伺候。
沈钧见两人将酒杯斟满,并不说什么,欣然受之,却又起身将一把椅子挪到自己左手边的空位上,朝身后的纪拂尘道:“坐这,美酒佳肴的,不吃多浪费·”·纪拂尘道:“多谢公子关照,主仆有别,我站着便好。”
张大人在两人之间瞄了瞄,自这个瘸子进来,他便注意到了他,他虽然穿着下人的衣服,但却并不像一个下人·因此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他到底是沈家的什么人,为防出错,他谨慎地保持观望态度。
这会见沈钧开了口,立马亲自站起来拉着纪拂尘坐下,笑道:“大家都是随- xing -人,今日便是主仆也罢,兄弟也罢,都买我个脸面坐下来畅畅快快喝两杯·大家既然有缘聚在这里,便只管吃好喝好玩好。”
纪拂尘知道不可能再推辞,顺从地坐下,“多谢张大人·”·“这位公子是”张大人道,问的是关于纪拂尘的,双眼却看向沈钧。
纪拂尘识趣地缄默,他知道他并不是真想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是想听沈钧对自己的介绍,说白了不过是想打听他在沈钧眼里的位置··“他呀,”沈钧亲自给他斟满酒,极暧昧地望他一眼,笑了笑,却不再说什么。
张巡哈哈大笑,双眼眯成两条缝,举起酒盅朝两人道:“我懂,我懂,我敬两位·”·沈钧举起酒杯碰了下,“张大人懂就好·”·纪拂尘客套地笑一下,亦举起来酒杯饮一口。
张大人拿起筷子,“来来来,吃菜吃菜·”·沈钧夹起一块鱼肚肉放在纪拂尘碗里,极为亲密地凑到他耳边道:“尝尝这里的豆腐鱼,可是远近闻名哦,味道鲜得很。”
纪拂尘对美食并没有太多兴趣,不过此刻肚子确实饿了,便不打推辞··沈钧也慢悠悠地吃着,时不时给他夹些菜,旁若无人地看着他吃,似乎完全忘记了张巡的存在。
酒过中旬,张巡微微有些醉意,抬头看着沈钧道:“不知那件事沈公子考虑得怎么样了”·沈钧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张大人所说的那件事是指哪件事人呀,年纪大了,很多怪癖就出来了,比如我就只记得住一些感兴趣的事儿了。”
张巡毕竟是官场打滚多年的老油条,知他并未真的忘记,笑道:“这件事沈公子一定会感兴趣的·”·“哦张大人既然这么自信,我就洗耳恭听了。”
张巡将酒盅放下,整了整衣袖道:“沈公子是生意人,生意人或多或少都会关心些国事,相信沈公子对当前大梁的形式已有耳闻·北面乌戎族为祸多年,那些不开化的夷人一个个体格强壮,烧杀抢夺无恶不作,边境百姓一直深受其害。
自从去年夏天三皇子主动请缨剿灭乌戎之日起,皇上便册封三皇子为征北大将军,带领五十万大军挥军北上·”·沈钧啜了口酒,悠闲自在地把鱼刺剔掉··张巡边说边仔细观察沈钧的神色,见他并没有异样又道:“战争持续了三个月,北方气候严寒,双方都没有占到甜头,我方于是退兵屯守。
近日乌戎首领病死,于我方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天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一举击破的时机·只是大半年的持续征战,再加上近几年朝廷还不时发兵剿灭四方的盗匪,国库已锐减大半。
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国家万不可在此关键时刻短了前方战士的军需,只要军饷跟上,在三皇子的英明指挥下,要不了多久大梁便能大获全胜·”·强强宫廷侯爵·纪拂尘眼皮跳了跳,竖起耳朵听着。
 ·说到动情处,张巡不由慷慨激昂起来,满面红光道:“前方在打仗,百姓的和平是边境战士们牺牲流血换来的,危机时刻,作为大梁的一份子,我们既然没能够深入敌境出生入死,便有义务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奉献自己的一份力,沈公子觉得呢”·沈钧认真地点头:“张大人说得对极。
据我所知,为了募集军饷,当今天子已向全国各地发放皇榜·皇榜上说每家每户都要上缴二两银子充当饷银,如若家有男丁入征者,所缴军饷减半·沈家虽算不上大户,到底有几分家资,这样好了,我便按规定数目的十余倍上缴,交三十两白银,也算是略尽绵薄之力。”
张大人咳了咳,眉心绞在一起露出为难的表情道:“唉,实不相瞒,张某负责江南地区的饷银征集,若按皇榜的数目征,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自古江南多富饶,当今天子便钦定江南地区每家每户平均饷银数目是中部地区的两倍,西南地区的三倍,而江南地区本就人口密集,张某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要对上上缴三十万两才能满足天子规定的要求。”
“三十万两啊,不是个小数目,不过有张大人- cao -劳此事,很快就会超额完成任务了·”沈钧道··“沈公子有所不知呀,由于江南地区人丁户数登记有误,导致上报给户部的人丁数跟实际数目有些出入,江南地区的人口并没有圣上想象的多,这些差口张某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不得不来请沈公子出手相帮,”张大人亲自给他斟满酒,“若是有沈公子的慷慨解囊,区区三十万两自然就不在话下。”
沈钧心知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朝廷每年的政绩考核项目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人口增长数·张巡显然是虚报了人口数以获取乌纱帽的飙升,只是终是搬起石头反砸了自己。
沈钧面带微笑地听完,思索了半晌,点破他的意图道:“张大人这是想让我出多少”·张巡两指交叉做成一个十字,讪笑着望着他··沈钧挑眉道:“十两”·“再加个万字,十万两。”
沈钧叹道:“张大人啊,你是不知道,现在的生意可难做得很呀,自从老爷子把沈府交到我手里,这几年来可是持续亏空着·现在张大人要我拿出十万两来,不是我小气,实在是穷得拿不出来啊。”
说着指着纪拂尘道:“大人你看,我要是有钱,至于用这么个腿脚不便的便宜小厮么”·纪拂尘顿了顿,又继续吃菜。
“张某也知道沈公子的日子过得艰难,” 张巡道,丝毫没有因为昧着良心说话而产生半分不适,“只是沈府毕竟是江南大家,若沈公子肯出手相救,区区十万两银子对沈公子来说,只要轻轻从牙缝丝里一抠,不就出来了”·沈钧一脸惊讶地转头,巴望着纪拂尘,张大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道:“拂尘,快帮我看看我牙缝丝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的话正好可以送给张大人。”
纪拂尘:“……”·张巡脸黑了,嘴角的肥肉无可抑制地动了动,随后又生硬地往上勾起,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沈公子真风趣。”
“张大人谬赞·” ·纪拂尘把头瞥向别处,这时候他才不会愚蠢地介入他们两人之间·这两人表面上在插科打诨,实际上却是在进行一场利益相关的谈判。
他知道沈钧迟早会答应张巡的要求,对于这一点,他深信不疑,因为沈钧如果不同意,断不会应张巡的邀请出席今日之约,更不会在张巡已经摆明找他要钱的情况下,仍耐着- xing -子跟他胡诌到现在。
张巡突然伏桌痛哭起来,哭了半晌又兀自抬头,脸上却并没有泪珠,仰天叹道:“沈公子是不知当官的苦啊,上面要打仗,各地知府必须凑够规定的数目交差·沈公子若是不搭把手,本官就只有另寻出路了。
而这条路对我也好对沈公子也罢,没有人能得到好处,到时候只怕沈家的丝绸布匹生意就有些麻烦了·从整个江南地区布匹生意来看,上等布匹虽然买得起高价,但真正挣钱的还是算中端布匹。
我这人向来都是强烈反对官府加税的,除非实在迫不得已没有办法了,才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已的事·”·这番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沈钧不同意给官府交十万两白银,那么官府就会强行加税,到时沈家就会面临两个难题,要么利润减少,要么价格提高,无论哪种情况,沈家的生意都必然受到影响。
沈钧淡定地坐着,脸上波澜不惊,似乎早料到了张巡会说这样的话,笑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总是趋利避害的,自然也知道怎么做才能共赢互利,张大人的苦我很能理解,只是我的苦张大人却丝毫不知啊”·张巡正色道:“哦沈公子有何难处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必然义不容辞。”
“沈家虽然入账银子多,但开支也极吓人,上上下下千百余号人要吃饭穿衣,每个月还要支付不少的月钱;偏偏我这人又不那么务正业,专好做些送银子的事,出手又没个轻重,这些日子可一直是入不敷出;再加上布匹方面的税收得给官府十个点,若再拿出十万两银子出来,沈府可就成空架子了。”
沈钧深知没有官府的配合,沈家的生意就会陷入困境,只是若叫他白白送上十万两而不趁机捞些好处,哪里是他的作风 ·张巡闻言极有眼力见道:“富贵人家的账目自是比寻常百姓家复杂多了去,既然今日沈公子赏脸前来一聚,本官也自然得表现些诚意,我会尽我最大的力,帮沈家向上面申请减三成税。
话又说回来,作为沈公子的朋友,三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希望沈公子不要说些为难话,沈公子聪明绝顶,肯定也知道我表现出了最大诚意·”·话说到这个份上,沈钧也见好就收,笑道:“这十万两白银什么时候要”·张巡道:“下个月十五号是最后期限,沈公子有一个月时间筹集。”
沈钧点头··张巡这时才真正放松下来,朝小倌喝道:“两位公子都坐累了,还不快给他们揉揉肩来来来,沈公子纪公子吃菜。”
强强宫廷侯爵·沈钧拍拍双手站起来道:“吃也吃了,坐也坐了,事也谈了,我就不打扰张大人寻乐子了·”·张巡忙陪着站起,诧异道:“哦,这些可都是南风解意最好的红牌,来都来了,沈公子不玩玩”·沈钧笑意渐深地看一眼纪拂尘,又望向张巡道:“张大人也知道家母不准我来这些地方,若被她知晓,回去只怕会被打断双腿了。”
 ·张巡闻言笑了笑,也不强求,抱拳道:“如此我就不强人所难了,沈公子好走·”·纪拂尘拿起拐杖跟随沈钧走出雅间,两人刚走几步,纪拂尘上前一步道:“公子不是好男风么我给公子守着,公子大可尽情玩乐,我决不会把它告诉太太。”
沈钧顿下脚步,眉头高高挑起,“拂尘难道不吃醋” ·“公子放心,拂尘从不吃醋·”·沈钧兴奋道:“果然知我者拂尘也,拂尘肯定是知道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个,更不会做那些对不起你的事,所以才这么放心。”
 ·纪拂尘哑然失笑,终于决定破罐子破摔,道:“公子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 说着看也不看他,径自走出店门··意外地,沈钧并未跟上来。
纪拂尘倚在门前等了等,清锐的双眼深深地盯着“南风解意”那四个清秀俊逸的篆体……·突然,一个行色匆匆匆的大汉擦肩而过,又急忙消失在人海中。
紧接着纪拂尘掌心多出了一个纸团,正是被大汉强行塞来的··纪拂尘捏紧拐杖站着,心知此事极不正常,面色沉稳地走到门旁的石榴树下,打开那个捏皱了的纸团,双眼一看,心底顿时翻起惊涛骇浪,脸上却没露出半点端倪,只是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看似随意地把纸团扔到地上。
 ·纸团上已干的墨迹赫然写着两个字——衣食··衣食者,裕也··纸团明显在暗示他就是荀裕··纪拂尘凛然,他时刻也没忘记他就是那个奉命出家却又失踪多年的二皇子荀裕。
来者不善,既然身份已经暴露,那么该来的也总要来了··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来自洪荒的非人类男友》求收藏~·【文案】·陈阙最近见鬼了,一只来自古代的奇怪男鬼·可是一夜之间,男鬼突然变成一个会说话的婴儿。
陈阙甩不掉,只好收养了··男鬼:这白色长条是甚·陈阙:尿不- shi -··男鬼:滚本尊不用尿布·后来,男鬼婴儿又以非人类速度一夜长大,成功压倒他的糙汉奶爸。
陈阙:从老子身上滚下去··男鬼:乖,换一个加密文件夹姿势试试··陈阙:麻蛋,老子不想死在床上··【1v1,轻松,撒糖,He~】·☆、第35章 风雨欲来(二)·沈钧从南风解意出来,正看到纪拂尘在石榴树下站着, 似乎由于陷进不悦的过往而不自知地皱起了眉头。
纪拂尘余光瞥见沈钧从店内出来, 又缓缓朝自己走来,原本模糊的五官逐渐变得清晰可见·连忙扯回飘远的思绪, 迎面望着他,不温不热道:“公子现在可要回去”·沈钧轻轻点头。
马夫驾着马车调好头停在路边, 待两人上车, 又往来时路驰去··沈钧坐在马车里,突然道:“依拂尘看, 我是答应张巡给他十万两好,还是不答应他的好”·纪拂尘想了想道:“自古民不与官斗, 况且张巡又承诺给沈家减免三成税收,公子自然是答应的好。”
沈钧道:“张巡此人贪得无厌, 肯定知道谎报人口会让江南地区的总上缴银两数额增加·之所以仍这样做, 正是因为江南富商多,他是一方知府,凭借职权之便随便找家富商都可以替他补上银子缺口。
如此精于算计贪图便宜之人, 只怕此时肯减免三成税收也不过是迫于形势, 待向朝廷交了差, 极有可能出耳反耳,又变着法子加回税收·”·“既如此, 公子又何必答应给他十万两”·“拂尘有所不知,沈家之所以能兴旺百年而不衰,除了祖上积下来的几宗生意外, 最重要还在于朝廷里有些门路。
有时候权力比银子厉害得多,我的确可以拒绝张巡的要求,只是如此一来,沈家虽然节省了一笔银子,但却要以得罪江南知府为代价,沈家毕竟活在这块地头上,若跟地方官府关系搞僵,那失去的就绝不仅仅是区区十万两能衡量的事了。”
“公子说得极是,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纪拂尘附和道,不动声色看他一眼,眼前这人看似不正经,实际却精明得很,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如何才能损失更小获利最大,他都心如明镜。
想到这,纪拂尘无端生出几多烦躁·虽然一开始进入沈府确实是无意为之,但后来甘愿伺候沈钧目的却不单纯·沈钧是可以利用的资源,他必须要抓住·可他也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被利用,这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终会有翻脸的一天。
从晌午在南风解意门口收到那张写着“衣食”两字的纸团开始,他的身世和行踪便已暴露·纸团之事绝非偶然,背后到底是谁指使还全然不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疑点重重。
纪拂尘将事情始末仔细在脑中一遍一遍回放,几个细节极为关键:其一纸团的纸张用的是皇宫专用的水纹纸,这就说明纸团很有可能出自皇宫;其二纸团上的字迹是自然干的,而正常情况下墨迹完全干透须半柱香时间,这就说明纸团上的字不可能是刚刚写的,至少是在半柱香前提前准备好;其三纸团上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折痕,这就是说纸团应该被人捏在手中很长时间;其四纸团是在他独自一人时强行塞进来的,然后那个塞纸团的大汉又匆匆离开,这就说明幕后之人很可能忌惮被其他人知道。
从这几点看来,纸团之事明显就是一场预谋··强强宫廷侯爵·沈府与京城相隔万里之遥,真正见过皇子的人寥寥无几,谁会知道他就是荀裕若只是身世暴露还不足为虑,最叫人担忧的是送纸团的人为何知道他那时恰好在南风解意·他决不相信这是巧合。
 ·如果是巧合,那巧合也太多了:那人不但知道他的真实身世,而且知道他藏在沈府,还知道他在某一时刻正好陪同沈钧去南风解意……·所有这些都指明了一点,幕后之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他已处于监视之下。
自进了沈府,除了去过南风解意外,他从未出过大门·这么说,他的行踪一定是从沈家泄露出去的··沈家有人在监视他·他并不能确定监视是何时开始的。
也许在进沈家之后才有,这就意味着未进沈家时他的身世行踪并未暴露·又或许对他的监视早就已经存在,只是自己没有发觉而已,若是这样,那就证明未进沈府前已经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纪拂尘眼里浮上一层冷意,又很快消失无踪,往杨总管的住所而去··杨总管见他侯在门口,招手示意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公子叫你来有何事”·“此次来找杨总管并非公子派使,”纪拂尘低着头道。
假借沈钧之名直接问出想问之事固然简单有效,可若是传到沈钧耳中,被他发现自己借他之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必然徒增许多麻烦·他敏感地察觉到沈钧并未信任他,没能得到他的信任便也罢,决不能行此蠢事加重他的疑心。
杨总管微微皱眉道:“那你来此是”·“小人有幸进了沈府,时至今日已一月有余,只是尚不知发放月俸的具体日子是何时,小人想着若不问明白恐会生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故此特来请教杨总管。”
杨总管声音冷了:“每个月发一次,一般会在月半当天发·”·纪拂尘点头,却又试探道:“小人料想还有人在我之后进沈府,正好顺带支会他们一声”·“勿多事,近段日子除你之外并未有其他人进来。”
“是,小人告退·”·纪拂尘想要打听的正是在他之后有没有其他人进沈府·心中暗想,既然没有人在我之后进沈府,那么监视者一定是在我之前就已经藏在沈府之中。
要么单纯只是仆人被人买通了监视自己,要么就是监视者虽然混在沈府却一直都是幕后主谋的人·现在我在明他在暗,若想凭一己之力把他找出来,必然要费一番心力,倒不如来个以静制动引蛇出洞。
那个纸团只是个开始,他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有其他行动··纪拂尘抄小路从假山处回云水居·他是沈钧的贴身小厮,并不能离开太久·打听到沈钧正在花园赏花,又疾步过去。
见他朝自己走来,纪拂尘在一块石碑旁停下,侧身立在一旁,微微颔首道:“公子·”·沈钧讶然:“咦,拂尘这是去哪了”·“小人有些私事不是很清楚,特地去问了下杨总管。”
“哦我最喜欢听私事了·”沈钧一脸期待道··纪拂尘猜到他会问,道:“记得公子在我进沈府时曾许诺说,每个月都会有双倍月俸发放,故去问一下杨总管何时发放月俸。”
“拂尘如此缺钱用我便给你预支一个月,可好”·纪拂尘知道无论他说好或不好,实际都等于承认了缺钱用,便道:“公子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沈家有沈家的规矩,若因我而乱了规矩,岂非我之罪过再说我在沈家有吃有住,又无须补贴家用的,也时常不用出门,哪里会缺钱用”·沈钧轻笑出声:“拂尘真是滴水不漏。”
“公子过奖·”·沈钧突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里含着笑,眸子深处映出一片似锦繁花,抿嘴未说片言··纪拂尘立在原地不动,任他打量。
沈钧终于先挪动身子,“拂尘真是配合,知道我在赏花,特地站着让我赏了这么久·”·纪拂尘侧了侧身,从他的正中央位置移开,“抱歉挡住公子赏花。”
沈钧笑着走到他身边,伸手往他头上而去·纪拂尘微不可查地蹙眉,本能地将头偏移,才要迈开脚步,却见他已收回手··沈钧将手掌在他跟前摊开,手心里竟多了一瓣纯白落蕊,挑眉道:“我赏的是拂尘头上的花。”
纪拂尘淡然道:“这花都在公子手里了,公子既然想赏这朵花,便收起来慢慢赏·”·沈钧闻言手腕旋转半圈,掌心变得朝地,落花飘然而下,最后轻轻落在脚尖,又沿着鞋子弧度滚落在地。
“若不是沾了拂尘的光,满树的繁花又有何异”·“花瓣有残有全,颜色有深有浅,花形有小有大,花的痕络走向各不相同,哪里不算有异”·沈钧轻声叹道:“它们都长得不像拂尘 ”·纪拂尘微垂眼眸闭口不言,如同听到一句与己无关的废话。
它们当然长得不像我,事实上它们不像任何一个人··沈钧凑近一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万分委屈道:“拂尘啊,你发现没有,你变了,明明你以前很害羞的,还很喜欢和我打情骂俏。”
“公子想多了·”纪拂尘颔首道·若亮刀子打架也算打情骂俏的话他也无话可说·他早摸清了沈钧的- xing -子,若想让他闭嘴,不回应便是最好的办法。
不管他说什么,若能澄清就把话说清楚,若不能澄清便随他怎么说去,只要他手脚安分,他就只当耳边风什么也没听到·有些事别人怎么说不重要,自己心里不犯糊涂就好。
事实并不会因人的特意歪解而改变丝毫··天色渐渐昏黑··伺候完沈钧用膳,纪拂尘才抽出空到尚食斋用膳··这时,一个灰衣小厮突然走过来坐在纪拂尘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封素书道:“你的书信,有人要我给你的。”
强强宫廷侯爵·“多谢”纪拂尘一眼瞥见上面写着“吾侄拂尘亲启”,伸手接过素书,面色如常放进怀里,又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灰衣小厮道:“不知这是谁给你的”·灰衣小厮赶紧将银子纂进手里,“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让我给你的,他说是你叔叔托他送到沈府的。”
纪拂尘道:“他人走了”·“给了我他就走了·”·纪拂尘点头,直走到无人的地方,才拆开书信:·“数年未见,吾侄拂尘安好四月初九巳时三刻,聚仙楼一聚。”
寥寥数语,既未署名,亦未写日期··纪拂尘逆光而立,脸部隐在- yin -影里,欣长的身形泛着一圈银白的光··聚仙楼离沈府不远,是远近扬名的酒楼,而巳时末正是人多时分,选在这个地点显然是为了让他打消顾虑,告诉他赴约的话不会有任何风险。
因为如果要谋杀一个人,更应讲究地利天时,没有人会在人多处动手··四月初九尚有三日,他决定与他一见··☆、第36章 风雨欲来(二)·四月初九,清风和煦。
沈钧得闲在书房, 纪拂尘一旁伺候, 若有所思……·几日前收到的素笺,短短几字, 他已倒背如流:·“数年未见,吾侄拂尘安好四月初九巳时三刻, 聚仙楼一聚。”
纪拂尘眯着眼看了看天, 此时日头偏斜,巳时早过··他在等, 等着别人来提醒他今日见面之事·无论谁来,那人都是可疑的·自己顺藤摸瓜找下去, 便有把握纠出背后之人。
可是直到现在,他处处留心, 却并未有一个可疑之人出现··既然对方如此沉得住气, 他倒要看看,那个口口声声叫他“吾侄”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纪拂尘煮好一壶碧螺春, 倒一杯至白玉茶具中, 起身端给沈钧, 趁他低头品茗之迹,略微垂头道:“公子, 家叔来信邀我与他聚仙楼一聚,还望公子准我明日出门以赴家叔之约。”
沈钧手一顿,放下白玉杯, 稍偏头道:“哦拂尘不是举目无亲么怎的好好的出来了个亲叔叔”·纪拂尘不动声色道:“小人自打家败后离了京城,便鲜少有亲戚往来,之后更是碾转飘泊,遥居江南,也的确称得上举目无亲。
只是我亦不料会在此地遇上家叔·家叔从小待我不薄,此时异乡相会,也确有些旧情待叙·公子放心,小人一定不会耽搁太久,一两个时辰便回·”·沈钧笑道:“既如此,你明日便去吧。”
纪拂尘作一揖道谢,退至角隅,倚窗而立,神思随之飘远··他压根没打算今日赴约·巳时三刻聚仙楼固然人多,但他们若有心谋划些意外也不是不可以。
人多之地虽不利于动手,却很方便隐藏踪迹,稍作装扮便可混在市民之中·他丝毫不敢大意··不过,面是一定要见的·只是见面的时间地点不能听由他们安排,得自己说了算。
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来者是敌是友,该来的都躲不掉·明日便会一会那些人··为防万一,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他不会提前告诉他们··既然沈府有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便不需要担心那些人找不到他。
他只用在自己选定的地方等着,他们就一定会主动露面··明日,自见分晓··第二日,纪拂尘故意睡到日上三竿,又慢悠悠梳洗一番,料想此时出门正是人多时分,才若无其事沿东街走着。
若他猜得没错的话,那些人该来了··午市刚刚开始,官道上,行者匆匆,车马粼粼··走至一处屋檐,纪拂尘突然顿住脚步,偏头看了看后面,朗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话音刚落,一个壮硕的人影从柳树后走出来,径直走到他面前,来人上下望了眼纪拂尘,倏地跪地道:“参见二皇子。”
·纪拂尘眼神一动,盯着屈膝的中年男子,眼里尽是愕然,左右一顾见身旁并无他人,这才温和笑问道:“你是在叫我么”·男子抬头,脸色肃然,特意压低声音道:“二皇子有心掩人耳目,卑职明白。
是卑职鲁莽了·”说着不等纪拂尘回话,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松口气站起来··“这位兄台,你认错人了·在下纪拂尘,乃沈府的下人,你看我这副模样,哪里会是什么皇子”纪拂尘说罢转身,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往前走。
男子急忙上前,伸出手似是想拽住他的衣袖,犹豫一下又缩回手,只紧跟在他身后边走边道:“二皇子不认识卑职,卑职却认识二皇子·”·纪拂尘回头看他一眼,苦笑道:“兄台你可看清楚了,我真的不是什么皇子,唉,你若真觉得我是什么二皇子的话,我便认了罢。”
在男子面露喜色之迹,纪拂尘又道:“毕竟若能变成皇子,那我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也不用再当什么下人看人脸色过活了·你想必认识什么皇子的,你与我说说,那些皇子们是不是可以天天吃肉,天天换新衣服,每天有太监宫女们伺候,晚上还有很多的姬妾陪寝”纪拂尘越说越兴奋,脸上灿若朝阳。
男子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闪过一丝疑虑,转而又变得坚定,略一沉默道:“二皇子不必担忧,卑职来此并无恶意,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此寻二皇子而已·”·“哦看来当真是祖坟冒烟了。
这一夜之间,我不但突然成了皇子,还跟大梁的一国之母皇后娘娘攀上了关系·”·男子恭敬地垂着头,敛容道:“二皇子不相信卑职所言,卑职能理解。
二皇子无须着急否认,无论您说什么,卑职知道您就是二皇子·二皇子八年前曾奉旨去九嶷山无相寺出家,途中却突然失踪,线索全无·二皇子流落民间八年,皇后娘娘就一直派人找了八年。
苍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最近这段日子找到二皇子的踪迹·二皇子如何忍心辜负皇后娘娘的拳拳怜子之心”·强强宫廷侯爵·纪拂尘抬头笑道:“你从哪里认定,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二皇子”·“若说您的年纪跟二皇子相仿是巧合,您的腿疾和这张酷似二皇子生母容妃娘娘的脸,一定不会是巧合。”
纪拂尘笑容逐渐转淡,眼神渐渐变得幽深,静静地盯着他,只字未言·半晌,终于道:“就算我是你们要找的二皇子,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真的就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就算你当真是皇后的人,你又拿什么说服我你是来帮我而不是来害我的”·男子刚松口气,脸色又是一紧,“二皇子要如何才肯相信卑职”·纪拂尘淡淡道:“要我相信你也不是不可以,你只要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相信你。”
男子看了他一眼道:“二皇子请讲·”·“我想知道,沈府里监视我的人到底是谁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我现在人在沈家的”·男子一时诧异,摇头道:“不是卑职不说,实在是卑职也不知情。
不瞒二皇子说,卑职只负责跟二皇子接头,至于到底是谁在给皇后娘娘传递消息,卑职半点也不清楚·”见他神色间满是不信,男子又急道:“二皇子虽流落民间多年,但自小还是在皇宫长大,肯定也知道皇宫的规矩,无论何时,探子的身份永远都是保密的,除非迫不得已暴露,否则没有人知道。
还请二皇子不要为难卑职·”·“好,既然你不知道谁在监视我,那你便说说,你是谁你们费尽心思将我约出来,目的又何在”·“卑职叫袁炜,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特地来带二皇子回宫的人。
之所以将二皇子约出来正是为了带二皇子见一个人·”·纪拂尘挑眉道:“谁”·“二皇子的舅舅,”袁炜见左右无人,见纪拂尘疑惑,又凑近他道,“徐之善徐大人。”
舅舅纪拂尘冷哼·皇后曾迫于形势,将自己养在玉鸾宫,成为他名义上的母亲·徐之善是皇后的亲哥哥,倒也称得上他名义上的舅舅。
似是想到什么,纪拂尘皱了皱眉,“你是说,徐大人亦在此地”·“不,徐大人乃朝廷重臣,不能轻易离京·不过徐大人虽未前来,却派他的亲信到了此地。”
袁炜说着眼神闪了闪道,“徐大人有要事与二皇子相商,此地不是说话之地,请二皇子随我来,徐大人派人带了重要的话给二皇子·”·纪拂尘冷笑道:“有什么话你现在说就是。
我虽是皇子,在当今天子眼里,却比普通百姓更次之·徐大人又有何事须与我商议”·“具体商议什么卑职亦不清楚,徐大人只告诉我说,此事攸关二皇子与我等的生死前途,请二皇子慎重考虑,屈尊一顾。”
“若你想我跟你去见别人,可以,什么时候徐之善亲自来此请我,我便什么时候去见他的亲信·”纪拂尘说得不容置疑··“二皇子,你……”·袁炜还想说什么,纪拂尘却一口打断:“抱歉,我是沈家的下人,这会出来的已经够久了,若再不回去,沈家主人该生气了。”
说罢,再不理袁炜的挽留,转身往人流处去,没身在熙攘的人群里··无论袁炜是不是皇后的人,此时此刻与他们相见,都不会有好事··纪拂尘加快脚步回沈府,抄小路至沈家偏门。
远远的,只见门口拉拉扯扯站着两道人影,再走近,原来是一个满脸浓密胡须的灰衣家奴和看门小厮攀谈,灰衣家奴年纪偏大,正佝偻着背,说着又将手中的银两塞进看门小厮手中。
纪拂尘不动声色走过去,灰衣老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回头,看见纪拂尘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却又倏地恢复正常,倘若适才的波澜只是年老昏花的幻觉··灰衣老奴见纪拂尘过来,立马低下头,身子靠边而立,等着他先过去。
纪拂尘目光如电盯着他,不知为何,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似曾相识,又很眼生·他试探道:“你在沈家当的何差”·“老朽乃后花园花奴,年纪大了,出门不便,所以今天麻烦这位看门小哥给我从外面带些东西。
纪公子是沈公子身边的红人,不认得我也在情理·”·纪拂尘状若认真地听着,猛地,劈掌朝他后背攻去,掌风势不可挡,如同满弓疾箭··花奴全身一僵,感觉到汹涌而来的簌簌冷风,并未躲闪,如同不会武功之人,怔怔愣在原地,似乎不知危险临头。
纪拂尘掌风一转,几乎贴着他的后背而过,攻势转弱化零,打在一旁的朱墙之上··本想逼他出手,奈何这人并不中招·纪拂尘别有深意的看着他,走过来抓住他的双手,置于自己手中,待摸得那只粗糙的手上确有惯用花锄的老茧时,才退后两步放开他。
花奴抖动胡子气道:“你这是何意”·“得罪了·只是听公子说最近沈家混进了武功高强的内鬼,我刚才是想试试你会不会武功。
既然你并无武艺,相信也并非公子要找的人·”纪拂尘淡然道··花奴冷哼一声,后背愈加佝偻,愤然离去··望着他渐远的身影,纪拂尘神色遽冷,目光如同刀子追随而至,直至消失在拐角处。
半晌回神,眼里全是- yin -狠之色,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你··纪拂尘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沈府遇上一个“老熟人”·☆、第37章 风雨欲来(三)·纪拂尘站在原地,心里虽惦记着仓皇而走的“花奴”, 却并未着急追上去。
反而转身往南, 打听到沈钧在书房,又往沈府主宅云水居去··书房门半掩, 纪拂尘朝门上轻扣两下:“公子,我回来了·”·沈钧抬头笑着瞄他一眼, 合书搁在案上, 半眯眼眸道:“拂尘来得正好,帮我叫刘先生过来。”
·强强宫廷侯爵刘先生全名刘诩, 是沈家的账房先生·纪拂尘未直接跟他打过照面,却也远远见过他几次·那人生得极秀雅, 待人接物温和知礼,说是翩翩佳公子丝毫不为过。
只是这刘先生不知是何高人, 年纪不过弱冠出头, 却连沈钧都对他礼待有加··来到账房,还未进得门,远远望见刘诩端坐案前, 一手翻账本, 一手拿算盘, 正手指如飞地计算。
纪拂尘停下步子道:“刘先生,公子要见你, 叫你去书房一趟·”·刘诩抬头看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又提笔在账本之上划两笔, 才起身站起,单手拿着算盘走来,温声道:“久等了,走吧,我们过去。”
 ·纪拂尘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由多看一眼那把算盘,都说沈府的刘诩一手算盘出神入化,若自己没看错的话,这算盘并非等闲,里面一定暗藏机巧,不然亦不可能被他随身携带。
刘诩走进书房,见沈钧正靠窗而坐,毕恭毕敬行礼:“公子·”·沈钧站起来道:“刘先生请坐·”·“多谢公子·”刘诩道谢后坐下,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这次叫刘先生来是有一件事要跟先生商量·”沈钧说着顿了顿,又慢吞吞道,“下个月十五之前我急需用十万两现银,只是前几日刚投了一大笔钱至苍城,十万两虽不多,一时之间却恐难拿出,刘先生可有什么法子没”·刘诩略一沉思道:“此事确有几分棘手,若要一个月内变现十万两白银,倒不是不可以,只是肯定会造成不小的损失,具体损失多少,还须核算一二。”
沈钧点头道:“此事就劳刘先生费心了,实在不行只有另寻他法·”·“公子放心,我会在今日日落前核算出来·”·沈钧摆摆手道:“也不急在一时,刘先生明日给我答复不迟。
今日叫刘先生过来,其实还有一事,是关于……那个人的·”·刘诩眼神一动,凝眸望向沈钧··见他们的言语表情中透露着古怪,纪拂尘竖起了耳朵。
这时沈钧突然道:“拂尘啊,你先下去吧·”·“是”纪拂尘从书房退出,沈钧发话,他便是心中再好奇也无济于事。
况且,比起刘诩,他现在更关心后花园里的假花奴··趁这会得空,纪拂尘阔步往花园去··此时春晚,百花开败,翡翠嫩叶缠了满枝··纪拂尘双眼扫过高低参差的树木花影,如约寻得一抹苍灰身影,他紧盯那人的侧脸,面若凝霜。
花奴不是别人 ,正是八年前奉旨护送自己出家的杨侍卫··比起八年前,他已判若两人··任谁也想不到,短短数年的光景,曾经威风凛凛的宫廷侍卫杨焕忠,如今已成为面色枯黄的佝偻老人。
纪拂尘知他实际岁数不过四十上下,老人的模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为之,可面色枯黄倒不像作假,想来这些年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当初他们一行人在青云山被土匪围困之时,杨焕忠舍弃自己独自逃命,虽不忠不义,纪拂尘却并不怨恨。
他相信这个世上不会有谁愿意豁出命去救一个被生父厌弃的瘸腿皇子,换做是自己,亦不会行此蠢事··只是,这个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自己的行踪泄露给皇宫之人。
杨焕忠似是感应到一股凌厉的杀气,身形一顿,放下手中的花锄站定,稍微偏头,转身离去·像是生怕别人追来,步子越来越快,疾步在花丛中穿行··纪拂尘施展轻功追上,凌空跳到他前面,缓缓回头,笑道:“杨侍卫别来无恙”·杨焕忠身形微震,耸拉的眼皮半敛,正好掩去吃惊,他低着头道:“纪公子认错人了罢,我姓王名福贵,别人又叫我花奴,纪公子来这里是作甚我还有事,请纪公子借道。”
趁他转身之迹,纪拂尘猛地挥舞拐杖朝他命门攻去,出手即为致命之招,全无回旋退路,若不抵挡,则中招者必死无疑··既然他不承认,那自己就多费点力气逼他出手。
要么出招,要么死·熟轻熟重,相信他能衡量··果然,杨焕忠身子一斜险险躲过攻击,匆匆瞥一眼四周,见无一人在旁,而纪拂尘又紧接不舍攻来,当即一脚勾起地上的花锄,化为武器挡住千钧之力的拐杖。
不到五十个回合,拐杖竟牢牢架在杨焕忠脖子之上·纪拂尘冷笑道:“想不到昔日身手了得的杨侍卫,如今竟这般不堪一击·”·杨焕忠闻言,嘴唇不住哆嗦,眼里闪过一丝刺痛。
这些年里他一直隐姓埋名,刻意蓄养胡须装成驼背改头换面,没想到还是被那人轻易识破·既然装不下去了,今天就不妨当面了断一切·想到这,杨焕忠慢慢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已被二皇子识破,杨某也无话可说,二皇子打算如何处置我”·纪拂尘盯着他不答,须臾,反问道:“你说若是你背后的主子发现他的耳目原来这般无用,三两下便被我清除干净,他会作何感想”·杨焕忠大笑,尖瘦的脸上挤出两道褶子:“哈哈哈,真好笑。
二皇子有什么话,直言便是,又何必拐弯抹角从我嘴里套话”·纪拂尘亦笑,双手用力扯紧了他脖间的拐杖,见他开始涨红着脸张大嘴呼吸,才眯着眼危险道:“杨侍卫这般聪明,我也不必兜圈子了,我请问杨侍卫,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是谁叫你监视我的我在沈府的事是不是你告的密”·“不错,正是我告的密,不过……”杨焕忠说着,欲言却止,眼里浮现一丝凶残,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匕首,风驰电掣般朝纪拂尘刺去,一击得手,相中时机从桎梏中脱身,施展轻功逃去。
 ·纪拂尘一时不备,待反应过来,腰间已被割出一条细口·他吃痛回神,提步向那逃窜之人,穷追不舍,眼看已逼近,再次挥铁拐当头劈去,趁他急于躲避之迹,猛地反手夺过匕首,以迅雷之势抵住那人心口。
想不到如此轻松就制服了他,纪拂尘冷笑道:“鼎鼎大名的宫廷侍卫没用至厮,说出去怕是笑掉大牙·”·强强宫廷侯爵·杨焕忠终于不复沉静,积攒久了的愤怒顷刻爆发,如同巨石坠海,骇浪滔天。
混浊的双眼变得通红,瞪着纪拂尘,撕哑吼道:“都是你,若不是你,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地步要不是受你所累,我现在还在京城好好的做我的侍卫,又何至于为朝廷通缉,成为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那可怜的妻儿更何至于……”不知想到了何事,那双发黄的眼渐渐变得潮- shi -,哆嗦着嘴喃喃哽咽,“更何至于……”·半晌没等到他的下文,纪拂尘皱着眉头打断,“杨侍卫自个误了皇命畏罪潜逃,这会却怨起我来,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杨侍卫身子一颤,缓缓抬头,眼里的情绪尽数退去,只留下一丝让人难解的嘲讽,带着报复的快感道:“你不是想知道是谁让我监视你的么”说着将头凑到他耳边,- yin -恻恻道,“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是你的皇后娘娘”·话音刚落,杨焕忠嘴里冒出几声冷哼,倏地抓住他手里的匕首,深深刺进自己心口,痛意袭来,他闭紧了嘴,死死盯着不远处树丛,露出一抹怪异的笑,随即栽倒在旁边人身上。
纪拂尘从震惊中回神,黑着脸将尸体推开··不对劲纪拂尘暗忖,杨侍卫明显是个惜命之人,从当初独自逃命一事上可窥端倪·今天他竟在自己面前自杀,这就让人费解了。
虽说八年的时间存在太多变数,但他并不相信能颠覆一个人的本- xing -·他原本有一大堆的疑问待问,本以为找到他谜底就能解开,可是现在,他却死在自己面前,他这是要用死来掩盖一切,只是,他宁死也要维护的人究竟是谁呢·纪拂尘低着头沉思,却并没有注意到树丛中有一双眼睛将刚才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一场危机正在他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悄然降临……·☆、第38章 风雨欲来(四)·纪拂尘低头瞥了眼倒在脚下一命呜呼的杨焕忠,又看了眼胸前染上的腥红, 眉心深蹙。
这具尸体是个麻烦·他极快地环视四周, 脚下略一迟疑,大步离去··他必须赶回住所, 把身上染血的脏衣服换下,若被人看见, 只怕又说不清道不明了·小径略偏僻, 路面亦窄,鲜有人往来。
纪拂尘脚步沉稳而有力, 不慌不忙地走着·他心知愈是紧急时,愈不能乱了方寸··忽地, 一阵冰冷的触感传来,脖子上已猝不及防多了把大刀··纪拂尘顿住脚步, 偏头瞥了眼脖子间冷光凛凛的刀, 面色如常站定。
抬头,只见一个女子一身红妆,单手持着刀柄, 正轻蔑地望着自己·女子未施粉黛, 容颜却极美, 一脸的肃杀,双眼充斥着红丝, 似是疲于赶路无闲休息而染了一路风尘。
纪拂尘心中诧异,这女子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接近自己,并在他反应过来前, 将如此笨重的大刀架到脖子上,可见功夫远在自己之上·此时此刻,她若想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
原本以为自己的武功也算高手之流,现在看来,竟是坐井观天了去··纪拂尘不敢乱动,安分地站着··红衣女子这才冷声道:“刘诩在哪带我去见他。”
她的声音偏低沉,并不似寻常女人的尖细,却充满着压迫感··“你把刀拿开我带你去见刘先生·”纪拂尘绷着身子试探道。
红衣女子一声冷哼,竟当真收刀回鞘··纪拂尘眼里闪过一丝异动,这女子来势汹汹,也不知要见刘诩干什么·要不要带他去见刘诩心里暗暗思量,她如果是来杀刘诩的,一旦得逞,那我便是帮凶。
最保险的做法是把她带到沈钧面前··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纪拂尘领路,红衣女子隔两步紧跟··她忽然停下脚步,冷笑道:“小子,刘诩可不是住这个方向,你打算带我去哪里”·纪拂尘回头看她一眼,恰似不经意道:“你不是要见刘先生么他此时在书房议事,我正要带你过去。”
红衣女子刚要发作,猛地一颤,原本在烈日之下微眯而不屑的双眼瞬间睁大,漆黑的眼眸怒涛翻滚,她僵硬地立在原地,紧握大刀的手青筋分明,大概手太用力了,刀仿佛也受不了地轻微呜鸣。
纪拂尘见她脸色变得可怕,心里一惊,顺着她的目光往左望去,顿时眉头一挑,只见刘诩正挽着沈钧的胳膊款款而来··刘诩淡然瞥了眼红衣女子,见她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又若无其事地将手从沈钧的胳膊中抽出来,莞尔一笑,轻轻俯在沈钧耳边道:“有劳了。”
说罢不再停留,宛若没有见过红衣红子,转身即走··“刘诩,你给我站住·”红衣红子叫道,见他并没有半分停顿,脸色一白,红影闪过,急急往那边去。
眼看就快碰到心心念念的人,红衣女子猛地刹住脚步,冷冷地望着拦在眼前的剑,再抬头,眼神紧紧盯在刘翊身上,看也不看沈钧一眼,不屑道:“滚开·”·沈钧持着剑纹丝不动,挑眉道:“花教主大驾光临,我自然是欢迎的,不过我可记得这里是沈府,我若是想让你出去,你自然也进不来。
还有,”沈钧笑着指了指刘诩,“你可以问一问他,要不要让我放你过去·”·花教主纪拂尘诧异地望她一眼,原来她就是魔教女魔头花好好,难怪身手如此了得。
“刘诩,你当真如此恨我,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刘诩顿住脚步,半晌才道:“已经见过了,教主请回吧·”·花好好置若罔闻,显然不把此时的相见当成见面,握紧了拳头道:“他便是你的新欢你说过你不喜欢男人”·刘诩心知她口中的他是指沈钧,冷哼道:“无论喜不喜欢都是我的私事,教主不嫌管得太宽么”·花好好闻言,眼神一紧,恨声道:“你刘诩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不允许你喜欢别人,你喜欢一个,我杀一个。”
说着红影掠过,只听砰地一声,刀与剑相交之处,火光四起·花好好身若游龙和他周旋,一介女流,竟将大刀使得出神入化·足足三百个回合,两人仍未分出胜负。
强强宫廷侯爵·刀胜在勇猛,剑胜在灵巧·劲敌当前,沈钧也不敢掉以轻心,眼里流露出几丝诧异,笑道:“花教主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脾气也名不虚传。
刘先生喜欢我,你便要杀我,倘若刘先生喜欢你,你岂不是要杀你自己了幸好你杀不了我,不然的话我就要害刘先生白欢喜我一场了·”·花好好眼神一冷,刀法更加凌厉,只可惜无论多凶险的攻势,都被他化解了去。
一时半会,竟是谁也讨不了好··高手之间的对决,千古难逢,纪拂尘此刻却无心观战·听到她们的谈话,心里竟生出一丝不痛快来,没想到沈钧和刘诩之间还有那层关系。
他不由多看了眼刘诩,那人一袭白衣,便是与沈钧站在一起,也丝毫不违和··纪拂尘掩去心里的异样情绪,猛地看到自己胸前的大块血渍,暗骂自己差点忘了大事,趁没有人注意自己,悄悄转身,大步往住所而去。
远远望见房门大开,纪拂尘不由皱眉,脚下微顿,须臾又恢复正常,信步走进去,只见十几号人端立在他房里,唯一一个坐着的,正是沈母··纪拂尘露出一脸错愕,忙低着头道:“太太屈尊降贵来小人房里,不知有何要事”·沈母从椅子上站起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停留在他胸前的血迹上,“你这会本该在服侍公子,此时回来,怕是忙着换衣服吧”·纪拂尘眼皮动了动,“小人听不懂太太的意思。”
“哼,听不懂么马上就会听懂了·”沈母说着摆摆手,招呼一个贴身家奴近前,吩咐道,“马上把公子叫过来·”·半柱香的时间,纪拂尘却觉得极为漫长。
房里鸦雀无声,纪拂尘如同被审判的犯人,过分的沉寂放大了笼罩当头的压抑·他垂头半闭着眼,料想花奴的事已经泄露,沈母定是为此而来,不由暗叹一声,开始想着最坏的打算。
沈钧到来之后,房里仿佛才有了活力·也不知道有没有跟花好好分出胜负··“娘,这是怎么了”沈钧看了眼房里十余人,最后走到沈母身旁道。
“现在人也都到齐了,”沈母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身后的尖脸小厮道,“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当着大伙的面再说一遍·”·“小人刚才去后花园找花奴,想跟他商议移植后院那株八仙海棠一事,谁知我刚到后花园,竟看到纪拂尘拿着刀子抵在他的胸口,后来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纪拂尘一刀子下去,将花奴捅死了。
小人着实吓了一跳,偷偷藏在草丛里不敢露面,等他走远了我才敢出来,小人摸了摸花奴的鼻息,竟是一点气也没有了·这才赶紧回来禀告太太·”·沈母肃然道:“你可有说谎”·尖脸小厮忙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太太不相信,小人愿以- xing -命担保。”
沈母这才看向纪拂尘,“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纪拂尘抬起头,冷静地看着沈母:“花奴不是小人杀的·他只看到了事情的后半部分,而且还说得还与事实不符。
花奴是我的一个熟人,由于一些陈年往事,小人与他起了争执·谁知他竟抽出匕首想杀我,小人为了自保,从他手里夺过了匕首·小人既然已经将他制伏,心里已丝毫没有杀人之心。
哪知花奴竟自己抓着我的手,将匕首捅进了胸口·小人亦用人头担保,绝无半句虚言·”·尖脸小厮恶恨恨地盯着他,举天发誓道:“太太,公子,小人亲眼所见,花奴就是被纪拂尘所杀。
若我说谎,天打五雷轰·”·纪拂尘皱眉道:“你当时躲在树丛中,离我们至少十几丈远,你只看到花奴之死,却根本看不清究竟是我动的手,还是花奴自己动的手。”
沈母冷笑道:“按你的说法,花奴并不是你杀的,而是他自己握着你的手杀死自己的”·纪拂尘沉声道:“不错,正如太太所言。”
沈母一掌拍在桌上,“好了,你给我住口·钧儿,你自己听听,大言不惭,简直是荒谬”·纪拂尘苦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说的全是实话,可是这实话却比假话还令人难以置信··沈母看了眼沉默的沈钧,悠悠道:“把纪拂尘绑起来立刻送衙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娘又何必着急送官”沈钧终于动了动身子,缓步走到纪拂尘面前,想了想道:“拂尘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第39章 风雨欲来(五)·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会有万字更新,谢谢大家的捧场~感谢豆腐大大的地雷、21295684大大的地雷、深山含笑大大的地雷~破费了~谢谢你们~·沈钧动了动身子,缓步走到纪拂尘面前, 想了想道:“拂尘啊,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纪拂尘点头··“你跟花奴是怎么认识的”·纪拂尘迎上他微眯的双眼, 他突然意识到在场的十几人当中,也许就只有这一人真心帮自己。
思及此, 纪拂尘配合道:“他是朝廷钦犯·多年前小人还未家道中落时, 他跟我家曾有些渊源·我原本不知道他也在沈家,今日碰巧撞见, 本有意找他化解少时的恩怨,谁知他竟……”·沈钧道:“你说他是朝廷饮犯可有什么证据他现在人死了, 拂尘若血口喷人,只怕也死无对证。”
“你们口中的花奴, 其实并不叫王富贵, 他本名杨焕忠,十年前曾是宫廷侍卫,只因后来犯了事, 畏罪潜逃, 失踪了好些年·太太若是不相信, 大可派人去查。
而且他还会武功,并不是单纯的花奴·”·沈母抬起头, 目光盯住他不放,厉声道:“你说他是宫廷侍卫,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不瞒太太说, 小人本是京城人士,家父生前在京中有些家资,跟杨侍卫也称得上旧相识,故而知道这些。”
沈母还想说什么,沈钧却是抢先一步道:“如此说来,此人确实可疑·只是,我倒不记得沈家何时收留了一个隐姓埋名的花奴,娘,这个人是你招进来的么”·强强宫廷侯爵·沈母愣了愣,摇头。
“既不是我,也不是娘,那会是谁呢”沈钧说着,转头望向一直低头沉默的人,“杨总管,你说呢”·杨总管听闻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左右看了看,这才轻咳两声走到沈钧面前,沉声道:“正如公子所料,的确是小人把他招进来的。
小人见他一个老人家也不容易,便擅自做主把他留下了·当初他说他叫王富贵,小人也就当了真,谁知道这只是个化名,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朝廷饮犯·是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甘愿受罚。”
沈母深深望了眼自己的儿子,他把话题引到这来,目的很明显,正是有意帮纪拂尘脱身·杨总管是我的人,即使他犯了事,我也不会太难为他·但如果两人都有重责,我小惩杨总管,却又大罚纪拂尘,只怕说不过去。
沈母看了眼垂头不语的纪拂尘,又看了眼同样低着头的杨总管,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儿子身上:“钧儿打算如何处置他们”·“死者为大,藏身,你去把他的后事料理一下。
他虽是饮犯,毕竟在这住了好些年,人又是在沈家没的,该有的也别省着,沈家不亏待下人·”·沈钧顿了顿,又道: “至于纪拂尘和杨总管么,一个不该在沈府闹出人命,一个不该私藏朝廷饮犯,看在两人都是无心之失的份上,各打三十大板以示惩戒。
娘看这样处置可行”·沈母闭了闭眼,叹道:“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沈钧点头,见沈母面露疲色,未看纪拂尘,转身搀扶沈母离去。
半柱香后··结结实实挨了三十大板子,裤子顿时血迹斑斑·纪拂尘忍痛从板凳上下来,捡起倒在地上的拐杖,大幅度的动作撕扯着伤口,点点新血冒出,一圈一圈蔓延开来,衣衫染得鲜红。
他绷紧了身子站直,待身体适应了疼痛,才又一声不吭走回西院··来到案几旁,纪拂尘倒一杯水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枯的嘴唇,又缓慢弯下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金疮药。
突然,他一动不动盯着手里的金疮药,不知在想什么,手渐渐捏紧,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伤口已不再流血,血块凝结成团,牢牢粘在裤子上·他深呼吸一口气,猛地扯下里衣,嘴唇一阵哆嗦,伤口受力拉裂,鲜血又开始新一轮的汩汩渗出。
由于眼睛看不到背后,他只能偏着头将金疮药抹在伤口,囫囵把药膏抹均匀了,才虚脱似的躺下··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中,他亦梦亦幻,更忘记了身在何处。
勉强抬起头,参天的树木黑压压盖在头顶,灰暗的枝叶隔离了日光,凉风拂过,清一色灰尘尘的叶子呲呲急响··头昏昏沉沉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到这里来了。
茫然看了眼四周,周围除了密密麻麻的树木,还有缠抱着树枝的荆棘,别的竟什么都没有·这是哪纪拂尘蹙眉深思,这儿为什么连一条路也没有正当他想得入神时,周围的树木像长了翅膀似的剧烈飞动,一阵混乱过后,树木挪往两边,让出一条狭窄的小径来。
纪拂尘不由自主朝小径走去,猛地,他吃惊地瞪大了眼,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顿在原地,死死盯住不远处的一个白色人影·白影子不停往前走,眼看就快要消失,他顾不得拨开眼前的倒刺,心砰砰直跳跟了上去。
白影子越走越快,他越追越急,张大嘴急剧地喘息··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下,他费力地叫唤,一声又一声,却只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什么声响也发不出来··他急得大叫,仍是无声。
可这时白影子却像听到了他的叫唤一样,倏地停住脚步,背对着他,幽幽转头··是她,真的是她她来看我了·他定定地凝望着她,她的脸却像蒙着一层轻纱,无论他怎样使力,也丝毫看不清她的五官。
可是他知道,她就是娘,她就是那个狠心抛下自己而去的贤妃娘娘·多少年了,她一去了无音迅,吝啬得连一个梦也不愿托给自己··“娘,你终于来看裕儿了。”
纪拂尘痴痴地望着白影子,泪眼模糊,红着眼呢喃··白影子远远望着他,居高临下,片语未言,带着他不可触及的疏离·四周的风- yin -沉沉的吹。
突然,白影子惨然一笑,一声凄厉的尖叫,原本白皙的细颈倏地出现一道狰狞的刀口,血从大口里喷- she -而出,白影子瞬间变得血红··纪拂尘惊恐地望着这一切,如同回到了十年前那一场噩梦。
他痛苦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抓住什么,可惜手脚却像被两条铁链捆住,丝毫使不出半分力气··他再一次回到了十年前,他看到一袭红衣的贤妃无声无息倒在地上,鲜红的血从脖子处渗出,向四周晕开,混着地上的沙石,渐渐变得污黑一团。
一个身穿黄袍的男子出现,两脚踩在污黑的血迹上,拂袖而去……·突然,一切渐渐飘远,最后如一阵轻烟消散,再睁眼,他又回到了树木之中··不远处,白影子托着脖子上的一条血红瀑布,望着他- yin -恻恻地惨笑。
纪拂尘双手捂住眼眸,止不往的颤抖··你在怪我我知道你在怪我是我没用,我到现在还不能给我们报仇,是我没用娘,孩儿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孩儿求您力气就像抽光了,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我会把那个人欠我们的都要回来,加倍地要回来想到那个人,纪拂尘两眼通红,滔天的怒意滚滚而来,他觉得他的心口仿佛就要炸开了……·就在这时,一道霸道的真气从灵台处传来,他好像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叫唤他……·沈钧原本是来看他伤得怎么样的,谁知刚到门口就听到他嘴里大叫。
他听不清他叫什么,却见他一身冷汗,身子不停地乱动,两只手也紧握成拳,胸口急剧地起伏·沈钧神色一凛,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只是床上的人却置若罔闻,大约是听到他的声音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双手胡乱地挥打,仿佛急于挣脱他的桎梏。
沈钧见他梦魇得深,轻轻抚上他的脸,却没想到,触手,一片- shi -润··强强宫廷侯爵·这时,他终于听清楚他嘴里念叨的话了,他听见他在叫娘,声音泛着哭腔,压抑着痛苦,仿佛要用一声声喑哑而又饱含深情的叫唤,来留住如梦似幻昙花一现的温暖。
·沈钧讶然收回手,摩挲着掌心的泪水,目光深邃地凝望他,半晌,轻轻一叹,将内力聚于掌心,抵住他的灵台,缓慢往他体内输去……·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纪拂尘倏地睁开了眼,一瞬间,下意识从床上跃起,身子却抢先一步被人按住。
“是我,”沈钧轻声道,如同安抚一个闹情绪的孩子··纪拂尘一时呆愣,濒临爆发的仇恨也被突然恢复的理智掩住,重新隐退到看不见的黑渊·红潮从眼眸里褪尽,意识逐渐清明。
沈钧起身点着烛火,复又回身坐在床沿·烛光微微晃动,两人相对无言·纪拂尘突然瞥过头,哑着嗓子笑了笑道:“我梦见了我娘,她拖梦给我了·”·沈钧微微诧异,大概没想到他会开口说这些,只静静地听着,生怕自己随便一个动作便会打断这来之不易的倾诉。
“你说她为什么那么狠心,明知道我很想她,可她就是不愿意见我一面,哪怕是在梦里也不愿意·”纪拂尘用力捶击着脑袋,“我已经记不得她长什么样了,我想到头疼也想不起来她到底长什么样。”
沈钧抓住他的手轻声道:“她这不是拖梦给你了吗”·纪拂尘征了征,却又苦笑道:“不错,她终于来见我了·我就知道她在怪我。
答应她的事我到现在都没有做到,也难怪她一直不肯见我·”·“笨,”沈钧轻骂道,“她爱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怪你相信我,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没有做到什么,她都不会怪你。”
“为何”·“你不是说了么,她是你娘呀·”·娘就不会怪自己的孩子纪拂尘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沈钧觉得他的笑很刺眼,看他不再言语,又道:“即便在拂尘的梦里,你娘当真在怪你,也只是你眼里的她而已,那并非真正的她·拂尘岂不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梦见她怪你,其实就是……”·“就是什么”纪拂尘见他顿住,皱着眉头追问。
“就是拂尘自己在怪自己·”·沈钧见他沉下了脸,料想说到了他的痛处,紧握他的手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自责,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沉陷在你自己的心魔里。
逝者已矣,人死如灯灭,拂尘得看开了才是·”·纪拂尘闻言,呆了呆,木然地望向一点一滴燃烧的烛灯,喃喃自语:“人死如灯灭”他盯着烛光之上的轻烟,又见它慢慢升腾,最终消散在半空中,再无踪迹可寻,眼里的惊恐瞬间放大,猛地从床上坐起,甚至忘记了屁股的疼痛,摇头道:“不可能人死怎会如灯灭”·“如果如灯灭,我又该去哪里寻她”·“你若心里有她,她便永远活在你心里。”
纪拂尘睁开眼,两眼放空地坐着,呆了好一会儿,才惨然一笑道:“你说的对,只要还活在我心里,便永远也不会灰飞烟灭·”·沈钧望了他一眼,几次张口想再言,又无声止住,最后只道:“人生苦短,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活着,过去了的事便让它过去了。”
纪拂尘目光与他对视,又忍不住别开眼,“我想睡了,公子请回吧·”·他费力地翻一个身,终于感觉到了屁股上刺骨的疼痛··沈钧却半未走开,轻轻往他的- xue -道一点,在他警告的眼神中,慢悠悠扒下他的裤子……··☆、第40章 三合一·纪拂尘被沈钧点了- xue -道,身子不能动弹半分。
伤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清凉, 他这才明白沈钧原来是要给他上药·眼里的惊怒褪去, 张了张口,终于懒得再说什么, 只由他去了··也不知那人究竟用了何药,这药刚抹到伤口, 疼痛竟无端去了一半。
药效似乎极为猛烈, 没多久,他便觉得困倦起来, 按捺不住合上了眼皮,沉沉睡去……·翌日清晨··纪拂尘是被一阵温热的触感惊醒的··一夜的养精蓄锐, 他已恢复得极好。
“公子一大早来此,有何贵干”纪拂尘抓住那只在他脸上乱摸的手, 倏地睁开眼··沈钧笑着收回手, 打开食盒,两指夹起一个肉饺塞进他嘴里,笑道:“我来给拂尘送早膳。”
纪拂尘嚼完一个被强行塞进来的饺子, 咽了咽口水道:“多谢公子体贴小人·公子放着就好, 小人等一下自己起来吃·”·沈钧点点头将食盒盖上, 顿了顿,又轻轻咳了咳道:“我是来跟拂尘道歉的。”
“公子何出此言”·沈钧看了他一眼, 脸上突然有些难为情了:“昨天,我打了你·”·纪拂尘心知他指的是自己挨板子的事,淡然道:“公子说笑了, 我还得多谢公子才是。
若非公子出手,我必然落到太太手中,那时又岂是几大板子能解决的事”·沈钧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愧疚顿时化为满腔委屈,苦着脸道:“拂尘难道没想过,我会拼尽全力不让你挨一下板子吗”·纪拂尘笑容淡了,“我只是区区下人,公子若因我而坏了与太太的母子情深,岂非我之罪过况且我亦不值得公子如此相待,我跟公子之间清清白白,若因此事而引起了刘先生的误会,我只怕跳进黄河也难洗清。”
沈钧闻言,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欣喜,“拂尘别多心,昨天我和刘先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为的是骗骗那个魔教女头头,在我心里从来就只有拂尘一个人。”
“小人无德无能,受不得公子如此错爱·公子和刘先生才是一对璧人,还请公子不要在小人身上浪费精力·”纪拂尘垂下眼帘道··强强宫廷侯爵·“我又何尝想浪费精力”沈钧叹了叹道,“你要是能让我腻了,我也不会再缠着你了。”
纪拂尘低头想了想,道:“如何才能让公子腻”·“拂尘只要天天缠我,天天烦我,天天勾\\引我,也许我就会腻了·”沈钧说罢,趁他没反应过来,一手捆住他的腰,轻车熟路解开他的腰带。
纪拂尘回神,麻利地按住他的手,“公子这是做什么”·沈钧晃了晃手里的金疮药,笑道:“拂尘难道能自己上药不成”·“公子若有心,唤一个下人来便是,何劳公子亲自动手”·沈钧闻言眯起了眼,不由分说脱下他的裤子,“拂尘的屁股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纪拂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裤子褪至膝盖,一条条青紫的伤痕暴露出来,沈钧漆黑的眸子逐渐变得幽深,揩一团药膏仔细涂抹均匀,手中的动作不知不觉愈发轻柔。
药膏凉凉的,大手若有若无地碰触着自己的腿部,纪拂尘不经意间绷紧了身子·大手越来越滚烫,不知为何,纪拂尘的脸竟慢慢爬上了红潮,红潮蔓延至耳根,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了,哑着嗓子道:“要抹便快些抹,别慢慢吞吞的。”
沈钧轻笑道:“慢慢抹才能抹均匀·”他才不会承认他是在趁机占便宜··知他不安好心,纪拂尘强忍住心里的躁动,拉下脸来··沈钧看他变了脸,留恋地摸了摸他线条紧致的大腿,见好就收,在床沿坐下。
纪拂尘两手拉上亵裤,腰部刚用力,不由皱了皱眉··沈钧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皱眉的脸,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极快地在他唇上印上一吻,又重重地碾了碾,在他拳头砸来前,逃至门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眼里灿若星辰,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回味无穷。
纪拂尘脸如残阳,胸口止不住颤抖,心中又羞又怒,无奈身子不能动弹,随手拾起地上的鞋子朝他扔去·沈钧身形一闪,飞快地消失地原地,影子一样窜到屋子外,又反手将门关上。
鞋子狠狠砸在门上,砰地一下又反弹回来,最后歪歪斜斜滚落在地··纪拂尘用力擦了擦嘴唇,闭着眼深吸两口气,心潮这才平静·他自认忍耐力不差,可是却没想到会碰上那样的人,在他面前,他的耐心几乎降为了零,也许他该再多些忍耐,再从容淡定些,他就能化被动为主动了。
可是根据自己对他的了解,他的忍耐只会换来他的得寸进尺,恐怕到时便不是亲亲嘴的事了·想到这,纪拂尘烦躁地按住了额头··也许是沈钧的药有奇效,在床上休养了几日,伤已好了大半。
短短三日的光景,他便可弯腰下床··三日未曾沐浴,纪拂尘怏怏躺在床上,汗- shi -的衣物粘在身上,心中徒生烦躁··夜静更阑,月色全无··长空万里没有一丝凉风,闷热得一点气也喘不过来。
偏就在此时,门外一阵杂碎,纪拂尘睁开眼,目光从门口转至窗户,凝神听了听,又闭上眼假寐··须臾的死寂过后,一把利刃从门外缝隙中伸进来,一点一点地剔落门阀,没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长着斜缝眼的黑衣男子踮着脚尖走进来。
黑衣人似乎对房里的摆设极为清楚,嘴里念念有词,在从一数到十三之后,脚步忽地停下·伸手探索似的摸了摸,待摸至床沿,倏地挥刀,毫不迟疑刺下··一击之后,男子讶地一声,急冲冲转身,慌不择路之下,身体狠狠撞到了木椅。
顾不得扶起椅子,男子按住腰口,歪着身子往门口跑去·一阵风扑来,后背一麻,男子顿时立在原地,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纪拂尘点了灯,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扯下他的面罩,见这人是杨总管身边的小厮,又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紧握的刀,面无表情道:“是谁派你来的”·男子眼皮动了动,支支吾吾道:“是杨…杨总管派我来的,他说是你害死了花奴,花奴是他的堂兄,杨总管叫我偷偷杀了你。”
纪拂尘眉心深蹙,据他所知,杨总管是个深谙世事、城府极深之人·当日沈母指责我杀了花奴之时,杨总管就是当场,他当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在得知花奴确是因我而死时,也只是冷静地观望,并没有对我表现出一丁点敌意,不该说的话也绝不多言。
即便这人所言属实,花奴当真是他的堂兄,他也当真想杀我为他的堂兄报仇,也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因为我一旦死,他的嫌疑就最大,像他那般精明之人,哪里会跟沈钧对着干·如此说来,这个人很有可能在说谎。
纪拂尘眼里- she -出了寒光,却又微微眯眼道:“昨日杨总管还叫人给我送来了十两银子,说花奴的事都是因他而起,是他识人不清随便收留了人,才闹得最后不可收场,希望我不要放在心上。
现在倒好,你说他派你来暗杀我·”·纪拂尘盯着他,突然笑了笑道:“想来我跟你是说不清的了,既如此,你便和我走一趟,去杨总管那当面对质好了。”
说罢,拉住他作势往外走··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汗水从黝黑的额头上滚下来,吞吞吐吐道:“事情败、败露了,便是当面对质也没用,杨总管是不会承认的,我看便不用去了,去也是白去。”
“白去是么”纪拂尘夺过他手里的刀子,毫不迟疑地抵在脖子上,- yin -沉着脸道,“杨总管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他根本就没有派你来杀我。
你若再说一个字谎话,我便在这上面捅一个窟窿,我说一不二·”说着猛地将匕首钻进血肉,伴随着鬼哭狼嚎的叫声,鲜血喷井般冒出来··那人张大嘴急剧地喘息,惊慌地看着血流顺着脖子而下,最后滴在地上,双腿止不住发抖,下半身漏出一股温热液体,裤子顿时- shi -了半截,斗大的汗水如同雨点划下,喉结颤了颤,哑声道:“别杀我,我说实话,我全都说实话求你别杀我”·纪拂尘停下手中的动作,眯着眼道:“你若实话实说,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你要是再有一个字假话,休怪我没有给你机会。
到底谁教你来杀我”·强强宫廷侯爵·男子带着哭腔道:“是一个黑衣蒙面人,他告诉我说今晚没有月光,你又下不了床,我先把你迷晕了,再从门口进去按寻常的步子走十三步,便可到达床边。
我只要将你杀了,他就会给我很多钱·”男子说着大哭,破口大骂起来,“你别杀我,我也是不得已才答应了他,我本来是要拒绝的,可是他喂我吃了毒/药,还说帮我还赌债,我也是迫不得已啊那混蛋骗我,他还说你下不了床”·纪拂尘打断他的哭诉,沉声道:“他是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别杀我。”
“那好,我再问你,嫁祸给杨总管,是不是也是他教你的”·那人蓦然睁大了眼,正想说什么,竟是喷出一口血来,几乎是同时,血从鼻子眼睛里冒出,几股猩红蜿蜒而下,构成一张恐怖的血网。
随即,四肢开始抽搐,一阵恶臭袭来,那人直愣愣地倒下,再也没有了呼吸··纪拂尘脸黑了,捂住了鼻子退至窗口·那些人行事歹毒,毒发的时间计算得刚刚好,无论他杀没杀得了我,他们都没打算让他活着。
眼下短短五日,沈府便死了两条人命,而且死之时他还都在现场,看来这条命又要算到自己头上了,纪拂尘扯了一个嘲讽的笑·既然不能自证清白,又不能毁尸灭迹,倒不如……·想到这,纪拂尘猛地抬头,这具失禁的尸体,便是老天爷给他的大礼,等到明日,这具尸体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只是此时,它仍然是个麻烦,必须先把他藏起来··忍着胃里的不适,纪拂尘慢慢走近那具散发着粪便恶臭的尸体·一眼瞥到床单,正要将其拽下盖在那人身上,却听一阵熟悉的脚步由远而近,倏地紧逼至门口……·他来了·此时已是子时三刻,他万万没想到沈钧会在这时造访。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能推开·不能让他发现尸体,若让他看到,一切心血便都白费了,自己也将陷入不可预知的麻烦中··没有时间了,他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心扑通扑通直跳,汗水浸透了里衣。
情急之下,纪拂尘暗运内劲于左掌,直直劈向烛火,又一脚朝尸体踢去……·便在此时,门咯吱开了··沈钧推门而入,屋里一闪而过的光明,随即陷入黑暗。
沈钧眨了眨眼,黑灯瞎火地朝他走去··不等他过来,纪拂尘却主动迎了上去,看似无意地拦在沈钧面前道:“公子怎么来了”·沈钧吸了吸鼻子道:“拂尘啊,你为何我一来你就熄灯啊还有,这房里怎么有股臭味”·尸体被推入了床底,想来他并没有发现。
纪拂尘暗暗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心跳渐渐平复,心思急转道:“前两日小人不大方便下床,虽说进食不多,刚才睡醒之后感觉腹部微痛,便想着起床如厕,谁知打开门才发现今晚月色全无,见外面漆黑一片,就又返回来拿灯,只可惜灯恰好没油了。”
一番话下来,明里将门为何未锁、灯为何熄灭都解释了一痛,暗里却还委婉解释了屋里为何有臭味··沈钧摸着鼻子想了想道:“如此说来,拂尘刚刚是放了一个屁”·纪拂尘略一沉默,尴尬地咳了咳,最终点头道:“放屁乃人之常情,我是俗人,亦不能免俗。”
“哦是么味道还挺重·”沈钧表情有些奇怪道··纪拂尘尴尬地别过脸,半晌无言,又不动声色道:“麻烦公子帮忙开一下窗户。”
听见他走过去的脚步声,又立马跟着走到窗户口,试探道:“公子何以深夜来此”·沈钧歪倚着窗户,望了望四周道:“本来也没什么事,只是今夜天闷得紧,我见你这里半夜还亮着灯,又隐约听到些声响,便过来瞧瞧。”
“多谢公子关心·”纪拂尘颔首道··“沈府虽然高墙大院戒备森严,但也保不定飞进来几只惹人嫌的苍蝇,拂尘万事留个心眼。”
纪拂尘闻言,心里暗暗涌起一丝感激,良久才轻声道:“我会处处留心的,公子请放心·”·“那就好,”沈钧点头,“伤好些了么”·“抹了公子的灵丹妙药,伤已无大碍。”
“如此,拂尘明日便与我去一趟衙门吧·”·纪拂尘手一顿:“去衙门”·“不错,江南知府张巡邀我明日去商议减税的事,”说着又冷笑道,“那老狐狸,名义上是和我商议减税,实际上却是催那十万两银子,还指名要我带你去。”
纪拂尘露出为难的表情,欲言却止··“拂尘想说什么,尽管直言便是·”·“公子既然开口,小人原不该拂了公子的意,只是前几日南方雨水偏多,大约是夜里着了凉,这两天腿疾犯了,还望公子准我多休养两日。”
“哦拂尘的腿怎么了”·纪拂尘轻轻拍了拍那只残腿道:“老毛病罢了,自我到了南方,这不争气的腿便时常有些酸痛。”
“南方天气潮- shi -,比不得北方,拂尘可得多加保养才是·这两- ri -你便安心休养,明日我叫个大夫来帮你看看腿·”·“有劳公子费心了。”
沈钧默默地凝望着他,在夜色中待久了,眼睛仿佛适应了黑暗,已经能模糊地看到他的身形轮廓··纪拂尘感受到他探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侧过脸避开。
沈钧突然叹了口气道:“拂尘可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纪拂尘双眼盯着床底,嘴上却不假思索道:“小人谨记在心·”·沈钧轻笑道:“应得倒是爽快,拂尘可知道我指的是何事”·纪拂尘回过头,眼里有几分错愕,却被黑夜隐匿得极好。
一言不发地望着他,显然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何事··强强宫廷侯爵·似是料定他不知,沈钧正色道:“拂尘答应过我,一年以内,若要离开沈府,必先经过我的同意。
如此重要的事,拂尘不会忘了吧”·纪拂尘心里微微一颤,勉强笑道:“公子放心,小人时刻记在心里·”·“若是拂尘日后食言,背着我偷偷离开,我便会把一件事当成事实。”
纪拂尘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像在说笑,又低下了头·他其实很想问清楚,他会把什么事当成事实,却又怕事情太出乎意料,徒生枝节,便忍住了好奇不接话头。
静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沈钧挑眉道:“拂尘不想知道我会把什么事当成事实么”·纪拂尘淡然道:“公子若想说,我不问公子公子也会主动说,公子若不想说,我便是问了也无济无事。”
笑容从脸上隐去,沈钧认真道:“若你私自离开,再见面时,我便当你答应与我洞房花烛·”·……纪拂尘手一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子动了动,转而望向黑漆漆的窗外,深吸一口气,极轻地点了点头道:“好。”
这一个字,恰如千斤巨鼎,突兀地砸在他心头,让他一时茫然无措··他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可沈钧却说若离开就代表答应跟他成亲,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纪拂尘自嘲地笑了笑,便是答应了又如何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一旦离开沈府,从此山高水远,哪里还会再见·纪拂尘立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淹入夜色中,呆了半晌才回身,关上门还寝,却久久未能入眠。
暮色渐去,东方微白·丑时将尽··纪拂尘睁开眼,清冷的双眼瞥了眼窗外,掀开薄衾起身站起,盯着床底静了片刻,借着朦胧的光,俯身拽出那具僵硬的尸体。
盯着尸体看了半晌,纪拂尘突然脱下他的衣物,取来一件自己经常穿的半旧的长袍,迅速给他换上·又从他怀里摸索半天,直至摸到一根一寸长的香烛才起身,置于鼻尖闻了闻,确定是迷魂香,才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将迷魂香故意扔在门口。
随后纪拂尘取出匕首,一手按住那只冰冷的右脚,另一手挥刀而至,原本连贯的腿自脚踝处断开,断开的一截被他紧紧捏在手里··望着手中那只血肉模糊的残脚,纪拂尘眼皮动了动,低垂着头道:“借你的身体一用。”
说着抹干地上残留的血迹,翻出一件半旧的袍子将断脚裹住,又拿出一件干净的衣物盖住尸体,重新将尸体推回床底··拿着断脚出门,纪拂尘轻轻来到院子,迅速挖一个洞将残脚埋好,又覆盖些新草上去,确定看上去与四周草坪无异,才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声响,见无异常,又极快回房,若无其事睡觉,和衣假寐。
太阳从窗口钻进来,门口响起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敲门声传来,只听藏身道:“纪拂尘在么”·纪拂尘睁开眼站起,理了理衣袖,打开门一看,原来不止是藏身,他身后还站着一人,那人拿着一个药箱,留着山羊胡须,一看便是个大夫。
藏身道:“公子听说你腿疾犯了,叫我找大夫给你看看·”·纪拂尘连忙侧身让他们进屋,作一揖道谢:“有劳了·”·藏身看了他一眼,笑着摆摆手,心里却暗自想道:“公子对他倒是真的好,只可惜这人却是个瘸子。”
大夫给他把了脉,又询问了一番,提笔开了个药方,叮嘱他小心保养,不要沾了风- shi -,才起身告辞··临走时,纪拂尘突然道:“藏身可知公子在哪我想过去跟公子道声谢。”
藏身笑道:“公子大早就出门了,你呀还是先养好身体要紧,公子那边过两日道谢不迟·”·纪拂尘点头·送两人离开,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全然被朱墙阻隔,脸上这才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日头挪至中天,烈日炙烤下,热气腾腾上升,脚底变得滚烫·鸟虫藏进树- yin -,人也都躲到了屋里··时机到··纪拂尘把尸体上剥下来的衣物藏进怀里,独自一人偷偷来到养心池,趁四周无人,迅速把怀里的衣物扔进池里。
做完这一切,又疾步回来,将院子门反锁,擦了擦脸上的薄汗,从床底搬出尸体置于床上,取出两壳酒,尽数浇在尸体之上··突然,他看了眼手中的拐杖,眼里露出几分不舍,又状若随意地抛在地上。
然后点燃一盏灯,慢慢走到门口,又转回头,手挥起一个弧度,灯准确无误被掷到床上,火势嗖地窜起,尸体燃烧得啧啧响,冒出一片滚滚浓烟··这一切自然都是为了制作“纪拂尘”被火烧死的现场。
时间紧急,他只能仓促谋划··锁上门,纪拂尘又偷偷往后花园而去,熟稔地摸进一个掩盖在木丛中的石洞之中··沈府戒备森严,既然现在他已经“死”了,便不能再让别人看到自己还活着。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沈府··此时青天白日,他得先藏起来再说··一阵尖锐的铜锣声传来,只听有人大叫:着火了,快来人啊……着火了……·纪拂尘一动不动地伏在石洞里,他希望这次的毁尸灭迹能骗到两伙人,一伙是沈府,另一伙则是一直藏在背后暗派刺客杀自己的人。
他并不知道想杀自已的人是谁,但毋庸置疑的是,那些人来自皇宫·纪拂尘握住了拳头,最好你们能把我杀掉,若杀不掉,总有一天我要找你们千万倍讨还··沈家门口。
一辆装潢豪华的马车径直冲进沈家大院··伴随一声俊马嘶鸣,沈钧沉着脸跳下马车,急冲冲往西院着火的屋子奔去……·屋里的火已经熄灭,浓烟也散去了,地上- shi -漉漉的,空气里充滞着烧焦的糊味。
沈钧一手搭在门上,微微有些颤抖,顿了顿,猛地推开门,赫然看到一具盖着白布的躯体,惨淡的白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视线从白布上绕过,最后慢慢定格在旁边一副烧得漆黑的拐杖之上。
沈钧身后的一排人,个个低着头摒住了呼吸··强强宫廷侯爵·四周死一般沉寂·沈钧握紧了拳头,乌云渐渐聚集,狂怒在他的双眼中诞生·他缓缓朝房中央走去,最后在躯体旁停住,蹲下身,正待伸出手,只听藏身上前一步急道:“公子不要。”
沈钧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沉如水··藏身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公子看了怕是会、会……·”·沈钧静了半晌,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藏身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这时却再不敢说话,带头出去,却又候在了院子口··眼看午时已过,藏身在院子口踱来踱去,好不容易望盼到沈钧出来,讶了一声,忙迎过去。
沈钧走到树- yin -下,面色青白,突然回过头道:“藏身觉得他是怎么死的”·“难道不是被火烧……”话未说完,藏身愣了愣,声音戛然而止,歪头想了想,大声道:“他不是被火烧死的我见着尸体的时候,他便是直愣愣地躺在床上。
如果是被火烧死的,临死前他一定会奋力挣扎,不会死得如此平静·”·沈钧点头道:“不错,烧死的人一定会呈挣扎状,而且口鼻里会有烟灰炭沫·可是他却四肢舒展,口腔干净,这就说明他绝对不是被火烧死的。
这火明显是有人故意放的,他在放火之前便已经死去·”·藏身久久不能回神,“公子的意思是,这是一场谋杀”·沈钧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只问道:“何时发现这里失火的”·“大约午时二刻。”
“你今天可有见过纪拂尘”·藏身点头道:“今早我和张大夫一起见过他,张大夫给他号过脉还开了个方子·哦,方子还在我这,公子要不要看看”·沈钧摆手:“你记不记得今天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巳时左右。”
沈钧略一深思道:“沈府关门谢客·藏身,你马上帮我办两件事,第一,去问一下守卫,排查今日所有出入沈府的人,看看都有谁出了沈府、外面可否有不相干的人进来。
第二,去把所有人叫过来,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今天巳时到午时这段时间内都做过什么,有谁可以证明·”·“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藏身正往回走,一个青衣小厮急冲冲跑过来,两人差点撞上,青衣小厮一个趔趄躲开,手里掉出一件潮- shi -的黑衣袍。
藏身侧身避开,皱眉道:“做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青衣小厮连忙道歉,俯身捡起地上的- shi -衣,喘着粗气道:“我在南面的养心池里发现了一件夜行衣,正想去禀告公子。”
藏身拿在手上看了看,突然道:“立马搜查养心池附近,看有没有可疑人物出现·”·看着一簇簇的人流往南边的养心池而去,石洞中的纪拂尘笑了笑。
肚子呱呱叫了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咬了两口又放回兜里·馒头已经干了,摸着硬邦邦的,吃起来也咯得很,但总算可以充饥··石洞空间不大,勉强只够他躬着身子坐着,时间一长,腿脚都开始发麻。
西边渐渐布满红霞,漫长的等待如同煎熬··黑夜降临,蚊虫嗡嗡飞了起来,不屈不挠地盘桓在他耳边,时不时逮着机会,趁他不备,张牙舞爪饱食一餐·这一晚,又是难眠。
纪拂尘在石洞里藏了整整三日··第三日辰时末,一个农夫架着一辆无棚马车,不急不徐从厨房方向而来·马上车拉着几个空篓,空篓里有半筐发黄的蔬菜。
马车越来越近,纪拂尘一动不动地伏在木丛中,双眼紧跟着马车的步伐挪动··拉马车的老人是个菜农,每日都会给沈府送来鲜肉和蔬菜·纪拂尘把他的路线和时间摸得一清二楚,只要偷偷爬上他的马车,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沈府。
只是不知为何,原来应该每天来的菜农,前两天却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今天,才拉着一马车菜进来··农夫嘴里哼着小调,马车缓缓从他面前驶过··纪拂尘足下暗运内力,轻轻一跃飞上马车,身体如灵蛇般钻入空篓之中,又用菜叶牢牢遮盖住。
马车轻轻震了一下,农夫感觉到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回过头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口里骂咧一句,又驾着马车往东而去··纪拂尘默记马车的行驶路线,突然心里一咚,不由皱紧了眉头,这不是去西门的路线,他难道要从正门出去按道理他应该是从西门出去才对,为何今日偏又走正门正犹豫着要不要跳下马车,哪知农夫已在正门口停下。
听声音,门口至少有五个人··农夫跳下马车,拉住一个守卫道:“前两日我拉一车子菜到门口,守门的小哥叫我回去,不知可是我的菜出了什么毛病”·守卫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沈府近来有些事,公子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您老就别瞎猜了,跟你的菜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农夫舒了口气,突然又道:“明日我来送菜还是走正门”·“这两日沈家戒严,只开放这一个门,明日怕是还得从正门走。”
守卫说罢,瞥了眼马车上的空篓子,慢慢走过来,“这里面都是空的吗”·“都是空的,只有一半筐的废菜叶子,我看着可惜,正好拉回去喂猪。”
守卫点了点头,“现在进出的人可都得检查了·”说着朝两人招了招手道,“你们俩仔细看看,小心什么人藏在里面欺负了老人家去·”·纪拂尘心里一惊,没想到现在进去的人马都得搜查。
眼看那两人逼近,只要他们掀开篓子,自己就必然暴露无遗·若被人发现他还活着,那这几日的心血便都白费了·此时骑虎难下,暴露便暴露罢·一有人过来,我就先发制人,反正制伏这五人不是话下,无论如何,先出了沈府再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了空篓,正掀开了一条细缝,纪拂尘化掌为拳,刚要袭击,猛听一道女声传来:·强强宫廷侯爵·“都聚在这儿做什么”·掀开一半的空篓子又坠了下来,歪了歪,重新盖在纪拂尘头上。
五个守卫恭恭敬敬退到一旁,俯身行礼道:“太太好·”·原来是沈母来了··沈母看了眼农夫,最后目光停在马车上两个合盖着的竹篓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闪,目光渐渐变得凌厉,缓缓走到马车旁,恰好在竹篓前停下,修长的五指不经意地在竹篓上轻轻敲着,猝不及防间,倏地移开竹篓,果不其然见着半张掩藏在黄菜叶子之下的脸,两人相对良久,沈母一声冷笑,又随手把空篓子盖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农夫道:“沈家的菜可都是你送来的”·农夫忙点头道:“回太太话,正是小人。”
沈母却放大声音道:“今日的羊肉可嫩得很呢·”·农夫疑惑地抬起头,正要说今日并未送羊肉,却见沈母已经走开··突然,沈母又停下脚步,回头道:“都散了吧,不过是丢了几只阿猫阿狗的,让邻里看到了,还以为我们沈家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纪拂尘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看来她倒比我更希望看到我“死”,这样一样,她的儿子便不会再和我纠缠不清了·只是不知道我“死”以后,那个人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来·趁农夫不注意,纪拂尘已轻巧地跳下马车。
正午烈日炎炎··纪拂尘一手遮在额头望了望天,又定定地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黛青山峰,眼神渐渐变得坚定,阔步往西北方向去··是时候去见那个人了。
这一次,他有了十足的筹码·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会走剧情了~·☆、第41章 狼窝虎- xue -(一)·纪拂尘出了沈府后,每日昼伏夜出, 一个月左右才到达青云寨。
一别九年, 青云寨两旁的树木已变得郁郁葱葱··“站住,哪来的瘸子不要命, 敢硬闯我青云寨”门口,两个大汉拦住纪拂尘道。
“请禀告你们的夫人, 就说故人……荀裕来访, 还给她带来了一份大礼·”纪拂尘抬起头道·这时候他意识到,在面对过往的人事之时, 纪拂尘这个名儿已全无意义,他不得不重新拾起荀裕的身份和责任。
他多想把一切与荀裕相关的东西通通忘掉, 从此只记得自己叫纪拂尘,只可惜无论荀裕这两个字蒙了多少尘, 他也永远不可能自欺欺人当作从来没有存在过··大汉将他从头到尾看个遍, 见他一只脚少了一截,以一根树枝为拐杖,穿着一件粗布青衣, 不由嗤笑道:“你这叫花子说大话也挺利索。”
荀裕并不气恼, 面不改色道:“你只要说荀裕两字, 夫人必会相见·还请壮士通报·”·“给老子等着,一会儿夫人出来了你却拿不出大礼来, 我有你好看。”
荀裕淡然侯在门口·上山之前他便打听清好了青云寨的一切·原来的大当家早在五年前已发急病去世,那人膝下又无子,现在真正说了算的是朱夫人母子。
大汉朝身后两人道:“你们俩把他看紧了, 我去禀告夫人·”说罢转身,径直来到大堂,拉住一个紫衣小丫头道:“夫人在哪里”·小丫头低垂着头,红着脸小声道:“在寝房。”
大汉眼珠子一转,想了想道:“与谁”·小丫头支支吾吾道:“陈……陈堂主·”·大汉闻言,双眼贼溜溜地瞟向里房,挪步往内院走去。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刻意放轻脚步,绕过大门,悄悄来到窗户口,食指无声无息地在窗纱上钻了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凑过去,只见房里两条白花花的腿紧紧缠在陈堂主健壮的腰身上。
羞人的喘息声传来,朱夫人娇声道:“唔,陈哥哥好厉害,我快要死了·”·陈堂主加快了动作,志得意满道:“心肝儿,我弄得你舒服不”·朱夫人闭上眼,表情却似极为享受,“舒服,陈哥哥弄得我好舒服。”
陈堂主听罢却突然停止了运动,两只手一上一下游走,眼睛眯成两条缝道:“那跟老三和老五比呢,谁更厉害”·朱夫人睁开媚眼如丝的眼,但笑不语,两条腿却缠得更紧,如同盘绕泥土的老树根,半晌才嗔道:“那在陈哥哥看来,是我美呢,还是你的娘子美”·陈堂主又急不可耐动起来,咬牙道:“这还用说,当然是小妖精你了,那黄脸婆哪里比得上夫人的味道鲜美”·口水流出来了,大汉心痒难耐地咽下去,睁大眼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两团被人捏揉的地方,喉咙咕噜咕噜响,最后目光又移到那张微微张着似舒服似难受的美艳面容上,又咽了口唾沫,两手用力搓了搓,一步一回头踮着脚尖从窗前离开。
大汉绕一圈回到门口,耳朵附在门上,等屋子里撩人的声响平静下来,才清了清嗓子,敲门道:“夫人,外面有一个叫荀裕的人求见·”·过了一会人,朱夫人慵懒的声音隔门传来,“你说的那小子可是个白脸的瘸子”·“正是,他说给夫人带了一份大礼,想见一见夫人。”
“大礼”朱夫人话里带笑,笑里透着温柔,理了理衣物道:“把他带到大堂,好生伺候着,注意点分寸,别玩得过分了,我也好回他一份大礼。”
大汉竖起耳朵听着,稍加思索才退去·用拇指粗的绳索将荀裕绑起来,亲自押他到前堂·他可以肯定夫人口中的伺候,远不止这个程度··荀裕远远便望见朱夫人。
她似乎并未有太大的变化,看起来仍雍容华贵,两眼一睁一合间,俱是风韵·只是脾气似乎更好了,吐字柔声细雨,喜怒亦不外露,大约没有人能看进她的心里去··强强宫廷侯爵·朱夫人瞥了眼荀裕,笑了笑道:“听说你来给我送礼了,怎么倒是两手空空的”·“夫人的待客之道虽然另类,我却不能唐突了去。
故人相见,自然要备一份大礼方能显得诚心·”·朱夫人纤纤玉手搭在椅栏上,慢悠悠起身,迈着金莲小碎步走到荀裕面前,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道:“如此,我便拭目以待,等着爹不疼娘不爱的二皇子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荀裕亦笑了笑回道:“夫人守着如此大的山寨,若终日以打家劫舍为生,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即便过去几年里夫人积攒了不少钱财,可要养活这整个寨子的人,终究不是易事,如果没有其他财路,只怕不用多久就捉襟见肘了。
因此今日我前来,正是为了给夫人送一条财路·”·朱夫人偏着头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却又但笑不语,既不表示赞同,亦不发声反对,只耐心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荀裕见她始终未开口,又压低声音道:“我给夫人送的这份礼,足以保证青云寨上下十年的吃喝·”·朱夫人却并不动心,正视着他道:“二皇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十一年前,你父皇一声令下,我朱家满门忠烈人头落地;九年前闹饥荒,你差点被我这弟兄们煮熟了吃尸骨无存,而现在你却说来给我送财路,你觉得这个笑话好笑不好笑”·“夫人何以觉得这只是个笑话”荀裕沉声道,“自古上位者独揽生杀大权,你我在他面前皆如蝼蚁。
我徒有皇子之名,奈何被他所恶,自身亦是朝夕不保·朱家满门忠烈惨遭屠戮,我那时尚年少,又势单力薄,虽有心救之,终究无可奈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府一家沦为冤魂。
皇帝欠夫人数百条- xing -命,夫人心中怨恨,找其子孙偿还父债,亦属情理之中,我又哪里会有怀恨之心”·“二皇子的意思是,过去所有的一切你都不记恨哪怕我曾经将你关进伙头房准备吃掉,你也不介意”·荀裕眼神闪了闪,最后摇头道:“当初被关进伙头房,险些命丧此地,若说没有怨言,那只是诓人的假话。
但过去的事毕竟已经过去,人总得往前看·我今日来到青云寨站在夫人面前,就是想跟夫人谈一桩买卖·为了长远利益考虑,我希望能和夫人和解,让过往的不悦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朱夫人五指轻敲着案几,探索地望着他道:“如此说来,二皇子今日来此,是为了与我合作我倒是好奇了,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买卖,让二皇子不惜与仇人为伍,千里迢迢跑到我这深山老林里来。
还有,二皇子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你以泄心头之恨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合作”·“夫人和我之间其实并没有深仇大恨,夫人杀了我的确可以逞一时之快,只可惜那样一来,唾手可得的三十万两白银就不冀而飞了。”
荀裕笑道,“三十万两白银,这么大的好处,我相信夫人应该不会拒绝·”·朱夫人轻轻走过来,好看的凤眸微微眯着,“你是说,你要送我的礼是三十万两白银”·荀裕点头道:“不错,就看夫人有没有胆量要了。”
朱夫人望了眼他脚上穿破了一个洞的鞋子,温声笑道:“你且说说看,你那三十万两从何而来·”·“我自然是拿不出来的,不过有的人可以拿出来。”
荀裕坦然道,“不知朱夫人可曾有过耳闻,朝廷正在打仗,皇帝下旨从全国各地征收饷银,光江南一地就已搜刮白银三十万两,不日便将押运回京·”·荀裕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见她只是眼皮动了动,并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稍作停顿又道:“进京的路只有两条,一条为旱路,另一条为水路。
若走水路,则必须先到东海,再由东海往北,最后再转旱路至京城,如此一来,行程将大大拉长,远不旱路方便快捷;可旱路固然行程短,沿途则必翻山越岭,青云山又是必经之路,土匪众多,官府必然有所担忧。
但担忧归担忧,我猜他们极有可能会选择旱路,夫人只要派人守在必经之口,便能夺得那三十万两白银·怕只怕夫人没有胆量抢朝廷的东西,也不敢得罪普天最有权势的那个人。”
朱夫人闻言,笑容逐渐变淡,眼里露出一丝嘲弄道:“二皇子不必出言相激,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的一举一动关乎整个青云寨上万人口的存亡,若我当真动了朝廷的饷银,那时朝廷必派大军讨伐。
我青云寨虽有不少人手,但若真跟朝廷硬碰硬,只有以卵投石的份·为了区区三十万两银子,把整个山寨都赔进去,如此得不偿失的买卖,我可没兴趣做·”·“夫人此言差矣,若得这三十万两,青云寨自然可退可守。
夫人应该清楚,青云寨所以留存至今,跟它的地势密切相关,青云寨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即使朝廷十万大军逼近,也教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为守;天下险峻之地多如星斗,夫人若是害怕朝廷报复,大可以在得手之后立即转移阵地消失无踪,只留一个空壳子给他们,此为退。
夫人若不果断决择,心存妇人之念,必定坐失良机·”·朱夫人坐回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不远万里跑到我这儿来,又煞费苦心劝我劫朝廷的银子,你又想得到什么别告诉我你都是为我着想,我可不信这一套。”
荀裕定定地回望她,笑着反问道:“夫人觉得呢”·朱夫人略一思索道:“莫不成你想跟我平分那三十万两”·荀裕摇头道:“夫人放心,这三十万两得手后,我分文不取。”
朱夫人眯着眼打量他,“那你是想要什么”·“夫人如此聪明,想必心中早已明了·”荀裕说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压低嗓音道,“我想要的是……共谋大事。
夫人该知道,我们有着同样的敌人·”·朱夫人噗嗤笑出声,“共谋大事同样的敌人二皇子你可真会开玩笑,也真看得起小妇人。”
说罢猛地拉下脸,尖着嗓子道:“趁我还不想要你的命,赶紧滚吧·”·荀裕却反而上前一步,凑近她耳边道:“大当家死还不到三年,夫人在短短两年半内便将青云寨的人数增两倍至万余人,又派人到青云郡上开设赌坊,且又暗暗收购刀矢兵器,囤积钱粮马匹,恐怕志不在小吧”·强强宫廷侯爵·“二皇子说笑了,扩充人数、购买兵器和马匹不过是为了增加青云寨的防御力量,让人家不敢轻易骑到我们头上罢了,至于赌坊么,青云寨一万多口人每天都要吃饭养家,光靠打家劫舍而没有点别的门路哪里支撑得下去”朱夫人不动声色地解释道,突然又话峰一转,“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这些你又是从何得知的”·“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青云寨如此大的动静,只要有心打听,何愁得不到消息”·“怪不得二皇子如此胸有成竹,原来是因为握着这些自以为是的筹码。
你就如此肯定我会跟你联手”·荀裕正色道:“夫人忍辱负重,苟且偷生,难道不正是为了给朱家枉死的冤魂讨还公道吗”·朱夫人闻言,脸上仍挂着笑,双眼却已漾起一弯寒水。
话音刚落,迎面一阵冷风,荀裕偏了偏头,一把短刀紧贴着面皮呼啸而过,只听锵地一声,短刀深深扎进墙内,刀柄呜呜颤动,好一会儿才渐渐静止··荀裕避过致命的一击,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一个黑瘦精壮面色冷厉的青年大步进来,青年刀子般的眼紧紧盯着荀裕,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又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yin -恻恻道:“既然你这么肯定我们会跟你联手,我便偏偏不让你得逞。”
·☆、第42章 狼窝虎- xue -(二)·朱夫人望着来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轻轻走过来道:“饼儿, 你回来了·”·“娘,我都回来好一会儿了, 一直站在门外听你们讲话。”
朱承秉道,脸色一冷, 语气里带着责备道:“娘几时把这个人放进来了”·“他嘛, ”朱夫人有意无意地瞥他一眼,声音上扬道, “他是来给我们送礼的,三十万两白银, 饼儿觉得这份礼我们是收好还是不收好呢”·朱承秉笑了笑道:“既然是这样,哪有不收之理若我们不收, 这白花花的三十万两白银, 便落进狗皇帝的手里了。”
说着笑意全无,咯噔咯噔走到荀裕面前,两指勾起他的下巴, 又浮起一个- yin -沉沉的笑, “至于这个人嘛, 看在那三十万两的份上,我便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荀裕拂开他的手, 神色坦然地直视着他,瞳底无波,看似瘦弱的腰杆挺得笔直, “我相信朱公子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九年前我放你走时就说过,若再见面,你便要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你的确说过这些话,我也的确把你的话放在心上,因此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小心我的脑袋·”·朱承秉挑眉,似乎不认识这个人了,嗤笑道:“既然你送上门来了,也就怨不得我了。”
“如此说来,朱公子是执意要杀我”·“我杀你又如何你以为你是谁”朱承秉嘴里发出一声冷哼,“你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皇子,从来就没有人把你放在心上,你便是死也好活也好都不会有人在乎。
你流落民间多年可有谁找过你说是皇子,到头来连乞丐都不如·我杀你又如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杀了你,也不会有人在乎,谁会在意一只瘸了腿的可怜虫活得这么可悲,你说你是不是该死”·荀裕看着他脸上恶毒的笑,不动声色道:“朱公子说得对,我的确可悲。
这世上可悲可叹之事何其多也,朱公子又何尝不是身在其中”荀裕点到即止,脸上亦扬起一丝不屑,“而且,杀了我对夫人和公子而言,有弊无利。
朱公子不是小孩子,肯定能权衡好坏,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朱承秉眼神遽冷,恶恨恨道:“杀了你就像杀一条狗,你活着人人喊打,我正好为民除害,你说这是不是大好事我便是把你剁成肉酱也不会有人给你报仇。”
荀裕眼神闪了一下,这些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刮在他隐藏得极深的自卑的心上·他说得也不错,我便是死了又有谁记得又有谁会抽空去我坟头祭拜一下又有谁会在清明祭奠亲人之余捎带给我烧些纸钱谁会记得我也曾在这荒芜的人世间走过一遭谁会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偷偷怀念我一下·“我死了确实不会有人给我报仇。”
荀裕强压下心底被人故意挑起的重重失落情绪,脸上堆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只是自古举大事者大多偏爱挟天子而令诸侯,我虽非天子,到底是皇室血脉·有一个皇子在手,也能师出有名。
若不然,夫人和大当家只能是乱臣贼子,青史之上必将遗臭万年·”·“师出有名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朱承秉紧紧盯着荀裕,凌厉的眼神似乎想要把他看穿,好一会儿,突然又笑了。
他玩味的看他一眼,要折磨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死亡有的时候倒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让一个人生不如死·他既然想活,他倒不介意留他一条贱命好好陪他玩玩。
一直未做声的朱夫人开口了,柔声道:“你说得也对,你活着确实比死了有用·你既然诚心而来,还给我们送上一份三十万的大礼,我们若杀了你,倒显得我们没理了。”
朱承秉似乎也默认了朱夫人的话,摸了摸胡渣,话锋一转道:“你刚才说,押送三十万两白银回京只有两条路走”·荀裕看着他- yin -晴不定的脸,点头道:“不错,一条为旱路,一条为水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朱承秉想了想道:“娘,银子我们是劫定了,但是为了防止狗皇帝报复,我们要伪装成陇龙帮的人·目前寨子里的精壮人手大概有七千人,既然只有两条路,我们便分成两队,一队守在旱路必经口,另一队伏在水路必经口,无论官府走哪条道,都教他不走空。”
朱夫人沉思良久,眉头轻蹙,神情似有顾忌:“三十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官府肯定会派重兵押运,若分成两队,力量被分散,必然人手不足,如此一来,便不知能不能得手了。
既然决定出手,当确保万无一失,以免事倍功半劫不成银子白白惹了一身骚·”·“那娘的意思的是”·强强宫廷侯爵·“我们得先确实他们到底走哪条路,然后再倾巢而出,一半人伏击,小半人接应,小半人留守,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得手,并且最快速度善后。”
“娘言之有理,分成两队确实会削弱我们的实力·”朱承秉点头道,“我先派个机灵人去探探消息,看看他们到底走哪条路·咱们这先做两手准备,探着了消息便好,若探不到便兵分两路行动。”
“你是当家的,你决定便好·”朱夫人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荀裕,又望向朱承秉道,“这个人还有些用处,饼儿记得注意些分寸·”·“娘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十分注意分寸的。”
朱承秉尾音翘高了,- yin -阳怪调道··荀裕微不可查地皱眉,他的语调让他极不舒服··朱承秉凑近他道:“你会做什么种地、看门或者伺候人,你会哪个”·荀裕一时默然,脸沉如水。
朱承秉挑了挑眉,看似心情很好,一字一顿道:“收起你的皇子身份,在我面前,皇子比茅坑里的蛆虫还恶心人·”·荀裕轻飘飘地看他一眼,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皇子的身份真是好笑,这个身份给他的从来就只有仇恨和屈辱,要是可以选择,他宁愿当和尚也不要当什么皇子·若不是生在皇家,若不是这不争气的腿丢尽了那些人的脸面,若生他养他的爹娘仅仅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也许他就会跟荀谨一样爹疼娘爱,即便生下来就是个瘸子,他们也一样不嫌子丑,仍当他是他们的儿子。
很小他便明白,他跟三皇子荀谨不同,荀谨聪明可爱,被那个人捧在手心里疼,而他则丢尽了皇家的颜面,是那个人一心想抹除的污点··皇子这个身份,没有人比他更痛恨。
心里如巨浪翻腾,脸上却没有半点端倪·荀裕看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只见一个少年低着头瑟瑟发抖走进来,少年脸色苍白,余光瞥到朱承秉时明显一慌,头垂得更低,双腿轻轻颤动,恭恭敬敬地俯下身,支支吾吾道:“禀告大当家,韩行之已经按大当家的吩咐处罚好了,现在正……正……”·朱承秉走过到摸了摸少年的头,温柔笑道,“正如何了阿颜,你是最了解我的,我耐心有限,最讨厌话都说不清的人。”
庄颜明显瑟缩了一下,却又强忍着恐惧站在原地任他抚摸,嘴唇愈加哆嗦,紧绷着身子道:“韩行之已经按大当家的吩咐,挂在了前院的老樟树上·”·朱承秉笑着收回手,极为满意地点点头。
荀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见他脸上的笑就跟翻书一样,此时还笑意盈盈,彼时却又- yin -风阵阵,此起彼伏,彼消此长,没有人知道他会在哪一刻无情似秋风扫叶,又会在哪一刻温柔似春风。
这个人变化无常,教人难以看透··“很好,”朱承秉拍着手夸奖道,说着指了指荀裕,高深莫测道,“这个人不老实,把他带到暖香阁,好生给我看着。”
庄颜唯唯诺诺点头,急忙带着荀裕往外走去,甚至不敢多瞅一眼,一直到出门拐了弯,蜻蜓点水地回头,发现看不到朱承秉的屋子了,才松一口气,细细打量起荀裕来。
荀裕迎上他的眼神,趁机打听道:“小兄弟,这暖香阁是什么地方”·庄颜忙收回眼神,目光有些闪烁,摇了摇头不说话,只垂首加快了脚步。
没多久,荀裕跟着他来了一座题着暖香阁三字的院子··推开院子门进去的霎那,荀裕猛地顿住了脚步,吃惊地瞪大眼,全身的血液直冲冲往头顶冒··只见院子里的老樟树树上赫然挂着一团血模糊的东西,再一细看,那东西有鼻子有眼,有手有脚,往下还有女人不曾有的□□。
只是那人眼睛鼻子都是血,嘴巴恐怖地张着,头上没有半根毛发,全身上下一/丝不/挂,惨白的皮肤上泛着青紫的点,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一坨坨的血渍··荀裕大骇,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残忍至厮,不惜将一个人活活剥皮挂在太阳底下炙烤 ··☆、第43章 第 43 章·荀裕双眼从那具血肉惨白的躯体上别开,偏头看向手脚发抖、眼里噙着泪水的庄颜, “这个人是谁何以沦落至此”·“这人叫韩行之, 因为不愿伺候大当家,被处以剥皮极刑曝尸三天。”
庄颜背对着尸体站着, 低垂着头道,张嘴欲言又止, 用余光瞥了眼荀裕, 小声道:“他也是暖香阁的人·”·荀裕眼皮跳了跳,当即体会到他的弦外之音:“你口中的伺候所指何物”·他说话的语调平平, 可不知为何,面对他的质问, 庄颜情不自禁感到一种压迫。
他原本想撒谎,此时此刻却不由自主吐出了实情, 眼睛盯着脚尖小心翼翼道:“此伺候不比寻常, 专指晚上的伺候·”·话已至此,荀裕心中的怀疑得到证实。
他抬头看了眼所谓的暖香阁,又望了眼四周的庭院, 深吸一口气道:“这阁子里人莫非都是伺候他的人”·庄颜点头, 眼睛躲躲闪闪看向别处, “算上你的话,一共十一人。”
荀裕大笑, 笑得胸口急剧地起伏,眼里却哪里有丁点笑意,好一会儿, 笑容结冻成冰,理整齐衣冠,走至樟树下,朝那树上悬挂之人深揖一躬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丈夫也。”
罢了再不回头,径直往大门口走去·谁知刚过门口,却被一只大手拦住··朱承秉信步而来,似笑非笑望着他道:“二皇子这是要去哪儿”·“今日有幸参观大当家的暖香阁,荀某已大饱眼福,大当家日理万机,我便不打扰了,告辞。”
朱承秉转身看着他消失在原地,笑容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脸- yin -翳,双眼如刀子般跟随,兀自冷哼道:“只可惜是个瘸子,白瞎了一副好皮囊·”说罢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既然你心气高,我便偏让你低得抬不起头来,杀了你不好玩。
这样才好玩呢,堂堂一个皇子,若在我身下求饶,定比杀了你还快活得多,你的好父皇日后得知,只怕也乐得上西天呢··强强宫廷侯爵·思及此,朱承秉深黑的眸子- she -出兴奋的光,只可惜娘说得等到三十万两银子到手后才能动他,真教人难等。
 ·庄颜颔首候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半天没有动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欣长的身影渐行渐远·他眉心一蹙,生生挤出两条竖纹路,黯然回头,不经意撞见那具悬挂树上来回飘荡的模糊尸体,心中咚地一下警钟大作:若是让这新来的人取代了我的地位,迟早有一天,挂在树上的人就是我了。
强烈的危机感钻进他的心里,庄颜身子一动,强忍着害怕上前,试探地扯一下朱承秉的衣袖,咬着嘴唇道:“大当家是喜欢上他了吗”·朱承秉若无其事回头,见他眼里泪光点点,正红着脸和自己说话。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叫他着迷,他握住他的手,大力将他拉进怀里,“怎么,阿颜吃醋了”·两人走进房里,朱承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在他身上,粗鲁地扯掉碍事的衣物,没有丝毫前奏进去……·庄颜顿时脸色惨白,紧紧闭上眼,手指掐进掌心,却又强忍住剧痛,发出貌若舒服的靡靡之音,待身上之人餍足退出,才悄悄擦干眼角未干的泪,窝在他怀里道:“大当家,我想通了,我生是大当家的人,死是大当家的鬼。
我不敢求大当家什么,但求大当家怜惜一二·”也不等他回话,主动低下头,极尽舌头之能事,将战场清理干净,不料却又引发另一波攻势,只得暗自咽下苦果,费尽心力将他服侍周全。
事后,朱承秉心神荡漾,心情极好地抱着他,轻轻摩挲他柔软的耳垂,眼里带着赞赏道:“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功夫·”·庄颜害羞地将头埋得更深,羞道:“大当家觉得我好看么”·“你若不好看,我哪能看上你。”
庄颜心里涌起一阵窃喜,双手回抱住他的腰,嗓音大了些,“那跟荀裕比呢”·朱承秉凝眸看他一眼,说道:“他清高自许,你妖艳可人,他如幽兰,你如杜鹃,各美其美。”
“大当家说得实在,若论脸,我或许胜他一筹,若论气质,我却远不及他·”庄颜低下头,眼里难掩失落·虽然听到他也夸自己,但却排在荀裕之后,心里隐约不悦,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趁着亲热劲儿未散,大着胆子道:“但愿大当家日后不要忘了我才是。”
话音刚落,朱承秉一把推开他,翻身从床上坐起,冷哼一声走至门口,又停驻脚步半回头,带着明显的警告道:“莫忘了你的本分·下不为例·”·庄颜惊得缩在床角,瞪大望着他,脸上的恐惧来不及收敛,光着脚站起来,恭敬地立在地上,小声道:“大当家息怒,阿颜保证不会有下次。”
朱承秉不再停留,甩门离去··青云寨地势高耸,白日里并不似江南城酷热,树- yin -下更是清凉· ·这日,荀裕去找朱夫人商量要事,刚到门口,却见一女子将脸贴在窗前。
女子手里紧握长剑,蓦地站直身子疾步往门口去,刚走两步却又顿住,脸上一时坚毅一时又犹疑·正当她踌躇之迹,门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女子受惊转身,躲往屋角- yin -暗处。
紧接着,原本紧闭的门被打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衣衫不整出来,男子伸出头左右望了望,恰见荀裕过来,朝他勾了勾手指道:“你可见刚才有没有什么人来过”·荀裕茫然摇头:“我刚刚过来,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男子点点头,又返回屋内,砰地一声关上门··荀裕望了眼女子消失的方向,提步跟上去··没多久,却见树- yin -下矗着一块边缘圆滑的大石头,石头上一位青衣女子背对着他而坐。
荀裕放轻脚步走过去,瞥了眼胡乱倒在地上的长剑,又见女子双手捂住脸,身子轻轻颤动,嘴里发出无法克制的抽噎,料想她正伤心得紧,便连背后多出一人也全无反应,弯腰拾起地上的长剑,将刀柄递到他面前,温声道:“你为何独自一人在这里哭泣”·女子啊地一声惊叫,跳将起来,一手夺过眼前的剑,挥手擦掉眼泪,剑尖指着一个拿着树枝的瘸子,绷着脸道:“你是谁”·“在下荀裕,”荀裕随意地倚在树上,又问道,“你在哭什么”·女子见他没有恶意,垂下半空握剑的手,气呼呼道:“你这人倒是奇怪,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干系,我想哭就哭,你管得着吗”·“你拿着剑在夫人门口偷窥险些被发现,我好心给你打了圆场,你不感激也就罢了,却恩将仇报反拿剑指着我。
好罢,既如此我现在就去告诉那人,刚才有一个身穿青衫长着方形脸浓眉大眼的姑娘来过·”说着转身便走··女子抢先拦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眼里露出乞求的神色,拉着他的袖子道:“你便好心放过我吧,我知道你刚才帮了我一把,你看上去也不像坏蛋。
我心里有事烦得紧,说话得罪了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里去·我不该用剑指着你,也不该冲你发火,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荀裕见她放了软话才轻轻一笑,看了她一眼道:“你在恼什么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你。”
女子看着他笑,竟有些如沐春风·俏脸一红,似羞似怒,眼里却是不知如何开口的窘迫·最后眼圈憋红了,只跺跺脚又伏在石头上暗自流泪··荀裕略一思索道:“刚才出来的男子是你何人”·女子哭得断断续续,抬起头道:“我爹。”
荀裕眼波微动,随即默然不语··谁知那女子却越哭越大,最后变得号啕大哭,将剑扔在地上,两手捂着脸道:“我今天才算知道我娘为什么要上吊自杀,她就是被她们逼的,她们一起害死了她。
我爹他、他就不是个东西,还有那个狐狸精贱女人,是她逼得我娘自寻短见如果不是她,我娘怎么会丢下我做那种傻事”她蹭地站起来,哐当捡起剑,一脸同归于尽的神情,发疯似的踢开脚下的石子,朝朱夫人屋子去。
强强宫廷侯爵·“你这样去非但杀不了她,反而会搭上自己的命·”荀裕柔声细语道,“你若是真想给你娘讨还公道,我帮你·”·女子回头,脚步顿在原地。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但却有种让她平静的魔力·她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身量清瘦断了一只脚的男子,呆愣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我前些天刚来到青云寨,你没见过我也很正常。”
女子急切走过来,“你说你可以帮我,你能帮我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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