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铭 by 盐焗松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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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铭 by 盐焗松果儿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文案:·又名《亲手捡回来的猪拱了我家白菜》·养兄弟,年上,HE··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流氓攻×温文尔雅专业怼攻小王爷受·cp:江凝×段唯·坚决不坑。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凝,段唯 ┃ 配角:段允,苏越等 ┃ 其它:古代架空·第1章 第一章·晟和十九年,九月初七,邻江邑。
正值初秋时节,天朗气清·和煦的日光笼过双肩,使人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慵懒··临安王段允着一袭素色布衣,负手漫步于邻江街上·街上行人不多,或两人结伴,或单身独行,无论长幼,脚步皆是闲适安逸。
两侧小贩的叫卖不急不躁,婉转悠扬,相互应和起来,竟有些民俗戏曲之意··段允不禁偏过头去对身侧的年轻人道:“这邻江邑倒有些江南风范·我们在此置座别院,日后不时过来小住如何”·年轻人神色淡淡:“只怕陈老不会答应,还望您三思。”
 ·段允不悦,狠狠地瞪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不要提他怎么就是不长记- xing -” ·年轻人脸上的神情毫无变化,只是配合地改口道:“是。
只要您喜欢,侄儿现在就去办·” ·段允:“嗯,这还像话·为叔只是随口一说,算了·” ·年轻人:“……”·此刻无语凝噎的年轻人名为苏越,实为临安王近身侍卫,兼任段允偷摸外出时的侄子。
段允教训完这个临时“侄儿”,回过头来,正打算继续沉浸到小小城邑的闲逸中,偏偏有破坏气氛的——只见一个半大孩子怀揣两只烧饼,从街道尽头的望江楼飞奔而出,身后跟了个挽袖拎棍的伙计,边追边骂:“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光天化日的敢进望江楼抢食儿老子今天非把你拍成烧饼不可”·只见那小崽子左拐右绕,充分发挥身形小的优势,在各摊位间灵活穿行,借机躲闪着伙计手中的木棍,其间还抽空低头猛啃两口烧饼,走位十分风骚。
然而一个毛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跑过成年人·眼看那伙计抓住了小孩的肩膀,扬棍欲打,苏越断喝:“住手” ·伙计抬起头,见出声的不过是个与自己岁数相仿的年轻人,便不耐烦地挥手道:“少管闲事。”
继而又扬起棍子··“慢着·” 段允上前一步,拦下了伙计持棍的手臂,“两个烧饼的钱,我们先赔给你·”·伙计打量着眼前形容俊朗的男人,见他穿着打扮与寻常百姓殊无二致,眉宇间却透着股脱俗的俊逸,便深吸了一口气:“好啊。
二十两·” ·“二十两” 段允奇道,“你这烧饼是金粉和的面,还是吃完能上天” ·伙计翻了个白眼:“这他娘的压根儿不是两个烧饼的问题,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小兔崽子有多气人。
我好不容易干完活坐到边上歇息会儿,拿出俩烧饼,才刚一张嘴,这小子就没事人似的晃悠到我跟前,劈手夺了就跑这口气搁谁咽的下去”·段唯:“……” ·苏越:“……” ·好像是挺气人。
说话间,某只兔崽子以风卷残云之势,已将方才的两只烧饼啃食干净·伙计低头一看,差点背过气去:“他奶奶的,你还敢吃”·毛孩子怯怯地抬起头:“对不起,我……我实在是饿极了……况且,我刚才已经咬过,你肯定不会要了……”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竟有了些委屈之意。
段允方才看清孩子的面容,尽管夺饼狂奔之后,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形容狼狈,也难掩那一双褐瞳中闪动的灵气·这孩子不过七岁上下,鼻梁之高挺却实属同龄人中少见,给他稚嫩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英气。
苏越平静的和伙计讲价:“十两·” ·伙计愣了一瞬,暗道还真碰上两个人傻钱多的,面上却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行吧,今天算这小子走运。”
段允看着苏越面无表情的从钱袋中摸出十两银子打发走伙计,顿觉一阵肉疼:“二十两贵,十两就便宜了合着花的不是你的钱·” ·只听那小孩感激地对苏越道:“多谢哥哥。”
又转向段允:“多谢大叔·” ·段允又是一阵晴天霹雳:“什么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尽管出门在外,为占苏越口头上的便宜,他命苏越称他“叔父”,但“大叔”与“叔父”一字之差,感觉上却有着天壤之别。
苏越忍笑,低头拍拍小孩的肩膀:“你爹呢” 这孩子虽然一身破旧的粗布衣,但脸和手干净非常,许是哪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小孩闻言,缓缓垂下眼皮,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娘呢”·仍是摇头:“不知道·”·苏越顿了顿,“你可有名姓”·孩子眨眨眼睛,飞快地答道:“江凝。”
此时的临安王府,南书房内·段唯刚刚结束早课,正低头整理案上的书卷··陈简言若有所思地看着段唯,突然开口道:“王爷的病情可有好转”·段唯心思还在方才所学的课文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我爹什么病”·陈老的脸色蓦地一沉。
段唯心道,糟了·他正思量着如何找补回来,却听陈简言冷冷地问:“王爷什么时候出去的”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这下连找补都省了。
段唯低着头:“……八月十八·”·陈老的脸又深了一个色调··陈老——陈简言,就是让神采英拔的临安王闻之色变的那位,在临安王还是三皇子时便担任少傅。
先帝驾崩前,将年仅八岁的三皇子托付于他,随之迁至封地,任王傅·初至东平城,陈老肩负重任,不仅要替年幼的临安王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还要继续教导顽劣的段允。
段允可谓是陈老教学史上沉重的一笔,作为先帝最小的儿子——不知老皇帝是否前世欠了太多桃花债,后宫诞下公主数位,皇子却只有仨,二皇子还不幸早夭——因而更得骄纵,愈发顽劣。
·自小便表现出了出色的动手能力——拆起东西来迅如疾雷,非凡的活力——跟武师练功时仿佛用不尽的体能,以及天赋异禀的气功——能把陈简言活活气死的功力。
但凡坐下听陈简言讲授古礼之外的课程,段允的尊臀上就好似扎了倒刺·倒不是说段王爷格外热爱古礼一课,而是陈老刚一开口,段允便哈欠连天,不出一炷香的时辰,就能半睁着眼睡过去。
陈简言每每被段允气得焦躁上火,失眠脱发,却又无可奈何··还好后来有了段唯·常言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在陈闻言看来,段唯从小就在方方面面表现出了与他爹背道而驰的沉稳与靠谱。
虽然如今还未满八岁,段唯的自律已足以让陈老欣慰·上课时从不搞什么小动作,课后认真临帖习字,不仅按时完成,还常常超额超量··陈简言夸赞起这个宝贝学生,从不吝惜华丽的词藻,最让段允起鸡皮疙瘩的一句是“颇有君子之风”——屁大点的孩子,毛还没长全,能看出什么君子之风·腹诽归腹诽,能有这么个乖巧省心的儿子,段允其实还是颇为自得的。
与之相反,身为临安王的独子,段唯却- cao -着不少这个年纪不该- cao -的心··当年,临安王正妃诞下段唯后便撒手人寰·因此,段唯会说的第一个字便是“爹”。
段允还为此称呼和陈老争执过一番——陈简言指出,依照古礼,段唯应称段允“父王”··而争到最后,段允用略带感伤的一句“若是隔了’父王’二字,父子间的情分无论如何也要浅薄几分”使陈老哑口无言,而后随他便了。
虽然段允有当个好爹的志向,但在儿子面前实在少有爹样·段唯常常- cao -心自家老爹总是太过贪玩,担心他又受到陈老斥责,甚至还- cao -心着他在外面会不会把苏越欺负跑。
黑着脸的陈老:“王爷临走前说什么了” ·“爹嘱咐小唯听您的话,按时习贴临字,跟苏武师好好练功·”·“没了”·“没了。”
其实还有一句“若是陈老问起来,就说爹身体不适,仍需闭门静养,不便见客”,只是眼下没机会说了··望江楼的一间上房内,段允抱臂斜倚在隔扇上,还在回想方才与江凝的对话。
“好名字·谁给你取的”·“捡到我的婆婆·”·“她现在人在何处”·“她……上个月走了。”
“这些日子,你一直像刚才那样过”·“不是,之前附近的林子里有果子吃……”·内间的帘子掀起,苏越带着沐浴更衣后的江凝走了出来。
第一次打劫就碰上两个出手阔绰的救命恩人,江凝还在恍惚之中,一出来又见满桌佳肴,眼神更加迷惑··“难道您是下凡救人的神仙吗” ·“呵,竟然被认出来了。”
段允大言不惭,顺带伸手捏了一把江凝的小脸,“下次千万记得别喊大叔,不然神仙听了,会不高兴的·”·大抵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神仙,江凝赶紧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却没醒··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坑啦~自己旋转跳跃撒把花先··欢迎大家留言,鞠躬感谢~·第2章 第二章·夜幕低垂·白日的温暖被秋风驱散,萧瑟的寒意裹挟了整个望江楼。
段允给熟睡的江凝掖好被角,缓缓带上寝间的小门,转身走到窗边·苏越正仰头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刚才看过了,这孩子身上没有伤,胸口左侧有枚胎记,除此之外没有特殊之处。”
段允略一颔首:“刚才问他,还识得几个字,也是难得·” 苏越:“您打算怎么办” ·段允正色道:“收他为义子。”
苏越眼角似有笑意:“您不怕小唯他……” ·“他是爹我是爹” 段允不悦地打断道,“我怕他”·苏越艰难地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您是。”
 ·“小唯若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段允沉吟片刻,“跟他好好说说,相处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太排斥·无论如何,有个兄弟,日后也好相互照应。”
苏越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续弦之事,您当真不再考虑”·“考虑,”段允似笑非笑,“我看你就不错。”
 ·苏越的嘴角抽了两下:“这话若是让我爹知道,非得打断我腿不可·” ·段允冷哼一声:“那就少说两句我不爱听的·在东平的时候那群老古板跟我絮叨就算了,要是连你也学了他们,我还过不过了。”
苏越低低地应了声“是”,不再言语·段允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如墨的夜色下,点点繁星在若隐若现的北江上浮动,昂首望去,低垂的星空愈发让人神离目眩。
段允轻笑:“从前从未觉得夜色有何迷人之处,原是东平的星辰远不及此·”·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同年十月十六,段唯八岁生辰·这天一早,段唯梳洗完毕,便擎一盏小小的铜质香灯来到祠堂,在母亲牌位前放下香灯,注满特制的灯油,将黄纸捻成的灯花放入盏内,又用火折引燃。
段唯退后两步,待灯油燃尽,檀香消散,撩起衣摆跪在垫上,叩首三次,而后退出祠堂·今日陈老不会过来授课,段唯回房用过早膳,无心临帖,惦念着离家多日的段允,不由有些焦躁。
东平城边,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已恭候多时·车夫躬身撩起帘子,待三人坐好,便驱着马车往临安王府驶去·车还未停稳,江凝从车帘缝隙中向外望去,虽不足以窥见整个府门的气派,但牌匾上漏进来的“王”字已足以让他心惊,江凝瞪大眼睛:“义父,您是……” ·“不重要,你只需记得我是你义父就行。”
段允熟练地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苏越,先带凝儿去你那里,我稍后过来·”·王府西院,正在打太极的苏武师忽听门口传来一声“爹”,转过身去,见失踪近两月的儿子终于归来,激动地撸起了袖子,正准备上前让苏越好好感受一把家的温暖,却见一个小崽子从苏越身后闪了出来,清脆地喊了声“大伯好”。
·苏武师愕然:“这……这是谁家的孩子”·另一边,段允心情极佳地走进段唯的院里,抱起飞奔而出的儿子连转几圈:“又长高了。
想爹了没” “想,爹这次走了那么久,我还以为您都忘记小唯的生辰了·” “怎么会”段允轻笑,“爹还有个惊喜要给你。”
一听“惊喜”二字,段唯瞬间想起自己还有件只惊不喜的事需要支会老爹一声,脸上的喜色倏地散了:“爹,陈老知道您……” ·“不要紧,爹自有方法应对。”
段允好似并不在意,“先猜猜爹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是桂花糖吗” 段唯捉住段允的袖口,欲向里窥探。
“傻孩子,爹带回来的惊喜可比桂花糖贵重多了·”段允捏捏儿子的鼻尖,煞有其事道,“你一个人读书习武未免太孤单,爹这次出门,想着给你寻个伴读,和你苏越哥哥一直走到北江边上,才寻着个合适的孩子。”
段唯信以为真,好奇地:“是哪家的孩子啊” ·“咳,这孩子……是街边讨饭的·” ·给亲生儿子找个小叫花当伴读,恐怕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有想法的爹。
段唯震惊了片刻,听亲爹又补充道:“我是看出这孩子聪明灵俐,资质上佳·个子才堪堪到你肩头,竟已识得数百字·” ·当然,这数百字里,只有几十字是江凝自带的,剩下的几百皆是段允的功劳。
段唯听到“个子才堪堪到你肩头”一句,先前的震惊已毫无保留地转化成了对那小叫花的同情,眸中流露出心疼:“才那么小,就在街上讨饭……” ·功成弗居的段先生觑着儿子神色的变化,乘胜追击:“爹见这孩子实在乖巧招人疼,便收他为义子,义子作伴读——这样跟陈老也有个交代,你觉得如何” ·“爹真好。”
段唯想了想,眼中尽是天真,“爹有了义子,陈老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让爹给我找后娘了” ·“是啊,”段允顺口接道,反应过来又轻敲了一下儿子的小脑袋,“这心就不用你- cao -着了。
现在想不想去见见弟弟” ·“好·”·段允牵起儿子的小手,朝西院走去··苏越已回房歇息,院中,向来不苟言笑的苏武师正乐呵呵地抱着江凝,用胡茬蹭他的脸蛋。
段允父子极有默契地在门口站定,半晌,段唯终于忍不住喊了声“苏师父”,将正享“天伦之乐”的苏武师拉回了现实··苏武师迅速放下江凝,尴尬地干咳两声:“那个……王爷,你们慢聊,我去看看苏越那小子。”
 ·被陌生中年男子的热情糊了一脸的江凝晕头转向,转过身,目光刚巧对上段允身边的小小少年·段允朝他招招手:“凝儿快过来,这是哥哥·” ·江凝望着极为白皙清秀的段唯,一时愣住了。
多年后,江凝回忆起初见段唯的情形,用“面若凝脂,明眸皓齿”来形容那小小少年,可惜此时此刻,他尚且匮乏的脑海中只蹦出了几个大字:面人儿似的··江凝定了定神,跑到段唯跟前,乖巧地抬起头:“哥哥。”
 ·段唯有双极清澈的眼眸,与人对视的时候,眼神润泽纯净得仿佛能使人看到他的心底·此刻这双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这个小人儿的喜爱。
段唯从袖中拿出一颗带了些许体温的桂花糖:“凝儿,给你·” ·江凝小心翼翼地接过,剥开糖纸,清香便缕缕飘散开来·不算很甜,却在舌尖萦绕不去,久而弥香。
段允观察着儿子的神情,心中暗自讶异,本以为他多多少少会有些排斥心理,谁知竟接受的如此迅速且愉快·段允欣慰无比,嘴上却酸溜溜地问:“爹的呢爹也喜欢吃。”
 ·段唯略感无奈,又摸出一颗,撕了糖纸举到他嘴边··段允满意地吞下糖,又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脑袋,这才直起身来:“好了,小唯先带着凝儿去玩吧,爹还有些事要处理。”
因着段唯生辰也是临安王妃的忌日,在这一天,王府并不热闹,和平日里相差无几·只是段允一定会吩咐后厨做些江南的糕点,陪儿子共用午膳··这天的饭桌上,面对繁多精致的菜品,江凝竟一改以往豪放的吃相,不仅速度收敛了许多,食量也跟着大减。
段允:“凝儿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凝忙道:“不是·凝儿只是不饿。”
 ·段允心道,这可新鲜,近一月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不饿”俩字从这小子嘴里冒出来·他留心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江凝偷瞄着段唯无比文雅的吃法,似是有意仿效。
只是段允看惯了他大快朵颐,这猝不及防的文雅怎么看都过于矜持··段允调笑道:“怎么,一块桂花糖这么顶饱在家里矜持个什么劲儿,敞开吃就是,小唯又不会笑话你。
不然晚上饿醒了可只能去厨房偷东西吃·” ·段唯:“爹,我怎么觉得您好像很有经验” ·江凝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段唯伸筷子夹了只蒸饺,又捏起一块桂花糕,轻轻放进江凝面前的餐盘里,自觉地拿出了当哥哥的样子:“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在家里不要见外,不然爹和我会不开心的。”
段唯很快见识到,放开了的江凝有着与身形完全不符的食量,一个人能吃两个段唯的饭··段允只道是他长期食不果腹造成的,吩咐后厨每日多做些点心送到两个孩子房里。
天色渐晚,段允吩咐婢女收拾了西厢,铺好干净的床褥,用作江凝的寝房·然而两个孩子在东厢玩得起兴,一时不愿分开,段允便应许他们共住一晚··亥时已至,二人准备就寝。
婢女在房里点好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幽香氤氲,睡意渐袭,江凝迷迷糊糊地问:“这是什么香我好像在邻江邑闻到过·” ·段唯轻声道:“九铭香。
除了这里,就只有皇宫能闻到了,我爹又不用这香,你怎么会在邻江邑闻到一定是记错了·” ·江凝眼皮发沉,兀自嘟囔:“这香味如此独特,我明明……” 话未说完,已抵不住浓厚的困意,睡了过去。
段唯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轻拨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又把被子掖好,也合眼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江同志会长高的看我真诚的眼神QVQ·第3章 第三章·段小王爷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睡着之后的德- xing -却着实不敢恭维。
不知是前一天太累还是九铭香的作用,江凝一夜安眠·醒来才惊觉段唯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脸上,被子还奇妙地转了一圈··为了不惊醒段唯,江凝硬是忍着没动,直挺挺地躺在原处,任由脸上盖着五指山。
好在没过多久,段唯也悠悠转醒,顺着自己横伸出的胳膊,段唯终于发现手背下压着一张脸··江凝:“哥,你醒啦” ·段唯一哆嗦,赶忙抽回自己的爪子,脸颊悄无声息的红了。
按照规矩,段唯和江凝由武师苏彦文带领习武,卯时开始,辰时结束·待沐浴更衣,用过早膳,辰时至南书房,由陈老传道授业··听段允有如实质地讲述了自己是如何起早贪黑给儿子找到一个好伴读后,陈简言胸中的火气总算是消了大半,隐约对这个传说中来之不易的伴读有所期待。
陈老缓缓走进书房,江凝同段唯一起起身行礼,陈老下揖还礼,余光扫过江凝,见他模样讨喜,眸中又似有灵气,余怒又散去多半··陈老将书卷摊开,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处,正欲向下讲授,却见段唯起身,恭恭敬敬道:“王傅,您常教导我’学而时习’,这两天学生回顾梳理,认为先前的理解并未透彻,还想烦请您从头讲授千字文,学生当倍加努力。”
 ·陈老略一颔首,思量着这“理解未透”中恐怕是掺了不少对江凝的照顾,心里不禁对爱徒的善意又赞叹一番··从“推位让国,有虞陶唐”重新回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段唯驾轻就熟,不时对稍难理解的地方提出疑问,似是有意拖慢陈老的节奏,方便江凝理解。
江凝自然感受到了这份好意,打直脊背,听得格外认真·可惜不久之后,江凝就发现陈老的语调实在与九铭香有异曲同工之妙,困意渐渐席卷而来,眼皮开始发沉。
然而他又舍不得辜负段唯一片良苦用心,只得努力睁大眼睛,奋力将书卷上的字往脑袋里赶,同时暗暗对段唯佩服了一番··无论事实如何,起码从表面上看,江凝这个“伴读”是作的很认真的。
陈简言嘴上没说,心里对他还是满意的··直到看到了江凝呈上来的习字贴··如果不是知道那上面临的内容,陈简言简直要把它当成鬼画符——先不说这字没型没体,就是江凝自己,也未必能在墨干后认出那些笔道。
陈简言只觉本就稀疏的头发当场掉了两把,低喝:“江凝,你这是什么态度”·江凝委屈巴巴:“陈老,凝儿已经尽力了……凝儿以前没写过字……” ·陈简言深吸几口气,感觉好了没几年的脱发症恐怕又要卷土重来,忙转头看了几眼段唯的临帖,将胸中翻滚的火气强压下来,沉声吩咐:“回去写三张,写好了再拿来给我看。”
随后一甩袖子,脚下生风地找段允算账去了··寒来暑往,江凝这三张字足足练了五年,也没能让陈老满意··五年来,那小子的个头突飞猛进,已从堪堪到段唯肩头的小豆丁,长成身长超过段唯半头的英气少年。
只可惜那一手字迹的长进远不及个子,虽不那么像鬼画符了,却也是飘逸不羁的自成一派··陈简言对江凝颇有微词,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手烂字,主要是他“伴读”之后,爱徒的变化实在始料不及。
从轻处讲,陈老布置两张习贴,八岁前的段唯至少写上四张,而现如今,保证写够两张立即停笔,绝不多费墨汁·而比较严重的是,不知两人私下里看了什么书,在呈上的文章中时有惊人之语,陈简言恨不得把段唯整个人包起来带到身边,与江凝彻底隔绝。
与此相反的是,苏武师总是对江凝赞不绝口,认定了他是练武的好苗子··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段允啼笑皆非:“我怎么觉得,这个捡回来的反而更像我” 身后无人回应,苏越正望着远处习武的两个孩子出神。
意识到段允的目光,他蓦地收起微微上扬的嘴角,重新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段允:“啧,我上辈子是欠你钱了” ·这日正是中秋佳节,结束了日常晨练,便没有其他课程了。
江凝有心想出府撒欢儿,却被段唯押去了南书房练字··江凝老大不情愿地:“今天是中秋,闷在房里练字多扫兴,我们就不能出去逛逛吗” ·段唯冷冷地:“少找借口。
你那字练到现在还没型没体,将来怎么拿得出手” ·“怎么没个型体,” 江凝狡辩道,“我这字叫’江凝体’,独此一家。
几百年后,那也是墨宝,一字千金·” ·段唯嘴角抽了抽:“还没睡醒呢吧虫子掉墨汁里再爬出来的道,都比你那字好看·” ·“行啊,” 江凝轻笑一声,“对别人向来都是温文尔雅翩翩公子,怎么到我这儿就变得这么损了难道你……”·“凝公子,”  一旁的小僮忍不住插话,“墨已经研好了,您再不写可就干了。”
 ·“思墨,你怎么回事到底站哪边” 江凝不悦道,“下次出去我可不带你了·” ·小僮不慌不忙,狡黠一笑:“凝公子,您是不是忘了上次让我帮您藏……”·江凝顿觉不妙,赶忙拦住:“好了好了,你这孩子,我逗你玩呢。
研过这些就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思墨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退出书房·段唯却不依不饶:“你让思墨帮你藏什么了” ·江凝低头思索少顷,灵机一动,从袖中摸出一颗桂花糖:“这个。
给你·” ·段唯无语:“这有什么好藏的” ·“后厨又不是时时都备着它,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到。
好比现在,我突然给你变出一颗,你说不定一高兴就放过我了呢” ·段唯抽走糖果,铁面无私道:“写·”·王府正殿,中秋宴于午时开始。
段允与陈简言先后致过佳节贺词,众人饮过第一杯开胃的桂花酿,婢女便呈了花菇豆腐羹至各个桌案··段唯看着面前的花羹,不易察觉地轻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是爱挑食的人,却单单觉得香菇有股怪味儿,不过因着素来养成的习惯,他总会面不改色地吞下去,从未跟后厨提过要求。
好在今天这道只是在上面洒了一层烩好的香菇丁,不至于使整碗羹都充斥着那味道··段唯拿起调羹,面前的小碗却突然滑向右边,紧接着,一碗早已撇去了香菇丁的花羹滑了过来。
段唯惊异地抬起眼,刚好对上了一双噙着笑意的褐瞳··宴毕,段唯押着江凝回书房的路上··江凝:“不是吧你好歹想想刚开宴那会儿,我还帮你撇了香菇呢,你怎么能以怨报德啊” ·段唯:“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香菇的” ·江凝嘿嘿一笑,起了坏心眼,迅速贴到段唯耳边:“喊声哥哥,我就告诉你。”
 ·段唯用胳膊轻捣了他一下:“别闹,快说·” ·江凝依旧没正经:“梦里你亲口跟我说的·” ·段唯嗤笑:“梦里的事也能当真” ·江凝:“怎么不能。
哎,你有没有梦见过我对你说’搴舟中流,与子同舟,欲与君……’” 一声低沉的咳嗽不合时宜地从身后传来··“……结为兄弟。”
 ·段唯:“我们不已经是了吗” ·陈简言顶着一头稀疏花白的发,在二人身后低声呵斥:“走路有个走路的样拉拉扯扯的干什么呢” ·两人分开一段距离,回过身,规规矩矩地见了礼。
江凝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王傅,您老今天看起来气色特别好,连发丝好像都多了不少·” ·陈简言只觉这小子和段允一个德行,命里克自己,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冷哼一声,抬脚便走。
段唯啼笑皆非:“你存心的吧” ·江凝:“不然你想站在这听两节古礼吗” ·见陈简言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江凝又火速贴了回去:“哥,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自从个子赶超了段唯,江凝便很少再喊他“哥”,只有撒泼耍赖时才会黏黏糊糊地喊上一声。
段唯拍掉粘在肩上的两只爪子,不为所动:“现在不行,晚上再去·” ·江凝失望地:“晚上本来就是要出去的……” ·每年的月圆之夜,段允都会带着两个儿子出门赏灯。
府里自然也有,若论起精巧,当不输外街,只是少了热闹喧嚣,总要失色几分··皓月高悬,街上人群往来熙攘,欢声笑语充溢其间·街道两边挂满了缀着红色穗子的琉璃灯,凝辉焕彩,甚是好看。
街角处,有一算卦先生竟还未收摊,边捻胡须,边观望着热闹的人潮··“三位请留步·” 段允三人行至此处,突然被卦师叫住,“我看这两位小公子面相极佳,气度不凡,今日又正逢中秋佳节,老夫分文不取,为小公子们算上一卦可好” ·段唯执礼道:“多谢,我们不……” ·江凝却颇有兴致:“好啊。”
 ·段唯皱皱眉:“你还信这个” ·江凝很是坦诚:“你要是天天被陈老骂得狗血淋头,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听好话的机会的。”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只听那算卦先生对江凝道:“敢问公子生辰”··第4章 第四章·江凝愣住了··那算卦先生觑着他的神色,倒是颇为善解人意:“公子若有什么顾虑,便可只说个与生辰相近的日子。”
江凝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我最早被人捡到的时候,唔,好像是十一年春·” ·一旁的段允父子听闻此言,一齐变了脸色。
老头点头微笑:“既然如此,老夫便无法为公子推算命理了,但见公子剑眉星目,有将星之神采,他日铸就国之利器,也未可知·”·“敢问另一位公子生辰几何”·“十月十六。”
江凝抢着答了,又回过头:“哎,哥,你是哪年的”·段唯缓缓地抬起眼皮:“十一年·” ·江凝:“……十一” ·算卦先生心无旁骛,正准备起卦,段唯却上前一步,赔礼道:“失敬,我们还有些事情,就不劳烦先生了。”
说完转身便走··江凝虽快步跟上了他,内心仍浸在震惊之中,没缓过神来··父子三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诡异的沉默一时蔓延开来··半晌,段唯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爹……” ·段允干笑一声,作势去拎江凝的耳朵:“你小子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江凝无辜地:“不是,您也没问啊。”
 ·当年的江凝,不知父母何人,也说不清生辰,那个头怎么看都比段唯要小,段允想当然地以为给段唯捡回来个弟弟,委屈江凝白叫了这么多年的“哥”。
回过神来的江凝乐出了声:“没想到,我中午的心愿这么快就成真了·” ·瞄见段唯复杂的神色,江凝体贴地:“没关系的小唯,一时改不了口很正常,慢慢来嘛。”
 ·亥时已至,段唯觉得有些疲累,正打算熄了烛光,早些休息,却听见叩门声响起··拉开门扇,眼前出现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段唯:“有事” ·江凝:“你这儿还有点心吗我饿了。”
段唯面无表情:“自己去后厨拿·” 说完便要关门··江凝眼疾手快地撑住门扇:“啧,怎么翻脸跟翻书似的·不就是一句’哥’么,不想喊就不喊,我又不逼你。
你要是喜欢听……那我喊给你听啊·” ·段唯无语凝噎,松开抓着门扇的手,转身端来了点心:“吃吃吃,吃完赶紧走。”
 ·江凝挤进房内,倚在桌边惬意地吞下一块豆糕,身后无形的大尾巴甩来甩去,对段唯的逐客令习以为常:“不,我不能走·” ·段唯强压着将他扔出门的冲动:“这次又是什么理由”·江凝毫无诚意地:“我怕黑。”
 ·段唯被他气笑了:“那你每次都是闭着眼滚过来的” ·“真该让陈老听听,他老人家估计做梦都梦不到,这话能从你嘴里出来。”
江凝扬起嘴角,“我来的时候,路上虽然黑,可我能看见你这里的光啊·” ·段唯无奈:“小时候也就算了,现在你都多大了,还动不动跑来跟我睡一张床我这里到底有什么好” ·“有点心,有九铭,还有个会和我拌嘴的小公子,” 江凝松了衣带,懒洋洋地往床上一躺,“哪儿都好。”
 ·段唯抽抽嘴角:“那以后让后厨每天给你送两盘点心·至于九铭香,之前给你又不肯要——我说你是不是欠揍” ·“怎么跟哥说话呢” 江凝装腔作势,“哎——君子动口不动手”·段唯把薄衾甩到他脸上:“闭嘴,睡觉。”
旭日初升,天色微明··段唯与睡意渐渐剥离,半梦半醒间向右翻了个身,左臂触到空荡的床铺,一下醒了过来··江凝已穿戴整齐,在窗边借着微光看书,瞥见段唯撑起身子,随手往桌上一扣,褐瞳映着一圈柔和的光:“醒了” ·段唯迷迷糊糊地点点头,边起身更衣边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江凝:“院里一早飞进来几只鸟,叽叽喳喳个没完,就被吵起来了。”
 ·段唯奇怪地:“我怎么一声也没听到” ·江凝忍俊不禁:“你睡得跟小猪崽儿似的,能听见才怪·” ·段唯瞪他一眼,低头见桌上一本《格言联璧》,忍不住伸手去翻:“你什么时候主动看起这书来了” ·不翻不知道,只见这《格言联璧》的封皮下出现了《史学提要》的外封,然后是《古礼》、《忍经》,掀开层层外封,里面赫然是一本《兵法》。
段唯:“……你做套俑呢” ·江凝嘿嘿一笑:“陈老的催眠功力实在是有增无减,为了不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睡过去,我只好想点办法了。”
 ·王傅姓陈名简言,人实在不如其名——好长篇大论、连篇累牍,和“简”字毫不沾边··此刻,老人家正在南书房以念经的语调讲诵诗文,见江凝坐姿端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书卷,陈老心下甚慰,忍不住要停下表扬一番。
谁知一声“凝儿”才刚出口,就见江凝手一抖,手中书卷应声落案,完美地诠释了何为“做贼心虚”···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陈简言咽下已到嘴边的赞扬,皱眉道:“起来我刚才讲到哪里了”·江凝侧过脸去,求助的目光还未来得及与段唯交汇,便听一声暴喝传来:“看你自己的书”·江凝低头,与“套俑”面面相觑半晌,惭愧道:“凝儿方才走神了。”
 ·陈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几步上前,抓起江凝的书,恨恨道:“看着回去把这篇……嗯” ·江凝慌乱地伸手去抢,陈老却已看清了书上内容,登时火冒三丈,冷笑一声:“好啊,真是苏彦文的好徒弟。
什么时候也在习武的时候看看《古礼》啊” ·江凝自知理亏,垂首低眉··“既然这么喜欢看它,那就回去抄上三遍,一次看个够”·是以晚膳过后,无需段唯押送,江凝便自觉地回到书房。
三遍《兵法》无疑是项浩大的工程,纵然对它有百般热爱,也不能减轻连抄三遍的痛苦··段唯在另一边专心看书,忽听江凝一声轻叹,抬头见他满面愁容,忍不住扬起嘴角:“自作聪明。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欺负陈老了” ·江凝再叹一声:“不敢,手都要断了·” ·段唯放下书卷,走到江凝左侧,看他第一遍还没抄完,不禁哑然失笑。
“你还笑,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江凝话音未落,见段唯竟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忙阻拦道:“好了,我就随口一说,不用这样……陈老可是一眼就能认出你的笔迹,我可不想被再罚一遍。”
 ·段唯弯了弯眼角,并不答话,落笔提按间,“兵”字已成·那字的结构形体与段唯平日所写的毫无相像之处,倒与“江凝体”如出一辙。
江凝望着那足以以假乱真的字迹,讶然道:“你……什么时候偷偷临了我的字” ·段唯眼皮跳了跳,毫不客气地:“就你那字还用的着专门临看一眼就丑得刻骨铭心。”
一直安安静静当屏风的思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此刻的江凝心情大好,别说被笑话几句,就是再让他抄上两遍,恐怕也毫无怨言了·因此他只是淡淡扫了思墨一眼,颇有些炫耀之意:“看见没,还是你家小王爷最疼我。”
 ·思墨低头偷笑,应声答“是”··段唯忽然想起了什么,边写边问道:“上次你俩到底藏了什么遮遮掩掩的,还怕我知道” ·思墨还有些犹豫,偷瞄江凝,不知该不该说,谁知“主使”却没有片刻迟疑,坦然道:“从书肆买了本闲书,让思墨帮忙藏着带回府里。
你若是想看,我回去拿给你便是,只是千万别让陈老知道,不然肯定要给我烧了·” ·之前段唯不是没看过江凝得之不易的几本“闲书”,暗觉其中确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并不沉迷,看了没多少便放下了。
只是在一次作文中无意使用了书中词句,便惹得陈老大发雷霆··此时他心下了然,神色有些复杂:“不必了,自己留着看吧·”·月悬碧空,如水的月色荡过庭中繁花,正是赏景佳时。
可惜两个少年无暇品味欣赏,在兵法中漫游半晚,手腕酸痛,身心俱疲·其间江凝多次催促段唯回房歇息,段唯只道不困,坚持要抄完再走·江凝最初的窃喜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满心愧疚。
两人一直抄到后半夜,才各自回房歇下··是夜,段允房内烛光未熄··十二城邑预设暗察使之事尚未商讨出满意结果,段允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明月,眉心紧锁,半晌,才开口道:“今日之事暂且商议至此。
各位辛苦,回去歇息吧·”几个心腹相继执礼告退··苏越给他端上一盏清茶:“夜已深,王爷也该回房歇下了·” ·段允手中转着小巧的细瓷杯,沉吟不语。
苏越默立片刻,轻声道:“王爷还在为设十二城邑暗察使之事烦忧属下倒有个提议,不知可否为王爷分忧·”·江凝挨到枕头便昏睡过去,梦中仍在奋笔疾书,清早醒来只觉身心俱疲。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关节,极不情愿地起身洗漱··而段唯的“不困”并非托词,明明习惯了亥时后就寝,回到房中却还是毫无睡意,躺在床上闭眼小憩须臾,不到天明就起来了。
苏武师疑惑地看着面前两个无精打采的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江凝应景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写陈老布置的课业到后半夜,睡少了。”
 ·段唯看起来比江凝清醒些,然而脑袋昏昏沉沉,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没去纠正江凝半睁着眼说的瞎话,算是默认··苏武师心疼坏了:“留这么多课业,这是连觉都不让睡了不行,我得去找陈王傅好好理论理论。”
 ·江凝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您千万别……这事怨不得陈老,主要还是凝儿写得太慢·况且,陈老也是为了凝儿好,怎能辜负他老人家一片苦心。”
苏彦文听闻此言,对这个小徒弟愈发疼惜:“真是好孩子·”·一抬眼,瞥见苏越正站在不远处,意味深长地望着这边,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彦文瞬间恢复了冷脸:“你杵那干嘛没事干了” ·苏越抿抿嘴角,即刻转身向外走去,心下思量着,或许自己才真的是被老爹捡来的孩子。
·第5章 第五章·日升月浅,少不经事太匆匆··晟和二十八年,少年学业初成,陈简言也总算在头发掉光之前卸下一道重担,不禁长松了一口气··至此,段允的暗察令也终于得以全面施行。
暗察使对各邑邑尉行监察之职,除最北端的邻江邑外,其他均以一年为期,期末各地暗察使轮换调度·监察期间如有异况,经驿站呈加急公文至临安王府,由段允直接审批传令。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八月底,驿站备送的马车上··“还是外面自在啊·” 江凝拨开竹帘,心满意足地吸上一口新鲜的空气,“没那么多规矩缚着,感觉身上都轻快了不少。”
 ·段唯斜他一眼:“说的好像你在府里守过规矩似的·” ·江凝放了竹帘,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可是在府里,我有好多话都没机会说呢。”
 ·“什么话” ·望着段唯侧颜,江凝一颗心不安分地左冲右撞,梦里重复过千遍的言语一时全部梗在喉中·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齐整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在府里尚且玩笑或试探着看段唯的反应,虽屡屡被干扰或打断,仍见缝插针,现如今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无需担心突然出现的陈简言,也无需担心正在驾车的思墨探进头来,自己却开始顾后瞻前,开不了口。
江凝挣扎片刻,认了怂:“也没什么,就是……一直想带你去看看邻江的夜色,那可比在东平有意思多了,你一定没见过月满江水的胜景·”·见段唯用一种“你怕不是高兴傻了”的眼神看着他,江凝搜肠刮肚,终于又搜罗出来几句:“义父曾说邻江邑有几分江南风范,可江南并非临安属地,难道义父曾去过江南吗” ·段唯淡淡地:“我娘是江南人,大概生前同他描述过江南的情形。”
 ·江凝:“……” 他心道说什么不好,偏偏让小唯提了这茬,一时恨不得抬起手来给自己一巴掌··段唯却仿佛毫不介意,看着身旁僵住的某人,权当他是震惊,又补充解释说:“我娘原本是选入宫中的秀女,不过圣上念着我爹还未册妃,便给他们赐了婚。
这些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在府里但问无妨·” ·二人此次出行并非游玩,而是接了段允授的特巡令··就在前一日,东平驿站向王府呈上了加急公文,邻江暗察使书报邻江邑邑尉曹勇近三月来行为有异,竟开始频繁出入烟花之地。
晟和年间对官员出入风月场所原本并无禁令,邻江邑的锦秀楼又颇负盛名,也常接待官府官员,邑尉出入锦绣楼本无需特意上报,偏偏这邻江的曹邑尉家有悍妻,是出了名的怕老婆。
原本安分守己的曹邑尉宁可冒着被夫人拍死的风险,也要坚持偷去锦秀楼,若不是被迷了心窍,恐怕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名堂··段允思量片刻,指派了两个儿子前去查明处置,意为历练学业初成的二人。
江凝满心欢喜,做梦都没想到能与段唯“远走高飞”,还未动身,便在心里盘算好了干完活之后的一百种玩法……结果被段允一句“查办完毕即刻返程,不得有丝毫延误”兜头浇下,瞬间蔫了大半。
路上每三十里一个驿站,三人可凭通行公文免费住宿,换行车马·尽管驿站房间充裕,江凝还是以方便商议公务为由,与段唯共住一间,将思墨赶到了隔壁··看着段唯从行李中抽出一支九铭香,江凝忍不住笑道:“真讲究啊小公子,出个门,还非得把家里那一套都搬出来” ·对扑面而来的嘲笑,段公子罕见地没有还嘴,只是平静地回答:“没它睡不着。”
 ·江凝只当是他挽颜的托辞,于是调笑道:“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陈老讲课的情形,包你在半炷香之内睡过去,不灵不要钱……你瞪我干什么,我说实话而已。”
 ·段唯转过身,把九铭插到香炉里,点起缕缕轻烟,又换上寝衣躺好,不再言语·江凝小心翼翼地碰碰他:“这么早就睡啊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我还打算和你促膝夜谈呢。”
 ·段唯拉起薄衾蒙了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累了,睡觉·” ·江凝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把衾被从他脸上扯下,又在胸口处折平整,才低声道:“好,不闹你了。”
 ·从东平至邻江邑的九晚,段唯仅与江凝谈些公事,谈完顿觉“周身疲乏”,迅速点香就寝,毫不含糊,倒是江凝心事明晦,难得失了眠··第十日,三人抵达邻江邑时,已是半夜。
思墨将车马交还驿站,跟着烧包的江大公子下榻望江楼··“凝公子,我们要是在这儿住上几晚,会不会等不到回程那日就没钱吃饭了” ·“不会。”
江凝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听说过街头卖艺吗” ·思墨吓了一跳:“不是吧我……我可没什么艺。”
“别听他瞎扯,没钱了就把他一卖,咱们回家·” 段唯轻笑,伸手拍拍小孩的肩膀··“啧,”江凝作痛心疾首状,“小公子好狠的心。
思墨你还杵那干什么,快回自己房间歇息,我必须留下来好好教训教训他·” ·思墨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凝公子,你又要和我家小公子睡一间啊”·“小孩子哪来这么多话,再不睡小心不长个” 江凝双手搭上小孩的肩头,手动将他送出了房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住吗” ·段唯推开窗,俯瞰流光浮动的江水,嘴角微扬:“为了让我看看月满江水的胜景” ·身后的人走到他身侧,柔声道:“九年前,我就是在这条街上遇见了义父和苏越哥。
第一次进这个房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段唯转头望向他··“若不是遇见他们,我可能已经被打残了·”·段唯闻言诧异道:“当时有人欺负你我爹没跟我提起过。”
 ·江凝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当年打劫的“壮举”实在不是什么好说道的事,连忙掀过:“没什么,都过去了……当时我不懂事,居然还对着义父喊了声’大叔’,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万一他一生气,又把我扔回大街上怎么办”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凝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抬起头,窗外是更辽远的星空,星月交辉,一如九年前的那个夜晚。
段唯静静地凝视着他,似是等待下文·九年的时间将当初“面人儿似的”小小少年雕琢得越发温润清雅,那年的稚气已是踪迹难觅··半晌,江凝才从令人迷醉的漫天浮光中回过神,接上自己的话音。
“你知道吗,我不怕忍饥受冻,也不怕遭人打骂,我只怕不能遇见你·”·段唯咬咬下唇,似乎在忍笑:“你肉不肉麻”·反正脸皮磨得够厚,江凝毫不介意:“可能义父会后悔捡了我回去,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动了本不该有的心思,可我还是要告诉你。”
 ·眼前人的目光让他有些恍惚,一时仿佛回到了某个秋日的上午·那小少年略低下头,眼中满是温和的善意,将一颗清甜的桂花糖递到了自己手里·糖果的味道在舌尖停留了很久,直到今天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
当初需要抬头仰视的目光,如今需要他略低下头才能对得上了··“我喜欢你·但不是兄弟间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互赋真心、长相厮守的那种喜欢,你……能明白吗”·话说出口,江凝那颗飘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仿佛只要把这捂了多年的心思说出来,就已经很满足。
此时的结果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哪怕段唯惊怒交加之下翻了脸,他也能踏踏实实地去睡大街··不知是不是聚敛了星光,段唯眸中有流光拂过·他直直地望进江凝的双眼,眉眼间有道柔和的弧度。
江凝听到他轻声问:“那年中秋,你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吗”··第6章 第六章·江凝愣了半晌,哑然失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那点心思,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段唯笑弯了眼角,“四年了,你倒真沉得住气,我……” ·这一次,江凝没有让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揽过他的后颈,低头封上了那双似乎只有对他才会刻薄起来的嘴唇。
那人的眼睫、鼻尖、嘴角,他分明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时双唇相贴,却仿佛又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原来吻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不仰望星空也让人神离目眩,不含化糖果也能甜到心底。
直到段唯有些呼吸困难,江凝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半寸··“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段唯略微调整了呼吸,唇角挂着一抹弧度:“搴舟中流,与子同舟,欲与君什么”·惊讶和窃喜从江凝眼中一闪而过,使坏的小心眼儿紧跟着蠢蠢欲动。
“当时是我一时冲动了,” 他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其实,这话放现在说也为时尚早·等你再长大一点儿,我才能告诉你·”·表个白还故弄玄虚,江大公子恐怕真的是五行缺揍。
段唯脸上的笑意倏地消散,干脆利落地抬手指向房门:“滚·”·“口是心非·” 江大公子这张脸算是彻底不要了,双臂环过段唯腰侧,把人紧紧圈在怀里,低头附在耳边:“这么想知道喊声哥哥我就……嘶,咱能不动手吗”·段唯活动了一下手腕,似乎准备再次用实际行动作出回答。
眼看表白现场即将变成殴打现场,江凝忙松开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好好好,不喊就不喊·明天还有正事要办,早点睡,我去给你点九铭·”·江大公子嘴上虽然老实了,手却并不老实,整晚八爪鱼似的缠在段唯身上,非要抱着他睡不可。
段唯捏起粘在身上的爪子,丢开,没一会儿又不依不饶地粘了回来·或许是九铭起了作用,或许是最终被某个人死皮赖脸的精神所折服,几次过后,段唯不再管他,就这么挂着胳膊别着腿地睡到了天明。
“曹邑尉未时将去锦秀楼·” 江凝拿着思墨一早去驿站取回的信件,手指抚过末尾一枚小小的印章·简洁的纹路拼成一个“察”字,那是暗察使特持的公章。
·“你猜这暗察使是在曹大人身边做什么的”江凝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信纸,“会不会是车夫” ·段唯心情复杂地摇摇头:“我爹都不肯说,猜来猜去的也没意义。
不过曹夫人都不知道的事,他却能一清二楚,想必也是身边极信任的人·” ·“唔,这么一想倒也挺可怜的·” 江凝将信纸连同外封一起放在烛火上烧了,“时辰还早,我们先出去走走。”
过了用早膳的时辰,望江楼大堂里客人不多,几个伙计穿行在桌凳间忙活··江凝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当年被他打劫过的那位,一时心虚地别开脸去··“怎么了” 段唯奇怪地看着他。
江凝忽然反应过来,那小伙计这些年没怎么变样,可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就算是面对面也未必能被认出来·想到这顿时又有了底气,重新挺直腰背,朝段唯一笑:“没事,走吧。”
邻江大街比九年前繁华喧闹了许多,有个卖糕点的小摊前尤其热闹·长队最前面,一中年女子正尖着嗓子,据理力争:“前几天还是三文,今天怎的就卖到五文了好歹也算是老顾客了,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 ·摊主非常客气地一点头:“您爱买不买。”
 ·那女子大骂一通女干商,最后却还是买了一袋糕点方才离开··“看来这家做的点心非同一般啊,” 江凝啼笑皆非,“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也过去排个队。”
 ·“咱们不凑这个热闹了,” 段唯伸手拉住他,“带我到处转转吧,我想看看你以前待过的地方·”·江凝一愣··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街道后面,一片不甚茂密的小树林前,段唯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江凝,欲言又止。
“这是什么表情,不敢相信吗”  江凝揽过段唯肩头,以一种带人参观自家豪宅的口气说,“里面挺不错的,我带你参观一下。”
这日是九月初十,林子里有几棵树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闭果·江凝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行啊,你运气不错,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有果子吃·” ·说罢挽挽袖子,纵身一跃,勾住略低一些的树枝,双脚紧跟着蹬着树干上的凸起,“噌噌”几下便爬了上去。
他摘下一把闭果招呼段唯接住,随即轻巧地纵身一跃,跳了下来,拍拍手上沾的尘土,邀功似的一扬剑眉:“亲手摘的,尝尝·” ·段唯顺着闭果外壳的缝隙去掰,谁知这果子坚硬非常,连掰几下竟纹丝不动。
江凝不由轻笑一声:“笨蛋·”·他伸手拿过一颗,从树下捡块石头,简单粗暴地靠树干上猛砸两下,果壳上立刻出现了曲曲折折的裂缝·他把上面的硬壳剥去,露出里面白色的果仁:“张嘴。”
 ·段唯瞄着递到嘴边的食物,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伸手欲接,江凝却不肯给,不依不饶地再次送到段唯嘴边·段唯四下瞄了瞄,好在远近无人,便迅速从他手上叼走咽下,脸颊一时有些发烫,低声问他:“你以前经常吃这个”·“不是。”
江凝手上的活没停,利落地拿、砸、剥、喂,一气呵成,“就吃了几天而已·有天一觉醒来发现树上没果子了,肚子又实在饿得难受,就忍不住跑到大街上去了,结果碰巧遇见闲逛的义父和苏越哥,从此彻底告别了睡树林吃果子的日子,还得了个疼我的小公子——你说这事巧不巧”·段唯嘴里塞着果仁,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得用眼神表达了对他说上两句就开始没正形的行为的鄙夷。
”其实在睡树林之前,我还有过一个家·” 江凝顿了顿,忽然正色道,“很早以前有位婆婆把我捡回去,我的名字就是她给起的·” ·段唯咽下嘴里的东西,艰难地问道:“那……后来呢”·“有一天,她自己的儿子忽然回来了,还带了一笔赌债。
后来……他们就把房子折了钱,又把我卖给别人,然后离开了邻江·” ·段唯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江凝勾勾嘴角:“对,你没听错。
我碰巧偷听到买我的那人说’这次买几个男孩回京城,宫里正缺奴才’,吓得我连夜逃了出来,又不敢跑到街上,就干脆躲进了这个小树林里·” ·段唯把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半晌,才轻声问道:“那之前,她……他们对你怎么样”·“还过得去。”
江凝说,“有口饭吃,还不用露宿街头,我就挺满足的了·” ·之前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段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目光黯了黯··“知道你哥我不容易了吧。”
窥见段唯细微的表情变化,江凝不着四六地暗自窃喜,好了伤疤忘了疼,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故意编排出来惹段唯心疼的,嘴上也依旧没个正型,“心疼的话要用实际行动表现出来,以后多疼疼我知道吗,不要总是动拳动脚的。
哪,吃完最后一个,咱们就该走了·” ·二人回到望江楼,把回笼觉一直睡到现在的思墨叫起来用午膳·思墨揉着惺忪的睡眼:“公子,你们去锦秀楼能带着我吗” ·“不能。”
段唯一口回绝··“为什么不能啊” 思墨失望地撇撇嘴,“我就是好奇,只想进去看看,又不会添乱·”·段唯给他夹了些菜:“听话,小孩子不能进。”
思墨不服气,还要争辩什么,却听江凝说:“可以啊,我们先进去探探情况,等摸清楚了,下次就带你进去·” ·小孩欣喜地应了声“好”,乖乖低头吃饭,段唯却皱眉瞪了江凝一眼。
“咱们就今天进去一次,之后又不再去了,哄哄他而已·” 江凝附耳低语,说完直起身子咳嗽一声,朗声道,“有个人今天可有点过分啊,我给他剥了半天果壳,手都剥酸了,结果那人非但不给我好脸色,还只给别人夹菜。”
段唯无语片刻,只好照着思墨碗里的“菜单”如法炮制,一样不差地夹给了江大公子,这才堵上了他那张嘴··锦秀楼位于邻江邑东南街的角落,以花魁锦儿的舞艺卓绝与红牌秀怡的媚骨动人而著称,地理位置的不佳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的生意。
段唯远远望着锦秀楼前热情万分的迎客姑娘们,面上露出一丝犹豫··“是不是怕她们都扑上来” 江凝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贴到他耳边,“我有一个办法,保证没有人贴过来。
但你要配合我,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能生气,最重要的是,不能打我,能做到吗” ·段唯轻点了一下头··“好,我们走·” 江凝伸手环过他的腰侧,大摇大摆地向锦秀楼走去。
·第7章 第七章·锦秀楼门口,风情万种的迎客姑娘们齐齐望向不远处,一时竟忘记了招呼客人··不能怪她们不专心,实在是那两人举止太过高调惹眼··只见剑眉褐瞳的英气男子怀里搂着个清俊少年,动作亲昵非常,一袭浅色长衣将那少年的脸庞衬的愈发白皙如玉,像极了画上走下的仙君。
随着离锦绣楼越来越近,少年似是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睫,身旁的男子却不由分说地捏起了他的下巴,强行在他唇上浅啄一口··众姑娘:“……”·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两人四周自动散出了一大片空地,一直到内院,才有个年纪稍长的鸨母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二位公子……” ·“我们要一间最宽敞的上房,” 江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大大方方地递上一张面值可观的银票,“不许其他人过来打扰。”
那鸨母接过银票,笑容里透着些为难:“公子,真不巧,最宽敞的一间刚刚被一位大人要走了,您看……”·“其次那间呢”·“您问的这两间紧挨着,小点的倒是还空余。
可不瞒您说,那位大人也不喜欢有人打搅,若是扰了大人的兴致,怪罪下来,我们可不好交代啊——您看小一些的如何”·“不行,” 江凝一口回绝,“那怎么活动得开” ·话音未落,江大公子又抽出一张银票,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同时不忘紧紧手臂,将段唯搂的更近了些:“我这小美人怕羞得很,想让他大点声比登天还难,绝对不会打搅到隔壁那位——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那鸨母见目的达到,笑成了一朵花:“够了够了,二位这边请·” ·楼梯上,江凝也没闲着,一会儿摸摸怀里“小美人”的脸侧,一会儿低头吻吻他的额角,刚到房门前,便似急不可耐地一把抱起了他的小美人,大步走到床前。
那鸨母看在眼里,暗自啧啧称奇,心道这不知是哪户人家的浪荡公子,真真是浪出了新意,自己在青楼干了这么久,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玩法··她把一壶黄酒连带两只小瓷杯在桌上摆好,看了一眼被按在床上双颊飞红的少年,心里不禁再叹一句“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模样真是周正”。
随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听到门扉发出一声轻响,段唯挣扎着起身,却被按了回去··江凝流氓兮兮地卡住他的手腕:“既然要演就演全了,我们继续。”
 ·段唯的身体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偏过头去,张嘴欲咬向那只钳制着自己的手··江凝连忙笑着松开他,敏捷地弹到一边:“动口也不是这个动法啊……好了,不闹了,我们干正事。”
 ·他把那张小圆桌离地搬起,靠在墙边轻轻放下·桌上的酒壶和瓷杯毫无察觉,安安稳稳地坐在托盘中,没有晃动分毫·接着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传音耳立在桌上,紧贴住那道隔间墙,隔壁的声音立刻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姑娘们的笑闹劝酒声,曹邑尉低沉的说话声,甚至是酒杯磕在桌上的一声轻响。
过了半晌,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众姑娘齐齐地招呼道:“秀怡姑娘来了·” ·那名唤秀怡的姑娘娇声见礼:“大人·”·曹邑尉的声音却透出一丝不快:“锦儿呢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过来”·“锦儿姐姐身子不适,只能失陪了。
姐姐托秀怡过来跟大人请罪,还望大人见谅·”·曹邑尉火气上涌:“怎么不早说害我白跑一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只听秀怡姑娘娇笑一声:“大人息怒,秀怡代姐姐伺候大人,也是一样的。”
“一样” 曹邑尉冷哼一声,“如何一样”·“临来前姐姐特意嘱咐了一番,秀怡已将大人喜好牢记于心,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锦秀楼红牌的妩媚动人果真名不虚传,“大人一试便知·” ·曹邑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姑娘眼波流转间似乎别有深意·他略一颔首:“好啊,你们都下去,我倒要看看锦儿教的如何。”
 ·众姑娘心领神会,纷纷嬉笑着告退了··秀怡踱步上前,纤细的手指轻柔地为曹邑尉褪下外衫,又将他扶到床边,从袖袋里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房内便再无声息··之前秀怡不是没替锦儿顶过场,唯独这一场满心诧异··她从未受过如此奇特的嘱托——带这只小木盒过来,帮曹大人点上安神香,然后坐在角落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问,待香燃尽,香气散去,再收拾好东西离开。
尽管心中有百般疑惑,但觑着锦儿的神色,她还是没敢问出什么··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墙的另一边··江凝一只手支着额角,纳闷道:“这是睡着了怎么这么安静……这曹大人到底行不行啊”·段唯面上神色毫无波动,耳廓却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一层淡红。
这点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江凝的眼睛,他心思一动,坏笑着凑近段唯耳边:“你放心,我肯定比他强·” ·段唯的耳朵这下红了个彻底,恼羞成怒地捏起瓷杯,作势要砸他——只是做做样子,眼下不敢弄出什么声响。
江凝眼角一弯,顺势抬起手,看样子像要去挡,却“不小心”碰在了段唯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刚好让那只瓷杯脱了手,伴着一声脆响,在墙边摔了个粉身碎骨。
·曹邑尉一激灵,猛然掀开眼皮:“什么人” ·秀怡也是心下一惊,跟着声音从角落站起,嘴上还没忘安抚受惊的曹勇:“您别担心,我出去看看。”
听到隔壁的门扉响动,江凝迅速将段唯扑到桌上,非常不要脸地在他腰侧捏了一把,段唯猝不及防,一声“啊”冲口而出··秀怡脚步一顿,转身迈回房内,反手闭上门,走到床边弯下腰来:“大人,外面没有要紧的事。
不过是隔壁的男孩子在接客而已·” ·曹邑尉松了一口气,半带不屑地哼笑:“锦秀楼什么时候也开始养起男孩子来了”·“早就有了,不过只有客人主动点了才会出来伺候,一般的客人是点不起的。”
秀怡又补充道,“他们接一次客的价钱能赶上锦儿姐姐跳三场舞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曹邑尉“唔”了一声,嗤笑道:“有点意思。”
 ·秀怡轻声细语:“大人若有兴趣,我下去让妈妈带个孩子过来·”·“改日吧·” 曹邑尉一抬手,秀怡立刻体贴地扶他起身,“时候不早了。”
女孩柔柔地应了一声,纤细的手又为他穿上外衫··“下次别让我再听到隔壁有人·” 曹邑尉脚步在门口一顿,“还有,让锦儿好生休养,七日后务必到场,不许再出什么幺蛾子。”
 ·秀怡娇笑答“是”,将他送至楼下,又折回来收拾了香灰,方才离开··隔壁,江凝将传音耳收好,低声道:“过去看看” ·段唯:“好。”
 ·“还是不许动手,” 江凝边说边伸手扯乱了两人的衣襟,“再委屈一会儿·”·楼下的鸨母忽闻上面房间里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稀里哗啦,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急忙跑上楼查看。
刚上到三楼,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又听“砰” 的一声,只见一间房门被人粗鲁地撞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从里面闪了出来,那浪荡公子将少年抵在门上,狂热地堵上少年的唇。
视觉受到极大冲击的鸨母慌忙喊道:“公子,使不得” ·那浪荡公子闻声停下动作,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怎么” ·两人皆是衣衫不整,少年更是发丝散乱,喘息急促,从耳廓至脖颈红成一片。
那鸨母赶到房前,伸头往里看了一眼,顿觉眼前一黑——圆桌栽在地上,在一片酒液和碎瓷片中不安地左摇右晃,另一边则是散落满地的枕头与软垫,可谓是狼藉一片。
“祖宗,不是说好了小点动静的么” 老鸨母痛心疾首,红手帕甩成了一道跳跃的残影,“怎么就能弄成这样这地上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哪”·江凝似是不耐烦地退开一步,抽纸似的又抽出一张银票:“知道了,一会儿我们克制点——这么久了,那间最大的空出来没有” ·“空出来了空出来了,” 银票果然有安抚情绪之奇效,老鸨母脸上的褶皱瞬间打开了不少,“二位请便。”
迈进门的一刹,江凝就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淡香·的确太淡了,很容易让人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你闻到了吗” ·见段唯摇头,他不禁皱起了眉,低头望向床边的香炉——一点香灰都没有。
“奇怪,锦秀楼打扫的这么仔细” 江凝环顾四周,“难道曹大人来这里就只为了喝个酒,睡个觉”·“刚才他说’让锦儿好生休养,七日后务必到场’,”段唯也皱起了眉,“会到哪里”·江凝思索少顷,摇头轻笑:“看来真的要让思墨进趟锦秀楼了。”
“公子,你们今天探的怎么样啊” 思墨好奇地围着两人转前转后,“给我讲讲里面是什么情形好不好” ·段唯还未答话,脸先红了几分。
江凝冲他神秘一笑:“明天自己进去看看不就行了”·“嗯”惊喜来的太突然,思墨有些找不着北··江大公子难得正色下来:“不算什么好差事,可眼下只有你能来帮这个忙。”
第8章 第八章·次日,锦秀楼前冒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这小子个头不高,一张娃娃脸使他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他身穿破旧的深蓝布衫,一脸愁苦地在锦秀楼前晃来晃去。
由于选的这个地方太过特殊,本应苦情的画面愣是被他晃出了几丝喜感··门口迎客的姑娘们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那小子咬了咬牙,主动上前扯住一个姑娘的衣袖:“姐姐……”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姑娘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甩——竟没甩开,于是尖声叫道:“你这穷小子好大的胆子放手” ·孩子非但不放,反而拽得更紧了些。
旁边的姑娘们围上来,拿手绢去打他的手,哄闹声使街边路人也忍不住驻足观望··终于,门口的吵闹惊动了楼上的鸨母··一略微发福的中年女子迈着小碎步朝这边跑来,伸出圆润的手拧住了那小子的耳朵:“臭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倒是学会当街调戏姑娘了” ·男孩哆嗦着抬起头,眼里满是怯意:“我没有,姐姐。”
 ·那胖鸨母微微一愣——很多年没有人喊过她“姐姐”了,方才从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嘴里听到,竟有些不合时宜的窃喜涌上心头·还未回过神来,又听那孩子可怜兮兮道:“姐姐,我两天没吃饭了,能不能给我在后厨谋个差事我会劈柴也会烧火,让我干什么活都行,只要能给我口饭吃。”
 ·胖鸨母仔细打量起这孩子来,见他五官长得倒是清秀,若是擦去脸上的灰印,好生打扮一番,想必过几年也是个能讨达官贵人欢心的当家门面·思量至此,胖鸨母脸上笑出了几个浅坑:“行啊,看着是个机灵孩子。
跟我来吧·” ·段唯站在茶楼上,紧盯着锦秀楼前的一举一动,望见思墨被领了进去,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更加紧张了··“别担心,” 江凝附耳低语,“思墨长得那么显小,她们还不至于让他这一阵就接客。”
 ·段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也怕是要吃几天苦了·”·思墨洗净了脸,蹲在厨房一角大口啃着包子·这半天又是劈柴又是烧火,很长时间没干过这些活了,他只觉饥肠辘辘,浑身酸痛。
所幸锦秀楼的伙食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不然还真是难以适应··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那小孩,吃完没有赶紧过来把这些给姑娘们端房里去。”
 ·思墨连忙将最后两口包子塞进嘴里,应声而去··见楼里来了新的小孩,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上前,又是问话又是掐脸,把思墨闹得脸红似滴血,这才肯放他走。
思墨端着托盘,一路送过去,终于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姑娘,该吃饭了·” ·听到房里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嗯”,思墨小心地推门而入。
锦儿斜倚榻上,抬眼见送饭的是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便直起身:“新来的” ·“是,” 孩子乖巧地问安,“姐姐好。”
他将菜品在桌上摆好,好奇又羞涩地仰起头,不过一会儿又逃也似的低下·面前这人有着与之前那些或娇柔或妩媚的姑娘截然不同的气质,她眼角细长微翘,四周略带粉晕,两绺头发自然垂在脸侧,眉心一点淡淡的红痣,本是带着几分妖娆的长相,周身却散发出清冽之气。
秀口微启,不过几个字的工夫便使思墨觉出了她的孤傲··锦儿打量着来人秀气的面容,似是想到了什么,兀自一哂,淡淡地叫住了正欲转身离开的孩子:“回来。”
 ·思墨脸颊一酸,不太情愿地挪了回饭桌前··“拿着·” 锦儿没掐脸没摸头,只是从盘中捏起一只红枣糕递了过去··那盘中的红枣糕原先只有两只而已,思墨受宠若惊,感激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锦儿清冷的声音:“回去给后厨说,我这两日没什么胃口,给我做的饭菜减半。”
思墨噎了一下,还是乖巧地应下:“是·” ·捧过那只枣糕,又扬起脸来诚恳道:“谢谢姐姐·” ·锦儿眼角轻弯一下,似笑非笑,挥手让他离开。
第七日··把思墨领进来的胖鸨母一早便急切地拍着锦儿的房门:“锦儿姑娘,打扮好了没有”·锦儿不紧不慢地梳着两侧垂下的发丝:“这就好了。”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站起身,打开桌上的雕花檀木盒,嘴角掠过一抹冷笑:“我马上下去·”·胖鸨母欣慰地“哎”一声,迈着小碎步转身跑下楼。
锦秀楼后院住着两个车夫,专职接送锦绣楼里几个颇有声名的姑娘·此时胖鸨母正在后院跳着脚尖声喊叫:“车马备好了吗怎么还不赶到前院”·无人应答。
半晌,才见两个车夫捂着腹部,神色痛苦地弯腰从茅厕出来:“……不行了不行了,昨晚回来吃了些剩菜,谁知半夜里就闹起了肚子,一直到现在都直不起腰,今日恐怕是驾不了车了。”
 ·胖鸨母恨恨地一跺脚,骂骂咧咧地冲进同在后院的厨房:“来个能驾车的,快点”·不巧,因着时辰尚早,此时正值后厨准备早膳,几个厨子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跑出去驾车眼看那鸨母急得几乎要飙出几滴泪来,思墨犹犹豫豫地起身:“妈妈,我以前给人家做过几日车夫……” 胖鸨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孩子,快去,回来重重有赏”·锦儿怀中抱着雕花檀木盒,低头扫了一眼思墨:“你来做什么车夫呢” ·思墨怯怯地望了一眼锦儿,还未答话,一旁的胖鸨母便抢声道:“那两个王八蛋昨晚不知又偷吃了什么,闹起了肚子,来不了了,还好这孩子能凑合着驾车,我便领了他来。
姑娘别见怪·” ·锦儿神色淡漠:“无妨·他知道怎么走吗” ·“方才跟他说过了,他知道·” 鸨母满脸堆笑,“小墨,快。”
思墨迅速掀开车厢门帘,又扶了锦儿一把,待她在车厢里坐稳,自己也翻身坐到厢前,拉起套绳,驱马驶出锦秀楼··“走后门·” 车上的锦儿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啊” 思墨完全摸不着头脑,“锦儿姐姐,你说什么”·“去邑尉府后门·” 锦儿有些不耐烦地,“ 这都听不懂”·那鸨母只吩咐了去邑尉府,并未提过去后门。
思墨一时警觉起来,面上却仍是装傻:“姐姐,他们既然请了你,为何不让你走正门” ·“小孩子哪来这么多问题,少管闲事。”
锦儿显然不打算同他说些什么··“哦·”思墨乖乖地闭上嘴,专心驾车··邑尉府后门,思墨撩开车帘,扶下锦儿,随她往门口走了几步。
锦儿怀中抱着那只木盒,沉声吩咐道:“别跟着,在一边等我·” ·思墨只好将车引至后门一侧,听话地站定··门口站了两个侍卫,其中一个驾轻就熟地迎上前来,冲锦儿一点头:“姑娘请随我来。”
 ·另一个侍卫则看了思墨一眼,从胸口的内袋掏出一把碎银,招呼他:“过来·”·“拿着买糖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思墨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高兴地接过侍卫递来的碎银:“知道。
谢谢大哥·”·小侍卫挥挥手:“边上候着去吧·”·思墨小心地收好,倚在车厢上,已做好了长久等候的准备·不料没一会儿,邑尉府后门里便传来了几声斥骂:“滚出去哪里来的狐媚子我儿子的生辰宴也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紧接着,锦儿踉跄着跌了出来。
两个大丫鬟仍不放过她,伸手又是狠狠一推,她便狼狈地跌坐在地··那斥骂声的主人不紧不慢地从后门迈出,手里拿着那只檀木盒,掀开看了一眼,嗤笑道:“这也拿得出手竟敢来这里现眼”说罢一扬手,那木盒立刻被抛落下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思墨连忙跑上前去,想要伸手扶起锦儿,却被锦儿冷冷地推开·她抬头瞟了一眼曹夫人,眸中的- yin -鸷一闪而过。
曹夫人冷笑一声:“不要脸的东西·” 而后一甩手,转身回府··思墨捡起木盒,蹲下身去收拾那一根根散落在地、甚至有些断裂破碎的香·借着盒子遮挡,他偷偷将几小截断香藏进袖口,至于一些已经碎得难以捡拾的,便没再去管。
合上木盒,锦儿也撑着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思墨一手拿着木盒,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扶她:“姐姐,你没受伤吧” ·锦儿没理他,径直走向停靠在一边的马车。
思墨毫不气馁,追到车边,从胸口摸出刚得来的那把碎银:“姐姐,这个给你·” ·锦儿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这是刚才侍卫大哥给我的,姐姐拿去吧。”
锦儿淡淡地:“给你的你就收着,给我做什么” ·思墨咬咬下唇,眼里尽是天真:“你可以拿它去买喜欢的东西·我不想姐姐难过。”
锦儿怔了一瞬,神色复杂道:“不必了,我没有喜欢的东西·”·小孩失望地缩回了手掌··锦儿径自掀开车帘,登上车厢,又转过身来:“盒子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主角打酱油的一章==·第9章 第九章·从邑尉府回锦秀楼的路上,思墨突然勒停马车,停在了一家首饰店附近。
锦儿皱眉道:“怎么不走了”·“姐姐,你稍等一下,我想送给你一个礼物·” 思墨调皮地冲她眨眨眼,似乎全然忘记了方才受到的冷脸。
锦儿正欲回绝,思墨却转眼间蹿了出去,闪身进了首饰店··江大公子正懒洋洋地甄选着首饰,闻声抬起眼,轻佻地笑道:“哟,这是谁家的小孩怕是进错了地方吧这里可没有你用的东西。”
 ·店主也蹙起眉头:“去去,到别处玩去·”·思墨瘪瘪嘴,委屈道:“我不是来玩的,我想给姐姐挑件好看的首饰·”·“呵,讨女孩子欢心啊” 江凝一扬剑眉,放下手里的几样东西,饶有兴趣似的,“哥哥我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着呢,正好今天得空,免费指点指点你。”
话音未落,江凝便大大咧咧地拉过那小孩,将他带到侧边摆放各式簪子的片区:“头一回送礼物” ·思墨点点头:“今日是她的生辰宴,公子帮我看看这支如何” 说着拿起一支玉簪,又借着两人身体遮挡飞快地抽出几截断香来。
江凝伸手一并接过,不动声色地藏好香,又装模作样地将那玉簪审视一番:“嗯,眼光还不错·只是为何到生辰当日才来挑选贺礼” ·思墨略一思索,有些难为情地回答:“我一早就去送过一次,无奈被她娘赶了出来,一盒礼物都被摔坏了,只好重新再买一个。”
 ·江凝讶异道:“怎么如此对你”·“我……我没有请帖,只能从后门偷偷进去,万没想到被发现了·”·见江凝缓缓点头,思墨暗松一口气,装作刚刚发现这玉簪的价钱是他承受不起的,惊叫道:“哎呀,我不要这支了。”
而后匆匆忙忙地扫视一圈,拿起一支铜簪,跑到老板跟前结了账,又急匆匆地跑出店门··锦儿紧紧抱着檀木盒,少顷,车帘被掀开了,思墨探进身来:“姐姐,这个送给你,你戴上肯定好看。”
锦儿望着那支简洁大方的铜簪,一时竟有些恍惚:“我给你那么多脸色,你为什么还要……” ·“您别这么说·”思墨羞涩地垂下眼:“从小到大,锦儿姐姐是唯一疼过我的人了,我想报答姐姐。”
”疼你” 锦儿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意,“你从哪觉出来的”·“那天第一次见面,你就给了我一只枣糕,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思墨衣服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暗骂自己真是越发厚颜无耻,现在说起谎话来连眼皮都不眨,也不知这层层脸皮是怎么长起来的··锦儿腾出一只手,接过铜簪,愣了半晌,声音才闷闷地响起:“……锦秀楼那个地方,不适合你。
寻着机会就赶紧走吧,越远越好·” ·这回轮到思墨愣神了·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涩声道:“可是,我没有地方可去啊·在锦秀楼,起码还能有口饭吃。”
锦儿目光森然,冷冷道:“有口饭吃就好了这世上,比挨饿难受的事多的是·”·她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孩子,叹了口气:“算了,去驾车吧。”
江凝又在店里逗留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选了几样首饰付了帐,这才回到望江楼··“思墨怎么样” 待江凝关好房门,段唯急切地问道。
“他挺好的,放心·” 江凝从袖中取出几截断香,“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机灵·”·“曹邑尉长子生辰宴,锦儿姑娘带去的贺礼是一盒香,可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曹夫人给轰出来了。”
江凝端详着其中一截,“对了,她连封请帖都没有,还是从后门进的·”·“看来曹大人原本就没打算让她献舞·” 段唯轻轻一笑,“这礼物总不会是送给曹家长子的吧”·江凝若有所思:“难道说,曹大人迷恋的不是锦儿姑娘,而是这种香可这香看着并非上乘。
莫非有特别吸引人的气味”·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说话间,段唯已用火折点上了一截,香气四散开来··江凝的表情一言难尽:“这不就是最普通的香吗街上随便找个香铺都能买到的那种。”
段唯摇摇头:“先别说话,等它燃上一会儿·”·最初的气味渐渐淡去,几缕纷繁的味道溢了出来·花香、果香、木香参杂在一起,拼成了奇异的尾调——那的确不是普通的香所能发出的气味。
·“你觉不觉得这香气有点像九铭” 江凝皱起了眉头,“不多,就一点·”·“或许只是用了一两种和九铭相似的原料。”
段唯说,“香料总共就那么些,配方略有重合之处倒也不奇怪·”·江凝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我得再去趟锦秀楼了·” ·傍晚,邑尉府内宴席已毕,宾客相继散去,热闹了大半天的府邸终于安静下来。
内院里,曹夫人右手执一把鸡毛掸子,左手指着曹邑尉破口大骂:“你个丧良心的,儿子的生辰宴竟找那种女人到府里来也不怕脏了儿子的眼” ·曹邑尉心虚胆颤,然而儿子站在一旁,多少也要找回些颜面,索- xing -一咬牙,梗着脖子吼了回去:“你喊什么喊锦儿姑娘的舞艺在整个邻江邑都是出了名的,我请她来给儿子的生辰宴助兴,你管得着吗你不喜欢就轰出去了,有问过儿子的感受吗” ·曹夫人见他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和自己杠上,怒极反笑:“你自己不知检点,少拖上我儿子你以为他会喜欢看那些不入流的东西么”·一直戳在边上安静观战的长子忽然开了口,他犹犹豫豫地插话道:“娘,其实我……还挺想看锦儿姑娘跳舞的。”
 ·曹夫人一口气登时哽在喉中,差点背过气去,手中的鸡毛掸子转了个方向,直抽到儿子身上,恨恨地咆哮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给我滚回屋里面壁去”·长子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捂着胳膊跑了。
曹夫人的火气又转回到邑尉身上,扬起鸡毛掸子,边打边骂:“给儿子助兴亏你说的出口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进来,不知道是给谁助兴去了” ·没了儿子观望,曹邑尉也不敢再逞英雄,他双手抱头,低声讨饶:“夫人饶命,这都是误会啊。
锦儿姑娘今日前来只是给儿子送份贺礼,怕夫人您看见她不高兴,这才走了后门·” ·曹夫人冷笑一声:“送礼就她锦秀楼那点粗鄙之物也配当贺礼” ·“锦秀楼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曹邑尉讪笑,“但毕竟是邑尉长子的生辰宴,聊表心意嘛。”
“哦,表示过了,然后呢请你多多照顾她们的生意” 曹夫人显然不信他的鬼话··曹邑尉长叹一声:“夫人,要我如何说你才肯相信我就算那锦儿舞艺超群,在我心里,又哪里能比得上夫人半分我真是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你看看。”
 ·纵使曹夫人怒火冲天,此时在情话攻势下也消去了几丈·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曹邑尉一眼,沉默了半晌,才沉声说道:“下不为例·” ·曹邑尉松了半口气——另外的半口悬在胸口没能下来。
他上前一步,抱住曹夫人,不露声色地发起愁来··江凝傍晚二进锦秀楼,得心应手地再扮一次浪荡公子··正是锦儿和秀怡最忙的时段,江大公子一进门便嚷嚷着要锦儿和秀怡一起来陪他,自然落了空。
老鸨母赔着笑脸,正愁该如何安抚这位不好打发的客人,不料客人主动作出了让步··这位浪荡公子流氓兮兮地表示,见不到两位姑娘,闻闻二位房内常用的香也可聊以□□。
老鸨母暗自窃喜,在狠狠敲了他一笔之后,悄悄潜入锦儿与秀怡的卧房,将房中存香各抽了一支,交与江凝·“只有这两种” 江凝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她,“我花了那么多钱,就得了两支线香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哎呦,公子,我哪儿敢欺负您哪。”
老鸨母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我们锦秀楼里最好的两种香,只给了锦儿和秀怡二位姑娘用,别的姑娘都眼馋着呢·那二位可都不好得罪,我拿的再多怕要被她们发觉了。”
不多时,江大公子便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住处,得意地把战利品展示给段唯看··然而段唯并没有露出多少惊喜之色··他淡淡地接过两支香,语气平静:“回来的比我想的快一点。
见过锦儿她们了” ·江凝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音:“小公子,您这是吃醋了”·段公子别过脸去:“少自作多情。”
 ·“别担心,我对扮流氓没什么兴趣·” 江凝脸上笑意渐浓,“不过……除了对你·” ·段唯不想理他,飞了个眼刀过去,而后转过身认真地比对起几种香的外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同。
然后是比对香气··随着两支香依次燃尽,两人心头的疑虑却不减反增——那二者皆与断香毫无相像之处··第10章 第十章·“那鸨母是不是在糊弄你”片刻沉默过后,段唯忍不住开了口。
江凝苦笑着摇摇头:“不像·再说,逮着了个大手大脚的浪荡子,没理由把宝贝藏起来·既然曹大人都对那香如此感兴趣,自然能钓着更多人——她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 ·段唯缓缓点头:“除非,那香是锦儿的私藏,她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 江凝说,“这几日听坊间传言,锦儿姑娘的心气颇高·若是有什么宴席请她献舞一曲,至少提前十天去锦秀楼送上请帖,否则是一概不去的。
今日她没有手里请帖,甘愿走后门也要去送上这份礼,图什么我不信她对这曹大人动了什么真心·若是想请曹大人为她赎身……这姑娘恐怕得去找郎中看看眼睛。”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段唯目光一动:“如果恰好相反,是曹大人有求于她呢” ·“此话怎讲”·“假如曹大人非常需要这香,而他手里正好又有锦儿姑娘想要的东西,今日他们借着生辰宴见面做一笔交易——这样是不是可以说得通”·“唔,有道理。”
江凝飞快地伸出爪子在段唯脸上捏了一下,“还是我的小美人儿聪明·”·只听清脆的一声“啪”,江大公子手背上立刻出现了清晰泛红的巴掌印。
“嘶……” 江凝甩着火辣辣的右手,“不解风情·话说回来,锦儿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既然这份交易今日没能促成,他们必然还要寻机会见面。”
段唯沉声说,“我们要抓紧了·”·锦秀楼规模宏大,前院是迎来送往的烟花之地,后院既作厨房,亦作一众杂役的栖身之所·而侧院专用来调香制香,隔上数日,便有一架马车驶向香铺,满载香料而归。
多亏了几位姑娘偏爱支使思墨跑腿,替她们买些脂粉之类的小物件,江凝才得以与他不时见上几面,获取些有用的消息·此时,他手上这张采购香料的单子便是思墨设法夹带出来的。
几日前,段唯找了位香坊里的老香师,将仅剩的一截断香交与他,询问可否复制此香··经验丰富的制香师一闻便道,此香是“- shi -炙”得来的·所谓“- shi -炙”,是将已成型的线香浸入配好的香液之中,静置数个时辰,待香液渗入线香,将其取出,放至陶器中,用大火焙烧,使线香彻底干燥,取出即成。
想那锦儿姑娘纵使全知全能,掌有制香之法,也不能凭空变出原料来·于是江凝将单子上的香料依样采购了些,带到香坊,恳请老香师调出同样的- shi -炙香来。
两人窝在小香坊里,恨不能不吃不喝守在那制香陶器前·这种废寝忘食的精神让老香师颇为诧异,询问那二人为何如此急不可耐,江凝随口胡诌“家母生辰将近,欲将此香奉上,聊表心意”,老香师连连赞叹,被这份“孝心”感动得连轴转了好几天,把那些香料组合调制了一遍又一遍,仍没能得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师傅,如果不局限在我拿来的这些香料里,您可有思路” 江凝仍不死心,“比如,姑娘用的胭脂香粉,溶进线香里,有没有可能”·老香师苦笑着摆摆手:“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我哪里懂得那些东西若是一样一样的试,恐怕我这辈子也不用干别的了·” ·段唯望着他布满皱纹的憔悴的脸,给江凝使了个眼色,起身一揖:“既然如此,便不麻烦您了。
这几日多有打扰,辛苦·” 江凝随即将银两双手奉上,在老香师讶异的目光中走出了小香坊··“这锦儿姑娘真是神了,” 江凝苦笑着低声说,“费了几日功夫,竟然一无所获。
我这辈子闻过的香恐怕都比不上这几日多,都快腌入味了·”·“或许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段唯低低地叹了口气,“没准这香根本就不是从锦秀楼里制出来的,是她从哪个不起眼的香铺里买来的也说不定。”
江凝几乎要惨叫出声:“难道我们要跑遍整个邻江邑的香铺去找”·“恐怕来不及了·” 段唯也是一脸苦笑,“还剩最后一招,不知道能不能凑合着用。”
二人在漫漫香海中浮沉数日,鼻子被熏得几乎快要失灵,而与此同时,曹邑尉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那日遭河东狮吼后,曹大人的耳畔便一直嗡嗡作响·起初他并未太在意,只当是“狮吼”余威未散,留下了些许后遗症,可是隔了数日,这症状非但不减,还有加重的趋势。
他叫了府里的郎中来瞧,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那郎中觑着曹邑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了些“或是劳累所致,注意休息”之类的废话,连方子都没开一个。
曹邑尉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退下,胳膊抵在桌上,用力撑着额头,心里的烦躁愈演愈烈,对锦儿的思念也越加清晰··他想着每当劳累之时,锦儿在床头点起一支特制的线香,淡淡的烟雾笼过了他的身体,四肢百脉都跟着轻快起来;想着锦儿一双玉手抚过自己的脖颈肩头,极富技巧地按揉着,筋骨逐渐舒展开来。
他想在那股幽香中小憩一会儿,暂时摆脱头昏耳鸣的侵扰,恨不得立刻就见到锦儿··曹邑尉强打精神,处理了一些手头的公文,觉得有些支撑不住,四肢绵软地起身回到卧房,重重地栽倒在床。
睡一会儿,他想,一觉醒来就好了··不知在梦魇中挣扎了多久,意识慢慢清晰起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从骨缝中透出·就像是千百只虫子在骨头间啃噬,又麻又痒,还带了些针刺般的疼痛。
曹邑尉试着翻坐起来,只稍稍撑了一下床边,又重重地摔了回去··恐慌袭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喊侍从进来,却发现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在床上挣扎片刻,身上的衣物尽数被冷汗浸透,恐惧像黑暗一样吞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曹夫人推门进来,看到脸色惨白、几近虚脱的丈夫,也慌了神,一叠声地吩咐小丫鬟快去叫郎中··一天之内第二次见到曹邑尉的郎中不禁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把脉探查。
“怎么样” 曹夫人焦急地问道··老郎中的额头上现出了几道沟壑,捋着花白的胡子缓缓摇头·半晌,起身叹息道:“大人脉象正常,并无发热或风寒症状。
恕老朽无能,竟瞧不出大人是何状况·”·曹夫人拉起丈夫的手,见上面竟毫无血色,一双惨白的手抖得厉害·她斥退了老郎中,又唤小丫鬟附耳过来。
那丫头年纪尚小,第一次见此情景,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靠近曹夫人·只听曹夫人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去,到外面请巫医来·”·“宝贝,你可真舍得。”
香坊里,江凝低下头,小声对段唯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真的要溶”·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段唯对他轻笑一下,将手中十支九铭尽数交给制香师:“拜托您了。”
 ·这是最后凑合用的一招——凭着与那断香尾调的几分相似,将九铭碎成粉末状,溶成香液,与线香- shi -炙合在一起··起先江凝并不同意。
就算九铭与那断香的尾调略有相似之处,也不可能做得了仿冒品——那不是在嘲笑曹邑尉的嗅觉吗·可段唯一再坚持,不容置疑道:“虽然香味上不甚相近,但两者皆能安神助眠,九铭的功效尤在那断香之上,即便曹邑尉问起来,我也有办法应对。”
 ·另一边,曹邑尉的“病情”断断续续,而巫医“随缘”疗法的效果微乎其微·三日后的一个黄昏,曹邑尉再次出现同样的症状。
夫人独自坐在床边,用丝帕为他拭去冷汗·昏昏沉沉中,曹夫人听到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香……香……” ·裹着丝帕的手顿了一顿,她探身向前,皱眉道:“什么”·曹邑尉掀了一下眼皮,口中喃喃:“香……上香……” ·夫人思索俄顷,缓缓起身,将衣服稍作整理,踱至门边,沉声吩咐候在两侧的丫鬟:“备车马,明日一早随我去祺山上香。”
当晚,一封密函便躺在了望江楼房内的小桌上··作者有话要说:制香部分基本上是瞎扯的,请勿当真么么扎~·第11章 第十一章·果不其然,锦秀楼第二日便收到了曹邑尉的邀请函。
江凝一早动身,刚踏出望江楼,一辆马车便停在了门口··小丫鬟先跳下了车,掀开车厢门帘,扶出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那女子头戴帷帽,面庞在轻纱下若隐若现,走过江凝身边时,一缕幽香若有若无的飘来。
江凝被各路香气腌了数日的鼻子反应有些迟钝,只觉那幽香熟悉非常,闻到的同时竟本能的生出些亲切感·他骤然停下脚步,回身轻喝:“姑娘请留步” ·那女子脚步轻顿,半侧过身子,似乎在面纱下微笑了一下:“公子有何贵干”·江凝稍走近了些,抱拳施礼:“敢问姑娘所用何香” ·女子轻笑出声:“夫婿所赠的普通熏香而已。
怎么,公子对它感兴趣” ·她身边的小丫鬟态度可不似此般温和,一直警惕地瞪着江凝,像是随时准备好了放声呼喊“来人,抓流氓”。
江凝也觉得这样唐突发问实在是有些失礼,可不问又难解心头疑虑,思量再三,还是再次拱手道:“在下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姑娘可知此为何香”·“夫婿所赠之时,未曾告知品名。”
女子略微低头,“小女子见识浅薄,也分辨不出其之所属,还望公子见谅·” ·这女子如此谦和有礼,倒让江凝不好意思再三追问下去·他点头道了谢,目送她走进望江楼,心里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真被熏出了问题——她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九铭的味道这事让段唯知道了,肯定又要嘲笑自己一番。
江凝自嘲地摇摇头,转身离开··思墨早早地等在马车边,望见锦儿手执请帖款款而来,忍不住绽开孩子气的笑容,跑上前去:“锦儿姐姐早……咦,你今天戴了这支簪子” ·锦儿挑起一侧的细眉:“好看吗”·不过一支简简单单的铜簪,戴在她头上却生出一番特殊的雅致。
果然,好看的人戴什么都好看·思墨心里这样想着,低头羞涩一笑,然后飞快地跑到车厢前,掀起帘子:“姐姐怎样都好看·时辰到了,我们走吧·” ·车马很快驶出了锦秀楼。
思墨驾车行至一处岔口,忽听车厢内传出一句:“右拐·” ·他手一颤,减慢速度,惊疑不定道:“可是……我们不去邑尉府了吗”·“去。”
锦儿的手指在膝上轻敲着,“别问那么多,先右转·”·车子慢慢向右转去··锦儿轻合双眼,闭目养神,忽听思墨一声惊呼,紧接着,车身巨震,她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一倾,又狠狠地被甩回座位,后脑重重地磕在车厢壁上,顿时失去了意识。
思墨跳下车,撩开车帘,见她歪在座上,一时有些心悸,还没来得及作出别的反应,肩膀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按住·回过头,江凝冲他一扬眉:“这位小兄弟,真不好意思,让你家小姐受伤了。
我载她去医馆看看可好”·正是清早时分,街道上冷冷清清,思墨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便迅速捡起车厢里锦儿脱手的请帖,对江凝一点头。
“没有别的东西了” 江凝忍不住确认道··“没有了·” ·“唔,幸好有准备·” 江凝冲旁边那架一模一样的马车一抬下巴,“快去吧。”
二人交换了马车,向不同的方向驶去··邑尉府正门··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来,走下一个端着雕花檀木盒的白衣少年··门口候着的正是那日守在后门的侍卫。
思墨跟在段唯身侧,将请帖递上:“锦儿姐姐身体抱恙,今日无法亲自前来,特意托这位公子来跑一趟·” ·侍卫看着面前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不禁皱起眉头:“锦秀楼的人”·“是。”
段唯坦然答道,“锦儿姑娘托我带东西过来,另外还有一些话带给曹大人·”·侍卫在不久前也听说过锦秀楼养了些男孩子,专供达官贵人享乐,只是从来不知道自家大人也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
他看看跟在少年身后的孩子——倒也是曾送锦儿前来的车夫;又仔细地审视了手上的请帖——没有问题;再抬头打量面前眉目如画的少年——说是青楼中人,可身上偏偏又有种脱俗的清雅,难道这样的男孩子正对了那些达官贵人的胃口·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正在他犹疑不定之时,曹邑尉的近侍从府内走出,喝问他:“大人等急了,在那磨蹭什么呢”·侍卫忙将手中的请帖转给他看,又把方才思墨所言复述一遍。
那近侍淡淡扫了段唯一眼,点头道:“随我来吧·”·段唯暗自松了口气,跟在那近侍身后踏进府门··近侍将他领到曹邑尉卧房处,替他推开门,自己退到一边站定了。
段唯轻声道过谢,进去将门反手合上,来到曹邑尉榻前··那躺着的人仿佛被抽干了气血,苍白虚弱得仿佛得了一场大病·尽管有心理准备,看到曹邑尉的时候,他心下还是狠狠一惊。
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你是谁锦儿呢”·“锦儿姑娘身体抱恙,” 段唯将檀木盒放在桌上,抽出一支香,“在下替她把东西带给大人。”
曹邑尉看到香的瞬间,灰暗浑浊的双眼忽然有了骇人的光亮,像是饥渴了多日的灾民见到了第一滴水··“快,赶快给我点上”·段唯后脊升起丝丝凉意,心绪几番起伏。
他狠狠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是·” ·线香插进了案上的小香炉,段唯却并不急着引燃火折··“大人,您要的香送到了,锦儿姑娘要的东西……”·“早已准备好了。
阿启——” 沙哑的声音穿过门板,方才的近侍闻声而入··曹邑尉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随后从床上的小柜里拿出一个纸包,让他递给段唯,又不放心似的嘱咐道:“回去告诉她,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段唯掂量着手中纸包,脑中闪过几个猜测,应声告退·谁知刚走到外间,近侍便从身后拦到面前:“这位公子,请留步·”·段唯将纸包塞进胸口内袋,面沉似水:“大人还有何事吩咐”·“请在外间稍坐片刻,” 近侍不卑不亢道,“曹大人命卑职半炷香后再带您出府。”
东平城,南书房··苏越走到桌案前,看着正在批复公文的段允,又在腹中精简了一下已准备好的报告,这才开口:“王爷,运送例奉上京的六人已回。
圣上的赏赐与往年大致相同,只有安神香换了一种,方才已全部清点入库·”·段允眼睛不离公文,随意一指:“好,知道了·这里又没有外人,站着干什么坐。”
苏越不易察觉地苦笑一下:“不了·”·“怎么” 段允从公文中抬起头,观察着苏越的表情,“有事”·“没……等您忙完再说。”
段允索- xing -把公文推远了些:“我忙完了,现在就可以说·”·苏越抿抿嘴角,到侧案前倒了一杯茶,端至段允面前:“那三个孩子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从驿站寄回的信函来看,事情恐怕要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我爹说……他不放心,想去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的·”·段允一口茶刚刚入口,差点悉数喷出,侧身咳了几声,连连摇头:“是不是年纪大了都容易心软说好了’锻炼’,自然是什么困难都由他们自己解决好。
若是让他们觉得凡事都有倚仗,那还锻炼个……咳·”·他想了想,又由衷地:“其实,我现在就很后悔一件事——当时真不该给他们那么多钱。”
苏越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嘴角··“等等,” 段允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了,“苏师父他,是想你哥了吧”·苏越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轻点了一下头:“特殊时期,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
我劝过,老爷子根本听不进,一拦就跟我瞪眼撸袖子,非得赶着我上这里来说·”·段允站起身,轻轻活动着手腕,思索片刻,右手搭上苏越的肩头:“三十年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你爹就做了我的习武师父,后来他把你带到我身边,成为我的左膀右臂,算起来也有十二个年头了。
九年前,暗察令难以起步时,你大哥又第一个担下了暗察使之职,任劳任怨·你们父子为段家尽心尽力,如今师父有此心愿,我怎么可能回绝只是他年纪大了,去邻江又路途遥远,不如等此案了结,我便召回苏启,让他留在东平任职,也还他老人家一个团圆的心愿。”
苏越面上难掩惊喜之色:“多谢王爷·” ·“啧,都说过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还跟我瞎客气·” 段允抓紧时间欣赏着难得有明显面部表情的“左膀右臂”,忽而歪头一笑:“要谢,就以身相许好了。”
苏越的惊喜之色一扫而光,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整肃:“不了·”·第12章 第十二章·锦儿在后脑的钝痛中醒来··周围是一片昏暗,寂静中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是在一张小床上,而不远处,似乎是铁质的牢门··锦儿努力睁大眼睛,去适应昏暗的环境,四下摸索一遍,除了这张硬床,什么也没有·她踉踉跄跄地移到门口,终于确认了,没错,这的确是一道牢门。
难以抑制的慌乱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她努力平复心绪,试图从回忆中找出一点端倪··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记忆在清早转弯时那场猛烈的碰撞断裂开来。
锦儿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拍打着牢门:“来人放我出去”·不多时,一名狱卒闻声前来,没好气地:“喊什么喊放你出去你当这里是茶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锦儿不得不暂且忍气吞声,放软了语气:“这位大人,小女子今日得曹大人邀约,途中出事昏了过去,醒来便被关在这里——敢问这是什么道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狱卒冷笑一声:“什么道理你自己心里没数么有冤屈别跟我叫唤,待会儿跟审你的人说去。”
锦儿心思急转,试探道:“那个孩子呢”·狱卒显然不明所以:“什么孩子”·锦儿的心冷下去半截,恨恨地咬牙:“车夫载我的那个。”
 ·狱卒一怔,回想起狱卒长所说“特察使大人亲自送来的”,不禁怀疑眼前的姑娘是否受了太大刺激,精神已经失常·他犹记上面吩咐“好生看管,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出去”,便不再理会,撂下一句“省省力气,装疯卖傻也不会给你开门”,转身欲走。
“等一下” 锦儿紧紧扣着牢门,“我要见曹大人”·狱卒冷哼一声:“曹大人这会儿他怕是自顾不暇了,哪有工夫管你”·锦儿身形一晃:“什么意思是谁……谁把我送进来的”·狱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屈指在门上一弹:“这位姑娘,有劳特察使大人亲自送来,不简单啊。
特巡令几年不出现一次,能得此殊荣的更是少之又少,在下佩服·”·“特巡令”是为何物,锦儿并不知晓,但眼下形势不容乐观·她不知道那狱卒口中的“特察使大人”对这笔交易了解了多少,那个看似单纯无邪的“小车夫”又窥探到了多少内情。
这个- yin -暗的牢房里三面厚墙,一面铁门,逃跑无望,那她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锦儿的手缓缓滑下,退后几步,冲牢门外的狱卒微笑了一下··“告诉你们那个特察使,别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她抬手拆散了发髻,“别得意的太早了·”·狱卒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支铜簪没入了锦儿的胸口。
她攥着那支普普通通的簪子,跌坐在地,嘴角还挂着一抹- yin -冷的微笑··“来人——”·与昏暗的牢狱形成鲜明对比,外面天朗气清,日光普照。
段唯向窗外瞄了一眼,天色大亮,再看看不声不响站在一侧的近侍,也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焦躁,装作悠闲地拿起茶杯,在唇边轻碰了一下,茶水都没沾着就放了回去··半晌没吭声的近侍忽然一笑,轻声道:“可以喝。
公子放心,没加料·”·段唯眼睫一颤,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对曹邑尉这貌不惊人的近侍,他起先并没有太过注意,不知这人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他转头望向近侍,轻弯眼角:“大人说笑了。
茶水有些烫,我只是想等凉一些再喝·”·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看那人的面容,不知为何,竟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点熟悉感·这人长得有点像……像谁来着·段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锦帘后传出的嘤嘤声打断了思路。
他神情复杂地往内外间交界处看了一眼,无奈拉下的锦帘密不透光,什么也瞧不见··近侍无声无息地走向锦帘,轻轻拨开一角,又迅速放下,转身回来打开房门,朝段唯一点头,作了个“请”的手势。
“曹大人的鼾声,还真是别具一格·” 明明急着出府,迈出房门时,段唯却是不紧不慢,还留下一句略显轻佻的评价··近侍带上房门,语气淡淡:“大人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沉了,公子送来的香可比以往送来的见效。”
段唯一怔,猛然想起那次在锦秀楼,曹邑尉不仅没有发出别致的鼾声,就连瓷杯碎在隔壁墙边的声音都能把他吵醒·段唯心中隐约有猜测得到了证实,却见近侍绷紧了脸,没有与他继续交谈的意思。
眼下已走出内院,来往的侍卫婢女也多了起来,段唯只得作罢··府外,思墨正焦躁难安,终于见到段唯出来,长舒了一口气,连忙爬上车去··而车厢内,段唯脸上毫无笑意,随着纸包层层打开,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邮符。
不多时,巡捕司的差役便在江凝的带领下将邑尉府团团围住··府内侍卫见此阵势,纷纷抽出佩刀,当头的侍卫长喝问道:“你们要造反吗”·江凝不慌不忙地抽出特巡令,带着独特的欠揍语气:“我们不要啊。
您先看看这个,现在是不是应该由我来问您了”·侍卫长脸色骤变,手中佩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回头喝令道:“全部放下听从特察使大人指令”·一干侍卫纷纷缴械,列队站好,惶惶地望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长官。
江凝收起特巡令,正色道:“奉王爷命令前来巡查,还望各位配合·这会儿不知曹大人睡醒没有”·侍卫长向前排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就从卧房里押出了面如土色的曹邑尉。
从美梦中惊醒着实令人恼火,而更不愉快的是,一觉醒来便从堂堂邑尉沦为了阶下囚··“曹大人,早·” 江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后利落地一挥手,“带走。”
驿站邮符,作用大致等同于一张无限期的通行公文,不同的是,它的权限更高·曹邑尉的这块,不仅可以在驿站内免费食宿、使用车马,甚至可以要求查看除印有东平密件外的全部往来公文。
因此,邮符需由各城邑长官妥善保管,如需派侍从到驿站取公文信件,一般都要特开一张凭证,上盖邑尉公章,有效期极短,取完就成了废纸一张··而将邮符作为交易,交与他人,不仅仅是玩忽职守、蔑视皇权,弄不好还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曹邑尉手脚冰凉,面如死灰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审讯··此刻,江凝也轻松不起来,刚押着人回到刑院,狱卒长就慌忙跑来报了锦儿的死讯··江凝一口气噎在嗓子里:“自尽”·“是。”
狱卒长觑着这特察使的神色,战战兢兢·按常理来说,犯人收监前是要搜遍全身,将所有多余物件卸下,防止意外发生·可特察使送来的这姑娘还不能算是犯人,只能按照候审的标准先行关押。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眼前的年轻特察使还不知脾气如何,若将此事怪罪到自己头上,实在是够喝一壶的·狱卒长一个头变成两个大,看着江凝攥紧了拳,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却平复下来:“保存好尸首,检查身上还有没有带别的东西,搜仔细一点。”
 ·不是江凝脾气好,而是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他觉得这事实在怪不得别人·当初自己火急火燎地把锦儿送到刑院监狱,吩咐差役们把门锁好,等他回来审讯。
锦儿头上的铜簪,他看到却没当回事,考虑到了防止“逃跑”,却根本没想到还有“自尽”这个选项··曹邑尉被押至刑院不久,锦秀楼也被差役们封锁起来。
审讯与搜查同时进行··“曹大人这口供,快赶上一出折子戏了·” 江凝将差役所作笔录拿给段唯看,“八年前,锦儿成为锦秀楼花魁,受曹邑尉父亲邀约,在寿宴上献舞——这是第一次见面。”
“献香数支以作寿礼,此香有解乏除燥安神之效,曹父甚喜,见子事务繁忙,常有焦虑烦躁之状,赠予子用……其后曹父常邀锦儿携香做客府上,夫人虽不悦,亦不敢阻拦。”
差役清晰地记录了曹邑尉与锦儿相识的过程,到了后期,曹邑尉对锦儿的爱慕可见一斑·这也难怪,常听河东狮吼,偶见窈窕佳人,生出向往之心在所难免,更何况这佳人还能给他解乏除燥的奇香。
段唯迅速浏览至后段,上面记录了曹邑尉交出邮符的始末·三个月前,锦儿意欲逃离锦秀楼,请求曹邑尉帮忙·对于她来说,在现阶段赎身是没有可能的,花魁的姿色与名气尚未榨干,锦秀楼绝不肯放人;而悍妻在侧,曹大人的求生欲也不允许他一掷千金。
因此,锦儿恳求曹邑尉开出一纸驿站通行公文,意欲乘驿站车马逃离邻江邑·这下曹邑尉犯了难,既舍不得她的人,又舍不得她的香··锦儿似是看出他的为难,柔声哄他说,到了下个驿站,自己就找个小香坊,靠手艺吃饭,定期为他寄送亲手制的香,若有需要,自己便悄悄乘车回来看他。
佳人体贴至此,曹邑尉自然也不好拒绝,只是如何做到定期寄送锦儿笑道,这好办,只要大人给我一张无限期的通行公文,不就结了·曹邑尉摇头轻笑——到底是青楼女子,不晓政事,哪里有什么无限期的通行公文·锦儿失望地低头喃喃,要是有什么信物可作通行公文之用就好了。
曹邑尉神色一凛,“邮符”二字呼之欲出·但此物干系重大,他也不敢冒然交出,想起家中存香所剩无几,便哄她再多做些,自己也再想想办法··接下来的日子里,锦儿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曹邑尉,常常让他在房内等上许久,再托人告知身体不适,不便见他。
曹邑尉烦闷多日,终于循了儿子生辰宴,邀她悄悄前来,谁料本该在前厅张罗的夫人竟有所感应似的,到后院堵了她,自己连那木盒的边都没碰着··但锦儿或许不知,曹邑尉那日并没有打算交出邮符。
焦虑失眠多日,最后令曹大人下决心铤而走险的,是那差点抽走他三魂七魄的病症··这病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曹大人自己却解释得有理有据——思虑过度,郁结胸中,此乃心病,加之长期焦躁,不能安寝,便犯了魔障。
因而在意识混沌之中,不得已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段唯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意识混沌”上,皱了皱眉··江凝环顾一圈,见没有人过来,便绕到他背后,用双臂环过,下巴垫到他肩上:“这香的确蹊跷。
我记得你上次说,没有九铭睡不着觉……是真的么” ·段唯目光一闪,试着挣了挣——没挣开,无奈道:“一会儿给别人看见了……那是逗你的。”
江凝的手又收紧了些:“跟我说实话·”·“九铭怎么能跟那邪香一样别想那么多·”段唯蜷起手指,蹭了蹭江凝的手背,“小的时候,有几次回去的太晚,就没点香——就那几次而已,主要还是困劲过了。
再说,你一年在我那睡多少次你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江凝还想说些什么,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开他,正襟站好。
“二位大人,锦秀楼搜查完毕,东西已带到正堂,请大人过目·”·第13章 第十三章·东平城··午后阳光正暖,段允处理完公务,同苏越一起逛到驿站,将一封命苏启交接完毕即刻回城的信函投递后,又不慌不忙地闲逛回府。
远远看到街道弯口支着的算卦摊,段允想起些旧事,不由笑道:“那年我带两个孩子出来赏灯,也是在一个街口,被算卦先生叫住了·小唯不愿意算,凝儿倒有兴致,可惜生辰不详,根本没法起卦。
别的没算出来,只知道小唯是当不成哥哥了·”·苏越略一颔首:“当年凝儿回去就给我说了·”·段允对他平淡的反应颇为不满:“这不是触景生情,想起些旧事么,得两个人一起回忆补充才有意思。
好歹多说几句,不然我多尴尬”·苏越眼角抽了抽:“哦·凝儿高兴坏了,小唯脸色不太好·”·段允:“……算了,还是我说你听吧。”
“想想从邻江邑捡回凝儿也有九年了·这小子,个头蹿得是真快,刚来的时候比小唯矮那么多,现在想来,可能是以前总挨饿,才不长个子的·” 段允说,“凝儿来之前,小唯总把自己闷房里,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临字,也不爱说话。
他来了之后,总算把小唯带的正常点了·”·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苏越暗自腹诽··“不过到现在,小唯还是喜欢往心里藏事,话也不算太多。
唉,这孩子,的确不大像我·” 段允还没感慨唏嘘完,就听苏越淡淡道:“幸亏·”·段允佯怒状:“你说什么”·“……还有凝儿。”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嗯,” 段允满意地点点头,“我是真喜欢这孩子,他跟我们或许就是命里注定的缘分吧·这辈子,有这样两个孩子就足够了,还要什么子孙满堂,那群老古董哪里懂得。”
与此同时,封地最北边的邑衙正堂里,气氛却不似东平城里那般轻快··差役们搜遍锦秀楼各处,却没有发现曹邑尉所说的奇香·在后院干活的婆婆和伙计都说,从未听说锦儿姑娘还会制香,更未见过她踏进制香处半步。
江凝脸色低沉,听着差役事无巨细地汇报锦秀楼的情况:“……旧名’青羽阁’,八年前更名为锦秀楼……”  ·段唯静静听着,目光忽然落在长桌上的一处。
他两步迈过去,从众多物品中抓起了一件头饰,细看后变了脸色··“怎么了” 江凝抬手示意差役停下··段唯收紧手指,任凭那钗子把手心硌得生疼,闻声勉强笑了笑:“小事,一会儿再说。
继续吧·”·差役无波无澜的声音在堂上重新响起,段唯心里却掀起骇浪滔天··负责搜查的差役不甚了了,他却认出了——那混在锦儿众多饰品中的,竟是一支宫钗。
段唯用指腹抚过钗上一颗颗冰凉精美的珠石,寒意顺着手指扩散开来··当年,段唯生母入宫不久,圣上便下了赐婚的旨意·喜轿从京城抬出,千里迢迢奔赴东平。
段允那时不过十七岁,心里半是懵懂半是抗拒地接了轿,不太情愿地走完结亲流程,洞房里挑下新娘的红盖头,被一头璀璨绚丽的头饰晃了眼··王妃大概也被这繁复的装饰压得脖颈酸痛,艰难地仰了仰头,红着脸道:“王爷,能帮臣妾拆一下吗” ·段允僵了僵,想说自己没这经验,但呼喊门外侍从进来似乎也不太像话,于是只好笨手笨脚地拆解着,其间无数次扯到了她的头发。
王妃脸色白了又白,却始终忍着没有喊疼·段允心怀歉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哄哄她,刚好拆下一支与众不同的钗子——虽然也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珠石,与其他饰品相比还是朴素了很多,便把它递给王妃:“这支比那些更适合你,只戴这个就足够漂亮了。”
王妃掩嘴轻笑:“王爷,这是臣妾刚入宫时领的,其实就是最普通的宫钗,宫女都有的·”·段允被自己的口水呛咳了半天,心说皇兄当真是财大气粗,审美比父皇在位时不知提高了多少。
“其实,我最喜欢的也是这支,” 王妃抬手给段允顺了顺气,“所以才偷偷戴过来了·”·第二日清早,王妃便真的只戴上一支宫钗,将那些过于耀眼的头饰全部收进了盒子,从此再没有拿出来。
二人虽算不上浓情蜜意、鹣鲽情深,却也是同心同向、琴瑟和谐·直至她诞下段唯··第二年十月十九,段允循了她家乡的习俗,在灵位前点了一盏香灯祭奠。
等段唯长到三岁,便领了他来,一手抱着这小小的肉团,一手捏起他的小手教他点香灯··年幼的段唯看到灵位前有支漂亮的珠钗,忍不住伸手去抓,还没碰着,就被段允放在了地上。
只有丁点大的小人儿怎么踮脚也够不到,急得直扯段允袖边··段允揉揉儿子的脑袋,叹道:“你还太小,等你有香案高了,爹再讲它的来历给你听·”·宫钗、邮符、邪香……·这边,差役已汇报完毕。
种种迹象表明,那邪香并非是在锦秀楼中制出·而据曹邑尉供述,自己也曾命人寻遍邻江邑的香坊,却找不到一支同样的香··江凝心下一凛,想起清早在望江楼门口遇见的遮面女子和她身上隐隐约约的香气,又想到锦儿中途莫名其妙的转弯,隐隐觉得不妙,命人即刻封锁邻江邑所有出入口,又点了十余人,直奔望江楼而去。
“办妥了” 帷帽下,女子的声音透过轻纱,幽幽传出··“夫人放心·”·“亏我还亲自来一趟,” 女子冷笑,“结果呢,功亏一篑。
锦儿那个废物,我还真是高估她了·”·“锦儿虽然办事不力,对您的忠诚还是可以相信的,” 一身算卦专用打扮的男人低着头,“她一定不会说出什么。”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 女子摆摆手,“邑尉府还进的去吗”·“邑衙的人封得太严实,他夫人回来也被挡在了外面。”
男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女子轻轻“嗯”了一声,想想又说:“那就算了·锦秀楼那边处理好,便也出不了事·”·“可秀怡毕竟不是我们的人,” 男子面有忧虑,“她一定会听话吗”·女子笑了起来:“只要她不傻,就一定会按照你教的说。
行了,我也该走了·”·男子应了声,从狭小的车厢里退出,目送马车离开··江凝走后,段唯屏退看守,独自进入关押曹勇的牢房··曾经的曹大人瘫坐在木椅上,四肢皆被绳索绑缚着,面如死灰。
听到响动,他缓缓转动眼珠,在看到段唯的那一刹,仿佛被注入了活气,努力挺直了身子,脸上扯出嘲讽的笑:“演得好啊·”·段唯淡淡道:“多谢夸奖。”
他的反应激得曹勇一阵无名火起,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轻薄道:“不做小倌还真是屈才了……那会儿就不该放你走·”·曹勇只当他是特察使手下一名差役,并不知他真实身份,因此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心头邪火,嘴上无所顾忌。
段唯脸上看不出被激怒的神情,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曹大人招供的时候有所保留,看来是不想命绝于此,怎么,这会儿又改主意了”·曹勇- yin -恻恻地看着他。
“您说自己’意识混沌’,” 段唯顿了顿,“可我记得您条理分明得很,您不但记得托我嘱咐她履行诺言,还让侍卫看住我,待香起效后才许我离开。”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曹勇冷笑一声:“你想怎么样”·“您不必紧张,这些我还没有跟他们说·” 段唯走近他,“我只是想听您讲一些细节,比如,在前几年里,中断用香是什么感觉”·“这是第二轮审讯吗” 曹勇显然不打算配合,“你也配审我”·段唯轻笑:“我什么时候说这是审讯了这里只有你我,我们的对话不会被记录在案。”
“那我凭什么告诉你”·“凭我有香·” 段唯俯视着他的双眼,“今晚我可以让人过来点香·我的香能缓解你的痛苦,不是吗”·曹勇的瞳孔缩了缩,好像又回忆起了百虫噬骨的滋味。
须臾沉默过后,他作出了选择:“前几年……我从未像这样长时间中断,但如果过几天不用,焦躁之症定会加重,须得点上才好·”·段唯略一点头:“有没有怀疑过香”·“……没有。”
“那,锦儿可曾有过什么反常的言行”·“她……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想得到自由罢了·”·“色令智昏啊曹大人。”
段唯转到他身后,“最后一个问题,你去锦秀楼的时候,锦儿都派过哪些人来代她点香”·江凝的动作不可谓之不快,然而还是晚了。
带去的人手分成几路,皆寻不见,女子在望江楼内歇过脚的客房里也没有留下蛛丝马迹··而就在搜查陷入僵局之时,邻江邑与紧邻的扈城交界处传来了消息···第14章 第十四章·夜色渐浓,邻江邑向西通往扈城的关口依旧处于封锁状态。
两队巡防兵交接之时,一道人影晃过,直奔关口而去··“站住” 领头的巡防兵厉声喝止,那人非但不停,反而加快了脚步··两边的人迅速追拦阻截,将他逼至邻近河道的一侧,眼看就要将他拿下,那人却奋力一跃,纵身跳入河水之中。
扈城与邻江邑仅有一河之隔,却并不属于段允的封地范围,若让那行踪诡异的人进入扈城,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巡防兵们不敢掉以轻心,紧跟着跃入水中··水花激荡过后,他们惊讶地发现此人身子漂浮于河面上,口鼻均淹没在水面下,已无声息——竟是个不会游泳的。
几个人心情复杂地将溺水者拖上岸,借着月色看清了他的面容打扮:那张脸是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寻常长相,衣服也并无多少特别之处,只是- shi -淋淋的全贴在了身上。
巡防队长蹲下来,直接伸手扯下那人的下装,挨得近的几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竟是个公公··巡防队长站起身,招呼还没撤走的另一队:“把他带回邑衙。”
段唯从牢房里出来,看见候在门口的思墨,抬手拍拍他的肩:“江凝回来没有”·“出事了,” 思墨急道,“凝公子一回来就去验尸房了,您快去看看吧。”
段唯深吸一口气,反应了一下是怎么回事,不由苦笑道:“思墨,以后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说话的顺序”没等思墨反应过来,便直奔验尸房去了。
房内正中摆放着那具溺水者的尸体,全身上下的衣物已褪了个干净,无遮无拦地映入眼底··江凝屏退左右,走向段唯:“之前走的急,你要说的是什么事”·段唯从袖口内袋中摸出珠钗:“锦儿饰物里的,这是一支宫钗。”
江凝接过自己并不熟悉的宫钗,再转头看看中间躺着的京城特产,脑中某个猜测又清晰了些··“刚才给他去衣之前,我让人把秀怡带过来看了一眼,”江凝说,“她指认这个人就是常来锦秀楼与锦儿会面的客人之一。
我们还从他贴身内袋里发现了一点香末,可惜浸过水了,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那种邪香·”·见段唯的反应平静,江凝心下明白,也许从见到宫钗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相同的猜测。
“久闻西厂大名,没想到不仅遍及京师,就连亲王属地也不肯放过·” 江凝声音冰冷,“这群东西,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段唯低头不语,半晌,才涩声道:“八年…… 八年的时间里,我们竟无知无觉。
怕只怕,想动临安的,还是上面那位·”·江凝低叹一声,右手抚过段唯左肩:“的确,这是最坏的可能,但我更倾向于并非他授意所为·这个办法对他来说,实在是耗时又见效奇慢,更像是对临安有所忌惮的人干出来的。”
“早就听闻西厂在京师屡兴大狱,” 段唯半攥了拳,“却没料到他们连临安的主意也敢打·若是仅潜在邻江邑还好说,只怕已渗入临安各个城邑。”
“现在发现还不算太迟,” 江凝说,“我已命驿站依次向下传递警戒讯号,另给义父传信一封·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务必将还藏身在邻江邑的’特产’都揪出来。”
段唯没有食言,带人去搜“京城特产”前,还不忘给曹勇点上一支香··此行还算顺利,不久之后,一路人马便从望江楼附近押回一位·暴露他的不是别的,恰恰是那身与溺水公公一模一样的衣服。
只可惜这位没有以身殉“道”的精神,押回刑院后便在严刑逼供下哭喊着求饶,声嘶力竭地强调自己不过是个小跑腿的,参与的事情不多··江凝敲敲桌面:“知道多少说多少。”
那位声音跟着身体颤抖着:“小的…… 小的只是奉命来找锦儿姑娘取邮符,她过了时辰还没有来,关卡都戒严了,我……我……”·江凝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有用的来送香的是谁现在在哪”·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是……是个姑娘,那香就是她制的,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
江凝磨磨牙:“锦儿是怎么到邻江邑的当初又是怎么进的青羽阁”·“这……容小的想想……啊——当初是跟着商人过来,被卖进去的。”
邻江邑位于北江以南,临安王封地最北端,北江以北是边民互市,扈城、邻江邑与外族边民均可互易商货,二十年来一派繁荣景象··“那商人也是你们的人扮的”·“不是,” 公公抖得有如筛糠,“我们扮商人也不像啊。
我们是把锦儿姑娘卖给那人,他再高价转手给青羽阁的……”·“这事是谁策划的”·“厂公,都是厂公安排的,我们只是奉命跑腿啊——”·凄厉的哀嚎再次响起,江凝冷冷道:“住嘴再喊打断你的腿。
皇上知情吗”·“小的不知道·” 他在江凝剜肉搬的眼神中哆嗦了一会儿,又颤声道,“应该……应该不知情,王爷乃是圣上手足,圣上怎肯行此手段,现在想来都是厂公居心叵测,不知怎么算计起王爷来。”
江凝的声音依旧透着寒气:“来邻江邑的一共多少人”·“取邮符的两个,送香的两个姑娘,再加上锦儿,就这些了·”·“是吗取邮符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香末”·“是…… 是为了让锦儿姑娘辨明身份,小的不敢欺瞒大人啊。”
“那香有什么特别之处什么成分”·公公快哭了:“这这这,小的真不知道·”·江凝停顿了一会儿:“那,你们如何联络派往属地别处的人”·公公愣了:“大、大人何出此言”·“不明白” 江凝起身活动着手腕,“我没多少耐心,别太浪费。”
耐心不足的江大公子精力却很饱满,一场刑讯持续了几个时辰,直到天已大亮,才拿着笔录走出牢房··段唯虽没有参与刑讯,也是一夜未睡,将秀怡等人的供述翻来覆去地理了一遍又一遍,碰到疑点再去提审记录,天微亮时才完成了手上的事情。
江凝走到厅堂,见段唯左臂撑在案上,抵着额头,另一只手还在翻着卷宗,讶异道:“还在忙不是让你回去歇会儿吗”·段唯脸上挂着点疲倦,摆手道:“不碍事。
你那里怎么样”·江凝将手中薄册放在案上,点出几处给他看:“对得上·”·段唯翻阅一遍,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这样看来,情况不算太糟。”
他抬起头,“只是有一点,我还是觉得奇怪——锦儿藏着那支宫钗做什么”·“或许是作为交接的信物,或许只是收藏,猜测有很多种,可惜暂时得不到证实了。”
段唯叹了口气:“理智上,我不应该花那么多时间去想它有什么意义,可就是忍不住——可能是我母亲恰好也有一支的缘故·”·江凝从未进过王府里的小祠堂。
之前段唯认出锦儿饰物中有支宫钗时,他并未深想,此时恍然领悟·“王妃将宫钗带到临安是为何意”·“没什么特殊意义,” 段唯说,“就是觉得好看。”
答案有些出乎意料,江凝疲劳过度的脑子一时卡住了,只好干巴巴地接道:“没错,是挺好看的·” 想想又补充说:“锦儿的死和那制香女的逃脱模糊了很多细节,即便案情大体清晰,目前看来,西厂也没有把临安作为重点‘发掘’,我们还是不能降低警戒标准,必须提防有没被’唤醒’的棋子存在。”
段唯点点头:“暗察使举荐的新邑尉已经就位,巡防由他亲自指导·再过一晚解除封锁,出入关卡的盘查按战时标准来·接下来给曹大人定了罪,就可以结案了。”
江凝稍微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臂膀,一并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再过半个时辰开始会审,你靠着我睡会儿吧·”·“那你呢” 段唯虽然没什么睡意,也感到周身疲乏,而江凝连续讯问了几个时辰,想必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一起睡·” 江凝不由分说地把人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肘撑住桌案,支着太阳- xue -,不多时便见了周公··段唯身体进入休眠状态,意识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入梦乡,兀自烦躁一会儿,忍不住睁开眼睛,瞄了瞄“真皮枕头”,见他这个姿势竟也能睡得酣畅,嘴角一翘,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江凝的鼻尖。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有辆电动小三轮,跑得不算太快的那种,大概不会有敏感词,不知道能不能上路(手动捂脸·第15章 第十五章·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地流逝过去,思墨扣了扣门,低声道:“公子,时辰到了。”
 ·江凝瞬间惊醒·枕在肩上的人眼眸清亮地看着他:“该去会审了·” ·他低头吻吻段唯的眉心:“睡着了没有”·段唯含糊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确看不出倦意了:“快起来,不然晚了。”
江凝无奈道:“你压在我身上,让我先起”·段唯红了脸,伸出一只手去撑案边,还没触碰到,江凝便一用力,将他一起带了起来,脸上挂了个得瑟无比的笑容。
会审进行得十分顺利·在如何处置曹勇这一问题上,新任邑尉担任了绝对的旁听者,并表示将坚决执行二位特察使作出的决策··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二位特察使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出了相同的意见——死罪暂免,无期收监。
待后续工作处理完毕,二人从邑衙走出时,月亮已爬上梢头··谢绝了邑尉派车护送,二人慢悠悠地沿街漫步·受前一晚紧张氛围的影响,街上显得冷冷清清,商贩们也早早收了摊。
江凝一只手搭在佩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想去揽段唯,却被段唯一闪身躲开了··“在街上能不能老实一会儿”·“又没有人看我们。”
江凝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手··转角处几声吆喝不合时宜的传来:“吉凶祸福,命理姻缘;铁口直断,君无戏言·两位公子,算上一卦”·段唯一见算卦的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依然凭着多年良好的涵养,礼貌地拒绝了。
江凝则是另有打算,也不愿在外面多作停留··算卦先生却不依不饶,原地转业为叫花:“公子请留步我已经一天都没有揽到生意了,可否赏两个饭钱” ·段唯哭笑不得,还是掏出一把碎银,转身给了他。
算卦先生千恩万谢,喜气洋洋地起身收拾东西,却在两人转身后敛去了喜色,目光幽深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你想吃点什么” 回到望江楼,江凝开口第一句便问。
“嗯在邑衙不是吃过了吗”·“那只能叫随便垫了点,” 江凝认真道,“量少,吃的又急·现在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段唯感觉不太饿,便随口说:“都这个时辰了,下面也该打烊了。”
江凝无奈道:“不需要考虑这个,今晚是江大厨掌勺,想吃什么尽管点·”·“你还会做饭” 段唯眼中写满了惊讶。
江凝神秘兮兮地:“这位公子,捧个场吧·”·段唯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天是十月十九,他十七岁的生辰··随着年龄的增长,“生辰”这日好像也渐渐融入了众多稀松平常的日子,早就不像幼时那样扳着手指算天数,盼那一顿多上几个特殊菜式的团圆饭。
这天一早又在忙着处理公事,段唯目光扫过邑衙墙上的黄历时,也只是闪过一个“回去再给母亲补盏香灯”的念头,然后就没了想法··然而有人惦着这件事,并且正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那……你做什么就吃什么,” 段唯想了想,“不早了,别弄太复杂的,简单一点·”·“好好好,” 江凝欢天喜地,“你在房里等我,别下去看哈。”
江凝脚下生风地“飞”进了后厨,伙计手忙脚乱地上前阻拦:“这位客官,点菜是在前面……您想点什么” ·“厨房。”
江凝一撩眼皮,火急火燎地递过一张银票,“一炷香的时辰,别让人进来·”·远在东平的段允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绞痛··伙计捧了银票,呆呆地立在门外,听着里面一阵乒乒乓乓,严重怀疑该客官是在拆厨房。
低头看看手里的银票,犯难地思考着要不要去禀告老板·最后,他悲哀地想到,重建厨房的本钱似乎要大于这张票子,于是一跺脚,慌慌张张地跑向老板的寝房··段唯压下被成功点起的好奇心,坐在圆桌边把玩江凝方才摘下的佩剑。
此剑是出发前段允所赠,样式是江凝自己选的·铁铸的剑身上雕浮着略显繁杂的冰裂纹,在烛光映照下恍若动荡不安的寒水·与此相比,段唯选的佩剑明显要简洁光滑的多。
而这把曾经被段唯嘲笑过的剑却是江凝的心头宝,能带的时候绝不离身,此刻躺在光下,竟有种惊艳之感··等伙计带着老板慌慌张张地跑回厨房时,已是人去房空,只有淡淡的桂花香飘荡其中。
江凝托着一盘松软晶莹的桂花糕飘回房间,尾巴翘上了天··盘中的桂花糕不多不少,正好十七只,被摆成了月亮的形状··江凝拿过两个小酒盏,倒上清酿,一杯推至段唯面前。
“尝尝味道怎么样”·“挺好,不愧是江大厨·” 段唯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在王府跟后厨偷的艺,” 江凝说,“不过是第一次上手。
看来我在这方面还挺有天分·”·段唯好奇地:“你还会做什么”·“没有了·” 江大厨一脸坦然,“只会做这个。”
段唯:“……”·刚才让“随便点”是哪里来的自信·“十七了,许个心愿吧·” 江凝举起酒盏,“这会儿神仙可能已经睡了,不过不要紧,我尽力来帮你实现。”
段唯闻言轻笑:“如果我说想摘颗星下来看看呢”·“那我明天早起去拜拜神仙,” 江凝说,“看看哪位老人家愿意分一颗下来给我。”
段唯双眼弯成了月牙:“不去打搅他们了,我只愿临安平平安安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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