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 by 十九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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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刃 by 十九术君
文案:·明,正统元年,陈希风第二次会试落榜,陶仲商刚从旦暮崖逃生··顺天府见过一面,又有一面要见··陶仲商×陈希风·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陶仲商陈希风 ┃ 配角: ┃ 其它:·第1章 楔子·宣德八年,顺天府。
春闱已过,春风初暖,什刹海上游人又多了一半,岸边柳丝柔软与河上歌声柔媚,勾得等放榜的学子驻足于此··绮楼上,满桌人谈兴正浓,徐珵手中握着一个酒杯轻轻转动,只沉默不语,李贤坐在他身侧,轻声唤了句:“徐兄”徐珵回神,才发觉自己酒杯中酒水已洒了大半在桌上,满桌人都望向他。
徐珵放下酒杯,苦笑道:“失礼了,放榜在即,有些心烦意乱·”·众人闻言神色都是一沉,谈笑的兴致去了大半,李贤长叹一声,道:“前途未明,的确令人心忧。”
一人戏谑道:“我们说前途未明就罢了,解元公说这话又置我们于何地”·李贤摆手道:“什么解元公,别戏弄我太闷了,我去把窗子打开。”
说罢,起身走到窗边伸手一推,一股凉风立时拂面而来,李贤舒服地眯了眯眼,正欲回去坐下,一垂眼就望见绮楼下一人牵着白马正慢慢走着,只着寻常圆领大袖衫,走在人群里却颇为打眼。
李贤看着眼熟,忽然灵光一闪,冲那人喊了声:“慕之”·那人闻声抬头,对上李贤目光,立刻双眼一弯笑了笑··席上有人问:“李兄在叫谁哪个慕之”李贤回头笑道:“江西按察使陈琦陈大人的小儿子,姓陈名希风,字慕之,他哥哥陈希贤是宣德二年进士,如今任正六品鸿胪寺丞,也都是徐兄的旧识,不过不认得也无妨,请来一起喝一杯不就认识了”·众人点头:“正是此理。”
李贤转身便在窗前相邀,陈希风欣然来赴··不消多时,店家在徐珵和李贤之间添了把椅子,陈希风坐下,众人看他年轻不过二十左右,生得朗目疏眉,未开口唇边就噙一抹笑,心中自然就生出些好感。
寒暄一二句,酒过四五杯··徐珵见陈希风一身风尘,随口问了句:“慕之这是从哪里来”·陈希风语调轻快地说:“去玉泉山走了一趟,的确好水,茶不错。”
李贤叹道:“放榜在即,你倒还轻松·”·徐珵接口道:“解元公大可更轻松”·李贤苦笑道:“都来打趣我,慕之年纪尚轻,开榜日蟾宫折桂才真是少年得意。”
陈希风喝了口酒,放下酒杯,哂道:“我是不行的,我轻松就是因为晓得自己必是不中·”·众人见他说的果断都有些莫名,一人讪讪道:“既未放榜,就是金殿榜首也未可知。”
陈希风微微一笑,道:“多谢君子好意,只是我的文章,实在……哈,狗屁不通·”·贡院,会经堂··一枝垂丝海棠伸到窗边,被春风抖了一瓣飘在考卷上。
黄淮拂去考卷上的落花,朱笔批完一张考卷,疲惫地揉了揉眼,搁下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问道:“还剩多少”·一名考官回道:“禀大人,约莫还有十之一二。”
黄淮正欲说话,一名考官却忽然“咦”了声,他提笔低头对着一张考卷正在批阅,眉头时蹙时松,最后笑了起来··黄淮笑道:“齐大人得了何等锦绣文章,如此喜不自胜”·那齐大人摇头道:“不是什么锦绣文章,卑职不好评断,请大人过目。”
言罢,将考卷奉给黄淮··黄淮接过考卷细细读了一番,也笑了起来,道:“黜落吧,极会读书之人,却作不得官·”言罢,朱笔在卷上批了几个字。
众考官闻言都好奇起来,将那考卷要来传阅了一番,却见卷上被朱笔批了八个字——灵气纵横,狗屁不通··放榜之日,拂晓时刻贡院前便已挤的水泄不通,有人仰天长笑有人名落孙山,若是榜上有名,便一朝富贵登龙殿。
东方已明,天边一层薄薄赤色云霞·陈府派出看榜的人战战兢兢地回来了,报道:“未曾看到二郎的姓名·”·王氏眉头一蹙,开口道:“去把二郎叫来。”
婢女应声去了,半盏茶的功夫,也战战兢兢地来回道:“房中无人,被子里塞的是衣服枕头·”·王氏额头青筋一跳··申时下一刻,陈希贤放好公文笔墨,与同僚辞别,正准备回家,被侍从告知马被二郎君强行牵走了。
又过了些时日,三月初三,殿试放榜,陈希风才灰溜溜回家,王氏怒气已去了十之八九,将他骂了几句,又嘱咐了几句三年之后,便放过他了··今日满城士子除却得意人,仍有失意人。
陈希风与李贤和徐珵又在绮楼聚了一聚,这两人一个二甲第二十一名一个二甲第三十三名,都是榜上之人,但见陈希风未有失意之色,便只喝酒漫谈不说安慰,一场好宴。
宴罢之时,三人沿着什刹海走了一段,见有士子抱着书箱坐在岸边悲声恸哭,离别时反倒唏嘘了一番··本朝夜禁,一更三点敲响暮鼓之后就不可出行,除非有疾病、生育、死丧等事,否则笞打三十,在顺天府犯夜笞打四十。
刚过一更一点,街上行人已散去大半,陈希风怕赶不及一更三点,便骑马转进小巷子走近路··春天白日渐长,天边仍余残霞一线,照在小巷瓦檐上·陈希风多喝了几杯双眼微饧,马蹄踏过檐下落花,花香馥郁熏地人又醉了两分。
他单手松松握着缰绳,被花香熏地打了个喷嚏,喷嚏声还未落,身后忽然传来瓦片落地的碎裂声···陈希风立刻清醒了三分,一道人影却从后轻轻一跃落在马上,那人一手夺过缰绳,一手持刀横在他喉前就要一压。
陈希风登时汗毛倒竖,他从身后人的身上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颈上已微微一痛,眼看就要毙命于此身后人动作却迟疑了一瞬,随即收刀将他一提摔下马。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被遮挡了大半,只留下一双眼睛,显得异常明亮又凶狠,陈希风尚未回过神,那人已一甩缰绳疾驰而去·几个黑影迅速掠过追着夺马贼消失,陈希风摔在地上,浑身疼痛,背上已被冷汗- shi -透,他抬手摸了摸颈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一碰微微刺痛。
·作者有话要说:·这本写完,我再也不会具体到真实历史某一年的小说了= =·陈琦爸爸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李贤和徐珵也是,陈琦爸爸比较透明,后面两个比较有名。
以下是我查到的陈琦爸爸的全部资料,其它都是我编的,包括两个儿子··陈琦(1375年-),字公琰,福建福安人·明朝政治人物、进士授南京大理寺副,历寺正,擢江西佥事,升江西按察使。
曾祖父陈宗烈·祖父陈显祖·陈琦妻胡氏,年二十二无出病死,娶继室王氏·父亲陈克温·这是篇武侠文啊我擦·一停烟·第2章 第一章·香炉中青烟冉冉而生,一名须发微白的青袍老者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块大如拳头、遍布窍眼的奇石轻轻放在桌面垫着的软布上,神情略带得意地道:“二郎就算博古通今,于石道却未必如我,二郎且为此石断一断来历”·那被唤作二郎的年轻人生得朗目疏眉,骨秀神清,正是陈希风,只是似乎长高了些,眉眼间的青涩之气也褪去了一些。
他微微躬身,伸出食指在石上轻叩几下,仔细查看了一番,沉吟一刻,道:“扣之无声、窍眼密布、微微带紫……是不是青州石曾在书中看过记载。”
那青袍老者笑了起来,摇头道:“曾听说你从小就过目不忘,是个神童,我之前还当是夸大,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还真是难不倒你·”·陈希风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忙道:“的确是夸大之言,连考两次不中,便是神童也只是仲永一流。”
这青袍老者名林寔,现任明威将军毕节卫指挥佥事,极好收藏,与陈希风的父亲陈琦有些私交·陈希风第二次会试落榜后便离京远游,走到毕节时拜访了林寔。
林寔虽然将陈希风当作友人之子热情接待了一番,却因他两次落第当他是个不学无术之徒,后来几番交谈才有所改观·陈希风这话正好点中林寔之前心中所想,他倒不尴尬,将青州石放回博古架,请陈希风一同坐下,侍女默默上前添了一回水,林寔道:“想是志不在此。”
陈希风笑了笑,侍坐下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林公用刀如神,我有一事存疑已久,想请教林公·”·林寔道:“但说无妨·”·陈希风有些犹豫地问:“有没有一种刀,除了开刃那一边,刀背也开了刃”·林寔一愣,微微蹙眉,道:“单刃为刀,双刃为剑,两边开刃的刀……不曾见过,不过江湖侠客之中用奇门兵器的人不少,说不得便有人用这双刃刀,二郎问这个做什么”·陈希风双眼一亮,道:“志在于此。”
林寔诧异道:“二郎的志向是虬髯客、王著之辈吗”·陈希风摇头,道:“我也还有自知之明,手无缚鸡之力,说什么虬髯客、王著”说完这句,又道:“在府上叨扰多日,准备明日就告辞了。”
林寔神色微微一动,随即笑道:“罢,毕节无趣,我也不留客,二郎接下来是往哪里去”·陈希风道:“东游西走吧·”·林寔捋了捋胡须,道:“我有个去处,秋风将至,太湖鱼正肥芦花飞,二郎以为如何。”
陈希风想了想也觉得颇好,点头道:“的确是好去处·”·林寔却忽然沉默了一刻,陈希风有点莫名其妙,林寔又道:“那正好请二郎帮我个忙,我在平江府有一位好友,在吴县东山开了一家七颂斋,他曾赠我一块极好的太湖石,麻烦二郎帮我带一幅画给他回礼。”
陈希风听了略有些奇怪,却只道:“乐意效劳·”·林寔立刻谢了一番,还送了一枚玉石棋子给陈希风留念,陈希风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晚间林寔特意备宴为陈希风饯行,宾主对饮大醉,此处便不多说。
次日,陈希风一匹青鬃马,轻装简行去了··毕节距太湖山遥路远,陈希风一路看山看水看美人过辰州走常德,也不知辛苦,反而觉得山高水长、天地浩荡,心里畅快到了十分。
这一日到安庆府,日头颇大,虽然已快十月,但南地秋迟,日光仍有些炙人··陈希风走到太平塔下,塔前真武殿游人如织、香火不绝,梵呗人声喧嚣一片,陈希风正热的心躁,便息了游览的念头,牵马到路边一棵老桑下的茶摊下,寻了个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茶两样点心,慢慢吃着。
老桑浓荫如盖,树下凉风习习,陈希风吃完一盏茶,顿觉满心清凉·正欲付账离去,却听到旁边一桌行商似乎闲谈到了林寔,不由端起茶碗凝神细听··一褐衣中年人道:“说来也蹊跷林佥事如今虽年事已高,但弓马勤练,我上一次去收帐正赶上佥事大人春猎,应当是身体康健,怎么就半年光景便急病过世了”·陈希风心中一跳,却还不敢确定这林佥事是不是林寔。
另一戴着六合巾的行商叹息道:“病来如山倒,也是无常的很·”·又一人说:“不过林晟公子荣膺父功,袭了毕节卫指挥佥事,今年不过二十岁吧也算告慰林公在天之灵了。”
林寔与其妻蔡氏一生有两女一子,小儿子便名林晟,没错了··那几名行商又感慨了几句,桌前忽然挡了个人影,开口问:“几位说的可是林寔林大人”··几人一愣,便见一个穿着蓝布直裰的英俊斯文的年轻人站在桌前,一时不知这年轻人用意,面面相觑。
那戴六合巾的行商便接口道:“正是·”·陈希风希风冲几人拱了拱手,几名行商便回了礼,让了个位子请陈希风坐下,陈希风微微一笑,右颊一个酒窝若隐若现,道:“鄙姓陈,前几个月从毕节来,在毕节有幸与林公有过一面之缘,一时惊闻噩耗,打扰几位了,不知这消息可作准”·几名行商见这年轻人举止有礼、言谈斯文,戒心消去了大半,褐衣中年人道:“郎君客气了,小人姓宋,说来也真是是令人诧异,小人做些茶叶和药材生意,每年来往毕节两次,这消息作准,小人前些日子刚从毕节回来,我走之前还见到林府出殡了,据说是得了急病。”
陈希风心头剧震,一时间脑海中有什么飞速掠过,快的叫人抓不住,他微微皱起眉,口中只道:“林大人一向硬朗,这病还真来的古怪·”·褐衣中年人正是觉得蹊跷,连声附和,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古怪的还不只这一桩。”
·陈希风与桌上另外几人立刻被吸引了心神··褐衣中年人神神秘秘地说:“林大人过世没两天,就听说有贼入府行窃,最后把书房给烧了。”
一人道:“这有什么古怪的,趁主人过世府中混乱趁机盗窃的案子多的是,指不定还是家贼呢·”·那褐衣中年人轻嗤一声,道:“若是窃贼想偷些古玩字画,为什么要烧了书房说不得是个什么贼”·陈希风顿觉有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骨缝中都透着凉气,立时抓紧了身侧行囊,起身道:“多谢几位,天色不早,在下还要赶路,就先告辞了。”
行商正说的起劲,陈希风却忽然离开,几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他的确急着赶路便道了别,自己继续闲聊··说了这一会话,毒辣日头已被云头遮住。
陈希风牵着马在走在街市上,有些出神,满街热闹皆不如耳目·钱钞与一些小物件他都带在身上,行囊里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与林寔交给他带去东山的那个装着画卷的锦盒。
别人的礼物,陈希风自然没有打开过··他一时神思恍惚,觉得自己想多了,一时又觉得太过巧合,回忆起离开毕节时林寔的言语举止,竟觉得可疑处颇多·他拍了拍马背上的行囊,神色变了又变,忽然轻轻一笑,叹了口气,暗暗想到:君子一言,答都答应了,现在更是遗愿,送到再说吧。
想罢,陈希风翻身上马,轻轻一甩缰绳··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没写完,先写多少更多少吧= =我都快怀疑自己写的是不是武侠文了·下半章一定放双刃刀的主人出来……………………·第3章 第二章·是夜,乌云蔽了大半明月,天边只有一二星子,黯淡月光下,隐约可见大门前牌匾上是七颂斋三字。
门内··数名黑衣人持剑而立,血珠从刀刃滑下,房屋内院落中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尸体,血水顺着青石地砖慢慢淌出··一名黑衣人将剑甩了甩,几点血珠溅在远内一丛灌木上,开口道:“打几桶水洗地,照着这些尸体做好脸,再把尸体处理了。”
余下黑衣人沉默地点了下头,便清理起院落,一切都进行地悄无声息·数捅井水将血水冲刷干净,与血水融在一处沁在泥土里··再说陈希风··他自从在安庆府听到了林寔死讯后,赶路的速度就快了一倍,也不为山水风物勾留,满心只想快些将那画卷交到吴县东山七颂斋,把此事了结。
这么日夜兼程,累的人袍带都松了一圈,终于到了东山··昨夜一场大雨,太湖上云烟一片,湖面平阔一望不到边,水汽弥漫,气象万千·岸崖山壁青润,笼着一层薄薄山岚,一艘小船荡在湖上,船夫立在船尾撑篙,船头激起细碎的白浪。
陈希风坐在船头,见了如此美景,心中一松,再被湖上凉风拂过面庞,忽觉那个卷轴带来的麻烦也不过如此了··不远处浮着几艘大船,都有一条粗重的铁索从船上垂下落入水中,船上都悬着一样的船旗。
陈希风看那艘船不像货船又不像货船,有些好奇地看着那艘船·忽然从碧波中冲出个人头,费力地将一块色青而黑的大石头绑在那垂下的铁索上,铁索上连着船上的一个大木架,守在木架旁的船工立刻开始用力转起绞盘来,那浮在水面上的人又钻进了水里。
陈希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采太湖石·他看了一阵,忽生疑惑,向船尾撑篙的老人问:“老丈怎么这附近采石的船都悬着一样的旗子”·那老人道:“后生不晓得,这一片湖是落石帮的地界,旁的采石船不敢来的。”
陈希风听得有趣,道:“落石帮是江湖门派吗江湖门派不练武却来采石还不让别人来,好霸道的规矩。”
那老人闻言把陈希风细瞅了瞅,笑道:“却是个不出门的少爷,说这些话惹人笑,江湖人还不是要吃饭拉拉杂杂收了些弟子,不做活计吃武功吗依水吃水,靠太湖养的这个帮那个派一只手是数不完哩”·陈希风失笑:“是我孤陋寡闻,谢老丈赐教了。”
小舟又行了一段路,离几艘采石船渐远,陈希风远远把那几艘大船望了一望,他自小便对江湖异事、侠客极感兴趣,看书时都尤爱《甘泽谣》中的红线篇,《传奇》里的昆仑奴,《太平广记》的豪侠列。
幼时有志学武,想着无缘游侠做个绣春刀飞鱼服的锦衣卫也不错,结果习武没甚天赋,读书倒是过目不忘,被父母按着考科举··现如今两次落第遂了心愿不用做官,却也是个剑都不会拿的书生,陈希风看着不远处落石帮的采石船,倒像是飘渺江湖就在眼前,少年时一场梦只隔一线,心中感慨万千。
船靠岸,陈希风付了船资和老人作别···他在码头寻人问了一下七颂斋怎么走,有人给他指了路,他便沿着青石板街边走边找,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就望见了一处牌匾,上书——七颂斋,立刻喜滋滋地向大门里走。
门内几个伙计正在洒水扫地,其中一人见陈希风走过来,立刻放下扫帚热情地招呼道:“客人请进,要看些什么”·陈希风一进门便见架上摆着的是些书册古玩,陈设颇为别致典雅,口中道:“劳烦小哥通报主人一声,就说是林公的朋友求见。”
那伙计点点头,对陈希风道:“那客人请先坐下稍待片刻喝杯茶·”说罢便转身绕进内院去·通报了,另有一个伙计来为沏了杯茶··陈希风道了声谢坐下,便随意地打量起店内陈设器物,发现手边小案上摆着的一个宣德炉十分精巧,看着倒像他家里那只宣德三年铸的颇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最后确定是个仿到了九分的仿品。
心里正赞叹做工,却忽然注意到那宣德炉内并未燃香,炉上还蒙了一层薄灰,陈希风微微一愣··门外又走进来个客人,戴着顶竹笠,伙计上前招呼,那人只道:“看看。”
脸被斗笠挡了不少,声音却有种冷冽的悦耳,那客人说完便走到书架那一边去翻看书本··正在此时,帘子响了一声,一个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道袍颔下蓄须的男人从内堂掀帘子走了出来,容貌姿态颇有些仙风道骨。
那男人朝陈希风走来便是一礼,欢喜地问:“阁下就是林公的朋友”·陈希风忙起身回礼道:“在下陈希风,兄台可是徐渊徐先生”·徐渊笑着说:“正是,林兄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还请陈公子入内一叙。”
陈希风自然应是,徐渊引他穿过院子,正是深秋,院内积了一层黄叶··到了内堂坐下,有仆人上了茶水点心·陈希风也不想多寒暄,先报了林寔的死讯,徐渊很是伤感了一番。
陈希风看着徐渊,口中道:“我还在林公府上见过徐先生赠给林公的青州石,是林公的珍爱之物·”·徐渊眼眶微红,叹息道:“物是人非·”·陈希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他低头喝了几口茶,慢慢道:“徐先生节哀,讯已送到,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徐渊一愕,脱口道:“公子这就告辞了”·陈希风起身,道:“的确还有些事要办,来日再会·”说完便是一礼,就要向门外走。
“嗒·”徐渊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丢,开口道:“留步·”声音竟已从沧桑嘶哑变得清凉,屋内一名仆人已经拦在陈希风面前··陈希风止住了步子,攥紧了手中行囊。
“徐渊”慢条斯理地说:“陈公子是不是忘了,有什么东西要给我”·陈希风一僵,他转过身来面对“徐渊”,强作镇定地问:“我有东西要交给徐先生,阁下是徐先生吗”·“徐渊”从桌下抽出一把长剑,口中道:“好眼力,倒不晓得我是哪里露了破绽”·陈希风进退不得,看着那银光熠熠的长剑咽了咽口水道:“破绽太多,这里有仆人有伙计,香炉里无香炉上却落了灰,庭院里落叶积成那样也没人清扫,不过这两件也只是叫我生疑,最大的破绽是徐先生送林大人可不是青州石,是太湖石。”
“徐渊”点点头表示受教,他若有所思地道:“心细如发,聪明人必不想多生事端,你伤了死了,令尊陈按察使大人也不会善罢甘休,这样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陈希风沉默一阵,苦笑道:“看阁下这样嚣张,我就是报官你们也肯定不怕的了·”·“徐渊”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声还未笑完,院外就传来一声惨叫··作者有话要说:·用双刃刀的小伙伴已经出来了江湖之旅就要开始了·第4章 第三章·“徐渊”脸色一沉,对拦着陈希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会意,提着长剑就要出门查看,却听得一道破风声响起随即是“噗”的一声,一把长刀从门外飞入,直直穿过了那手下的喉咙。
那人瞪大了眼睛,口中只发出了几下短促的呵气声便向后倒去,门外紧跟着掠入一个高大人影,抬手就将插在手下喉咙上的长刀拔出,鲜血顿时飞溅而出··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快的叫人措手不及,直到几滴血染在陈希风的衣襟和脸颊上,陈希风才如梦初醒,惊吓之下抓紧了手中行囊就要往旁边退去。
“徐渊”意识到生了变故,身形一动就去抓陈希风·一只手却从后伸来拽着陈希风衣领把人一拽,眨眼间长刀一转就向“徐渊”手腕削去·霎时间,“徐渊”急忙顿步一退,长剑格挡,险险保住手腕。
而陈希风被拽的一个踉跄,抬眼中望到了那把长刀,那长刀刀身明如秋水、煞气十足,但两边都被开了又薄又锋利的刀口长刀劈下的瞬间,直与宣德八年顺天府的刀光叠在一处陈希风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向颈间一抹。
“徐渊”嘴里低骂了句脏话,望着对面拎着陈希风头戴斗笠的握刀男人,长剑一转迅速攻了上去··那男人把陈希风往自己身后一推,提刀就与“徐渊”过起招来,一时间屋内刀光剑影、桌椅倒地声、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
陈希风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看二人争斗,那戴斗笠的男人斗笠压地低低见不到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下巴·陈希风脑子里转的飞快,这二人都是为了林公交给徐先生的卷轴而来,彼此为敌,但未必是他的朋友,不要才出虎- xue -又入狼窝才好。
想罢,陈希风抱着行囊,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朝门外挪去··“徐渊”正落劣势,戴斗笠的男人分了点眼角余光给陈希风,见他要跑,不耐烦地轻“啧”了声,抬脚将地上一把长剑踹了出去,长剑携风在陈希风钉在陈希风面前的开着的半扇木门上,只听耳边“嗡”一声,剑身犹在震颤,大门已被长剑的冲力撞地合拢。
·陈希风脚下动作一停,又僵硬地一点点退回原地,他大概明白自己现在的境况了,就是刀俎下的那块肉,老实点还能晚点被宰··陈希风觉得自己惨,“徐渊”满心就是急。
此番本来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从陈希风手里骗不到林寔的遗物也抢得来,岂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自己与这人过了百余招,竟是愈战愈见颓势·江湖上用双刃刀的本就寥寥无几,能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应当只有一个。
“徐渊”一剑刺向斗笠客肋下,口中忽然道:“陶仲商”·陶仲商长刀一挡反压向“徐渊”小腹,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认得我”·“徐渊”咬牙切齿地道:“久闻大名了,听说你三年前入了旦暮崖,没想到,入了旦暮崖竟有人能活着出来,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陶仲商竟也会做别人的狗”·陶仲商浑身气息一冷,似乎动怒了,手上招式一变越来越快,“徐渊”心中一松,他正是要扰乱陶仲商,手中过招口中却不停:“也对,阁下的名声本就不怎样,当腻了弃徒,便来试试当狗的滋味了吗”·陶仲商一刀劈下,竟漏了个破绽,“徐渊”心中大喜,一个变步长剑刺向陶仲商的空门·一瞬间,“徐渊”忽然看见陶仲商的嘴角轻轻一挑,心中顿觉不好,门外传来喧哗之声,必是被陶仲商杀掉的手下的尸体被人发现,说不定官差转眼就到“徐渊”心中大乱,却已收招不及,他手中长剑只挑落了陶仲商的竹笠,斗笠下的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双眉如剑、鼻若悬胆、唇薄而色重,当真是俊美无俦,右眼角一道疤痕延伸至右耳际发中,倒未破相,只是平添几分戾气。
而“徐渊”只看到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又凶狠,如同野兽,他眼睁睁看着陶仲商身形一矮,长刀向上一提,自己左肩一凉,一条手臂飞出,断口处就是一阵难忍的剧痛,逼地他惨叫了一声。
·陶仲商又轻轻“啧”了声,刺地“徐渊”心中暴怒·在旁观战的陈希风面白如纸,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就要破门而入,陶仲商转身走向陈希风,陈希风战战兢兢正考虑要不要说声好汉饶命,陶仲商就弯下腰将他轻轻松松往肩上一扛。
陈希风一怔,肚子已经顶在陶仲商肩头,便被挟着破窗而出··“徐渊”见那二人逃走,外面人就要破门而入,便也忍着痛捂着肩膀伤口从窗子跃了出去。
待到官差们踹开大门,只见满屋狼藉,地上躺着一具死尸还有一条断臂和满地鲜血,一个活人也没有了··陈希风被陶仲商扛着兔起鹘落掠过飞檐瓦顶,这个人扛着百十来斤,动作却仍然迅速,行动轻捷地像一只张开双翅驾在风上的大鸟。
陈希风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因为恐惧,一半却是因为飞檐走壁在眼前实现的隐秘兴奋··一路疾行到水边的一处芦苇荡,白色芦花直有一人高·陶仲商将陈希风随手一扔在地上,野草又深又密倒是摔地不痛。
陶仲商在一块大石头上解下一条绳子,拉着绳子从芦苇荡里拖出一条小舟,他眼神从陈希风身上一掠,抬了抬下巴,对陈希风道:“上去·”·陈希风四下环顾一番,见此地偏僻荒凉,近处只有芦苇蒲草湖水,远处也只见野径旧桥,四下不见村郭人烟,跑是跑不过了,求救也无门。
但眼前这人又实在可怕,就是乖乖上了船,也不见得处境会好到哪里去……·他心中正计较,陶仲商见他一脸深思熟虑,早不知道乱七八糟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呵道:“快”·陈希风迅速爬上了船。
作者有话要说:·= =太困了我先睡了,有错的话明天改吧·第5章 第四章·小船从芦苇丛中滑出,湖上正吹大风,陈希风被芦花扑了满头满身,又打了一阵喷嚏··上船以后,陶仲商只说了三个字:“陈希风”见陈希风点头之后,他就不再说话撑起船来。
竹篙在水中轻轻一点,顺风顺水,不消片刻就荡出数里水程·陈希风见对方无意交谈,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船尾,默默打量着陶仲商··时近午时,水面上的烟水散去了大半,青山碧水在日光下苍翠明亮,侧耳细听隐约可闻棹歌。
远处一艘大船迎面驶来,船旗在风中翻卷,陈希风眼力不错将那旗子看的清楚,分明是来时见过的采石船·陶仲商立在船尾眯了眯眼,忽然将竹篙抛在船上,走到陈希风身边。
陈希风一凛,立刻戒备起来··陶仲商站在陈希风面前,身材高大将日头挡了大半,陈希风被拢在- yin -影之下,顿觉压力倍增,不由得将行囊往怀里塞了塞·陶仲商低头看着他,道:“一会儿要换乘前面那艘大船到杭州,到杭州之后大家就此别过。”
求之不得·陈希风心中虽然仍有疑惑,口里已经应下:“甚好,先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陶仲商随意地点点头,又道:“客气,公子可以将林寔的遗物交给我了·”·此言一出,气氛就是一凝,烈日当空,太湖水波光粼粼,陈希风抬眼与陶仲商对视,眼中也映着点点波光,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陶仲商有些莫名其妙地反问:“什么为什么”·问出第一声陈希风底气足了不少,他又道:“为什么要交给你,林公让我交给徐渊先生,阁下是徐渊先生吗”·陶仲商说:“徐渊死了。”
陈希风谨慎地道:“见到假徐渊我多少猜到了,只是我怎么知道,阁下是不是另一个假徐渊大侠要怎么证明我可以将林公的遗物交给你。”
陶仲商手指间把玩一个铜钱,道:“你要我怎么证明”·陈希风望着茫茫太湖水,有些自嘲地说:“林大人托我来给徐渊先生送回礼,怎么就送出了人命,如今林公和徐先生都过世了,我也不知该要你怎么证明。”
·陶仲商冷笑一声,道:“小少爷,你与此事本无干系,能脱身便趁早脱身,林寔可是一句实话没有对你说就拖你下了水·”·陈希风一愣,忽然苦笑了一下,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林公不惜- xing -命托付了我,便是信我,就是没有明言也一定有他的考量,这件遗物已经压了林公与徐先生两条- xing -命,说不得还系着多少- xing -命,我实不敢辜负。”
气氛更古怪了些··陶仲商眉头皱地更紧,道:“恁地麻烦·”·陈希风闻言心中警铃大作,见陶仲商似乎打算动手开抢,急中生智,一边向后缩一边开口大声道:“等等等等等大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在顺天府,你抢了我的马”·陶仲商瞳孔瞬间蓦地一缩。
陈希风敏锐地注意到陶仲商的神情变化,确定了三年前的抢马贼竟真是这人,心中一时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正待再说些什么转移这人的注意力,陶仲商指尖忽然一弹,一枚铜钱击中他抓着行囊那只手的合谷- xue -,陈希风吃痛行囊脱手落在船板上。
然后陶仲商抬脚,将已经缩到了船帮处的陈希风踹到了湖里··“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陶仲商捡起船板上的行囊,陈希风在湖水里扑腾。
落石帮的大船驶来,甲板上诸人正见了这一幕,一个站在船头一身道袍的中年人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最后还是落石帮的好心人把陈希风捞上了大船,虽然今日不冷陈希风落水也不久,但说到底是深秋近冬天气,陈希风被捞起来之后还是狠打了几个喷嚏,脱下- shi -衣就进了舱房捂进棉被里取暖。
陶仲商端了碗热气腾腾莼菜银鱼羹给陈希风,让他喝了祛寒,陈希风不接受这打一把掌给个枣,不敢跟陶仲商横着来,只撇过头继续在被子里打哆嗦··陶仲商见陈希风不喝,爱喝不喝,自己便一口喝得干干净净,转身就去翻陈希风的行囊。
陈希风简直气的要吐血,一时又心酸起来,想当初他来太湖除了替林公回礼,就是为了洞庭西山的小青茶与太湖银鱼、白虾、白鱼来的·如今林公遗物被夺、小青茶没喝着、白虾白鱼没吃着、一碗莼菜银鱼羹在眼前还是恶人的施舍喝不得……气死了……·正气着,陶仲商忽然自行囊里翻出一套干衣服丢到到床上,正罩在陈希风头上。
陈希风换下- shi -衣后因行囊在陶仲商手上,还是裸着缩在被子里,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将衣服从头上拉下来,□□手臂白皙修长,一点伤疤也无,的确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陶仲商丢完衣服,就从行囊里取出一个锦匣,正是林公的遗物,便出了舱房,顺手将门带上··那刚刚站在船头的一身道袍的中年人正侯在门外,见了陶仲商,笑了一笑,陶仲商却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那中年人倒也不介意,提步跟上,两人便走进另一间舱房··陶仲商进了舱房之后,便将锦匣放在桌上,道:“那小少爷说林寔让他给徐渊的是一件回礼,他的行李里除了衣服就是书,也只有这一件说得上是礼。”
中年人望着锦匣眼中一亮,一边取过锦匣打开一边说道:“果然,陶兄出手便手到擒来,只是踹陈希风那一脚却是有些多余了·”·陶仲商神情不快,道:“废话太多就踹了,非要我证明和林寔徐渊是一伙的,不然还不给我。”
锦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幅画,中年人眉头微微一蹙,将画缓缓展开,口中仍道:“这正是林公托付陈希风的原因,的确守信重义之人·”·陶仲商忽道:“我这已经第三件事,我与于大人两清了。”
那画卷展开,是一幅宋人名画《溪山行旅图》,中年人一愣,又研究了一番,还是真迹·他拧着眉将画看了又看,便将画卷好放到一边,将那锦盒拿来细细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中年人眼神一瞬变冷。
陶仲商见他行动,已觉不妙··果然,那中年人将锦盒拆的七零八落,画轴也卸下来看过之后,摇头道:“这第三件事怕是还未完,这锦盒装的的确是礼,但也只是礼。”
陶仲商心中一沉,问:“信不在这小少爷身上”·中年人思索了一番,又摇了摇头,道:“林公死前接触过的十七人,除开我们验证过的,只剩陈希风与落在王党手上的那些人,但王党既然还来抓人,就说明他们没拿到信,信应当是在陈希风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一停烟会牵涉到一点明朝英宗时期的政治斗争……会提一些,但不会太多因为我看资料快看不下去了…… ·攻还是挺,挺凶残的·第6章 第五章·陶仲商长眉一挑,道:“你的意思是,这小少爷耍我”·中年人望着桌上那个卷轴,凝眉道:“未必,多半是林公的障眼法,信在陈希风身上,但陈希风自己怕都不知道信在他身上何处。”
陶仲商手指在腰中长刀上轻轻弹了几下,忽然道:“那我就带他去见于大人,也算将信带到,第三件事便了了·”·中年人神色微变,似乎没料到陶仲商会这样说,随即轻松地笑道:“也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作准。”
陶仲商却道:“反正只剩了这个小少爷,就先将他带去再说·”·中年人动了动唇,正欲再说些什么,陶仲商抬眼将他轻轻一瞥,神情平淡,眼神却冰冷又尖锐,问:“赵先生觉得哪里不妥吗”·这赵先生心中一凉,只觉陶仲商这一眼如同利刃,直刺到了他心中所想,扯着嘴角勉强笑道:“没有,只是想到陈希风不通武技,路上若是遇上意外恐怕麻烦得很,不如我再派几人来一同护送。”
陶仲商道:“是麻烦得很,那小少爷一个废物就够了,不必多来几个·”··赵先生一噎,道:“话也不必这么说,我也是武艺平平·”·陶仲商有些诧异地看了赵先生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这么有自知之明,便也不明说你也是个废物麻烦,还留了一分余地道:“赵先生来本是为了辨认信件真假,如今既然已经不用辨认,大家就在杭州分路,各自复命。”
赵先生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只道:“也好·”·陶仲商把那幅《溪山行旅图》装回画轴上,锦盒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陶仲商就只将画卷好去寻陈希风。
陈希风穿上衣服把放在床边的锦囊玉佩等零碎东西收好,开始搓头发,他目光在被打开的行囊上转过,一时觉得这桩麻烦真是来的莫名去的也突然··头发擦干,陈希风将长发束好,眼睫低垂静静思考。
毕节,林府中林公道:“道:“我有个去处,秋风将至,太湖鱼正肥芦花飞,二郎以为如何·”说完又奇怪地沉默··安庆府,太平塔下褐衣中年人神神秘秘地说:“林大人过世没两天,就听说有贼入府行窃,最后把书房给烧了。”
东山,假徐渊若有所思地道:“心细如发,聪明人必不想多生事端,你伤了死了,令尊陈按察使大人也不会善罢甘休,这样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林公托付他时隐瞒遮掩的原因倒是好想,或许是怕他害怕推脱或者行事露怯·从林公暴病而亡看,那时境况对林公多半已十分不利,他去拜访多半恰好撞了大运。
书房中的东西,多半是公文古玩书信,锦盒中的肯定不是什么画卷·而那些人对他的底细清清楚楚,甚至对父亲有些忌惮·虽然来抢夺遗物的似乎都是江湖人,却不是江湖事。
陈希风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忽然又瞥到被打开的行囊,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道:锦匣都被抢走了,如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只有右手上因为长年握笔又几处茧印。
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林公托付他也是白费了心思··一念及此,陈希风心中忽然一动,林公既然费了这些心思,就不曾想过如今这个情形吗还是实在无法可想了·舱门忽然响了一声,陈希风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画卷被迎面抛来,忙伸手一接。
陶仲商从门外走进,陈希风一见此人,先想到七颂堂中假徐渊被砍下的一臂心中一冷,又想到小舟上那抬脚一踹觉得身上一冷,再想到那一碗没能进肚的莼菜银鱼羹更是从头发丝儿冷到了指尖。
陶仲商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陈希风,见他生得白皙俊秀、气质斯文,一看就是世家之中被养出的温文君子,必定师长严谨,父母怜爱··陈希风看陶仲商一张英俊面庞,不由暗想:貌似檀郎宋玉,却是罗刹鬼。
陶仲商看陈希风一派霞姿月韵,心中暗道:烦··两人一时间相看两厌,都不说话··还是陈希风打开了陶仲商丢给他的卷轴,见是《溪山行旅图》,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心念一转问道:“看来阁下没找到你想要的”大侠也不叫了··陶仲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说:“没有,林大人托付给陈公子的只有这幅画吗”·陈希风自己心中也疑惑,但见陶仲商白忙一场,略觉有点报了那一踹之仇,心中郁气稍散,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倒显出两分孩子气,口中道:“只有这幅画,其它就恕在下爱莫能助了。”
陶仲商泼了盆凉水:“既然如此,到杭州之后就不必分别,还请陈公子与我同行去见一个人·”·陈希风嘴角的弧度瞬间压了下去,问:“你不信”·陶仲商把陈希风看了看,觉得这小少爷真是倒霉,口中道:“不是不信,只是林公生前见过一十七人,只剩你一人,公子若是不想和我同行,不妨再想想,林公是否还有什么交代。”
陈希风便是再好的脾气,现在也忍不住怒气了,拧眉道:“我若是非要在杭州分道,你待如何”·陶仲商也不再假客气,他漂亮的眼睛注视着陈希风,讥诮地问:“我若是非要带你走,你待如何”·陈希风气红了脸,偏偏他还真说不出什么来,有了假徐渊的前车之鉴,他也说不出报馆的话了。
·陶仲商见陈希风气地脸颊都鼓起来,想到这小少爷顶多二十出头,鬼使神差生出几分以大欺小之感,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口中道:“何必动怒,之前陈公子口口声声让我证明,这正是良机。”
陈希风本就聪明,怒气一缓,敏锐地问:“阁下刚刚说带我去见一个人,不知是谁·”·陶仲商道:“兵部右侍郎于谦于大人·”·第7章 第六章·陈希风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之前他猜想中最好的一种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勉,和这位于大人真是没什么关系。
陈希风曾经动过加入锦衣卫的念头,虽然后来被掐灭了,但对锦衣卫还是忍不住颇多关注,他猜刘勉就是因为这位刘大人真是一位奇人,说来历任锦衣卫指挥使都难得善终,远有毛骧近有纪纲。
赛哈智虽然是平安卸任的一个,不过赛哈智是色目人,郑和的堂侄,还出名的老实··但刘勉几乎没有任何出众之处,升迁就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做到指挥使的位子,从宣德年间做到正统年间,在任之时出奇的谨慎小心竟几乎没出过差错,而且与朝中诸派都算交好。
陈希风一直觉得这位徐大人有些非同一般··结果没刘大人什么事,是于谦于大人·这位于大人倒也素有清名,据闻他是永乐年间的进士,宣德元年汉王在乐安州起兵谋叛,宣宗亲征时于大人以御史之职随行。
待汉王兵败,宣宗命于御史宣读汉王罪行,结果汉王被于大人一口利齿说的伏地战栗、瑟瑟发抖·之后于大人巡按江西,卓有成绩,推翻了不少冤狱··陈希风虽然无意庙堂,但陈希贤偶尔会和陈希风谈论政事,也曾提到过于谦,夸赞他刚正不阿为官清廉,每次进京奏事只袖一本奏章,从不行贿上官。
·如果真的是去见于大人,十之八九正对了林公所愿··陈希风看向陶仲商,这人话虽说的不客气,但也没错,若是真以武力相胁,自己还真没办法,总不能一头扎进太湖自尽。
那么,说带他去见于大人这一件事便没必要撒谎·想罢,陈希风道:“那我还有两个问题·”·陶仲商颔首,道:“请·”·“林公的遗物究竟是什么除了于大人,还有谁想要它”陈希风郑重地问。
陈希风问了这两个问题在陶仲商意料之中,他据实以对:“我也不过为人办事所知不多,于大人是命我来取一封信,不巧,这封信王振也很想要·”·王振。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掌印太监,当今天子的亲信,也是权倾朝野的本朝头号大阉贼,气焰嚣张、不可一世,东厂爪牙分支遍及天下·若不是上有太皇太后垂拱而治,下有三杨辅佐朝政,怕是王振比如今还要跋扈十倍。
真是好一趟混水,也许会死··饶是陈希风还算想得开,一时间也觉得吃不消··陶仲商见陈希风被王振的名字震地说不出话,伸出右手支在扶手上撑住脸,侧头看陈希风,浓烈眉目间神情却淡地很,他口中道:“公子尽可在此大骂林寔,你如今境况都拜他所赐。”
言外之意是陈希风已没了退路,不得不去,不如骂骂过个嘴瘾··所有挣扎思量都已沉下,陈希风有些苦恼地一笑,右颊的酒窝只浅浅一痕,随即冰消雪隐,道:“死者为大,还是骂不得。”
言罢,他起身敛容正色对陶仲商拱手一礼,慢慢地道:“在下陈希风,字慕之,年纪廿三,尚未娶妻,上有父母兄长,下有小侄一双,家住京师西涯四象胡同陈府,所幸我不是独子,若这一趟真有不测,还请替我带个信回家吧。”
一刻沉默··陶仲商站起来回了一礼,他看人时眼中常带的一点不耐与戾气在此刻隐去,神色傲慢又认真,道:“在下陶仲商,你大可放心,我应承了于大人要把信带回,只要我还活着,就定然留住你的命带你去见一见他。”
既已说好,便一言为定·两人之间的气氛稍稍缓和,却也只是从相看两厌到勉强能看,还是没什么话好说·陈希风心中虽然还对三年前在顺天府,被陶仲商抢了马那事有话先问,但之前在小船上才问就被踹到河里,那件事显然会令陶仲商不快,陈希风便也按下不提。
两人面面相觑一会,陶仲商略点了下头,就转身出门··陈希风摸摸鼻子,去把行囊捡起来收拾·收捡时忽然从一个荷包里倒出一堆小玩意,其中一件滴溜溜滚出老远,陈希风捡起来塞回荷包,塞进去时和印章装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陈希风听得“叮”一声,忽然愣了下神。
恰好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陈希风又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只喝了一点茶水,顿时捂着肚子整个人都萎靡起来,将荷包往袖里一塞,扶着墙爬出去找吃的。
陈希风之前看这船旗,便以为这船是落石帮的采石船,结果到了甲板上和一个落石帮弟子闲聊几句,才晓得这艘船是将太湖石送到杭州去的货船,陈希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到自己饿了,那弟子立刻热情地把陈希风领到了船上的厨房,嘱咐厨房的弟子给陈希风弄些吃的才走。
虽然不到饭点,但陈希风好歹是客人,那弟子便捡了些现成的东西做了菜·陈希风一口气吃了两条鱼、三只蟹、一块面饼卷酱菜,等饭的时候还剥掉一小袋子板栗,那弟子见客人如此捧场颇为高兴。
最后陈希风跟做饭的弟子道了谢,又是扶着墙挪出了厨房··慢慢挪到甲板上,陈希风撑的厉害实在不想走了,便干脆扶着栏杆在甲板上吹风观景。
大船正驶入一段夹壁水道,两岸山壁又高又险,几生蔽日之叹,苍青岩崖生出的许多绿藤彼此缠绕坠入水中,满眼陌生景色··陈希风看了一阵,轻轻念道:“何日归家洗客袍。”
念完又觉前路黑暗,干脆趴在栏杆上装死··却听身后有脚步声,一人接道:“银字笙调,心字香烧·”声音沉稳,中气十足,却是之前和陶仲商一起的中年人。
他一身道袍大袖飘飘,踱到陈希风身边,对陈希风笑道:“鄙姓赵,名若明,见过陈公子,之前陶兄多有得罪,在下替他向公子致歉·”说完就要一揖到底。
这赵若明年龄快是陈希风的两倍,陈希风哪里敢受这一礼,本来已经危在旦夕,再受完这一礼折了寿自己还活不活,忙侧身避过伸手将赵若明一扶,道:“不敢,赵先生言重了,已是旧事便不需提。”
赵若明顺势赞了陈希风一番宽宏大量、胸襟宽广,听地陈希风都快脸红,才不动声色把话题往那封信上转,陈希风知道赵若明也是于谦的下属,倒也不觉奇怪,只是他所知实在不多,也说不出什么。
两人话题越扯越远,都是杂学旁收之人,竟然聊地颇为投契,已经称上字··赵若明忽然叹息了一声,欲言又止地道:“慕之正青春年少,大好年纪……”·他这句话来的突然,陈希风呆了一瞬又明白过来,头疼地道:“不是我也有旁人,林公总归要找个人托付,既然是我那也只好是我。”
赵若明微笑:“慕之的确豁达·”·又闲聊一阵,陈希风见另一边有落石帮的弟和陶仲商在一起钓鱼,兴致勃勃地去看··赵若明站在原地,看着陈希风走开,轻声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君子吗……”说完,皱了皱眉。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一定要下船开新副本了,卷一我是打算不要超过三十章的啊·第8章 第七章·大船又行了几日,今日顺风顺水,货船约莫明日就能到杭州小金门外的码头。
陶仲商躺在圆背顶上吹风,他翻了个身,垂下眼,一脸无趣地看甲板上一群人玩象戏,被围在正中的赫然是陈希风··陈希风坐在一把马扎上,将一枚木棋子向前一推,道:“将军”坐在对面的一名落石帮弟子眉头紧锁地动了士,陈希风把棋子又一推,笑嘻嘻地说:“再将。”
那落石帮的弟子不甘心,旁人已经不满地起哄:“死透啦别看了让座让座”··那弟子悻悻起身让出马扎,陈希风嘴角噙着一抹笑,漫不经心地重新摆棋盘,道:“我有千军在手,诸君谁来一战”·周围围着的弟子差不多都已输了一遍,正是越挫越勇的时候,都正要再战,一人却开口笑道:“哦,那我来请教。”
众弟子见是赵若明说话,便都让开位置,让赵若明落了座··陈希风一笑,右颊酒窝浮了起来,道:“那就请赵先生手下留情啊”·陶仲商看陈希风在笑地轻松,都有些佩服起这个家伙来了,几天前还在神情凝重地向自己交托遗言,结果交托完之后该吃吃该喝喝,整艘船上的人都认得了他,他和谁的关系都不错,尤其是厨子。
陶仲商下意识地想了想自己二十三时,绝不是这样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轻嗤一声,道:“莫名其妙·”便从圆背顶上轻巧跃下,转身走开·走到船尾处,两名弟子正将一条断掉的铁链往船上拖,那条铁链上本来拖着陶仲商与陈希风之前坐过的小船,因为货船上应急的小船已够,只得拖在后面。
陶仲商脚步一停,问:“怎么回事”·两名弟子回头见了陶仲商,有些不安,其中一人道:“是我等疏忽,这链子有些老锈,昨夜不知在哪儿挂碰断了,船没了。”
说完,两人神情局促地看着陶仲商,他们只是落石帮普通弟子,生怕这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发怒··陶仲商却只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随口“嗯”了声就走了。
至夜,月黑风高,落石帮的货船在水面载沉载浮·几艘快船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上,船的表面上了深漆,与夜色融为一体,数个黑影从船上跃入水中,安静地游向那艘货船。
大船上,一名值夜的弟子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忽然听见水滴在甲板上的声音,正要回头,一直- shi -淋淋的手捂住他的嘴,随即他颈间一凉鲜血溅出,那名弟子无声地倒在甲板上,手中火把滚落。
一名身着鲨鱼皮水靠的人将火把捡起,走到船舷边挥了一下,数个黑影便飞快地蹿上了船,又迅速隐匿起来,其中几人则直往舱房而去··一名值夜弟子晚上吃坏了肚子,一边系腰带一边往甲板上走,正见一身穿鲨鱼皮水靠的人割断了自己同门的喉咙。
那名弟子双眼蓦地睁大,几名身着水靠的人望见了他,立刻提刀迫近,那名弟子却也已拔刀大喊:“有人劫船”·这一声用尽气力,还带上了内力,其它值夜弟子闻声,一人忙去敲击示警大鼓,其它人顿时抽刀赶来。
陈希风从梦里惊醒,只听门外呼喊声、脚步声不绝,忙爬起来三两下穿好衣衫,才穿好鞋子,舱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却是陶仲商··陶仲商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迅速把陈希风的包袱收拾好丢给他,口中道:“你自己的东西一件别掉。”
陈希风刚抱住包袱就被陶仲商拽去甲板,有些茫然地问:“怎么回事”·陶仲商抓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说:“跟我走就是。”
甲板上乱成一团,落石帮弟子与着水靠的人战在一处,虽然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且来者身手不凡,但落石帮人多,一时势均力敌··却又有人喊道:“走水了”果见一处有火光亮起。
落石帮船上主事一刀砍死一个穿鲨鱼皮水靠的人,一边大骂:“潜沙帮的卑鄙小人,便教你们来寻死路妈的还烧船,去几个弟子放下备用小船,准备弃掉大船”·陶仲商闻言就要带陈希风去放小船的地方,两道银光却忽地一闪,杀气已然袭来陶仲商将陈希风向自己身后一推,反手拔刀出鞘挡下一击。
“锵”两把长剑与刀相击,陶仲商翻腕长刀一绞,两名身着水靠手持长剑的男人便轻巧收剑一退,其中一人左臂空空··陈希风脑海中灵光一闪,大声道:“假徐渊”·那左臂空空的人看向陈希风,比扮作徐渊时年轻许多,看着只有二十来岁,竟也颇英俊,可惜一脸怨毒,道:“陈公子别来无恙在下可不姓‘贾’,是姓方名召,陶仲商你最好把这名字记清楚,你断我一臂,我今日就来取你- xing -命。”
另一着水靠的人年纪稍长,道:“师弟何必和他废话,我先砍他一臂给——”话还没说完,陶仲商一刀已经劈过来,冷冷道:“啰嗦。”·陈希风感慨道:“是啊。”
方召挥剑就去相助师兄,陈希风自觉地爬到偏僻角落里··这次方召不止为捉陈希风而来,更为向陶仲商复断臂之仇,他知自己一人打不过,专门邀上了师兄付旗山,打定了主意要杀陶仲商。
陶仲商全然不惧,招数竟是一招比一招凶狠,刀刀杀机·付旗山与方召本就是邪道之人,所学武功已是- yin -险招数,比起陶仲商来却还于逊于毒辣··拆过数招,双方胶着,船上火势愈大,浓烟腾起。
方召一剑刺向陶仲商右腕,陶仲商一脚踹在方召膝上借力向后一翻,长刀往付旗山咽喉割去,忽然道:“好师弟,带师兄来寻死·”·付旗山惊险避过,被割掉一缕头发。
方召满心恨意,怒道:“怕是你死”长剑一转就去刺陶仲商咽喉,付旗山变步从后夹击去刺陶仲商背心,这一招配合极佳叫陶仲商竟是避无可避。
陶仲商一刀抵住方召一剑消去些来势,付旗山一剑正迫来,却忽听破风声响起,付旗山下意识挥剑一劈,却是一本书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其中一半上还有《山海经》三字。
陈希风丢完书又缩了回去··这一瞬已够,陶仲商随即要削方召右臂,方召瞳孔一缩,抬剑欲挡,付旗山去势不绝刺向陶仲商背心,陶仲商却收刀就地一滚··付旗山一剑刺穿了方召心脏。
陶仲商翻身而起,冲到陈希风身边,道:“扔地好·”顺便轻嘲了句:“好师兄·”·付旗山目眦欲裂,立刻松剑托住方召,方召吐出一大口血,满脸不甘,口中道:“师……兄……杀,杀了他”付旗山怒吼道:“陶”··陶仲商看火势太大,已拎着陈希风跳了船。
作者有话要说:·这大概是我写过最凶残的一个攻= =·对了,其实王振在正统初年还没这么嚣张,是太皇太后死了之后才越发跋扈,于谦也该是更晚才和王振开始斗争·但由于时间线的一些设置问题,我提前了这个斗争,明争都在史书上,就当他们现在就开始暗斗了吧…………·第9章 第八章·江水没过口鼻,陈希风屏住呼吸,被陶仲商半搂着托出水面。
他刚喘了口气,秋深寒夜,江风迎面一激,又打起了冷战··陶仲商察觉,将陈希风揽紧了些,一边向前游一边道:“你不要生病,没工夫照看你·”·两人挨地近,陈陶仲商温热的吐息触到陈希风的耳侧有些痒,陈希风偏了偏头。
他不知怎么地,竟从对方冷淡的言辞里听出一分好意,忍不住看了陶仲商一眼·可惜今夜无月,陈希风又不是习武之人能夜视,只能大概看清陶仲商侧脸的轮廓,便忍着牙齿打战谢道:“多谢陶兄关心。”
陶仲商没有回话,陈希风就当自己自作多情,继续牙齿打战··潜沙帮的夜袭者们已经得手抽身,大船周围散着数条落石帮放下的小舟,陶仲商带着陈希风游到最近一条,将陈希风托上去,小舟上已有了数人,除开落石帮弟子,还有一人是赵若明,那几名落石帮见了陈希风被托上来,忙凑过来帮忙。
赵若明愣了一下,随即也凑来帮忙··陶仲商见陈希风上了船,便也翻上去··小船上人多,大家凑在一起多少暖和一些·陈希风抓着包袱坐起来,满船人属他最弱,此时长发- shi -淋淋的,唇色被冻地发白,包袱也- shi -透了没干衣服可换,看着实在可怜。
赵若明关切地问了一句:“慕之,你没事吧”·陈希风狠狠打了几个喷嚏,见了船上许多熟悉面孔,便揉了揉鼻子笑道:“没事没事,哈哈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陶仲商翻个白眼,觉得这小少爷果真心大地出奇,今夜一场恶斗与大火好似在此刻远去,消散在船后的涟漪中··船上气氛一直凝重,一弟子望着江面上那艘熊熊燃烧的落石帮大船,火光照亮一片江水,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道:“陈公子说的有道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日葬在江中的兄弟与丢失的货物,来日要和潜沙帮算个清楚。”
众人士气一振,双眼都明亮起来··陈希风、陶仲商、赵若明都不是落石帮的人,陶仲商一言不发,赵若明只是微笑·陈希风微微一愣,想到方召与他那个师兄,问了一句:“今夜偷袭的是潜沙帮的人潜沙帮为什么要和落石帮过不去”·几个弟子愤愤地正要说话,赵若明忽然接口道:“听说潜沙帮与落石帮为太湖第一大帮明争暗斗了数年,莫不是因为这个。”
陈希风蹙眉,神情犹疑,又问:“那么潜沙帮经常偷袭落石帮的货船他们是怎么知道落石帮的货船何时到何处”·夜风从小船一侧掠去,众人都是一静,一时间只听得风声过耳。
一年纪稍长看起来有些威信的弟子摇了摇头,沉声道:“这还是第一次,潜沙帮和落石帮虽然斗了多年,明面上却过得去,这一次算是撕破脸皮,多谢陈公子提醒,这么说,船上这场大火也来得蹊跷,该是有内女干。”
这个问题本不难想,只是忙乱之中,人往往难以静下心思考细节,陈希风只稍作提醒,落石帮弟子们便想明白了··船上气氛又- yin -沉了起来,众弟子神情中恨意不掩。
陶仲商看向陈希风,两人对视一眼,陶仲商道:“相争多年都是相持,一朝撕破脸皮,便是有了新的依仗,今夜来偷袭的还有王党的人·”·那年长的落石帮弟子见陶仲商开口,神情便有些不自然的小心,听了“王党”二字,心中一惊又多了一分了然。
他先前只知道陈希风、陶仲商、赵若明是帮主下令一定要送到杭州的客人,如今多了“王党”二字便更加不同寻常起来,道:“大船已毁,就用小船将三位送往杭州,虽然可能迟些,不过明日必定能到。”
·陶仲商点头,道:“有劳·”·赵若明也道:“多谢·”·陈希风正打算也道谢,结果还没说话又打了个喷嚏。
陶仲商看了陈希风一眼,挪到他身边,陈希风侧过脸看陶仲商,一脸疑惑·陶仲商忽然伸手在陈希风的额头上摸了一下,陈希风被吓地差点翻到水里去··满船人不约而同地望着他们,目光炯炯。
陶仲商不悦道:“有点烫·”·陈希风尴尬地自己摸了摸额头,自己摸不出什么,想起刚才在水里时陶仲商叫他不要生病,心道又不是我说不病就不病,在东山的时候你还不踹我下了太湖一次……但又晓得现在的确是病不起,只得道:“也还不觉难受,我尽力——”说到这儿接不下去,尽力做甚满船人都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片干丝都寻不出来,也没法说换下- shi -衣擦个头发,难道说我尽力不生病·其他人晓得了陶仲商是在试温度,还是觉得怪怪地,因为觉得怪怪地,反而不好再看,各自把头偏开。
只有赵若明还望着那二人,若有所思··陶仲商一脸嫌弃地看了陈希风一阵,陈希风头疼地和他对视··陶仲商想了想,看向陈希风的眼神愈发的嫌弃,道:“劳烦陈公子背向我。”
陈希风莫名其妙,还是照办,便觉长发散了下来,想要回头,却被陶仲商轻轻按在颈侧,有些不自在地又转回去·下一刻,陶仲商十指做梳埋入陈希风长发,指尖按过头皮顺着长发理至发尾,指尖带着微微发烫的熨帖温度,舒服地陈希风脊背都麻了起来,陶仲商是在以内力帮陈希风理干长发。
陈希风虽然是个惯被服侍的小少爷,但一想到现在给他梳头的是谁,脊背舒服地麻完,又觉得脊背生寒···落石帮诸人沉默,只好看水看船看同门看一江夜色··那年长弟子忍不住对赵若明道:“之前在太湖还以为陈公子与陶大侠交恶,如今看,二人倒像交情不错”·赵若明笑道:“或许是吧。”
虽然脊背发麻,但陶仲商理头发实在舒服,陈希风又心宽地没边,等他头发全干,人也昏昏欲睡了·陶仲商颇为忍耐地将他放倒,自己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地掰指节。
次日,天青欲雨,杭州··作者有话要说:·人肉吹风机陶大侠HI~·-·-头皮按摩真爽啊,慕之也的确真心大的没边·第10章 第九章·申时,快船停在小金门外的码头。
小舟一靠岸,就有杭州分堂的落石帮弟子前来接应,还为陈希风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食水··本来之前陶仲商与赵若明说好了在杭州分道,但赵若明的仆从在昨夜的恶斗中失去了踪迹,陶仲商思考了一阵,便自己换了一身短褐戴上斗笠挡住大半脸,充当车夫,让陈希风换了一身半旧蓝布棉袍充做书僮随侍,而赵若明换上一身华袍做了老爷。
昨夜才在江上被截,东厂耳目遍及天下,若是照常模样恐怕未出杭州就又被发现,现在这样乔装,正是掩人耳目··三人与落石帮诸人道了别上马车,陶仲商坐在车辕后,一甩缰绳驾车入了涌金门。
江南秀色,七分苏杭·杭州与京都都是富庶之地,却较京师别有一番秀致风韵·马车过了涌金池、柳浪桥,陈希风本以为是陶仲商定是要出城,但撩开窗帘看,马车却行到西湖边,天上下起了牛毛般的小雨,轻软飘忽。
不消多时,马车拐进了一个小巷子,偶能窥见一段小楼飞檐,颇有幽雅意味··行了一阵,渐渐还能隔墙闻丝竹袅袅,有娇嫩嗓音细细唱道:“……别恨禁持得煞。
离魂随梦去……口儿里念,心儿里爱,合是姻缘簿上该……掷果的潘郎稔色……”唱的是一出《墙头马上》,声音虽美,技巧却还未纯熟,该是小戏子在练嗓。
陈希风心中有了计较,这巷子分明不是寻常人所住,住的多是妓家优伶··赵若明见陈希风放下帘子神情疑惑,猜到他心中所想,便道:“慕之不必疑惑,既然在江上劫船,那如今的杭州府也是好入不好出的,贸然出城容易被王党耳目发觉,今日就在西湖边住一宿。”
说罢,忽然多打量了陈希风一眼,笑道:“京中富贵锦绣堆,芳颜无数,慕之人才出色,必定是南院常客,所见美人数不胜数,一定听说过杭州行首吴二娘子。”
陈希风眨了眨眼,他……真不知道·京都的确是风流锦绣堆,但他八岁起师从康斋先生在莲塘小陂求学,十五岁起又负箧游学,十七岁才回京,在京都其实也没呆多少年。
况且,他是散漫好玩耍,可□□曾严令禁止官员狎妓,尽管时至本朝大多官员已阳奉- yin -违,他父亲却是遵行的一人,他兄长也是遵行的一人,他就是没有官职,家风使然也不敢游荡花街柳巷,不然惹怒母亲请了家法,便有一顿狠揍。
赵若明一脸心照不宣的笑容,陈希风便含糊地道:“肯定国色天香·”·赵若明道:“见一见就知道了·”话音刚落,陶仲商已经勒马跳下了车,将车帘一掀对帘内二人道:“到了。”
马车停在一扇低矮木门前,天色已暗了下来,门前檐下悬着的两盏灯笼里点着烛火,灯笼上写着“吴”字,在深幽小巷中显得温暖又暧昧··陈希风下了车见了这两盏写着“吴”字的灯笼,才晓得赵若明那句“见一见就知道了”是真的来看一看,忽然有点脸红。
陶仲商上前拉住铜门环叩了几声,过了一会,木门被从里打开,一个戴着沙绿头巾的小厮探出头,生得清秀·陶仲商主动拿出一吊钱塞那小厮,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真像个车夫一样压着斗笠和和气气地道:“劳烦小哥,将这个盒子交给吴行首,就说太原府的赵先生前来赴约。”
那小厮将铜钱拢在袖里,笑地客气,接过那小盒子道:“客气了,小人这便去,几位稍待·”说罢便掩上门去通报··陈希风简直下巴都要惊掉了,从他见陶仲商第一面起就没见过他这么和气地说过话陶仲商转眼见陈希风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眉头一拧没好气地道:“看什么。”
陈希风悻悻地转开目光··赵若明看了陈希风一眼,又看了陶仲商一眼,敛了眸拇指在下颌轻轻一擦··等了小半盏茶工夫,小雨有转大之势,墙下垂下的忍冬藤叶片轻轻颤动。
三人正考虑要不要上车躲一躲,门又开了··一把伞在门内撑开,伞面被门前灯笼镀上一层暖光,伞下的少女身姿娉婷如柳,一身月白色长裙,外罩赤褐色的坎肩,腰间系着秋香色的褡膊,身后跟着两个十岁出头的小丫鬟,都生得粉妆玉琢,各提一盏羊角灯。
吴二娘道了万福,她抬眼望向赵若明,眼睫轻颤如蝴蝶震翼,声音轻软甜蜜,自有无限的情意蕴在其中,道:“劳先生久等,雨寒- shi -衣,还请入内·”言罢,撑着伞走到赵若明身边,将赵若明请了进去。
而陈希风和陶仲商如今一个是随侍一个是马夫,只有两个小丫鬟来领了路·陈希风初见吴二娘子的确被惊艳了一番,但片刻之后,神情却无端地失落起来,像是被勾起了心中旧事。
陶仲商与他并排行走,跟在两名小女孩身后,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不美吗”·陈希风知道他在说吴二娘,沉默了一刻,微微笑道:“杭州行首,自然美,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正说话,前面的小丫鬟忽然不小心脚下滑了一下,陶仲商忙上前扶了一把,那小女孩子怯怯地道谢,将陶仲商塞在她手中的一个纸团塞进袖袋··这一夜虽然宿在花柳巷,却什么也没发生,吴二娘命人为他们准备了房间,又陪着用了一顿饭,便温柔地请他们好好安歇说明日会安排出城,就款款去了。
·陈希风倒也没想能发生什么,便回房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上床安歇··灯影摇曳·吴二娘坐在铜镜前卸了钗环,一个小丫鬟将一个小纸团放在妆台上,脆生生地说:“陶大爷偷偷塞给我的。”
吴二娘不明所以地道:“怎么到了这里还偷偷摸摸·”言罢,拿起那个纸团拆开一看,神情立时一变,皱巴巴的纸条上写了一句话:·禀报于大人,赵若明可疑。
作者有话要说:·想到一件事觉得还是要说一说,这文没有大纲··吴姑娘也是明朝有过的一个杭州名妓,因为杨慎写过她,我就推测她大概活在这个时期吧·第11章 第十章·第十章 ·京都昨夜落了第一场雪,整晚北风不绝,文渊阁顶的琉璃瓦上覆了层银披,黛色鸟雀停在枯枝上,喙上带着一抹鹅黄,是这幅笔墨萧疏的画卷上唯一一点亮色。
文渊阁内温暖如春,铜炉中的银骨炭烧的通红··当今圣上朱祁镇不过十岁,阁臣议事冗长枯燥,他小小的身子端居御座,不动不闹,只是已神游天外··良久,阁臣议事的声音停止,铜壶滴漏声便清晰在耳。
王振小心地将票旨理了理,便把最后一本奏折与其它奏章归拢在一处··杨荣苍老声音缓缓道:“请陛下圣裁·”·朱祁镇尚带婴儿肥的小脸上茫然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颇有风范地下令:“批红吧。”
王振应道:“是·”便有小太监将奏章票旨分到各秉笔太监手中,由他们朱笔批红··今日议事已毕··杨士奇、杨荣、杨溥便起身向皇上告退,朱祁镇心里念着一会去和小太监击球玩耍,心中急躁面上却沉稳:“退下吧,雪厚路滑,王公公,你去送几位大人。”
王振颔首:“遵旨·”·几名小太监取来披风为三位老大人穿上,服侍杨荣的那小太监不小心压住了杨荣的胡子,王振忙走过去拂开那小太监,斥道:“笨手笨脚,还不滚开。”
杨荣- xing -情温和,看那小太监年岁不大被训地可怜,便道:“王公公不必动怒,不妨事·”·王振亲自为杨荣系好披风,陪笑道:“阁老宅心仁厚。”
三杨出了文渊阁,王振一路将三人送到宫门前,姿态小心谦逊,杨士奇、杨荣与杨溥对他印象颇好··待送完了人,王振便欲去伺候朱祁镇,走到半道上刚刚那笨手笨脚的小太监凑过来附在王振耳边说了两句,王振脸色一沉,甩袖和那小太监去了另一边。
司礼监··脚踏下跪这那名小太监和一个中年男人,王振坐在榻上一脸薄怒,冷冷道:“弄死林寔的时侯你们夸下海口三个月就能拿到书信,现如今都过去六个月了,信呢”·那中年男人姓马名顺,是王振的亲信,他跪伏在地擦了擦汗,没什么底气地说:“禀督主,实是林寔女干滑,陈希风又是个死守忠义的蠢货不肯交信,于谦派出的人武功厉害,金钱权利美色都不能收买。”
王振一脚踢翻了脚踏,怒道:“一个死人、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刀客就叫你们这么为难,我要你们这群狗东西有什么用要是真让于谦拿到那封信,到时候便是我侥幸不死,你们也得死你们收买不了,那于谦怎么就能叫他做事”·小太监与马顺急忙磕头,一叠声道:“干爹/督主息怒”·王振不语,神情- yin -沉。
那小太监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振,小心地道:“干爹,那个陈希风的老子不是做着江西按察使吗不如,您给陈琦使点绊子让他敲打一下陈希风”·王振“呸”了那小太监一脸,斥道:“使你个头江西按察使也是一方封疆大吏,陈琦之前虽然不站在我这里,却也不站在于谦那里,我要是真这么干了就是脑子里有屎年初的时候太皇太后就有诛我之意,幸亏皇上拦下了,今年暗杀林寔弄死鲁穆已是铤而走险,要是再惹陈琦一状告上来,那我这一年对着那三个姓杨的老东西卑躬屈膝百般讨好的功夫就白费了蠢货”·小太监谄媚道:“干爹英明,干爹英明。”
马顺又道:“那不如让东厂——”王振直接一脚踹在马顺心窝上,马顺忙闭嘴又向后膝行了两步··踹完这一脚王振像是怒气稍平,他抓起小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大口,将茶杯往几上一拍,道:“东厂的耳目盯紧了他们,但不能插手,我刚把东厂握在手里,有的是人在等我出错,绝不能在此时留下把柄陈希风别杀了,信一定要拿到,传令给赵若明,江湖人交给江湖人去治,这个治不了就找更厉害的,开春之前此事必须了结。”
小太监与马顺应道:“是·”·杭州,云消雨霁··艮山门前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城门守卫盘查完厉家商队,便挥手放行·厉家商队长长的车马向艮山门外缓慢移动,陈希风、陶仲商、赵若明三人混在商队之中,骑着马装作随从。
吴二娘子一顶轻便小轿停在街边,掀起一半车帘注视车队顺利出了城,心中松了一口气·车队已不能见,吴二娘放下轿帘,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张写着“赵若明可疑”的纸条,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多事之秋。”
·出城之后,陶仲商三人与厉家商队同行了两日,便在官道一条岔路上分别,一路向北而去··陶仲商还是一贯地寡言少语,看陈希风与赵若明时如看两个大累赘。
赵若明与陶仲商共事已有一年,对陶仲商的脾- xing -算是有些了解,便只当看不见·陈希风虽然之前挨了踹和陶仲商相看两厌,但也被救了几次,自觉恩怨相抵还是恩大,就也不在意陶仲商的态度,反而还常引着陶仲商闲聊,饶有兴致地问他些江湖上的事情。
陶仲商自然不想理陈希风,但扔了赵若明也不能扔了这个少爷,只好忍耐,有时候陈希风问的问题的确有趣,便也答两句,结果就看见这少爷还专门找出纸笔记录下来,也不知道他想干嘛。
·转眼便是冬至··这日在凤阳城换了新马,吃过一碗羊肉汤,三人便出了城继续赶路·骑马走了快三四里路,就见前方横着一条大河,水面平阔波浪汹涌,河前簇拥了不少商旅行人,却无人过河。
陈希风与陶仲商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疑惑,赵若明开口道:“上前去去问问吧·”·陈希风翻身下马,道:“那我去·”言罢,便把缰绳塞到陶仲商手里,不等陶仲商说话就挤到人堆里去了。
这条河是凤阳到徐州的必经之路,河上一座铁索桥连通对岸,桥前里三层外三层拥了不少人,陈希风凑到一个书生装扮的年轻人身边,客气地问:“打扰,兄台,请问你们为什么不过河呢”·那书生神情愤怒又焦急,见了陈希风稍稍压了火气,回道:“公子不知,那桥前有一个武功高强的胡僧拦路,不许我们过桥,说是除非一个叫任不平的人来了才放行,他说那任不平此时就在凤阳城中,已经有人骑马回城去找人了,公子若是要过河,也略等一等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没什么手感……我或许该试试写写大纲·第12章 第十一章·那书生说的详细,陈希风听罢点点头,谢道:“多谢兄台。”
说完便向前走,看样子是要去看那胡僧,书生忙拉住他,又苦心劝道:“且慢,公子,那胡僧武功着实高超,大家都看见他一杖击碎了一块大石,还是不要和他顶撞为好有两个用去叫任不平的人已经走了一阵,过会儿应该能到。”
陈希风眨了眨眼,问:“兄台既然说了那胡僧武艺高超,万一那叫任不平的人怕了那胡僧不来了可怎生是好”·那书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也有人问过那和尚这个问题,那和尚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叫人去报信将桥前情况说明,任不平必来,反正也没有旁的办法,只能这样了,公子一起等等吧。”
陈希风见这书生好心,一副生怕他去送死的样子,忍不住对那书生笑了起来,拱手道:“多谢兄台好意,我只是想去看一看那胡僧模样绝不开口搭话,兄台不必担心,而且就算那胡僧武艺高超,我也认得一个厉害的大侠。”
说罢,从那书生手中抽出袖子,继续往人群里挤去··书生劝不住陈希风,见他底气十足,只好由他去了··陶仲商望见陈希风与人说了话后就往人堆里钻,有些不放心,便也翻身下马,将两匹马的缰绳都往赵若明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去寻陈希风。
赵若明在这一瞬间深刻地感受了自己的多余··河边水声隆隆,水势澎湃而汹涌,铁索桥孤零零地横在宽阔河面上,桥前被人群围出了方圆三丈的空地·陈希风满口“借过”挤到了人群前面,见一身材高大的僧人坐在桥板上,五官深刻凶悍看轮廓有些像畏兀儿人,正手持禅杖闭目养神,度其容貌年纪该是三十六七。
已是立冬天气,这胡僧精壮身子只裹了一件旧法衣,敞露着半个胸膛,脚下一双露趾蒲鞋,陈希风光是看着都觉得冷了起来,不由得对这胡僧心生敬佩,从行囊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与装了墨汁的竹筒,拿出笔蘸了墨汁就刷刷刷地写起来。
待陶仲商挤到了陈希风身边,就见这小少爷又在埋头苦写,他难得生了点好奇心思,偷偷瞥了一眼,就沉了脸色转开目光··一个字也不认识··倒不是陶仲商不识字,虽然他幼失怙恃少年贫苦,但拜入师门后也读了几年书,不过因为一些事情也只读了那几年,勉强能认字写上两笔罢了。
而陈希风为了写的快,在小册子上写的是一笔今草,字迹龙飞凤舞笔走龙蛇,潇洒飘逸独具风骨··然后陶仲商一个字也认不出··陈希风写完将小册子与笔又包回油纸装回行囊,才发现陶仲商站在自己身边,莞尔道:“陶兄你也过来了赵先生呢”·陶仲商神色不愉地道:“他在看马,你刚刚问到什么了,这和尚为什么堵在这里。”
陈希风见陶仲商一张臭脸,满脑袋问号,不懂这大侠又为什么生气,只好声好气地回答:“这僧人是在等人,要一个叫任不平的人从凤阳城中来见他才肯放行。”
陶仲商听到“任不平”三个字神色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陈希风有所察觉抬眼与陶仲商对视,乌黑瞳仁里带着一分疑惑·他对陶仲商一直很好奇,这好奇从当年在顺天府的惊魂一面就已经种下,而今有幸再逢,好奇与日俱增,只是陶仲商从来不主动提自己的任何事情,陈希风便不问,算一点隐秘的默契。
陶仲商转开了目光,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而来,陶仲商立刻把陈希风拽进了人堆里··有两匹马一前一后绝尘而来,前方的年轻人身骑白马,一身轻便芦灰色箭衣,骑地近了陈希风看见那青年生得白净俊美,但有两道浓眉如刀,便显出十二分的英气勃勃,真是好个意气风发的白马客,让他忍不住赞道:“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赞完不知想起什么,从行囊里掏出小册子又写了起来··陶仲商一言不发··骑马追在后的人一边喘气一边高声道:“任不平来了”·那坐在桥板上的胡僧顿时睁开了双眼,双眼精光暴涨,周围的人嚷着要他让道他充耳不闻,站起身单手持禅杖向地上重重一砸,口中喝道:“尔等滚开任不平,贫僧这次一定砸断你的脖子”他这一禅杖竟将地上砸地龟裂,延伸出一道长长的裂缝·围在周围的人惊慌地四散开来,陈希风被陶仲商拽着拉走,手中握笔在册子上写个不停,陶仲商忍无可忍地拍上陈希风的头,陈希风被拍的一个踉跄,愤愤不平地把小册子又揣了回去。
任不平松开缰绳一蹬借力从马上一跃而出,长剑出鞘银光一闪,禅杖与剑刃相交,任不平一脚踹在胡僧胸口上向后一翻落地,英俊的脸上一脸怒色,道:“拦桥堵路,好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那胡僧后退两步,揉了揉被踹中的胸口,嘿然冷笑道:“你们名门正派、大侠少侠不就吃这一招吗,不和我打我有的是方法让你和我打。”
言罢,挥起禅杖又攻了上去···这二人打起来,周围的行人不敢绕过他们过桥,站地远远的,生怕不小心被波及到,陈希风与陶仲商站在河边一棵大树下,离桥不远不近。
那和尚力大无比,一柄禅杖使的虎虎生威,砸在哪里便土地龟裂岩石迸开,只是没一仗能砸在任不平身上·任不平剑走轻灵、身法飘逸,长剑四两拨千斤,饶是陈希风不懂武艺,看着看着也看得出那胡僧支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不消多时,只听得“砰”一声巨响,那和尚摔出数丈,直撞到桥柱上,一时血气激荡,“哇”地吐出一大口血,好一会儿才狼狈地扶着禅杖站起来,一脸不服,还想再战。
任不平却收剑入鞘,冷冷道:“不打了,手下败将再来几次都是手下败将,你不曾害人- xing -命,我也留你一命,秃驴好自为之,自己滚吧·”·那胡僧脸色青白变换,语气森寒道:“你拔剑再来比过,我还没输”·任不平一动不动,只道:“滚。”
那胡僧顿觉受辱,双眼泛起了血色,神色狰狞地可怖,他忽然捏紧了禅杖转身砸向桥柱,口中高声道:“你不拔剑,我就毁桥”·众人一时都惊了,任不平拔剑就要冲到桥前,却有一人比他更快·“啪”一声,胡僧被陶仲商一刀拍了出去。
众人捂住胸口,只觉这一日真是惊心动魄,陈希风拍了拍胸口··而任不平整个人却僵住了,双眼紧锁桥前的刀客··作者有话要说:·给大陶点根蜡,没文化好可怜·第13章 第十二章·胡僧这次被拍到了桥前数丈远,努力了又努力,没站起来,又捂着胸口吐了一大口血。
陶仲商走到那胡僧身边将他一提丢开,免得他挡在路中央被人踩了··等着过河的众人见这次胡僧是真爬不起来了,都急急忙忙地向涌向铁索桥过河,陈希风被人流冲来撞去,只好扒着树免得被挤走,结果那胡僧正砸在他脚边,吓了他一跳。
那之前被陈希风搭话的书生专门去向任不平道谢,任不平只摆手让他离开,双眼仍盯着陶仲商不放,一字一顿道:“陶”·隆隆水声在耳,人流从桥上走远,桥前只剩下陶仲商、任不平、胡僧与牵着三匹马走过来的赵若明。
任不平看着陶仲商神情变幻,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松开又收拢··陶仲商看了眼任不平,不咸不淡地道:“任不平·”·任不平握紧了剑柄,正欲在说一句什么,陶仲商却忽然转脸看向岸边那棵大树方向,任不平耳力极佳,方才心思都在陶仲商身上,此时一分神就听见那胡僧在说话。
那胡僧打不过任不平又挨了陶仲商的揍,无力再战只好心如死灰在树下装死,但听到了“陶仲商”三个字,立刻瞪大了眼睛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勉强靠着树坐起来,把陶仲商又把陈希风看了看,问同在树下的陈希风:“他是陶仲商,那你是陈希风江西按察使陈琦家的公子”·陈希风诧异,反问:“大师认得我”·那胡僧看陈希风的眼神立时闪闪发亮如看银山,兴奋地道:“江湖中怕是没几个人不认得你,无量榜上有人出价五千两白银杀了陶仲商拿住你我虽不曾取榜,带了你去也能领三千两吧”·陶仲商听到“无量榜”三字,不动声色地瞧了眼赵若明,赵若明牵马走到陈希风身侧,神色如常。
陈希风惊道:“五千两白银”·胡僧见陈希风吓地嘴都合不拢,忍不住道:“令尊是朝廷命官,五千两虽多,你也不必这么吃惊吧。”
陈希风一脸的难以置信,近乎崩溃地算道:“就算我爹是三品大员,一个月禄米是三十五石,年俸共四百二十石,其中本色俸一百四十四石,折色俸二百七十六石,有部分还会被折成布匹、香料与宝钞,一年最后大概能领到一百石米和一百二十两银子,全换成白银也不过一百七十两白银,四品以上官员有额外赏赐,一年顶多是二百余两三百两不到,五千两已是我爹二十多年的俸禄,三千两也是十年的俸禄江湖人这么一掷千金”·“一掷千金的江湖人”陶仲商、任不平、胡僧:“……”·被无视已久地赵若明失笑。
那胡僧本想嘲陈希风一句“除了俸禄贪污贿赂也是金银”,但看陈希风的震惊不似作伪,而且只着一身普通石青色棉袍,也不像走马章台的贵公子,便把那句话吞了回去,迟疑地问道:“尊府很穷吗”·陈希风愣了一下,说:“倒也没有很穷,家中仆从不多,而且有族中分得的几百亩薄田,自觉算是小康。”
胡僧开始以为陈希风家是女干宦满心蔑视,后来又觉得他家可能一贫如洗心中敬佩,结果是个普普通通的殷实之家,胡僧只好“哦”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这两人一个问的直白,一个答的坦然,把明明颇古怪的一段对话说的自然而然··陈希风算完五千两的帐,看向那胡僧,问:“大师刚刚是说,抓了我去也能领三千两”·胡僧的确说了这话,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陈希风打量了胡僧一番,见他靠树箕坐,胸前血迹未干,一时半会爬不起来,忍不住唏嘘道:“三千两,就是六千石大米堆在大师面前,偏偏赚不了·”·胡僧又“哇”一声吐了口血。
任不平忽然道:“他赚不了,我倒有心试一试·”·陶仲商听了这话嗤笑了一声,挑眉道:“任少侠义薄云天,视金银如粪土,三千两自然不在眼中,想取的该是我的命。”
此言一出,陈希风便觉气氛诡异,肃杀冬风卷起黄叶,一根无形的弦紧紧绷住··任不平“唰”一声拔出长剑对准了陶仲商,一脸仇恨地说:“是又如何我今日就替师门清理了你这弑师叛门的畜生,旦暮崖那种鬼地方竟然都叫你活着出来了,陶仲商陶仲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把你的内脏全剜出来喂狗”··叛门弑师。
陈希风看向陶仲商,神情比刚刚听到“五千两”时还难以置信,他下意识问身边的赵若明:“弑门叛师”赵若明轻道:“有这么个传闻。”
·陶仲商大力握紧了刀柄,指节微微发白,他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阵,任不平忍无可忍地怒道:“你拔刀啊”·陶仲商却忽然道:“无量榜上五千两悬赏我的命和陈希风,任少侠,你不好奇是为了什么”·任不平冷笑道:“等我取了你的人头去领那五千两,自然就能知道了。”
陶仲商平道:“我的人头还是其次,你不把那位少爷带去一文钱也拿不到·”·任不平听了心中忽然生疑,无量榜的悬赏他也知道,还有过猜测是不是陶仲商绑了陈希风,陈府就拿出了五千两悬赏救人,心中暗自唾弃这五千两是多少民脂民膏。
但刚刚陈希风和胡僧的交谈他也听见了,陈希风一点不像被劫持,陈府恐怕也拿不出五千两··他看了眼陶仲商又看了看陈希风,一个风光霁月的青年郎君,一个戾气不掩的江湖刀客,怎么看都不该有什么交集。
任不平浓眉一凝,问:“无量榜上为什么五千两悬赏你们,你们是什么关系”·陶仲商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陈希风··任不平一脸疑惑与审视地看向陈希风,陈希风刚刚从“弑师叛门”中回神,就又被问地一愣,好半天才迟疑地回答:“君子之交”·第14章 第十三章·陶仲商指尖在刀柄上极轻地一弹。
任不平好像听了个大笑话,问:“公子在说笑君子之交,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陈希风见任不平对陶仲商敌意十足,想到“弑师叛门”觉得没听陶仲商亲口承认还是不能相信,慎重地道:“我与陶兄有君子一诺,自然是君子之交,至于无量榜上为什么会有人出五千两……”陈希风斟酌了一番,他心中猜这是王党的手段,但陶仲商刚刚虽然故意引任不平发问,却一句实情不提,陈希风也不知该不该据实以对。
陶仲商语带嘲弄地道:“无量榜上的五千两是王振标出,任少侠觉得烫不烫手拂剑门门规第十五条,门中弟子不可取不义之财,任少侠取了这五千两,就正好来与我这个弃徒作伴。”
这一句说的挑衅,明明白白地激将··拂剑门是吴越第一剑派,门规森严,门中弟子务以侠义为先,行走江湖时也多行侠仗义、嫉恶如仇··赵若明本来隔岸观火,乐见陶仲商与任不平相斗,现在看这二人相斗没有,陶仲商向来寡言少语,反而对任不平句句挑衅。
赵若明何等聪明人物,略一思索就猜到陶仲商用意,他有心截住陶仲商话头将任不平打发了,但想那二人之间深仇大恨,自己实在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开口,任不平也应该难以劝服,便静观其变。
任不平自然也听得出陶仲商在激将,但听到王振的大名还是一怔,这位王厂督事迹在民间流传颇广,尤其是贪婪无度的名声·外地官员入京述职,无论官职大小必须先拜访王厂督奉上金帛礼物,送了礼物就加官进爵,不送便会下狱挨打,曾有一名小官因为清廉贫寒无钱向王振行贿,回家之后害怕被报复,竟然自尽了。
任不平看了一眼陈希风,这位陈公子家拿不出五千两,以王振的贪婪肯定是拿得出来,心中不由得信了五分,猜测是陈琦得罪了王振,祸及陈希风,至于陈希风所说的“君子一诺”,就该是陶仲商答应护送陈希风回家。
只是陶仲商会有这样好心·任不平讥讽地问:“你也配提拂剑门门规”·陶仲商无所谓地道:“我不配,任少侠配,你我大仇迟早了断,若是今日我们斗了个两败俱伤谁死谁生,那揭下无量榜的那些人就能将这位陈公子送到王振的手上,拂剑门门规,第三条便是扶危济困。”
任不平眼中恨意未减,剑尖却微微低垂,心中天人交战·他当年与陶仲商都是拂剑门轻霜剑客林三白的关门弟子,虽然陶仲商- xing -情冷淡,但师徒三人却极亲近,师父膝下无子,待他们如同亲生,陶仲商更是师傅捡回来养大的。
永乐二十年,任不平只因家中有事归家一年,再回师门就惊闻师兄杀师叛门而逃,一瞬天旋地转晴天霹雳·纵是掌门同门都说是陶仲商弑师,任不平也是不信,直到他随门人追杀陶仲商,在鹤庆府截住了人亲口问他是不是杀了师傅,陶仲商竟不否认任不平才觉万念俱灰唯存恨意。
只是陶仲商实在会逃会藏会躲,这么多年除了鹤庆府那一次,竟然再没抓住过他·直到宣德八年听说陶仲商进了旦暮崖,旦暮崖则从来有进无出,任不平才绝了报仇的念头。
如今竟然能再见到陶仲商,任不平简直又喜又恨又惊又怒,只想和这畜生痛痛快快杀一场,但陶仲商这一番话一说,牵扯上了陈希风、王党一等··陶仲商该死,陈希风何辜若陶仲商此言不虚,自己执意要现在和陶仲商相斗,就算不同归于尽谁也难得全身而退,接下无量榜的人个个都是好手,到时候真害了这陈希风一条- xing -命岂不是铸成大错·赵若明见任不平神色就知不好,暗道失算,但他对自己布好的局十分自信,有任不平一个变数也无妨。
陶仲商面无表情地看着任不平,平淡眼神配上眼角疤痕无端显出几分邪气,任不平也看着他,眉目间一段凛然侠气,经年岁月在身上刻下印痕,将他们雕琢成完全陌生的人。
任不平道:“不必激将和绕弯子,你有话直说·”·陶仲商问:“我想知道有多少人接下无量榜,哪些人接了”·任不平想了想,说:“十一人,我只记了几个,没记全。”
那胡僧倒是记得清楚,吐完血缓过劲接口道:“贫僧记得有巴山狐胡爵、重荆锁连之同、醉不死白万觞、缩剑涂方仇、昌都翁、接天阁独孤斐、断尺鞭薛萝和断尺剑薛芷、洒金童子、既济道人、微命生周怀古、太息刀石争,不过听说几日太息刀和连之同被人杀了,都猜是一同接榜的人为了争五千两下了毒手。”
·陈希风就算不知道这些人在江湖中有多厉害,听了这一连串名字都觉得心惊肉跳··陶仲商重复了一个名字:“昌都翁……”语气意味难辨,抬眼对任不平道:“任少侠助我将陈希风送到太原府,此事一了,你我就有仇报仇,生死无怨。”
任不平点点头,语气沉沉地道:“好,你死无怨·”言罢,雪亮长剑收回剑鞘,转身走向自己的白马牵了缰绳··陈希风在旁看这二人一番对峙,将陶仲商过往推测出了三四分,心情沉重起来。
那胡僧靠在树下,见这几人都纷纷牵马,眼看就是要过桥离去的样子,忙嚷道:“贫僧也愿意送陈公子去太原府”·陈希风心道你看我就跟看六千石大米一样,口中道:“多谢大师美意,告辞了。”
言罢,也牵了马,与赵若明跟在陶仲商身后过桥去了··过了铁索桥便上了官道,几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陶仲商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任不平不愿与陶仲商并行又与陈希风和赵若明不熟,便缀在最后。
陈希风想了一路“叛门弑师”四字,想到这一路相处觉得实在不信,但又想了想陶仲商杀人的手段尤其是诱杀方召,又觉得或许也不是不可能·他之前说君子之交并不是客套的虚词,心想与其心存芥蒂,倒不如问个清楚,便一甩缰绳催马前行,追了上去。
“驾”陈希风追到,与陶仲商并骑··陶仲商见陈希风追上来,以为他有事,便稍稍放慢等了陈希风一下,以目光相询··陈希风骑术一般,追地微微喘气,正准备问又怕问了之后被陶仲商一脚踹下马。
陶仲商见陈希风半天不说话,便不理他又要催马,陈希风忙拿出熊心豹子胆问:“陶兄,弑师之事怕是有什么误会”·陶仲商脸色登时难看起来,陈希风战战兢兢生怕他把自己踹下马。
陶仲商冷着脸道:“关你屁事·”·陈希风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陶仲商微微一怔,随即理也不理,一甩缰绳将策马陈希风甩到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考试周来了,啊救命·大陶的确没杀师傅,关于他为什么不否认后面会讲啦·第15章 第十四章·知道了无量榜的麻烦,几人在徐州府多多补充了干粮食水,便不再上官道,专挑偏小道荒山野径走,一是为了抄近路,一也是想麻烦能避就避。
多日风餐露宿,其它三人本担心陈希风撑不住,结果连日看来,陈希风精神倒也挺好不像是辛苦,反而还兴致勃勃地提议大家在休息时彼此交换故事见闻·任不平这些日子和陈希风相处地还不错,就多关心了一句问他受不受得住,陈希风浑不在意地道:“当年游学的时候在保宁被偷了钱袋印信,万不得已窑洞也住过,不必顾忌我。”
众人也就放下心来··这日又宿在野外,找了半天找不着山洞,只好寻了处背风的山岩·夜里风清月白,星辰密密散落天幕,草叶披霜、万里戴银,堪称良宵。
山岩下生了一堆篝火,几人围火而坐,陶仲商手持一根长棒时不时拨弄火堆,偶尔添柴,任不平坐地离陶仲商老远,低头擦剑·陈希风身无内力御寒,只能裹地里三层外三层鼓鼓囊囊一团,脸颊被篝火映出了几分明亮颜色,看着像个大棉球,今夜轮到他说故事,正凝眉思索。
陈希风往日都是张口就来,赵若明调笑道:“慕之江郎才尽了”·陈希风两手抄在棉袖里,蜷成一团,一本正经地说:“非也非也,只是往日讲的都是书上的故事,就算再生僻,陶兄与任兄没听过,赵先生这样博闻强记肯定是知道的,未免太吃亏,我今日打算想一件先生没听过的。”
赵若明倒也不谦虚,说:“那慕之只能不捡书上的故事来说了·”·陈希风听了此言忽然灵光一闪,道:“那我今夜就讲一桩我幼时的奇遇。”
赵若明问:“什么奇遇”·陈希风故作神秘地说:“我十岁的时侯,遇见过仙人”明月皎皎如流霜,树影重重叠叠,又因天寒说话间有白烟缭绕升起,陈希风语气刻意地压低,倒真有了点幽微玄妙的气氛。
这下陶仲商与任不平也好奇起来了,看向陈希风等他说这桩奇遇··陈希风从棉袍里伸出手来搓了搓冻地冰凉的脸颊,又把手缩回去,讲道:“我十岁的时候,还在崇仁县莲塘小陂跟着吴老师读书。”
赵若明一听莲塘小陂,忍不住插嘴问道:“是吴康斋先生”·陈希风道:“正是·”又讲:“有一年荷花生日,老师去赴一位好友的约,就停了我们几日课布置了一些功课,当晚师娘带我们去镇上看荷灯吃莲馔。”
任不平听了心有所感,道:“读书还是比习武好,过节可没有师娘带我去看灯吃点心·”说完顿时想起旧事,脸色一沉不再开口,陶仲商听了他的话也别开眼。
陈希风见气氛不好忙续话:“那天月色和今夜一样好,满街都是卖荷花的人,我们去地不算晚,但也不算早,最好最新鲜漂亮的荷花都被旁人买走了,在河边看灯的时候,小师妹见其它小姑娘手上的荷花比她好看,就有些不开心,我和杨师兄见小师妹不开心,就想逗她开心。”
赵若明和任不平听了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陶仲商却问:“曾经沧海难为水”·陈希风知道陶仲商问的是当初自己在赵行首门前说的话,也不掩饰,坦荡回答:“对,就是小师妹。”
说完,情绪低落了一瞬,又说:“我和杨师兄偷偷跑到附近常去玩耍的一个小荷塘,跳上停在岸边的小船,解了缆绳就滑进了荷塘,六月花开的正好,荷叶也又高又密,小船进了花丛叶堆里连人头都看不见,我们在花丛里挑挑拣拣,想给小师妹摘一朵最好看的荷花。”
·赵若明微笑着叹息道:“懵懂□□啊……”·陈希风说的口渴,拿出皮囊喝了口水,继续回忆道:“选了一会儿,我们摘了十来朵,又从十来朵里选了一朵最好的,就打算上岸,结果船还没划到岸忽然看见两个人从远处像鸟一样掠过来,我和杨师兄看呆了那两个人停在岸边,一人穿着八卦袍、须发如银长髯飘飘,真是像神仙一样,另一个人一身深红近黑的大袖衫,手中还拎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我才看见原来是三个人。”
陶仲商听到此处,拨弄火堆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只是任不平与赵若明也在惊奇,无人注意到,陶仲商看向陈希风,似乎对这个故事也兴趣浓厚,随口问:“你那时这么小,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任不平见陶仲商开口,“哼”了一声,冷冷道:“别人怎么不能记得清楚”·陈希风见任不平和陶仲商呛声,觉得有点好笑,道:“小时候有过一点神童的名声,只凭过目不忘的本事了。”
赵若明追问:“之后呢”·陈希风道:“那红衣人对老神仙说:‘十七年未见真人了,遁世已久在下也有心叙旧,只是实在杂务缠身,辜负真人千里相随。
’老神仙回道:‘既如此,就请陆施主放了这位小施主,大家在此别过,岂不两全其美’红衣人又说:‘我敬真人是前辈,但前辈也管不得陆某的家事,我要带我儿子去哪儿真人凭什么插手’那少年立刻叫道:‘仙长救我,我不是他儿子,他胡说’红衣人不怒反笑,骂道:‘小兔崽子,那你以为你是谁的种’少年说:‘反正不是你的种。
’老神仙说:‘这位小施主说他不是你的儿子,陆施主还是快快放人吧’说完,老神仙一挥手中拷鬼棒,就去敲红衣人抓着那少年的手,红衣人手一松,将少年轻轻一推,换手把人抓住,就与老神仙打了起来。”
·三人听陈希风学故事中人的口气学的惟妙惟肖,都有些入迷,陶仲商听地尤其专注··陈希风续道:“我跟杨师兄吓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两人在岸上打了一阵,身形动作快的看不清,红衣人忽然在少年身上轻拍了一下,将他丢在一边,然后与老神仙掠到水面上打了起来,一片花叶被削了大片,红衣人与老神仙对了一掌,荷塘里的水就炸了起来,我和杨师兄坐的小船一下子翻倒掉进了水里,说来惭愧,我们俩虽然在抚州住了这么多年,还是不会凫水,一落水就惊叫起来,红衣人大笑了一声,口中说:‘真人还不去救命’然后那老神仙就将我和杨师兄从水中提了起来带上岸,红衣人和小少年已经不见了,老神仙温言安慰了我们一番,就带我和师兄去找到了师娘,我把荷花给了师妹,挨了师娘一顿骂。”
故事说完,任不平评价:“有点意思,但顶多是江湖佚事,你说那位真人是老神仙,我看是位道家高手·”·陈希风嘿嘿一笑,说:“我说遇见仙人也只是吹牛夸张,当真就没意思了,不过每每回忆起那位道长,都觉他如瀛海而来,真正是天上谪仙。”
赵若明道:“我对那位红衣人有些好奇·”·陈希风摊手道:“我也好奇那少年是不是他儿子,那少年得救没有,但后面的事情我可不知道啦。”
陶仲商往火堆里添柴,拍了拍手上木屑··月上中天,说完故事又闲聊几句闲话,陈希风上眼皮渐渐黏住了下眼皮,不知不觉靠着石壁睡着了,今夜该任不平守夜,陶仲商与赵若明便也阖目睡去。
不消多时,几人呼吸均匀,吐息绵长平缓·任不平百无聊赖地看着篝火,赵若明歪靠着一棵树上闭目休息,他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放在身后借着袍袖与身体遮挡在树干上慢慢涂抹。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下一章开始发大招了·只剩下毛概了,老师说考申论,救命,谁来救救我QAQ·第16章 第十五章·篝火只留焦炭残灰,余热散尽,草叶上的白霜在惨淡日光中慢慢化开。
一根枯枝忽然被人踩断,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一名灰袍老者踏过枯枝,在篝火前停了一会儿目光四处逡巡,最终定在了一棵树上·老人走到树前蹲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拽开瓶塞,将瓶中液体向树干上一倒,树干上慢慢显出几行弯弯曲曲的文字。
老人看毕,将瓷瓶收回袖中,站起身抬手在树上一拍,只听一声闷响,这棵三人合抱的大树竟应声而倒·老人见大树已倒,灰袍一抖,飘然而去··北斗指丑,便为大寒。
俗谚道:“小寒大寒,杀猪过年·”·陶仲商几人出了顺德行到内邱,实在风冷雪大,天色已晚不好行路,便在县上寻栈投宿·时近新年,内邱是个小地方,来往商客不多,这几日街上店铺也闭门休业了大半,只有一家客栈还开着门,因为没什么客人,掌柜的就将跑堂、厨子都放回家过年,自己守着空空的客栈寻思着过两日也收拾收拾准备过年。
大雪似鹅毛,北风卷着如絮白雪将纸窗敲打地砰砰作响,掌柜的看了眼外面晦暗天色,便搬着梯子出门去点檐下两盏纸灯笼··点完一盏,去点另一盏,忽听见“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他一扭头就看见门前雪地里有四人骑马而立,都裹着皮袍子满身风雪,掌柜的忙爬下梯子带笑招呼道:“几位客人是要住店外面雪冷,快快请进。”
言罢,便上前帮忙牵马··几人下了马,陈希风被吹地眼睫都粘满了雪花,脸冻地有些发木,牙齿“格格”打架·陶仲商对掌柜说:“烦掌柜准备四间房,烧些热水,再备些饭菜。”
掌柜牵着马歉然道:“好好,只是店里只剩了小人一个,其它人都回家准备过年了,一时有忙不过来的怕慢待了几位·”·陈希风搓了搓脸,两颊红扑扑地,摆手道:“客气了,不妨事。”
任不平拍了拍肩背上的残雪,又抖了抖竹笠,接口道:“只是饿得慌,做些方便吃食最好·”··掌柜讷讷称是··掌柜领几人去看了房间,大家就下楼在大堂捡了位子坐下,这几日生意最淡,大堂内除了陈希风四人便只有角落桌子里坐了一个汉子,正埋头吃饭。
任不平与陶仲商都看了那汉子一眼,却没说什么·掌柜安置好了几匹马、喂完盐水草料,又进来倒了几杯烫好的热酒,上了几盘点心果子,就去厨下拾掇饭菜··桌上一灯如豆,在罩内跳动明灭。
几人捧着杯子在灯下喝完一盏热茶,雪珠被屋内热气一冲全化了水,直向下淌,窗外雪影纷纷,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赵若明唏嘘道:“今天大寒,再过几日竟到新年了。”
陶仲商听过便罢,任不平和陈希风却怔了一下,陈希风有些苦恼地笑了一声,道:“出门的时候说好要回家过年,如今看是不成了·”·赵若明又为几人将酒杯斟满,安慰道:“平邱距太原不过几日路程,此事很快就要了结了。”
陶仲商捏着酒杯,难得开口应和了一句:“是啊·”·说话间,掌柜端了一个大托盘凑到桌前,将四海碗羊肉面端上桌,便陪笑退到柜上,多点了两盏灯,客栈内明亮不少。
四人都极饿,一大海碗面条一会儿就下了肚,陶仲商和任不平还续了碗才算吃饱·掌柜来收拾了碗筷,颔首笑问:“热水烧好了,是现在给几位送到房间去”·陈希风吃饱了有点犯困,便点头道:“嗯,有劳掌柜。”
掌柜的正要答应,楼上忽然传来两个女孩子的脚步声与娇滴滴的说笑声,陈希风一时好奇正要看过去,陶仲商却忽然抬手在他侧脸上一按,语带威胁地说:“别看。”
陈希风下意识停住转头的动作··掌柜的奇怪地看了陶仲商和陈希风一眼,收拾了碗筷,问陈希风:“那我就送一桶水到您屋里去·”·陶仲商却不等陈希风开口,道:“不忙。”
掌柜的表情更奇怪了··陈希风从陶仲商的态度里察觉到不对,他看了眼任不平,发现任不平虽然神色如常地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按在剑上··两个女孩子莲步轻移,一边说笑一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挑了张离陶仲商这一桌不远不近的桌子坐下。
陈希风不敢看那两个姑娘也不能起身上楼,陶仲商与任不平又不说话,赵若明也不开口,只好安静地坐在位子上,一时如坐针毡··那掌柜沏好一壶热茶,提到那两名少女桌上为她们一人斟了一杯,他看了那两名少女一眼,脸色便慢慢红了起来,不自觉地低了头问:“两位姑娘要用些什么灶上一锅羊肉汤是从晌午慢慢炖到现在,现在还用小火煨着,雪天里喝最暖身不过。”
一名少女眼波流转在陈希风那一桌上绕了一绕,收回目光对掌柜甜甜一笑,言语间带着一段自然而然的温柔妩媚:“羊肉汤就不必了,掌柜且烫一壶好酒来。”
那掌柜目光与少女对上一瞬,脸登时从脖颈红到了脑门儿,口中干巴巴地应道:“是是,这就去·”说完,转身走了几步竟成了同手同脚,动作僵硬地去烫酒了。
陈希风看见那掌柜的窘态,心中对那两名少女更是好奇到了十分,但因为陶仲商警告在先,只好苦苦忍耐不转头,坐在位子上低头研究桌上的木纹走向··两个女孩子等酒时又开始交谈,声音不大不小,但大堂内安安静静,众人将她们的谈话听的清清楚楚,都是些脂粉裙钗之类的闺阁闲话。
陈希风越听越疑惑,任不平冷笑了一声,鄙夷道:“妖女惯会装模作样·”·那两个女孩子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将任不平看了一眼,又对视了一眼,随即噗哧一笑。
一个女孩子笑盈盈地说:“这位肯定是拂剑门的任不平任少侠,果真是少年英雄,俊美不凡·”语调又酥又软,满含倾慕,念任不平名字时简直像是情人的耳边呢喃。
任不平被念地面红耳赤,却不转头,只拧着眉厌恶地哼了声··另一个女孩子叹息道:“任少侠为什么讨厌我们为什么,又不看我们”声音中满含幽怨与轻愁,听地人肝肠寸断。
这简直问到点子上了,陈希风立马支棱起耳朵··任不平按剑那只手青筋隐隐,正要说话,客栈大门前悬着的蓝布棉帘却忽然被人掀起,一阵冷风夹着雪花从门外吹入,一个明朗男声含笑道:“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过桥须下马,有路莫登舟·多少冤死鬼,都在道途边呐店家,还有客房吗”·作者有话要说:·补全了,我又高估了我自己……幸好昨天说补完再更一章没有发四,我还有赖皮的机会·第17章 第十六章·轻软白雪落地即溶,来人玉冠束发、一身轻裘、腰佩短刀,神态潇洒容貌又俊秀,看起来是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的贵公子。
掌柜的正温好酒给两个女客送去,见了这贵公子简直有些诚惶诚恐,小心地说:“有有,公子可要用饭乡野小地,饭食粗俗,灶上的羊肉汤味道还过得去。”
那贵公子就近捡了位子坐下,掌柜立刻扯了抹布把桌子擦地程亮,对掌柜一笑,道:“饭不急,若有好酒就请烫一壶·”·掌柜的擦干净桌子又冲去烫酒。
贵公子转向两个女孩子,不与她们目光相接,和气地道:“长明山一别已有半年,萝姑娘与芷姑娘一向可好”·薛萝与薛芷见了这人神情中竟显出两分忌惮,薛萝甜甜一笑,眼底波光却冷如刀锋,道:“劳独孤公子挂念,一切都好。”
这独孤公子点点头,又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坐在大堂角落的汉子,温声说:“涂先生一人枯坐岂不寂寞,不如与在下同坐,也好共饮一杯·”·那汉子听了,竟真站起身,默默坐到了这位独孤公子对面,这二人一个是风流俊秀,一个平平无奇,坐在一处却气势相当。
掌柜又为独孤公子烫好了酒,大堂内的气氛已如煮在炉上渐渐升温的水,不知何时就会沸起,大堂内坐的都是些一看就不同凡响的人,掌柜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战战兢兢地缩回柜后。
·陈希风听他们一番交谈,联想到当初胡僧说过的“接下无量榜的十一人”就猜出几人身份,他低声问陶仲商:“薛萝、薛芷、独孤斐和涂方仇”·他声音虽低,但大堂内哪个是听不见的一时都看了陈希风一眼。
陈希风看向陶仲商时一时不防与薛芷对上了眼神,薛芷一张巴掌大的雪白脸庞,青丝如云、琼鼻樱`唇,的确是个美貌的女孩子,但也只是美貌而已,若论神采风情,尚不及赵行首。
陈希风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陶仲商不让自己看薛萝和薛芷·薛芷注视陈希风,忽然抿唇微微一笑,一双凤眼波光潋滟、脉脉含情,似有万语将诉,千言未出,微挑的眼角一弯就扯动了人心中藏在深处的不语情思。
陈希风心中登时一颤,那双妩媚的凤眼在他眼中慢慢变化,瞳仁变得更黑,眼睛也更大,眼睫又翘又密,眼波娇憨可爱,笑起来眼里如有清泉流动,简直像极了一个人··陈希风不由自主地念道:“师——”他刚说了一个字,陶仲商便一巴掌糊上陈希风后脑勺,只听得“砰”一声,陈希风大力撞上桌面,鼻子撞地又酸又疼,没说完的半句话也被撞回了嗓子里。
薛萝薛芷:“……”·赵若明一脸不忍直视,问陈希风:“还好吧”·陈希风抬起头双眼含泪,捂着鼻子悲鸣:“疼疼疼疼疼”·任不平虽然看陶仲商不顺眼,和陈希风关系又不错,但知道陶仲商此举是为了帮陈希风破除魔障,便只皱皱眉,不说什么。
陈希风也知道陶仲商是好意,自己揉了揉鼻子,想到刚刚和薛芷的对视时自己的恍惚,不免心有余悸,心道这少女好邪门的眼神,不敢再与薛芷对视··陶仲商看了陈希风一眼,神情不快地与薛芷对视,眼中恶意不掩,言辞却客气地道:“久闻欢喜宗《妙欲诀》玄妙非常,拨月宗主最为得意的两位弟子便是萝姑娘与芷姑娘,今日要讨教了。”
薛芷见陶仲商竟然直接与自己眼神相对,心中便是一喜,想要催动《妙欲诀》,却被陶仲商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机与恶意刺了一下,莫名迟疑起来·薛萝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掩唇轻笑道:“独孤公子的接天刀威力惊人,缩剑涂方仇更是我们姐妹的前辈,况且,听说陶大爷也曾是接天阁弟子,于情于理,我们姐妹哪里能争先”·虽然这几人都是陶仲商的敌人,但彼此之间又是对手,哪个都不是笨蛋,不肯先出手叫别人坐收渔翁之利。
陈希风看了陶仲商一眼,按任不平的说法,陶仲商之前是拂剑门的弟子,薛芷又说陶仲商是接天阁弟子·独孤斐慢慢喝下一杯热酒,笑了一笑,道:“两位姑娘谬赞了,说到前辈,梁上的前辈还未现身,我等小辈才是不敢多言。”
·涂方仇忽然从筷子筒里抽出一支筷子,反手向梁上一掷,只听“嗖”一声,一个金光闪闪的影子就从房梁上一翻轻巧落在陶仲商这一张的桌子上。
一个看起来十岁的小鬼盘腿坐在陈希风面前,脑袋圆圆、眼睛圆圆、脸颊也圆圆,头发也梳地圆圆,看起来十分可爱·只是这小孩脖颈上带着一个纯金项圈,上面还挂着一个纯金长命锁,他的手腕上还戴着几个金质手环,衣服里还编着金丝,坐在灯火旁边,光芒照在他身上简直是多闻天王身边的善财童子,满身佛光普照。
陈希风被闪地差点晃瞎了眼睛,心里也有了个计较,这小孩多半就是洒金童子··洒金童子认认真真将陈希风打量了一番,随即笑地眉眼不见,表情明显到陈希风简直能听到他的心声:这就是五千两·洒金童子伸出小手似乎想要摸陈希风一下,陶仲商右手忽然一提刀向他下盘一扫,洒金童子立刻收手向后轻轻一跃,又跳到薛萝、薛芷那一桌,笑嘻嘻地陶仲商道:“好好,我不摸就是,小陶你既然能从旦暮崖逃出来,想必本事也能通鬼神,只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极了就能使磨推鬼,有五千两在,我这个磨少不得也要推推鬼了。”
语气颇为熟稔··薛萝一只手轻轻卷着秀发,薛芷眼波勾缠,独孤斐微笑着按住短刀,涂方仇双手拢在袖里··敌众我寡··任不平整个人都绷了起来,陈希风听着寒风敲窗,只觉每一下都敲在心上。
赵若明微微低头,捏着茶杯··陶仲商忽然笑了一笑,颇为气定神闲,道:“反正一战难免,不知谁来打这个头阵·”·作者有话要说:·谁都不想打头阵,谁打头阵谁吃亏啊·第18章 第十七章·薛萝与薛芷当然不肯,独孤斐一只手按在短刀上只是微笑,洒金童子双手环胸昂着头理直气壮地道:“我是大大大大前辈,哪有让前辈打头阵的道理”涂方仇从头至尾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只默默坐着饮酒吃菜。
陶仲商点点头,道:“好,既然各位都不动手,那就恕不奉陪·”言罢,他往桌上拍了一锭碎银,说了句:“劳烦掌柜,会账”便起身握住陈希风的手腕,拽着人便大步流星地向大门走去,陈希风愣了一下,便也大步跟上陶仲商。
任不平会意,也提步就走,赵若明迟疑一瞬也站起身,对着厅内众人慢慢拱了拱手,转身跟了上去··洒金童子歪了歪头,道:“这就要走”却不行动。
薛芷与薛萝对视一眼,似乎犹豫不决,薛萝轻轻摇了摇头·陶仲商已经走到了木门前,一伸手掀起了厚厚的棉布门帘,独孤斐握住刀柄,五指时紧时松,他转脸看了眼涂方仇,缩剑神情如古井无波,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
独孤斐皱了皱眉,十分不情愿地开口:“陶兄留步·”握住刀柄的右手已抽刀欲出··陈希风虽不指望这些人真能眼睁睁地放他们走出去,但听到独孤斐开口的瞬间,心还是沉了一下。
陶仲商手已经按在了木门上,闻声又收了回来,他将陈希风往任不平身边轻轻一推,转身看向独孤斐,拇指轻轻将刀柄向上顶了一分,口中却劝道:“五千两对独孤师兄来说也不算什么,同门一场,何必你我拼个两败俱伤叫别人捡了便宜。”
·陈希风虽然没明白这位接天阁的独孤斐侠士怎么又成了陶仲商的师兄,却听明白了陶仲商这句话里的挑拨之意,立刻在心里给陶仲商拍手··独孤斐听了倒真的迟疑了一瞬,心里转过数个念头,彬彬有礼地回道:“当不起陶兄这句师兄,五千两的确不算什么,我不过是奉师门之命想从陶兄手上取回一件小东西,这五千两与谁都与我无干,说不上什么便宜。”
他这几句便让自己从无量榜的五千两之争脱了身,到时候真与陶仲商斗了个两败俱伤,也不必再担心涂方仇他们在背后捅他一刀··洒金童子与涂方仇听了这番话似是有些意动,有心助独孤斐一臂之力。
陶仲商听了这话倒像是十分诧异,友好地笑道:“原来如此,当年不过一时意气才偷了这件东西,这些年我也后悔的很,独孤兄想取回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犯不着动刀动枪。”
独孤斐也算清楚陶仲商为人,不敢信他,只道:“若真这般容易,那五六年前陶兄就该将东西归还接天阁了·”·陶仲商的目光在厅内一转,将洒金童子、薛萝、薛芷、涂方仇一个个看过,意味深长地对独孤斐道:“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不过是困兽一只,也不承望独孤兄相助,只要独孤兄袖手旁观,我若脱身必将接天阁之物物归原主,就是我不脱身为几位所缚,独孤兄又不争这五千两,想从我身上取走贵阁宝物也易如反掌。”
独孤斐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抽刀,不管陶仲商这番话是真心是假意,的确有理··薛萝与薛芷这一群人中资历最浅,武功也最弱,本指望着独孤斐打头阵能占些便宜,谁承想陶仲商三言两语就把独孤斐说动,薛芷年纪还轻沉不住气,恨恨地瞪了独孤斐一眼。
陶仲商当然不会错过这一眼,独孤斐今夜一进这小客栈便与薛萝薛芷搭话,话中有话地说什么长明山一别半年,薛萝与薛芷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妖女见了独孤斐言辞竟颇为小心似是忌惮此人,这三人多半有些龃龉。
便是无事,这个关头陶仲商都要造些事出来,更不必说有机可乘的了··薛芷瞪完独孤斐,陶仲商便施施然道:“萝姑娘、芷姑娘与独孤兄在长明山一别半年,久别重逢何不同坐共饮,叙一叙旧”话音一落,薛萝、薛芷脸色登时难看起来,独孤斐看了陶仲商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看了薛萝与薛芷一眼。
陶仲商说这句话不过是诈上一诈,薛萝、薛芷与独孤斐却是真结过仇,他这半年差不多全耗在了陈希风身上,江湖消息便关注地少了些·任不平却知道那三人的恩怨,见陶仲商开了头,便接过话挑拨道:“哪来的旧,叙仇正合适,听闻独孤兄在长明山差点刺瞎了小妖女的眼睛,依我看刺瞎了正好,没了眼睛才祸害不了别人门中子弟。”
薛萝脸色铁青,薛芷已对任不平冷笑道:“任少侠如此不平,不如亲自来刺瞎我的眼睛”·欢喜宗也算武林中一个邪门歪道,练的都是些采补的邪门功法,所学《妙欲诀》又十分诡异,可以乱人心神迷人心智。
薛萝、薛芷行事很有些张狂- yin -狠,迷惑杀害过不少少年侠士,只因武功高强还深得拨月宗主疼爱,这一对姐妹便一直肆无忌惮·直到半年前这二人杀了接天阁掌门的亲传弟子、独孤斐的师弟,才算踢到铁板,被接天阁弟子追杀地狼狈不堪,还差点在长明山被独孤斐刺瞎了眼睛,二人逃回欢喜宗才算躲过一劫。
今夜见到独孤斐,二人就觉不好,只因为今夜大家都是为了陈希风而来,二人在欢喜宗又闭关苦修半年自觉非吴下阿蒙才未逃走··任不平道:“若独孤兄不动手,我便越俎代庖。”
独孤斐明白任不平与陶仲商是在激他动手解决薛萝薛芷,他现在心情有点古怪,这两个妖女与陶仲商都是他的仇敌,非要说其实任不平和陶仲商也该是仇敌,结果现在任不平却在帮陶仲商……以任不平的风评- xing -情,这莫名其妙的状况要找原因,就只可能是因为这为陈家二公子了。
想到此,独孤斐看了陈希风一眼··此时陈希风在心里激烈地给陶仲商与任不平拍手,面上却一片沉静··独孤斐并看不出什么,收回目光继续思索,薛萝薛芷武功不差又古怪,陶仲商又十分狡诈,自己动手未必能将妖女击杀说不定还会受些伤,那任不平与陶仲商二人对付洒金童子与缩剑也不是毫无胜算,到时候让陶仲商得利便不好了。
若是不动手,也不过是晚些收拾这两个妖女··一念及此,独孤斐正要开口推脱,陶仲商却道:“任少侠这话说差了,拂剑门门规是嫉恶如仇、匡扶正义,萝姑娘与芷姑娘做下恶事,任少侠怎能袖手旁观,自然是帮独孤兄一起锄女干惩恶。”
他容貌又英俊又邪气,面无表情地说完了正气凛然的话··众人听地一时神情各异,虽然任不平和陶仲商此时是一伙的,但他极恨陶仲商,此时拼命忍耐才没有拆台说出:“这里最大的女干最凶的恶就是你。”
独孤斐在心中惊叹完陶仲商的不要脸,又暗暗谋算一番,有了任不平援手便不算吃亏,便从善如流地微笑:“那便多谢任少侠了·”·薛萝与薛芷把眉头拧成了麻花。
洒金童子见独孤斐被陶仲商说动,抚掌叹道:“旦暮崖果真是个鬼地方啊·”·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哈哈……大家新年好我想死你们了【冯巩脸·第19章 第十八章·铜灯里的灯芯“啪”地爆开,火光明明暗暗。
薛萝自袖中甩出一条长鞭,鞭尾直直击向独孤斐,独孤斐身形不动,长剑一提迎上长鞭,剑鞘在掌心一转脱出缠绕剑刃出鞘削向长鞭,薛萝轻哼一声,手腕轻轻一翻,那长鞭又蛇一般地缠回她的右臂。
这一招交手平平无奇,两人却各掂出几分对方这半年来对方的长进·薛芷把手中长剑抽出,对独孤斐道:“请教了”·陈希风看不懂几人深浅,但看那九尺长鞭在薛萝手中如臂指使便已暗暗赞叹。
涂方仇与独孤斐同席,见薛萝与独孤斐已过了一招,忽然转脸看向洒金童子,开口道:“四六,前辈六,我四·”·洒金童子微微一愣,随即扬眉道:“涂兄弟这么大方”··涂方仇淡淡道:“前辈武功胜我一筹,理应如此。”
洒金童子想了想,笑嘻嘻地道:“有理有理,理应如此·”言罢,轻巧跳下薛萝、薛芷这张桌子,对陶仲商道:“我与涂兄弟以二敌一,便把先机让给陶兄,”言罢,做了个“请”的手势,金灿灿的袖子一挥,却是一把金光闪闪的暗器从袖中飞出- she -向陶仲商任不平将陈希风、赵若明拉开安置在一旁,自己提剑去为独孤斐助阵。
陶仲商早有准备,拔刀挥出,口中嘲道:“前辈太客气·”只听“叮叮叮”数声,刀刃与暗器相撞,掉了一地牛毛针·涂方仇在洒金童子发出暗器的瞬间直冲而出,掌心银光一闪利刃刺向陶仲商胸口,陶仲商向后急退,涂方仇右手一紧那短剑剑刃竟又向前一伸,刺上了陶仲商胸前衣料缩剑缩剑,说的便是涂方仇这把可伸可缩的利刃。
陈希风看地心中一惊,陶仲商却向后一仰避过,一脚踹向涂方仇小腹,两人同时退出三步·洒金童子戴上一双又厚又重金手套飞蹿上前一拳击向陶仲商,手套上铸满尖刺,刺上绿光闪闪必定喂了毒,陶仲商一刀砍在手套上,发出刺耳的“吱”的一声,那拳套极重携力极大,陶仲商竟被冲地退了两步,一脚踹在大门旁的木柱上稳住身形。
洒金童子一拳袭向他面门,涂方仇也一剑刺向他腰腹,陶仲商长刀扛下一剑,借力几步蹬上木柱凌空一翻而出脱出战圈,那金手套重重砸在木柱上,尖刺尽数扎入柱中··洒金童子收回金手套,这副金手套起码三十来斤,在他小小的手掌上却轻若无物,涂方仇的缩剑一抖又缩成一柄短剑,二人围向陶仲商,正欲再战,客栈大门却忽然被人一脚踹开蓝布棉帘被狂风卷起,店内灯火被尽数吹熄,来人站在门口背光而立,陈希风只能看见来人似乎颇为高大,手上好像提着一个……人·店中一片黑暗,众人都不再动作,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小心防备。
来人单手将店门关上,将手中所提之物扔在地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寒风被阻隔,那掌柜战战兢兢地将自己柜上的油灯点亮,又慢慢挪到厅内客人桌旁将灯火点起,点完一溜烟躲回柜后。
大堂内又明亮起来,陈希风揉了揉眼下意识往地上看了一眼,便见一具看着三十多岁的男尸伏在地上,一身道袍头道道冠,歪着头脸正对着自己,容貌算得齐整,但此刻双眼大睁、口鼻出血,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状陈希风骇了一跳,扶着墙向后跌了两步。
陈希风不认得这具尸体是谁,大堂内自有人认识,任不平已喃喃道:“既济道人·”·而来人一身灰袍,须发灰白,身材高大,面上泛着青气,容貌虽然衰老,气度却卓然不凡。
陶仲商见了这老者,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洒金童子自现身以来,看着年纪小小却一直以前辈自居,大堂内诸人也的确以前辈之礼待他·但此刻见了这地上尸首与这灰袍老者,洒金童子上前几步面上漾出一个笑来,看起来真是极为稚气可爱,他对这灰袍老者行了个礼,声音十分清脆:“原来是方前辈,一路风雪,前辈请坐下喝杯烫酒歇息歇息。”
这老者看了洒金童子一眼,道:“不必,我为陶仲商而来·”·陈希风听了这句,断定了这老者也该是接下无量榜的十一人之一,只是无量榜中无人姓方啊他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地上的死道人是既济道人,那十一人中不知真名身份的就只有昌都翁了·洒金童子见昌都翁如此直白,神情不变,又道:“既然如此,那前辈与涂兄弟和我目的一致,若我三人联手,拿下一个陶仲商不在话下,这五千两,前辈取五成,我与涂兄弟共分五成,不知前辈意下如何”·涂方仇听洒金童子如此自作主张,也不开口反对。
昌都翁多看了洒金童子两眼,又将大堂内的薛萝薛芷与独孤斐看了一眼,问:“我们分完了,这三位又当如何”·洒金童子见昌都翁接话,以为有戏,便笑地越发可爱,解释道:“独孤公子、萝姑娘与芷姑娘另有要事处理。”
昌都翁点点头,道:“听来不错,不过——”他一只脚踩在伏在地上的既济道人头上,慢慢道:“我已杀了太息刀石争、重荆锁连之同、醉不死白万觞、既济道人、微命生周怀古,费了这些工夫,为什么还要和你们联手”·大堂内的几人齐齐变了脸色,石争与连之同在接下无量榜后数日就被人发现横死,白万觞、周怀古则下落不明,再加上地上既济道人的尸体,竟都是被昌都翁一人所杀·洒金童子稚气可爱的笑容变得勉强,他问:“那前辈的意思是”·昌都翁道:“你们这些人若不肯走,那接下无量榜的人便要和陶仲商一起尽数死在我的手上了。”
这话说的狂妄至极,但没有人一个人反驳,包括陶仲商··大堂一片安静,薛萝与薛芷最先起身,两人笑容甜美地向昌都翁告辞,她二人今夜本来就已对这五千两没了指望,若不走就要对付任不平与独孤斐两人,走了任不平是绝不会追来,只剩一个独孤斐,自然是趁机脱身。
这对姐妹一走,独孤斐也起身告辞,留下来打不过昌都翁,走了还能去找薛萝薛芷算旧账,当然是走··涂方仇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走··洒金童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起身对昌都翁一礼,迅速蹿出门去。
大堂内除了店主,便只剩了陶仲商、陈希风、任不平、赵若明··赵若明没想到昌都翁一来便将众人赶走,心中不快,但细细一想,一个昌都翁已胜过接了无量榜的所有人,便静观其变。
昌都翁看向陶仲商,神情淡淡,但踩在既济道人头上的那只脚却忽然发力,踩地青砖碎裂,既济道人的头陷入青砖一寸··陶仲商握紧了刀柄,深吸了一口,对昌都翁恭敬一礼,道:“前辈风采依旧,没想到,前辈会接下无量榜。”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第一卷还没写完,伏地哭泣 ··第20章 第十九章·鲜血从既济道人身下蔓延开来,既济道人的头颅血肉模糊,陈希风脸色苍白地别开脸。
昌都翁受了陶仲商一礼,眼神冰冷饱含恶意地将人打量了一番,开口却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的真名有三二十来年没人叫过了,你年纪还轻,应该不晓得我本来姓方。”
陶仲商被昌都翁这恶意的眼神看地有些莫名其妙,他与昌都翁也算旧识,年少时最辛苦落魄的一段日子得过昌都翁指点,那之后就没再见过面,陶仲商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之前算是交好的前辈。
陶仲商看了陈希风一眼,心中盘算了一番,向昌都翁道:“的确是不知·”·昌都翁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怎地,他看起来好像更老了一些,他说:“我有几个徒弟,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最不成器的一个叫方召。”
陶仲商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但与昌都翁一样都姓方,多半是其子侄·陈希风的记- xing -胜过陶仲商数倍,立刻回忆起这方召是当日在太湖被陶仲商砍掉左臂,后来又在落石帮的船上被杀的人,但见陶仲商一脸茫然,便晓得陶大爷把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陶仲商正要对昌都翁客气两句“前辈哪里话,名师出高徒”之类的废话,便见陈希风在昌都翁身后冲他摆手,然后夸张地比了几个砍右手的动作··陶仲商微微一愣,电光火石之间忽然记起了这方召是何人,心道不好。
昌都翁见陶仲商神情变换,嘿然冷笑一声,道:“本来陶兄弟你杀我一个徒弟也不算什么,反正不成器,死了也就死了,但方召这狗东西偏生还是我儿子,便是他再不成器,还丢人现眼地做了阉人鹰犬,我也只这畜生一个崽子,老了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昌都翁足下忽又发力,既济道人的头骨深深陷入青砖之中,众人甚至清楚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昌都翁望着陶仲商,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心中着实恨啊”·任不平听到此,忽然红了眼握紧了拳头,恨恨地看着陶仲商··赵若明心中一喜,这虽然不在他安排之中,却正中下怀。
陶仲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前辈于我有恩,我于前辈,却是杀子之仇,是我之过·”昌都翁沉声道:“你没什么过错,那畜生技不如人就是自寻死路,只是做人老子,儿子死了总要找人偿命的。”
陈希风听地满心复杂,昌都翁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但方召害死徐渊一家老小便不可恨方召的父亲武功高强便来找陶仲商偿命,那陶仲商要是死在昌都翁手上,又谁来为他复仇要说偿命,徐渊一个人偿得了徐先生满门- xing -命陈希风也晓得世间不公,也晓得江湖二字,就是弱肉强食、刀头舔血、冤冤相报,便如昌都翁所说:“技不如人自寻死路。”
人命轻贱,当真如鸿毛草芥··陶仲商刀柄在掌心一转,一抬眼,昌都翁袍袖一翻,提掌拍来·昌都翁成名四十年,年轻时专攻剑术,上了三十八岁时弃剑习掌,自创掌法碎河,江湖排名上曾凭一双肉掌占了第九,只是后来隐居避世,年轻一辈多半只听过碎河掌的鼎鼎大名,不得亲见。
陶仲商十八岁时遇到些麻烦,正是凄惨狼狈的时候,遇见了碎河掌法大成的昌都翁,昌都翁对他十分欣赏,两人同行一段时日,昌都翁在武功上提点了他许多,而陶仲商对碎河掌法的了解则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大堂内桌椅杯盘被掌风波及,乒乒乓乓折断碎裂倒了一地,数盏铜灯都被击倒熄灭,只余柜上一盏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陈希风不是习武之人,不能夜视,只能分辨出两个缠斗的人影与一闪而过的刀光,也分不清战况如何。
任不平倒是看得分明,但此时专注战局,也没闲心帮陈希风解说··一片昏暗中,陈希风只见一道刀光一闪,昌都翁大喝一声:“好来得好”两人又鹰游虎扑一般地袭向对方,一招已过,陶仲商闷哼了一声,两个身影飞掠分开,众人屏息而待两人再出手,两人却不再动作,昌都翁忽然暴怒道:“哪个无耻小人用这种下作手段”·众人都是一愣,任不平正要上前查看,但他不过走了几步,便觉手足酸软,一个脱力跌在地上,也勃然大怒:“谁,谁下了毒”赵若明也浑身瘫软、靠着墙滑坐在地。
·陈希风犹豫一下,向陶仲商走去,感觉毫无变化、一切如常,便三两步跑到陶仲商身边,问道:“陶大侠,你怎么样”陶仲商也全身无力,以刀拄地稳住身形,他勉强对陈希风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开口道:“胡兄弟好手段,不知你这毒下在什么地方我竟半点也没察觉。”
陈希风听到“胡”这个姓,在脑海里寻思一番,想起一个人来,巴山狐胡爵·仔细算一算,薛萝薛芷、涂方仇、洒金童子、独孤斐被昌都翁逼走,连之同、既济道人、白万觞、周怀古、石争都被昌都翁杀了,只剩下胡爵。
那一直在酒柜前瑟瑟发抖的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举起油灯走过来将地上的油灯一盏盏扶起点好,灯火照亮他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掌柜笑容可掬地道:“陶兄是大人物,无量榜上的诸位也都是大人物,我不多想想办法,怎么能赢过各位毒下在灯油里,我不敢多放,多点几盏灯分开放,细细斟酌着量寻摸着你们打地差不多了,这毒也就起效了,没想到今晚还真是看了一场好戏,陶兄厉害啊,哈哈,厉害啊”·昌都翁腰际有一道刀伤,伤口已经染透了衣衫,他暗中提气运功,却觉浑身更加无力,再见陈希风行动如常,便明白这毒越是运气发作越狠,眼神如刀在掌柜身上剜了几个来回,怒道:“巴山狐胡爵跳梁小丑,下作之人”·胡爵也不生气,笑着说:“前辈说得对,说得对,还是叫我螳螂捕蝉麻雀在后。”
他这话说的没错,揭下无量榜的除了他哪个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巴山狐虽然有个巴山狐的称号,也只是说他狡诈,他的武功与独孤斐、涂方仇这一干相比当真是不值一提,在武林中只算二流人物,虽然他有他用毒厉害的传闻,但用毒厉害武林中谁又比得上唐门胡爵也未做出什么过什么大事,武林中便当他用毒也只是二流人物。
·陈希风听胡爵说了麻雀在后,愣了一下,有心纠正,但又和这位仁兄不熟,不晓得直说会不会伤了他面子便不开口,任不平却不管这许多,翻了个白眼,说道:“是黄雀在后。”
胡爵不在乎地笑笑,道:“任少侠说得对,说得对,不管黄雀麻雀,反正诸位都是螳螂和蝉·”·任不平怒火中烧:“你——”你完却又无话可说,因为胡爵还真的说对了。
火光之下陶仲商脸色颇为苍白,他一手住着双刃刀一边半个身子撑在陈希风身上,勉力坐起对胡爵道:“胡兄踩进这趟浑水应该只为求财,你我说个交易如何”·胡爵把陶仲商看了又看,嘻嘻一笑,道:“我的确只为求财,不敢和陶兄说什么交易,陶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我胆子小,怕吃亏,哈哈,怕吃亏,我现在割下陶兄的人头,再带上这个小少爷去交差,就有五千两可拿,我满意的很。”
陈希风感觉陶仲商大半重量都在自己身上,心中忽然生出些勇气,他对胡爵笑了笑,说:“活的我可值三千两,死的陶大侠只值两千两,人要死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阁下是要三千两还是两千两”·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再有两章左右第一卷 就完了 ·第21章 第二十章·陶仲商一脸愕然看向陈希风,陈希风心里莫名有点爽快。
胡爵也诧异地看了陈希风一阵,一张平庸的脸上挂起亲切和善的笑容,他向陈希风走了几步,停在俩人三步之外,半蹲下身与陈希风平视,劝道:“陈公子是读书人,- xing -命金贵,三千两害了公子一条命不值当啊,多想一想父母亲友。”
陈希风睫羽低垂轻轻一颤,胡爵这番话里“父母亲友”四字正戳在了他的软肋上,半晌,他摇头道:“阁下太看地起我,人命至贵,谁的- xing -命不金贵我的命三千两、陶兄的命两千两已经是笔可笑买卖,这种买卖我难道还真让阁下给做成”·胡爵手中的铜灯灯油将尽,火光渐暗,他与陈希风四目相对,温声道:“公子再想想父母亲友,你与才相陶仲商识多久,犯不上,犯不上啊。”
任不平其实觉得胡爵说得有理,但还是对胡爵翻了个白眼··陈希风道:“我怕我今日惜了命,日后就害了他人父母亲友- xing -命,而且要说父母亲友——”陈希风笑笑,认真地说:“陶大侠也是我的朋友。”
陶仲商看了陈希风一眼,把目光转开··任不平听地微怔··胡爵愣了一下,轻笑道:“哈,有意思,有意思·”说完,他目光一沉,在陶仲商与陈希风之间转了又转,心中踌躇,他在灯油里的毒叫销骨香,只能制住身怀内力的人一个时辰,拖久了于他不利,可硬来这少爷真的鱼死网破,他也不合算……·陶仲商见胡爵动摇,语气四平八稳地道:“胡兄这销骨香还有大半个时辰的效力,胡兄要是为难,还是听我说个交易”·胡爵心中微动,正欲说话,角落一人开了口:“我与这位胡侠士先有了无量榜之定,陶兄总要讲先来后到,胡侠士砍下陶仲商的人头,将陈希风交给我,无量榜那五千两我一定交付,若是侠士再砍下这位任少侠的人头,我愿意再加五百两。”
开口的是赵若明··任不平翻了个大大大大白眼,气道:“陶仲商的人头值两千两,我才值五百两”·陈希风听赵若明说了这句话就是一愕,赵先生这意思,无量榜上那五千两是他标出的他僵着脸看了看陶仲商又看了看任不平,却发现那两人神色如常,看来只有他不知道,他举目向赵若明的方向望去,但店内灯火黯淡,赵若明又在一角,看不见这位赵先生神情。
陶仲商听了赵若明这番话,嗤笑道:“好豪气,好大方,胡兄你可想清楚,这位赵先生是在为那位王督主办事,你便是不和我做交易割了我的头去无量榜换银子,假装不知道这银子是谁出的也就罢了,到底还是江湖事,但若是你今日越过无量榜听了这赵先生差遣,那便是踩进浑水里了。”
赵若明不等胡爵犹豫,立刻道:“反正胡侠士也只为求财,钱财到手便好何必在意哪里来的而且既然知道了我是为王督主办事,识时务者为俊杰,侠士要三思而行啊”·陶仲商道:“赵先生说的有理,钱财到手就好,那么赵先生身上现在有五千五百两”·赵若明语塞,他不缺五千五百两,就是他缺,王振也不缺,但是一般人谁会在身上放五千五百两赵若明反诘:“那陶兄出得起五千五百两”·陶仲商直白道:“出不起。”
饶是胡爵有巴山狐之称,心机深重,听了这二人唇枪舌战了半天结果是两个穷鬼,脸色也好看不起来了··陈希风忽然灵光一闪,将行囊扒到身前,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锦盒,对胡爵道:“我这里有一幅前朝名画《溪山行旅图》,拿去典当也能当个千两有余,阁下若不嫌弃,我愿意将此画奉上。”
这画是当初林公让陈希风交给徐渊的,结果林公和徐渊都已去世,陈希风便一直保管这幅画,若是这幅画能解了今日困局,也算物尽其用··胡爵把陈希风看了看,陈希风天生了一副温良谦恭的模样,而且胡爵也算见识了这少爷的脾- xing -,倒不觉得这少爷会唬他,只是一千两,精心布局了许久才一千两……·陈希风将锦盒放在地上,紧张地背后出了一层薄汗,陶仲商靠在他身上,面色越来越苍白,对胡爵道:“我出不起五千五百两,两、三千两还是拿得出,胡兄也晓得我一个旦暮崖的叛逆,家底都在身上,我身上有三千余两宝丰号的银票,和这幅画耳都是胡兄的了,只要胡兄解了我和任少侠的毒,也不需你砍谁的头,再千里迢迢地去交无量榜,胡兄你意下如何”·胡爵终于意动,松口道:“我只为求财,陶兄出得起钱,一切好说。”
陶仲商点点头,对陈希风道:“你分别我怀里、腰带里、袖子里把银票摸出来交给胡兄·”说着,隐蔽地对陈希风使了个眼色·陈希风接住这个眼色,眨了眨眼,伸手摸进陶仲商的袍子里掏了一会儿,果然摸出一张千两的银票。
陈希风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一整张一千两,有点直了眼,又去掏陶仲商的腰带,也摸出一千两,感觉稍微有点嫉妒……便又准备去摸陶仲商的袖子···胡爵一直凝神观察陶仲商,陶仲商那眼色虽然使得隐秘,也被胡爵尽收眼底。
他生- xing -多疑,陶仲商的名头也的确响亮,心中便有些不放心,见陈希风的确摸出了两千两,但陈希风摸着摸着,陶仲商握刀的右手食指却轻轻颤了一下,胡爵心头一震,陈希风未中毒便表示他的确不会武功,但难道是旦暮崖有什么解毒的秘法,这摸来摸去也暗有玄机胡爵心中不安,道:“慢”·陈希风停了动作,陶仲商眉尖微蹙,胡爵心中越发怀疑,他放下铜灯,走到陶仲商身前,将陈希风放在地上的银票和锦盒拿到身边,笑道:“陈公子是读书人,都说铜臭,银票也臭,不要脏了读书人的手,还是我自己来拿,自己拿。”
说完,便伸手摸进陶仲商的袖中··他伸手去摸右袖,陶仲商道:“在左袖中·”胡爵从善如流地拿出手去摸左袖,心中却戒备,摸了一会果然摸到一张纸,陶仲商问:“胡兄找到了吗”胡爵拿出来见果然是张千两宝钞,心中登时一松,道:“找到了。”
陶仲商道:“好·”拄着刀的右手忽然拎起双刃刀用力一抡,竟将胡爵的人头生生砍下·这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胡爵手中举着银票,连惨叫声也无,人头飞出鲜血溅了陈希风满头满身陈希风看着胡爵倒在地上,整个人懵在原地,鲜血从他睫毛上低落。
陶仲商挥完刀便吐出一大口血,脸色苍白如纸栽在陈希风身上,双刃刀“咣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大堂内一片死寂,陶仲商伏在陈希风膝上又吐了一口血,低声道:“去,胡爵怀里找找有没有解药,药太多就让任不平认。”
陈希风勉强回神,应了声好,连滚带爬到胡爵身边,侧着脸不敢看这无头尸体,乱七八糟地翻了一阵,翻出四五个小瓶子,但手太抖,拿起一个瓶子掉一个瓶子··陶仲商衣襟已经被他吐出的血浸透,他看陈希风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皱了皱眉,声音放缓道:“陈希风。”
陈希风狼狈地回头看他,陶仲商双眼如墨,神情漠然,他说:“人是我杀的,死的不是你,怕什么·”·陈希风与陶仲商对视一阵,心神慢慢镇定,转身抓起几个瓷瓶去找任不平。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或者下下章第一卷 结束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任不平挑出解药瓶子让陈希风取出解药给他服下,他调息片刻恢复了气力,便起身便找了条绳子把赵若明五花大绑。
赵若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任不平早就得过陶仲商的交代,冷着脸直接用布团堵住他的嘴·陈希风又给陶仲商服了解药,陶仲商解了毒却还是脸色惨白、口角溢血、站都站不起来,陈希风认识他这些日子,真是再没见过他比此时更狼狈的模样。
任不平绑好赵若明,走过来看陶仲商·陈希风只看得出陶仲商在吐血应该受了重伤,任不平却知道陶仲商先受了昌都翁全力一击的碎河掌,后来对胡爵绝地反击的一刀又多半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陶仲商脏腑受损、内息大乱,若要抓他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之前任不平答应助他一臂之力,是为了保全陈希风,现在大敌尽退,不需陶仲商保护陈希风也没什么危险了··要为师父报仇,此时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说不定,也再不会有比此刻更好的机会了。
这些想法在任不平脑海中盘旋,恶念不停催促他拔剑出鞘·任不平握了握拳头,不耐烦地从自己袖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抛给陈希风道:“他内伤太重,你先给他服下这个,不然他恐怕撑不到去找大夫。”
陶仲商该死,他却不能趁人之危··陈希风捧着小盒子仰头看着任不平,任不平皱着眉一脸不自然地转过头··若不是时机不对,陈希风简直想为这对古怪的师兄弟笑一下,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将小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药丸喂给陶仲商,陶仲商配合地服下调息一阵,虽然脸色还是苍白又无力站起,但好歹不再吐血。
陈希风与任不平稍稍松了口气,陶仲商慢慢把地上几张千两宝钞捡起塞回自己袖中,低声道:“马上去获鹿,那里有人接应·”陈希风与任不平也明白这里不宜久留,此时只要薛萝、涂方仇他们任何一个人杀个回马枪,今夜一番辛苦都算白费了,虽然雪冷风大,也只能趁夜赶路。
陈希风辛苦地将陶仲商扶起来,陶仲商与昌都翁四目相接,两人一言不发,眼中波涛暗涌,各自转开目光·任不平一边拎着赵若明一边给陈希风帮把手,几人出了客栈,才发觉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这大半夜风云诡谲,竟已是寅时末刻,街面上积了一层新絮样的白雪,一片光滑平整,没有半个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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