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冰 by 薜荔藤萝

分类: 热文
春冰 by 薜荔藤萝
江湖恩怨文案:·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老样子是慢热的古风武侠·序章 赌局·“我实在觉得你不谨慎·”·冉翁习惯- xing -地揪着自己的胡子,话说得就很谨慎。
高雅眯起眼睛笑了笑,随手把残茶泼在床头的一盆紫兰上·这花能长到现在,可见非常地顽强,虽然从来也没有要开花的迹象··“我不谨慎,对冉翁来说是好事。
你为什么还要提醒我”·高雅既不高,也不雅·此刻他手脚摊开,四仰八叉,那种扭曲的姿势是冉翁这种骨头已经酥脆了的老人家万万做不出来的。
“那自然是因为老朽是一个良善之人·”冉翁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张萱那幅画,老朽也很想要,但这样从你手里赢来,也太过容易了些,倒像是抢的。
你不如老老实实卖给我——我出的价钱都很公道——买几件新衣服穿,这次的局就不要插手·话说回来,我本来也没打算凑热闹,倒是你突然发什么神经”·高雅翻身起来,蓦地凑到冉翁眼前。
“这么说,冉翁也觉得冯焕渊一定会输”·他目光实在灼灼,冉翁也不由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惭愧,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我觉得,城北博坊里,你买冯焕渊赢,一赔十二。”
高雅鼓掌:“那比我想象还强些·”·“所以你从未考虑过这一边倒的情势”·高雅严肃地说:“我以为冉翁见识高明,远过世人。”
“那你还和我赌什么”冉翁不禁生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想打死他的冲动·“你为什么这么相信这个冯焕渊你知道他是谁”·“不知道。”
高雅答得很快··“冯焕渊是华山弟子·”冉翁正色道·“准确点说,两个月前还是·如今他已被逐出师门·他在华山学艺时排行第三,他的大师兄孔繁骧就是如今的华山掌门,不过正式接位要到十月二十三——华山派广发帖子告知武林同门,干脆把这俩事合一块说了。”
高雅听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冉翁连打他的念头都无影无踪了,苦笑道:“你连这都一无所知,就觉得他会赢·难道你也不知道徐良是谁”·这话就过分了。
只要对江湖事稍有涉猎,甚或并非江湖人士,只要是茶馆说书艺术爱好者,都不可能没听过卷尾龙徐良的大名··他不但已纵横江湖十载,一手创立了金鞭门的基业,手下门人过百,威震关中,而且还不满四十岁,正是经验和力量处于最巧妙的平衡的时刻。
这次他与冯焕渊的公开较量无论出于什么缘由,输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华山弟子的几率都微乎其微··高雅道:“我当然知道他·”·冉翁道:“我不但知道他,我还见过他。”
他特意强调了见过他这三个字·高雅闭起眼,叹了一口气·这说明他已经油盐不进·高雅实在是很固执的··窗外天色已暗·打更声遥遥传来。
油灯里火焰黯淡而光洁·冉翁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尤其他吃过的盐比对方吃过的饭还多,但高雅这种可怕的固执,有点像是什么神秘声音的召唤,不能不令人动摇。
他最后一次试图规劝:“老弟,你相信这个初出茅庐的冯焕渊的才能,那很感人·但完全对一个人放心,就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该如此·”·高雅道:“冉翁教诲我明白。
我们自己也未必能对自己放心,怎么好意思对他人寄太大希望”·“因为总有变数·”·高雅快乐地笑了:“我就是在等变数。”
冉翁不再说话·他把注意力转向那副即将到手的张萱的画,开始思考如何装裱和鉴赏··高雅也不再说话·他静静地垂下头,好像突然对一切都感到厌倦。
门外冉翁的马突然嘶鸣了一声·两人都抬起头,闪身而入的车夫已经敏捷地将一张纸条送到冉翁手上,又飞快退了出去··冉翁捏着那张纸条,道:“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高雅只是摊了摊手·事到如今他很可能也知道了结果,却还是在嘴硬·高雅始终还是小孩子脾气,冉翁慈祥地想·他展开了手中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徐良。
第一章 结网·冯焕渊不知道自己已走了多久··刚开始时,他还觉得很累,脚也痛,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到后来,可能是过了一个极限,他不再觉得累,步伐反而越来越轻捷,腿是自己在走,不需要意志指挥。
理智告诉他这情形可不妙,但他却停不下来··他从城外走到城内,又从城内走到城外·城外的河水几乎与岸齐平,缓慢到不像在流淌,宽广的河面在落日之下熠熠生辉。
河中间沙洲,长着一棵格外嶙峋的树··岸边芦苇丛里坐着一个人,正在钓鱼·冯焕渊单靠眼前景象,实在不能判断这是否一个愿者上钩的混蛋,于是他走近了些。
好似为了反驳他的多疑,那人几乎立时就钓上了一条鱼··他收线的时机和力道都恰到好处,鱼线条流畅的背脊在地上弹动的模样也有一种残酷的吸引之感·冯焕渊不知不觉驻足观看,直到那人猛然回头,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近了。
这时候想拔脚就跑已经太晚,他只得爽朗一笑··“你喜欢吃鱼”他说·世上难有比这还生硬的搭讪··“我是拿来卖的。”
高雅把鱼放进竹篓,不紧不慢地回答·他打量了一下冯焕渊·这衣衫褴褛的青年人泰然的任他打量,甚至还配合地露齿一笑,两排森森的白牙在浑浊面目衬托下说不得有点惊悚。
颈侧有一道清晰的鞭痕·高雅没再细看,抓起鱼篓递给他··“你把这个送到西市的王三婶那里,拿了钱回来找我·”·江湖恩怨·“凭什么”冯焕渊说,其实他已经决定要去了。
高雅无辜地看着他·“你害我输了一件非常喜爱的东西,跑个腿不算过分·”·冯焕渊扭头就走·他回来得比高雅想象得还快·高雅的鱼还没烧好,正愁眉苦脸地盯着锅子。
“你再等一下,我实在不是很喜欢吃鱼,更别说做鱼,”他抬头一看,把后半截话吞落肚中·冯焕渊落落大方地放下手里两坛酒,俯身看着锅里冒泡的鱼汤。
“鱼不是这么烧的·”他说··“凑合着吃吧·”高雅没好气地回答·他拍了拍衣衫下摆的热气,盖上锅盖,走到院子里。
冯焕渊拎起一坛酒随后跟出来,院中有一棵柿子树,枝叶都低眉敛目,寂寂静静·晚风味道和他这一天跋涉全不一样,月亮让人有些胆寒··“你叫高雅对吧,我听三婶讲。”
冯焕渊没话找话地说··高雅冷冷道:“我叫倒霉·”·冯焕渊失笑:“高兄弟,你我素不相识,你愿意把宝押在我身上,在下是受宠若惊,但你眼光不好,这不能算是我的账。
再说了,打输的人是我,我还沉溺于悲伤中无法自拔,你若是真正相信我实力,就应该安慰我才是·”·他说一句话就喝一口酒,瞬间工夫喝得精光,高雅完全不为所动,严肃地追问:“你为什么会输给徐良”·冯焕渊有点无奈。
“我为什么不会输给徐良别说我,随便世上一个谁,输给徐良都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阁下倒谦虚·”高雅讽刺地说。
冯焕渊懒懒地笑道:“不是我谦虚,是你自视太高·”·高雅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瞬间挺直了身子·冯焕渊没来由的背后一凉,高雅已经匆匆转身回屋,这才猛然传来一股糊味。
二人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坐下来吃饭·鱼不好吃,也不难吃,盐是盐葱是葱,各种味道谈不上和谐,只是很分明,但是河鱼矫健,细刺很多,这就比较讨厌·冯焕渊虽然整天滴水未进,吃完了这样的一餐饭,也没有得到很大的满足感。
高雅吃得很慢,而且很少,显然有意识地在无视他,但冯焕渊岂会怕这种斧凿痕迹明显的冷淡,“谢高兄弟一饭之恩·”·“不用·”高雅盯着他说。
“你为什么会输给徐良”·两人对视了一会,冯焕渊放弃了,觉得高雅无可救药·“我赢他,有什么好处”·高雅不假思索:“我就可以不用输掉那幅画了。”
“但我就完了·”冯焕渊苦笑·“我来到这里,还不过数日,人生地不熟,本来自己就朝不保夕,平白无故惹了徐良,他手下门人和各路神仙焉会放过我你是从哪里觉得我嫌自己活太长吗”·他方才故作菲薄,这时候却坦承自己留手,虽然这本来也是高雅所期望的,不知为何一阵牙痒。
“有人在追杀你”·“没有·”冯焕渊想了一会说·“目前没有·只要不被武林同道认出,暂时应该没事。”
“那可能很快就会有事了·”高雅说··冯焕渊叹了口气·“我已经非常小心了,也没想到会遇到金鞭门的门人,更没想到徐良会追着我不放。
那天在赏心楼……”·“当时我正好路过·”高雅说·“虽然我挤进去的时候,戏都快散了·”·“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认得我。”
冯焕渊恍然·“你当真不知我是什么人吗”·“你是华山弟子·”·冯焕渊闭上眼笑了笑·“已经不是了。”
他的笑容里几乎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意义,高雅无意深究,简单地问:“为什么”·“我杀师辱妹·师妹·”·高雅点了点头。
“那华山师仇未报,先立掌门,看来是群龙无首的话过日子不大方便·”·“所以我很可能活不到十月二十三·”冯焕渊说,观察高雅的脸色。
高雅只说:“看在你筋疲力尽的份上,就不必洗碗了·客房有一段没人使用,你最好先把被子抱出去抖抖·我一般早睡晚起,都要到日上三竿,你明天走时候关上大门就行。”
冯焕渊硬着脸皮问道:“你不打算做点什么比如救了我或者杀了我”·高雅道:“我还没有跟你熟到要动这两种念头的地步。”
冯焕渊还不放弃:“但无论纵虎归山还是见死不救,都不是什么好事·”·高雅道:“我也不算一个好人·”·他还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并且虽然你坑了我一次,我还是相信你能够度过这次难关。”
高雅确实睡得很早,或者只是说躺下得很早·从躺下到进入梦乡,这中间有相当的一段距离··他的睡眠质量并不是总这么差的,可能还是因为他一个人住习惯了。
客房那边一片沉寂,也许冯焕渊正在为明日的去处而辗转反侧·但冯焕渊至少看起来是一个豁达的人,豁达到显得有些轻浮··高雅耳内又回响起他甚至带着笑意的声音:“我杀师辱妹……”·他好像并无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如果他所言不虚,则高雅隔壁住着的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人渣··难道我真的已经无聊到这个地步·高雅突然坐起来,穿好衣服,从床头拿了一盏灯。
秋夜的月色显得极其孤傲,青砖上流水一般摇动的树影有些渗人·高雅用手护住在风中乱跳的焰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实在很不喜欢别人都睡着的时候自己还醒着。
客房的门虚掩着·高雅略略站了半刻,慢慢地将门推开··房内并没有人的气息··冯焕渊突然消失了,就好似他从没有在这里出现过···江湖恩怨高雅定定地看着空荡荡的床铺,挂起的青色的纱帐。
目光从墙上的挂画转移到架上古朴的青铜摆件,想从那里面看出一个大活人来··他退了一步,将灯从右手换到左手,不急不缓的一个侧身,恰好让过背后一卷利风。
比起平时缺乏气质的举手投足,他的动作突然显出一种无法形容的优雅·可惜这优雅也转瞬即逝,只剩下火光映在壁上的影子还在微微抖颤··高雅看了一眼手上的鞭子,随后细心地把它卷好,和灯一起放在身边的圆桌上。
鞭子离手的一刻,对面的人往前一冲,似乎想把它抢回来,但在高雅犀利的目光下,他最终没有妄动··高雅说:“请不要在我屋里使用武器”·来人是一个一身黑衣的大块头汉子,虽然没有蒙面,乍见之下不太好判断长相,一来屋内昏暗,二来他表情很狰狞,额角上青筋都气得爆了出来。
但他实在没什么可以反驳高雅的话,过了半天才嘶声问了一句:“冯焕渊呢”·高雅:“……你居然来问我”·那汉子道:“饿来得比你还晚,你要不知道,饿咋个会知道”·高雅:“……也是。”
他又退后一步,好像不习惯跟人站得这么近·“你若是来找冯焕渊的,那如你所见,人已经没了·我劝你到别的地方找找看,毕竟深更半夜,他可能还没走出太远。”
这逐客之意这么明显,那汉子居然还岿然不动,涨红的脸色慢慢平复,说话声音也冷静多了·“虽然没赶上,这趟饿不能白来·要你就是这家的人,饿门主请你一会。”
高雅道:“你门主徐良吗他找我做什么”他看那汉子又横眉怒立,就把语气放得息事宁人一点。
“我跟冯焕渊不熟,也没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如果贵门主要找他什么麻烦,悉听尊便,所以就不用跟我招呼了,劳烦阁下传达一下·”·那汉子道:“你以为饿是来杀冯焕渊滴”·高雅是真吃了一惊:“难道不是”·那汉子自豪地说:“不是饿是来救他滴”·车在门前停下的时候,窗外已透出微微的曙光。
红色还不是,连一点暖色都不是,只有漫无边际的,青灰刺骨的冷漠··高雅忧郁地坐着·他几乎没在这种时候跟人打过交道·脑子也不清醒·换句话说,他完全是因为脑子不清醒才坐上了金鞭门派来的马车,一路上牙齿因为紧张和寒冷格格打颤。
所幸那个黑衣汉子没跟他坐一起,不然他真要因为尴尬晕过去··他已经放弃思考自己究竟是有多无聊了,只想这次反正也不会改变·毕竟他这样含混度日已经太久了,成了一种天人合一的默契,不会因为见个把三头六臂的人就改变。
再说徐良也没有三头六臂,甚至没有身长八尺,金鞭门的弟子多半豹头环眼,虎背熊腰,但徐良看起来却像一个清瘦的文士,似乎比传说中的也更年轻·他的书房温暖明亮,灯火灼灼,叫人以为外头还是深夜。
然而他无疑并非熬了个通宵,而是已经起床,健康的生活作息由此可见一斑·看见高雅进来,徐良放下手中的笔,神采奕奕地拱了拱手·“有失远迎,先生恕罪。”
高雅一边反省自己究竟哪里表现得能让人以先生称之,一边刚想开口,目光突然凝固·徐良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正是他几年前画的,居然在此重逢,不论是不是有意为之,瞬间对主人大有知己之感。
徐良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不由莞尔·“那确是出自先生之手·”·高雅急切地问:“你喜欢我的画”·徐良的笑容有些勉强:“老实说,我欣赏不了。”
他看高雅的表情一变而为沮丧,连忙道:“但我的友人很喜欢,这幅画便是他割爱于我·”·高雅不敢再细究他的友人,强行振作:“不敢,没想到门主知道在下的名字。”
徐良道:“凡去过七年前风华会的人,都不会忘记你的·”·他本意是恭维,殊不知听在高雅耳中被扒光一样难受,只得笑道:“陈年旧事了。”
他万没想到这见面居然这个走势,只希望话题赶紧从他自己身上挪开·“我听说门主并不想对冯焕渊斩草除根,反倒想助他一臂之力……”·“正是。”
徐良正色说·“我希望你能救他·”·第二章 虎尾·高雅第一个反应是这人疯了,甚至联想到前日的决斗乃至赏心楼的冲突是不是一个幌子,徐良才和冯焕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心中是浮想联翩,面上却镇定自若。
“门主是从什么时候认识冯焕渊的”·“从十天前我收到华山派的信·”·“也就是在此之前你压根不知道有冯焕渊这号人。”
“现在知道了·”徐良说得很恬淡·“三天前在赏心楼,我的几个不肖门人正好撞上他,口角中得知了他的身份·少年人血气方刚,立刻要替天行道,混打成一团。
他出手很有分寸,我接到消息赶过去时,谁都没受什么伤·”·高雅懒得表明自己当时也在现场,附和道:“他现在处境艰难,不想再节外生枝·”·“孰是孰非各执一词,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金鞭门被拂了面子,我须得给众人一个交代。”
徐良言语中充满无奈的责任心·“所以按江湖规矩,我跟他约了一战,生死各凭天命·老实说,就是他死在我手下,我也不会有什么可惜·”·高雅道:“但现在你却觉得可惜。”
徐良道:“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冯焕渊带的剑·”·高雅回忆了一下冯焕渊有没有带剑,却发现连冯焕渊穿的是什么衣服都想不起来。
他对自己这个观察细节的才能早就放弃了,听徐良往下讲:“那剑是传说中华山的镇山之宝,名为虎尾,只有掌门才能佩带·可能象征意义比较大,因为历代华山掌门,谁也不是靠这剑闯荡江湖的,……或许在下孤陋寡闻。
但关于这剑,有许多骇人听闻的传说·”·江湖恩怨·高雅做出一副有兴趣的模样:“夜里会变成龙飞走”·徐良道:“那不至于。
听说此剑杀业过重,夜闻鬼哭,寻常人不能驾驭,且具灵- xing -,能认主,非其主若强取,必将暴毙·但这剑现在却在一个欺师灭祖的弃徒身上·”·一阵极其尴尬的沉默,来自于高雅明显的不信任。
过了一会,高雅干巴巴地笑道:“门主信这样的说法”·徐良微笑道:“这只是传闻·”·高雅道:“抛开这传闻,也可能是杀人夺物。”
“但华山派书信中未曾提及此事·”·“也可能是他们忘了写·”·徐良颇有兴致地看着他,好像大人看嘴硬跟自己抬杠的孩童。
窗外天色已经明亮,屋内灯烛未熄,白色火焰失去照耀的能耐,只孤独而百无聊赖地立着·高雅尽量让语气不那么显得挑衅:“门主好像已有定见·”·徐良道:“不是定见,只是直觉。
不打不相识吧,我是不讨厌冯焕渊这个人·他胸襟气质,并不像普通门派弟子,更不像会犯下此种恶行之辈·不过话说回来,我原以为你会赞同这直觉·”·高雅道:“门主若想帮助他,悉听尊便。
我是没找他算账不错了·”·徐良坦然以对:“我是有心无力·他到底是不是清白之身不论,一来门人和他有过节,我不可能不顾及弟子的情绪,二来华山新立掌门在即,我实犯不上为一个冯焕渊去得罪整个华山。
所以虽然觉得这事可疑,我也只是派了个心腹弟子稍加注意他的动向——黄大的武功不甚好,让你见笑了——但我发现你居然收留了冯焕渊一宿,便想事情会不会有些转圜。”
·高雅:“……有什么转圜……”·徐良叹道:“我想,他的经历或许会让你想起一些什么·”·高雅又感到那种被扒光一样的羞耻,还夹杂着对这么简单就情何以堪的自己的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感,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极力轻描淡写:“门主,我实不值得你这样浪费时间。”
徐良默然许久,说道:“是我冒犯了,先生恕罪·”·他挥挥手灭去烛火,忽然道:“你觉得冯焕渊为什么会不辞而别”·高雅道:“也许他突然想起来有急事。”
徐良道:“也许他不是自愿的,是被人请去的·”·高雅道:“华山对他现在只有杀之而后快,还有人想他当座上宾”·徐良道:“那自然是因为他身上还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走出金鞭门时天已大亮·早晨的集市很生动,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沿街的店铺洒扫已毕,处处可闻到新鲜早点的香味·干爽的空气昭示这日也万里无云。
高雅却只感觉脑袋快要炸开,喉咙也渴得要命·他觉得自己手也好,脸也好,都满是尘垢;虽然他并没碰过什么特别不干净的东西··“其实我十分羡慕你。”
徐良送他离开时说·“处在如今这位置上,我已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什么事情·如果放在十年前,单枪匹马,龙潭虎- xue -,只要是认定的事情,哪里都去得。
固然是做了取舍,有取就有舍;但得陇望蜀,到底人之常情·”·高雅控制着没有问对方羡慕自己哪里,孑然一身还是卖画为生,只是感叹道:“我倒是羡慕门主,能对一个认识不到三天,还动过手的人如此信任。”
徐良好脾气地笑了·“要了解一个人,很少有比动手更快的方式·”·因为人会说谎,剑却不会说谎吗·纵然这含义可能极为深远,高雅是什么都不想了,只打算赶紧买几个刚出锅的包子,再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蛋,然后跑回家补觉。
他奋力挤向人气旺盛的包子铺时,从街尾转出数骑骏马··虽然清晨生动,毕竟街道狭窄,要对这样浩荡人马视而不见是万万不能的·行人纷纷向两边檐下走避,高雅从人群里望了一眼,只粗略获得一个人马都很整齐的印象,实比没有差不了多少。
他转过头看看自己前面还有几个人在排队,突然又猛醒般将目光抛了出去··四匹马只是快走,步子都敏捷而均匀·错落三匹黑马,当中夹着一匹白马,鞍上坐的正是冯焕渊。
这个冯焕渊与高雅昨天见到时,乃至赏心楼单方面初见时都大不相同·他不但已洗净了脸,刮了胡子,露出张弛有度的分明眉目来,还换了一身非常整洁的衣服,无怪乎高雅没能立时认出他。
然而连这都还在其次·冯焕渊坐在马上的姿态安详而冷淡,腰身劲瘦挺拔,握着缰绳的手简直有种运筹帷幄的气势,余下三人几乎是簇拥着他,看不出丝毫处境危急或者被人胁迫的迹象。
可能高雅的目光过于炽热,他甚至回头看了高雅一眼··高雅的胃猝不及防地痉挛起来··那四骑马出了城门便一路奔驰,奔驰也不过半刻,就放慢步子,沿着河边行走,不多时来到一座小院跟前。
红日初升,照见木门上破旧纹路,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骑黑马的三人都看冯焕渊,冯焕渊马鞭虚虚一指,道:“就是此处·”·当先一人下马,抽出腰间短剑一划,锁头裂成两半,坠落地下。
四人将马拴在门外石柱上,鱼贯而入·院内的柿子树到了白天,感觉不像夜晚那么庞大,定睛一看,发黄的枝叶间里还藏着几个摇摇欲坠的柿子·房后还有一棵石榴树,倒是一个石榴也没留下。
冯焕渊站在石榴树前,仰头从天空看到房顶,微微出神,仿佛被那流光溢彩的瓦片所感动·三人颇有耐心地陪他站了一会,终于个头最大的一位上前捅了捅他腰眼。
此人一身黑衣,体格结实,面庞极为粗犷,说出话来声音却赫然是个女子:“就埋在这棵树下吗”·冯焕渊道:“正是,云姑娘请便。”
云姑娘伸脚跺了跺树根周围的地面,道:“这土起码半年没动过·”·冯焕渊叹道:“唉,是吗怪不得这树长得这么磕碜。
那可能我记错了·夜黑风高,惊魂未定,记错了也很正常·”·江湖恩怨·云姑娘狐疑地问:“你当真埋在树下”·冯焕渊信誓旦旦:“千真万确。”
另一人深思熟虑后插话道:“这院里只有两棵树,既然不是这棵树,就一定是那棵树·”·这人矮小又干瘪,中间粗两头细像个枣核,两只小眼睛滴溜乱转。
众人都深以为然,于是又绕过房舍转回前院去·柿子树在空有颜色而无温度的日光下瑟瑟发抖,冷不丁一个熟透的柿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露出鲜艳的内瓤·小个子捡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先让冯焕渊,又让云姑娘,被谢绝后高高兴兴咬了一口。
那第三人是个面色病黄的高个子,有严重的驼背,看起来细瘦得可怜,怒道:“为甚么不让我”·小个子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吃柿子。”
高个子勃然大怒,正要发作,云姑娘喝道:“够了”声若洪钟,震得树身都晃了两下·那两人立刻恭恭敬敬站好·云姑娘绕着树走了几圈,在东南方位站定,脚尖探了探周围的浮土,向冯焕渊道:“敢是这里。”
冯焕渊道:“正是,我也记得是这里·当时我心烦意乱,埋了并没有很深·”·云姑娘道:“你不怕房主人发现”·冯焕渊道:“他发现了就是他的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们说想要,我也就立刻带你们来了。”
云姑娘泥塑木雕般的面颊松动了一下·“你倒很大方·”·矮个子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把铁锹,很自然地拍了一下高个子的胳膊·“挖。”
高个子面露悲愤之色,但却没有再抗议,一下一下卖力地挖起来·矮个子倚着一把锄头站着,对冯焕渊笑道:“你倒很好说话·依你大师兄开出的价钱,我们都以为你是极棘手的人物,不知道怎样的三头六臂,慎重起见给你安排了最高规格接待,什么销魂香,忘忧散,没想到都没用上,只让你拿剑换命,你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冯焕渊的表情看起来是很庆幸他没有用上:“看来我叫诸位虚惊一场·”·矮个子摆手道:“不不不,这样就好,这样很好。”
他凑到冯焕渊身边,几乎是踮着脚在他耳边悄悄说:“不过你也太轻信一点,你就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拿了剑,却杀了你”·冯焕渊适度地吃了一惊,随即笑道:“我一看就知道诸位并非如此背信之人。”
矮个子很自豪地努力拍了拍他肩膀·“那自然,我盛氏三杰都是有一说一,驷马难追的人物,拿钱办事,童叟无欺·你师兄长得一表人才,眼光却不敢恭维,这等杀人夺物的大事居然交给那死哑巴,真是大大有损了我盛氏三杰的薄面。
好在我们出其不意,暗度陈仓,抢在哑巴之前找到了你,这回定教他悔青肠子·”·他说一句,冯焕渊点一下头,末了问道:“不知贤兄弟姐妹拿到虎尾之后,要怎么处置是交给我师兄,让他心服口服,还是自己留着气他”·矮个子犹豫道:“这个,还真没想好,看云姐怎么说——盛圆,你是早上没吃饱么怎的挖了这么半天”·盛圆抬起头来,满脸苦大仇深:“你一人吃了十个饼子,又有甚么用处我挖了三尺多深,还不见老虎尾巴一根毛,分明这姓冯的在耍弄我们,你还在跟他称兄道弟”·冯焕渊插嘴道:“盛方兄,说来从刚才我就有点在意,贤兄弟姐妹不知是否一母所生——”·那名为盛方的矮个子和盛圆一起吼道:“谁跟他一母所生”·云姑娘一直凝神观察着铁锹翻出来的泥土,此时颇为不满地瞪着二人。
盛方很快镇定下来,又满脸堆笑道:“冯兄弟误会了·我们三人并无血缘,只是乡里人多姓盛——不过实话说,冯兄弟,你是否又记错了东西的位置”·冯焕渊若有所思,喃喃道:“我刚才在想,会不会在井……”他在三人变色之前匆匆否定这玩火自焚的可能- xing -:“没错没错,虎尾就埋在这里没错。”
云姑娘眉角抽动了一下,语调铿锵:“再挖一刻钟·如果还找不见,冯焕渊,休怪我们不客气·”·她称呼冯焕渊全名也很生硬,但可以想见她哪怕称呼公子少侠都一样生硬,这只是一个坦诚的威胁,没什么特别的恶意在里头。
冯焕渊还未答话,忽闻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诸位不请自来,倒还讲究客不客气”·这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众人全无防备,矮个子惊呼一声,向前跳出一步,转身把锄头拦腰一抡。
那高个子反应比他还快,铁锹带着一头灰土迎面就砸,当的一声,却是撞到了锄柄··方才说话的人已经不在原地,连影子都没有留下··一旁的云姑娘握成爪形的右手突然暴长般伸出。
她能不能捉住影子·她已经听见指甲划过衣料时咝咝声响,感到了手里流动的冰凉的空气··云姑娘肩颈处突然一酸,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冯焕渊及时将她脱力的身躯扶住。
盛方和盛圆也同时向后跌倒,就没人去扶他们,盛圆后脑勺还磕在柿子树上,白眼一翻晕了过去··高雅并没有低头看他们,直奔重点地剜了冯焕渊一眼,冯焕渊笑得极其诚恳:“我可以解释。”
高雅道:“请你不要在这里解释·”拔脚就走,全不顾盛方在后面引经据典地叫骂·冯焕渊把云姑娘扶到树边坐下,跟他走到门外·“已经回到自己家,为什么又要走”·高雅痛苦地转头看他。
“你确定这里是我家”·冯焕渊被看得头皮发麻,目光游移到正低头吃草的马身上·他拍了拍白马的鞍鞯·“至少我们可以骑马走。”
“随你高兴·”高雅说·“我不喜欢骑马·”·第三章 相识·外面断断续续有泼水声,有人走动,有更远处车马·冯焕渊睁开眼。
已是黄昏了·可能更早一点,外面的颜色还是柔软的辉煌一片,却没有力气透过窗棂落到地面上来·他下床伸展四肢,理理身上衣服,只是没找到水·桌上虽有茶具,却干得快裂开。
冯焕渊走出门,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短衣的青年汉子提着簸箕水桶经过·他就打听高雅在何处··江湖恩怨·“在演武厅·”人家看他一眼,如实相告。
这里每个人好像都认识高雅,说不上多亲热也说不上冷淡,单纯一个时也命也的熟人·我只是个过客,冯焕渊事不关己地想,昨天我就没想过今天会在这,而今天也没想过明天会在哪。
演武场只是间不大的偏厅,规模不算齐备,武器不得十八种,角落胡乱堆放着些刀剑枪戟·厅中比方才更为昏暗,秋日的黄昏摇摇欲坠,正经是一寸光- yin -一寸金。
高雅背对着他,垂头站在剑架面前·木剑使用日久,木头深邃的纹理已经变得污黑,光滑的表面隐隐映出他疲倦的眉目··“我有一个朋友说,练剑使人心静,使人忘情。
你想着它可以杀人,也可能顾虑,但那不是它的顾虑·人能握在手里的东西太少,剑至少是其中之一·”·他从剑架前转过身·“挑一把趁手的吧。”
情形如此严峻,冯焕渊笑都难笑出,还试图缓和气氛·“我知道,你一准是怕我离了门派,把功夫都荒疏了·不过我下山这数月,经历前所未有之磨练,每天都有新感悟,你想我前两天还跟徐良这样的高人交过手……”·“你说徐良。”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茬正中高雅下怀·“他之前跟你还有过节,交完手之后,却对你大加赞扬·我也禁不住想要领教领教,看是否能发掘出你的过人之处。”
冯焕渊一听,这赫然成了挽回在高雅心目中形象的唯一方式,想到自己之前所作所为,觉得还是顺着人家比较好,只得走到剑架跟前,为防万一又问:“你通过这种方式结交过朋友吗”·高雅不假思索。
“没有·”·“……我突然不想打了·”·高雅很固执·“也许你可以做第一个·”·这条件颇诱人,冯焕渊退无可退。
“请赐教·”·他一握住剑,那种有些懒散的玩笑姿态便立时敛去,眉宇间显出一种凝重的神情·然而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掩饰·高雅惯- xing -地考虑到这一步,失却了往下探究的兴致。
他只是草草地点了点头··他并未对冯焕渊的剑寄予太多想象,对华山的剑法所知也甚为模糊·冯焕渊注定会使他失望,那他何以还要发起这场较量·两人的剑不像是争执,也并非在试探,一进一退一来一往都历历在目,却总在剑身将要碰触的一刻差之毫厘。
这不像是华山的剑法,也不是身处此地的武馆所授的剑法·这不是世上任何一种已有的剑法··剑尖点、戳、刺、挑,剑刃斩、劈、削、砍·这不是剑法,这只是剑。
毫无雕饰、毫无预兆的剑·双剑相交之时,这奇怪的比试就骤然地结束··傍晚已完全过去,初月还很惨淡,木剑即使挥舞之时也不会发光,两人只能勉强地感知彼此的轮廓,以及四周对方轻微紊乱的气息,终于在各自极力控制之下趋于平稳。
“你有点手生·”·居然是冯焕渊先开了口·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身份好像已完全颠倒·高雅没有否认,只是好像很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我很久没跟人动过手了·”·“这样好吗”冯焕渊问··“那你现在呢”高雅说,有点死要面子。
他不等冯焕渊回答又说:“虽然有时候也想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这次还是多谢你·”·“别这么简单就说一辈子的事·”冯焕渊通情达理又老生常谈地说。
“如何你是否有发掘出我的过人之处”·高雅瞪了他一眼,可惜在黑暗中没一点用·他将木剑放回剑架,两人走出演武场,穿过浸透月光的廊下。
高雅说:“你现在可以解释解释早上的事·”·冯焕渊立刻口不择言起来·“我也是被人所迫……”·高雅从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他们强迫你偷袭我家”·冯焕渊苦笑道:“他们倒没怎么对我动粗·这盛氏三杰,是华山脚下不远处一个盛家村出来的,不知道打哪学的几招三脚猫功夫,倒也挺能糊弄人。
号称是只要给钱,什么都干,杀人放火,无所不至,但长期苦于没有生意,那几匹马还是他们偷来的·我那好师兄现要将我捉拿归案,可能过于日理万机,抽不开身,须得求助于道上兄弟,这三人不知怎的知道了,跑去毛遂自荐,好在我师兄不瞎。
这三人气不过,说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偷偷寻访我行踪,威胁我若不把所携的师门宝剑交出,就要给我好看·”·高雅道:“你师兄只要剑,不要人”·冯焕渊微笑道:“他们并没跟我师兄做生意,再者这三位胃口没那么大,恐怕也知道若太贪心,弄不好反而一无所得。”
高雅道:“也是·所以你答应他们了”·冯焕渊道:“他们执着的样子令我感动·并且我跟这剑也没有感情,说是师门之物吧,我也已不是华山弟子。
如果我不要的东西可以使他们得到幸福,我又何乐不为·就是……,他们稍微来迟一步,我在遇到他们之前已经把剑扔了·”·高雅身上蓦然散出一股凛冽的寒气。
“埋在我家树底下”·冯焕渊这都能抓住缝隙转守为攻:“你是不是很在意自己没听到动静”·高雅板着脸说:“我睡得很死,天塌下来都不会知道。”
“我开玩笑的·”冯焕渊见好就收·“那时你已经出门去了·”·“所以我去时你不在房中,是在哪里”·“在你房后的石榴树旁边赏月。”
高雅冷笑道:“你倒很会享受·”·“你和那金鞭门的人走了之后,我呆了一呆,只觉前途灰暗,了无生趣,真是连跳井自杀的心都有·”冯焕渊说得十分动情。
“虽然后来勉强振作,却越看那剑越是厌恶,心想我今天下场,它最起码占一半功劳,所以一时愤怒就扔进了你家井里……”·江湖恩怨·“井里你还想让我喝水吗”·冯焕渊被高雅突然拔高的声线吓了一跳,讷讷地说:“没毒……”·高雅做个深呼吸,抬头望月洗涤心灵:“那你为什么又骗盛氏三杰说埋在树下”·冯焕渊道:“因为我有点担心拿到那柄剑并不能使他们得到幸福。”
高雅的目光缓缓从月亮和几颗疏星转到梧桐复杂精妙的树梢,又转到翘起的残缺不全的檐角·随后一语不发,转身就走·这背影闲人勿近的意味实在过于强烈,冯焕渊不能再跟上,只得目眦欲裂地在后面问:“你要回家”·高雅连头也不回,转眼声音已经在数丈之外:“我要把你的剑从井里捞出来,扔到河里去。”
——·夜色之中,三骑马出了城门便一路奔驰,奔驰也不过半刻,就放慢步子,沿着河边行走,不多时来到一座小院跟前·这院子连门都没有,门前栓马石旁边丢着两扇千疮百孔的门板。
马上下来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院子里四处扔的都是新鲜出炉的破烂,好似被一场龙卷风洗劫过一般··那三人迅速散开来,如同三滴墨化入水中一样不留痕迹。
房前屋后绕了一圈,片刻后又在井边碰头·一人将井盖挪开,趴在井边向下观视,伸手下去触摸,井壁满是- shi -滑的青苔·另一人从怀中掏出火石打着,点起火把,那火把精致之极,火焰被风吹得扭曲不止,试图照亮井下,当然他得到也是一团茫然的黑暗。
最后一人取出一卷绳索,将一头绑在腰间,另一头交给同伴,戴着钩爪手套小心翼翼地下到井中·这中间无一句交谈,一个手势,行动却仿佛事先商量好似的有条不紊,默契远胜疑似近亲的盛氏三杰。
石壁滑腻,那人爬得艰难,好在并没多久,脚已触到冰冷的井水·他深吸一口长气,全身无声无息地沉入水中·此时虽未届深秋,早晚井水堪称冰寒彻骨,可见做这一行需要的勇气和毅力都超乎常人。
他专心下潜,摸索井底松软的泥沙,耳中除了深水被扰乱发出的噪声已不再有任何的动静··腰间的绳子传来微微的震颤,几乎与水波的荡漾融为一体··那人停止了动作,似在确定是不是他的错觉。
就在他谨慎地用手触碰的一刻,绳子突然大幅度地抖动起来··高雅不喜欢骑马,但他一点都不慢·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跑得过马,而是因为他知道从城中到这里有一条近路。
当他看到坏掉的大门和满院的狼藉时,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他向来有碰到讨厌的东西就跑的习惯,仿佛只要装作没看见,回来时候就自会一切都没发生过·谈笑间解决对手固然很潇洒,却不能阻止- xue -道解开的盛氏三杰为了泄愤把他家砸了个干净。
那现在要是又跑,天知道回来还会发生什么·所以高雅只过了片刻又回转,带着十二分的痛定思痛从墙头纵身而下,像一只古怪的大鸟。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隐蔽,也确定落下时两个黑衣人都是背对着他·但他这一击仍旧是完全落入彀中的·两个人背后长眼一般同时半侧过身,两道交叉的刀光间不容发向他袭来。
间不容发,倒还能容一个人·高雅奇妙地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一截衣袖飘飘然落在地下··只这一瞬间,他的额上已渗出冷汗··饶是脱离时代如高雅,也瞬间明白同时对付两个乃至三个这样的杀手是何等的托大。
他们的过人之处倒不在于招式的精妙,或者进退的拿捏·他们的刀,他们刀上的毒,他们野兽一样的警觉和狠戾,能使很多实力远在他们之上的高手连后悔自己轻敌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也只能是事后余裕的感叹·高雅身形向左一晃,一把攥住了那人手里的绳子,转手一提,只听水下哗啦一响·那人不能放松,身子一个踉跄,想再出刀慢了一步,高雅右脚一撤,顺势逼进他怀中,一托一举,已将那人右肘拧断。
那人剧痛之下,反应尚快,左手拦腰想将高雅锁住,高雅虽当机立断又给了他肋部一肘,脱身出来,对面黑衣人双手握刀,横劈竖斩,高雅退无可退,一只脚踩在低矮狭窄的井栏上。
他感到自己很可能要头朝下栽到井里,这口他每天都去打水喝,天气好时还会当做主题做几句歪诗的井··他的腰几乎已经向后弯得像拉满的弓弦,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平时走路也很难挺直。
黑衣人的刀刃几乎贴着他面门削过,又迅速转向,一刀戳下·这本应是绝对不会落空的一刀··然而高雅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井底跃出的银光。
他还想看清那是什么,后脑勺就遭到重重的一击,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倒·与此同时,刚才看到的那道银光钻入了他的心脏··高雅并没有消失,只是向左滚倒在井边。
刚才那个高难度的悬空动作,差点要了他久疏锻炼的老腰和半条命·鉴于他不是非常在意形象的人,也就无所谓此时他躺着,冯焕渊却站着,探头向井里张望·重物落水后井中归于一片死寂,那伤者也已昏迷,剩下的就只有高雅的喘气和四周突然很积极的蛩鸣。
冯焕渊看了半天,最终向高雅汇报:“应该是两个都死了·他们的刀也好,暗器也好,全是见血封喉·从井下出手的那个被压在底下,这么半天没动静,除非你井底还有通往海底龙宫的暗道。”
高雅望着天空喃喃道:“这下子我是彻底没法喝水了·”·冯焕渊出主意,很有- cao -作- xing -:“捞出来,为防万一再把解药倒里面。”
高雅坐起来,很惊讶冯焕渊能这么认真地跟他讨论这个话题,但他压根就不想讨论·“你那边如何”·冯焕渊笑道:“一个人当然比三个人好对付得多。”
高雅眼睛睁了又闭,好像自己也意识到问生死是多余的·他朝地上昏死的人看了一眼,感叹道:“你师兄果然很有眼光·”·冯焕渊道:“他固然有很多过人之处,不过最使我佩服的,一直是他的眼光。”
交谈到此刻就停止·他们再没有什么可说了,也没必要再试探;像已拭去外壳上所有的浮土,但谁也不能窥得全貌·高雅还看到冯焕渊背上一个狭长的布包,想那敢是传说中的虎尾了;冯焕渊终于拿回了他的虎尾,也许从头到尾他就没打算过真的丢弃它,它当然不在树下,也不在井里,但高雅连一听的兴趣都没有。
归根到底他们算是完成了一次基本圆满的合作·冯焕渊并不出声,他居然还在等·难道非得我自己提出才行吗高雅恼恨地想·他们僵持着。
江湖恩怨·也可能只有他自己觉得在僵持·冯焕渊取下布包解开,内中是一把黝黑的剑·剑身黑沉沉的,乍一眼看上去并不很锋利·冯焕渊谨慎地提起这把剑,仔细挑断了伤者的手筋脚筋。
他的动作非常利索,那倒霉蛋连哼都没有哼一下··“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事吗”高雅不顾一切地问··冯焕渊几乎是忧伤地冲他笑了笑。
“我随时都有很多要告诉你的事,只是不知道要告诉你什么·”·第四章 玉暖·“总之我师父他老人家,直到五年前对我都还不错,可能有三分之一个儿子那么看重。
直到那一日外出归来,- xing -情就大变,成日关在房里闭门不出·之后五年,门派上下除了大师兄和师妹都鲜少见到他真容,最后两年更是,饮食起居几乎只有我师妹照看。”
冯焕渊那所谓很多想告诉他的事,因为不可能一股脑厘清,所以这种交谈是断断续续的,时间错乱的,前后颠倒的,想起什么才说什么·在路上,在渡口等候,饭桌跟前,冯焕渊有时候心情比较好,他描述的门派生活就充满阳光,师慈徒孝,同门友爱,有时候心情没那么好,说话难免不太客气,尽管都是他一面之词,偶尔还要此消彼长。
高雅道:“你这话听起来,就好像尊师是一个年老昏聩,被爱妃近侍所把持的皇帝·”·冯焕渊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面条悬在半空,好像反省自己是否该为尊者讳,最后却只是笑道:“我连报仇都懒得,本质上是条白眼狼,这区区两句坏话他老人家应该不会计较。”
他那形似讥讽的自毁始终很有分寸,差一点点停在矫情的边界上·高雅轻哼一声:“我从没听见过人懒得自杀·”·冯焕渊被戳穿,做出一副苦相,总算肯如实招来。
“那晚师兄叫我去师父房里,说师父想我了·但我进入时,师父已死·当然这话只是我在说,连一个证人也没有,自然无人采信·”·“你竟没有指认你师兄”·“据说师父唤我去时,华山近一半弟子都在床前,把房间挤得没处下脚。”
“你为什么不在”·“我在面壁·”·“这种事总是很多的·”高雅用一种阅尽人生百态的口气点评。
“然后师妹就冲了进来,发出一声尖叫·”从冯焕渊描述时候表情,可看出这声尖叫给他造成的冲击比发现师父身亡还大·“然后她便说:你杀了师父你杀了师父差点一跤摔在我身上,转身就跑。
我只想求她别喊,情急之下抓住她肩膀……”·高雅:“……如果你们门派礼防很重,授受不亲,这条可能也不算污蔑·”·“很重很重就不收女弟子了”冯焕渊差点拍案而起。
“何况我跟她从小一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什么,立刻用一个包子堵住嘴·已经晚了,高雅古怪地看着他,冯焕渊只卡壳了一瞬,那古怪就变成了一种令人绝望的心照不宣。
路途并不算长,但由于两人都不熟悉地形,加上闲来无事还要避人耳目,路线更为错乱,不到二百里他们居然磕磕绊绊走了四日·冯焕渊把从盛氏三杰那里顺手牵来的马卖了,充作路费开支,手头暂还宽裕。
两人行走速度相近,吃饭口味也不冲突,晚上各回各屋,暂且能相安无事·只是天气日渐冷了,稍微叫人不快·高雅说:“你说你懒得报仇,那我们现在又是在做甚”·冯焕渊:“逃命。”
高雅:“……你摸着良心·”·这天打从早上就- yin -云惨雾,却到午后才下起雨来·两人在路边的茶亭避雨,雨已停了,都还不想起身,把茶水续得寡然无味。
“当然是逃命·”冯焕渊轻快地说·“当初如果不是二师兄暗中襄助,我连华山都下不来,黄泉路上跟师父就是前后脚·若师兄对我不这么执着,我本想着就此退出江湖,——说退出,好像也没怎么进过,——回到我老家,找个什么亲眷投靠。
无论是不是那谁暗中作手,师父都已经死了,而如果无人主持大局,华山必然陷入内乱,仇家若趁此刻上门,可能明天武林就没了华山这个派别·我虽然已被逐出门派,毕竟生长于斯,很有一些感情……”·他抬眼望了望篷布边缘缓慢滴下的雨水。
“别的算了,我只想得一个清白,好平静度日,可以不用这样东躲西藏·”·高雅没做声,看的却是前方泥泞的道路·“也许蓝田真有美玉。”
冯焕渊笑道:“借你吉言·”他又说:“虽然我的话都很有说服力,毕竟没有旁证·你何以相信我”·高雅沉吟道:“倒不是信你。
雇用杀手的人也很多·不过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说,雇用那种杀手的人,脑袋多半都有些问题·”·冯焕渊大笑道:“若我师兄脑袋都算有问题,天底下只怕没有聪明人了”·到达蓝田时候天色已晚,二人找了客栈住下。
虽然此时此地无雨,也是刚刚下过的迹象,房屋地面从上到下一片惨恻,寥寥几个行人拱肩缩脖匆匆而行·次日起来却是晴光丽日,并不耀目,带着晚秋特有的一种时日无多的澄澈之意。
街上比昨天热闹十倍,每个人都觉得待在家里就是暴殄天物,即使没事也要出去门口站着与街坊闲聊·冯焕渊早饭前离开了片刻,回来向高雅汇报:“我问了一圈,也没得琅珰先生的下落。”
高雅安慰他说:“蓝田这么大,很难一时半会就找着一个人下落·你都问谁了·”·“咱们住这凤来客栈老板、旁边开丝绸铺和生药铺的,还有街头卖菜的大娘。”
高雅:“……你这能问出来才奇怪·”·“你意思我去问江湖人较快些算了吧”冯焕渊猛摇头。
“万一我被认出,又是一场鸡飞狗跳·不过兄弟你这么好心,或者可以替我……”·江湖恩怨·“我不跟生人打交道·”高雅斩钉截铁地说,那语气让冯焕渊合理怀疑自己是个熟人。
“……不过琅珰先生这个名字,我也是闻所未闻·尊师当真没有留下其他线索”·“五年前他只告诉我们要去蓝田拜访老友,便飘然而去了。”
两人都不做声,各自绞尽脑汁·然后高雅说:“只是推测,别嫌我异想天开·蓝田自古是产玉之地,那位前辈名号又带玉,或者我们可往这方向打听一下。”
冯焕渊深表赞同:“正是,死马当活马医·”转过这条街往前去,鳞次栉比都是玉器铺子·两人一家一家挨个打听过去,十之有九是冯焕渊在出嘴,高雅只负责袖手观赏店中陈设,问到第四家上,竟真有店主答道:“你说的是玉山脚下水陆庵旁边住的琅珰先生他原也治玉,做出来的东西虽然少,极有风味,这几年渐渐不听说了。
今日店里恰好有车到水陆庵那边取订好的货,可以捎带上你们·”·冯焕渊道:“妙哉”高雅也说:“多谢·”于是两人搭着店家的车,晃晃悠悠半日出了城,来到玉山脚下。
水陆庵依山傍水,四周皆是民居,赶车的伙计也说不出琅珰先生确切住在何处,于是大家惜惜依别,留下两人漫无目的在乡间游荡··玉山产玉,这里的民家多以治玉为生,从洞开大门里窥视人家院子,大都堆积着小山一般的玉料和各式治玉家什。
村口坐着个正晒太阳的老婆婆,虽然眼花耳聋,人是十分热情·“你们说那啷哩个当先生也就饿知道,他往前住这一片,上个月搬走咧。
你们再往西去,再往西去·”·两人只得继续边走边打听,中间认错了二次,终于在村巷深处寻得一户人家·院门虚掩,院中一般堆着玉料和工具,院角有一丛翠竹,那绿色虽强劲,却有些苍老。
竹下一张石桌,潦草刻着一副棋盘,上头放了一盒玉棋子·院中沉闷捣沙声夹杂着金铁碰撞之声,叫人摸不着头脑··冯焕渊道:“这回定是了·”就朗声说道:“琅珰前辈,华山冯焕渊求见。”
他这时倒不急着撇清·这一句声音不高,气韵沉稳,显是有点卖弄的意思,旨在勾起院中人的好奇心·然而过了半日也没反应,那捣沙声只是一味继续,两人只得不待请而自进。
院中石臼旁站着一人,双手握杵,手足上竟然套着极粗的铁链,每一杵下去,铁链也哗啦作响·这声音在院外听来粗粝迟钝,在院内却似放大了几倍,几乎不堪入耳。
两人都想:“琅珰琅珰,难道此锒铛非彼琅珰”冯焕渊鼓足中气,又说了一次:“晚辈华山冯焕渊求见·”·这句就不止卖弄,简直是挑衅了。
那人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天生的横眉怒目,肤色黧黑,左眼角下有一道极粗的伤疤,直如凶神恶煞,一开口虽然也低沉沙哑,相比之下都能算作可亲:“你是华山的”·冯焕渊战战兢兢:“曾经是。”
那人目光转到站得稍稍靠后的高雅身上·“你也是”·高雅道:“我不是·”·那人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但也不再追究,又问冯焕渊:“裘松月是你什么人”·冯焕渊道:“是家师。”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三字,面门突然一寒·带着劲风的铁链差一点把他整张脸砸得稀烂,虽然这事没有发生,但他丝毫也不觉到是由于自己应变及时,倒像对方是挥斤的郢人,故意要削去他鼻尖那一点白垩。
接下来他就没空想那么多了·琅珰先生不由分说,挥拳就打,双手被缚,尺许长铁链犹自虎虎生风,双足拖着沉重镣铐愣是健步如飞,小院逼仄,地形还高低不平的崎岖,冯焕渊脚下四处逃窜,疲于奔命的间隙回头怒道:“为什么他只打我”·高雅立即回答:“因为我不是华山的。”
他自然也看出琅珰先生举动怪异,仿佛失去理智,举止已无人态,直如野兽一般·冯焕渊左遮右闪,全是毫厘之差,琅珰先生须发皆张,双目赤红,一声大喝,真力灌注,寸来粗的铁链竟然震断,双手虽得自由也没个章法,碗口大拳头冰雹样落下。
冯焕渊抓起一旁石臼里的玉杵横抡来挡,琅珰先生一手握住夺过,喀嚓一声折为两截·高雅却在这间隙出现在他背后,一掌朝他后颈切下··这一掌的手感就像是菜刀砍到砧石上,只得一道弹开的白印。
琅珰先生猛然回头,右手半截玉杵高高举起,忽闻一声厉喝:“住手”·生死关头上,高雅自己都不一定住得了手,然而琅珰先生却似听到什么信号,动作蓦然僵在半空,霎时成了一座雕像,高雅倒被自己硬生生收回的真力逼上喉头一口老血。
那声音又道:“刑余你疯了么”·二人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普通村妇打扮,手臂上挎着一个篮子,芳龄虽过,风姿犹存,声音虽然疾厉,神态不见慌乱,飘然来到呆若木鸡的刑余身侧,举左手在他背心上一按一推,手腕上数串碧绿玉镯叮铃作响。
刑余僵硬肢体渐能活动,半截玉杵松手坠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先生·”·女子不再多加责备,温言道:“你也累了,先休息吧·”弯腰拾起地上打翻的棋盒,引冯焕渊和高雅进入屋内,才道:“二位见笑了。”
两人惊魂未定,只有唯唯,女子请他们坐下,自去烧水泡茶·屋内陈设简净,光线非不充足,半卷竹帘掩映之下显得清凉黯淡,除了桌上一个估计是主人自用的茶杯,别无玉器,院中也不再听闻什么动静。
冯焕渊和高雅面面相觑,都产生很多感想,却不敢大声交流,又苦于没达到心照不宣的程度,多看对方几眼还有点尴尬,只能默默把头别开·片刻后女子端着茶盘进入,打量了他们一眼,问:“你二人可有受伤”·冯焕渊慌忙笑道:“没有没有,先生无需挂怀。”
女子叹道:“刑余天生力大无穷,- xing -情又不稳定,时有疯癫之态,也曾暴起伤人,以法当流,机缘巧合之下被我救下,隐姓埋名,唤作刑余,跟随我有十多年了。
他听力受过损伤,近几年渐渐严重,又怕重蹈覆辙,甘愿自己套上手镣脚铐,我们深居简出,偶以治玉为业,外人以讹传讹,都以为他就是锒铛先生·不过他许久不曾发作了,今日之事实在突然,难道因为你是华山派的”·江湖恩怨·冯焕渊道:“先生已知道晚辈是华山派的”·琅珰先生淡淡道:“你背上的剑,难道不是虎尾”·冯焕渊一时哑然,半日才试探着又问:“那先生可知道晚辈是何人”·琅珰先生道:“你是松月选中之人。”
高雅冷眼观视,冯焕渊拿杯子的手微微一抖,随即将茶杯放下·“先生知道我师尊已去世了吗”·厅内陷入了极长的沉默。
“现在知道了·”琅珰先生说··冯焕渊张口结舌;他再也不晓得从何说起·反倒是琅珰先生转过来看他,目光语调都很温和,可以想见连一个有危险- xing -的字也不会出现。
“我听松月提起过你·”她说·“你是姓冯吧他几个得意弟子,如数家珍,我都是闻名不见人·说大弟子深沉,二弟子温厚,老七博闻,老九伶俐,总之是各有所长,假以时日必能在武林将华山武学发扬光大,我听了也为他喜欢。
我和松月少时相识,多年君子之交,种种缘由,都没有成家,我连徒弟也没有·他的弟子就如同我的弟子一般·”·冯焕渊听她挨个数下来就是没提到自己,明知道是坑也不得不跳。
“他怎么说老三”·“老三顽固·”·高雅没忍住笑出声,冯焕渊板着脸说:“还是师尊了解我·”·然后他突兀地说:“先生有所不知,师尊莫名身亡,我被同门指控为凶手,百口莫辩,只得逃下华山。
先生在上,冯焕渊绝不敢欺瞒,我一命不足惜,但要有个交代·先生信我也罢,不信也罢,我只想问一个理由·——五年前师尊前来此处造访,究竟发生过什么”·琅珰先生道:“你说的我全都明白。”
她摩挲着手中玉杯,光洁鬓发里也有几丝浅淡灰影,像是削弱的阳光造成的错觉·“你们可曾听闻过玉脂芝”·第五章 ·“……以无心草汁和之,须臾成水,服一升,得一千岁也。
一千岁啊”冯焕渊只是翻来覆去念叨·“这都有人信虽然知道古人为了与天齐寿什么都敢吃,吃金吃银,也有吃玉的,——亏得好玉难得,蓝田玉美则美矣,用来吃好似不是上选,不然我师尊可能已吃了一二百斤下去。
话说回来或者师尊早已羽化登仙去了,我见到的只是一副皮囊,而我华山同门还要为此自相残杀,真是可哀可叹”·“你师父本来号松月道人,又多研读道家典籍,连你都能背出几句,他信有什么奇怪。”
两人入山十里,冯焕渊还在捶胸顿足,高雅不能不泼他点冷水·“再者他五年闭门不出,对你们不就说是在打坐炼丹”·“打坐养气炼丹,和求不老不死,那差别大了去了。”
冯焕渊摇头·“我师父炼丹颇有心得,年年有山脚下村人前来求药,虽然不至于说包治百病,有个头疼脑热啥还是很灵验的·但长生之说实为虚妄,葛洪书述太过诞亵,从前师父教导我们,还特意嘱咐说不可执迷,却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会信这些你不觉得这很好笑么”·高雅:“……也没那么好笑。”
“你想说秦皇汉武也这样”冯焕渊气咻咻地说·“但我师父壮年时,决不如此的,非但不如此,他是一个人定胜天的人。”
“做出这事可不就因为太胜天了”高雅摇头·“你自然不信·我也不信,但从古到今,总有人信·你不信是因为你不稀罕;因我们还年轻,自觉命还长,并不觉得死有什么可惧怕。
但若到了你师尊那岁数,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时候,可能就由不得人了·”·“或许吧,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冯焕渊咧嘴一笑·“长寿谁人不爱,只是我不以为那能强求得来。
而他竟为一个传闻中的玉脂芝与琅珰前辈反目,未免太那个什么一点·刑余多半是因此听见华山俩字就不自觉想打人,倒是琅珰前辈看起来并不介怀……你看琅珰前辈是不是喜欢我师父”·高雅脚下一个趔趄。
“我看是你师父喜欢人家·”·“那也未可知·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刑余一定喜欢琅珰前辈·”·高雅虽然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还是感到此人过于无聊,警惕地跟他拉开几步路,冯焕渊犹自喋喋不休:“因物失人,这是赔本生意,换我一定不肯做。
俗话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换你难道你肯么”·高雅被他烦得不行·“那就一拍两散,皆大欢喜·”·“没人欢喜他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多年老友一朝缘尽不说,玉脂芝也未必到手·我看是没有到手,或者虽然到手了却是个假的,被传得神之又神,其实功效不胜于白萝卜,不然他吃了自然该活一千岁,功力也当大涨做武林第一人,如何竟会走在我前面”·他这话赫然很有道理,高雅也觉得前途堪忧起来。
两人同时停下步子,抬头看前方雾气迷蒙的山道·晨起入山,细雨如跗骨之蛆始终恼人,举手投足似比平日黏着一倍,然头上终究只是细雨;对面千峰万仞,西望是想象中的太华,崎岖石壁间悬下道道浊流,急者如瀑,缓者如镌,间或挂着采玉人所用的绳索飘摇于风雨之间,谷底只听得水声哗哗,和着古树在风中折枝碎叶的尖啸,论时辰虽然只是午后,一点不耽误- yin -森可怖。
高雅指甲和嘴唇都冻得青白,虽然路过有野亭,但- shi -淋淋石凳看着都沁凉,两人只能站着,稍缓腿脚酸痛·冯焕渊越发悲观:“也许玉山上根本不住着这么一个人。”
“琅珰先生没必要骗我们·”高雅也想即使真有这么一人,除非猿猱之辈如何找得到,嘴上却说:“虽然她迫于承诺,无法告知我们那前辈高人的姓名和住处,就跟当年无法告诉你师父一样。
但那人住在山中,是玉脂芝之主,这事应该不会有假·至于我们能不能见着这高人前辈,就全看缘分——”·江湖恩怨·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崩天裂地的动静,连带脚下地面也晃动起来。
高雅一个不稳,冯焕渊一把拽住,两人跃上旁边高处·或许因为连日- yín -雨,前方一大块山石崩塌,碎石滚落谷底,轰隆之声连绵不绝·烟尘散去,已是此路不通。
冯焕渊由衷感叹:“好大的缘分·”·高雅不发一语,立刻回头·冯焕渊追上说:“我看你平时也不多运动,就当来游历名山大川,回去说不定因此你做了一副行旅图,立刻轰动天下。”
“……我知道,只是白跑一趟,不能不气·”·冯焕渊靠过来讨好道:“你既然都答应了我,就别计较那么多了·”·高雅差点想问“答应你什么了”话到嘴边忍住,只说:“琅珰先生说若遍寻不得,就让我们再回去琢磨轩一趟。”
冯焕渊:“是的,只是我们下山估计正好赶上人家吃晚饭,这时候去拜访有点不好意思·或许我们可以吃了饭再过去·留宿还是算了,昨天她邀请我们留宿我就没有敢,害怕刑余半夜进来用擀面杖打碎我的头……”·细雨渐密,终成大雨,树杪泉流不断,打伞不如不打,下山路比上山更难,脚底- shi -滑,冯焕渊走惯了比这更为险峻的华山山路,只是留心高雅身形,高雅却没有注意,沉思着说:“……我们先去琢磨轩,后入玉山,探查你师尊三年前举动变得怪异的缘由。
就算是因为玉脂芝吧;他来这山中找寻,就像我们今天一样·可能他找到了,也可能无功而返,从此沉溺求仙之事不能自拔,也许你师兄师妹就此趁虚而入·但无论哪一种,都不能洗清你的罪愆,证明凶手另有其人。
那么除此之外,你是否还有别的打算”·冯焕渊想了想,微微一笑·“不知道·所以我这清白,终于是很难证的·”·他侧身望着幽深的谷底,——实则只是一片薄厚不均的愁惨的云雾,与灰蒙蒙的雨水搅和成一片无与伦比的沮丧奇景,任谁到此都要心生退意,若纵身跃下,可能窒息而亡还在粉身碎骨之前。
重返人世的路径只有一条,偏差的诱惑却有千万种,只要稍为轻忽,踏错一步,人世间种种蜗角蝇头,又有什么意义·冯焕渊将手伸到背后,解下了背上- shi -透的布包;这包袱一路上硌着他,像块长错了地方的骨头。
“之前说过要扔要扔,那都是唬人的假话·但我对它很为难,那是千真万确·它是灾星,烫手大山芋,当然我自己也不遑多让,几次动念,犹豫不决,你家树下井里,都不是好去处;但要是在这,我觉得可以说万无一失了。”
高雅回过身来看着他,被打- shi -的头发贴在耳际,显得脸色格外苍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掠过;像叶间倾下的一捧雨水,枯死树桩上裸露的一圈白印,梦里一个当时印象过深乃至醒来就无影无踪的片段。
他动了动嘴唇,却只是说:“你高兴就行,关我什么事”·冯焕渊笑了笑,将手松开·虎尾毫无挣扎地坠落,须臾被云雾包裹,连沉入涧底的声音也没能留下。
第六章 血洗·风雨已止,琢磨轩内一片死寂·堂上白烛昏晦,微之又微的光芒,全不能驱散隔帘透入的浓重血腥·院中数具残尸横亘,刑余铐着铁链的双手双足被断,倒在地下,犹不瞑目,披发浴血,神情极为可怖。
屋内青年拭去脸颊上溅落的血迹,叹道:“先生,不知道你还养这么个昆仑奴啊·”·这青年生得白净文弱,轻眉细目,并不见携带任何兵器,与琅珰先生相对而坐,不止如客人般受礼遇,甚至比主人还放松。
他又道:“我们几个慕先生高名,前来拜访,岂料不由分说挨了一顿痛打,真是天大的误会·这位异人杀我华山弟子三人,就算一命赔一命,也是还不清,晚辈委屈,斗胆向前辈讨个公道。”
·琅珰先生坐在他对面,神情不见有异,头发衣衫俱一丝不苟,手边仍是那只用惯的玉杯,对青年的话恍若未闻·“你就是松月座下七弟子,乐敬其”·乐敬其笑道:“原来家师亦曾在先生面前提到我,不胜惶恐荣幸之至。”
他眼睛里却连一丝笑意也没有··琅珰先生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松月称赞你博闻强识,虽然先天体弱,然而聪慧机敏,一点就透·只是身为名门正派之人,你这手用毒之术,怕是精益求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乐敬其道:“先生差矣·世道动荡,武林纷乱,不能自保,一切免谈·我手无缚鸡之力,愧为华山之人,久病成医的研究一点岐黄术,不至于为祸世间的,先生放心吧。
倒是家师一生光风霁月,兼备德才,竟在这里还藏着一位红颜知己,这红颜知己还有一位贴身侍卫,师尊若知道,怕是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琅珰先生几乎是悲悯地看着他,缓缓道:“松月本来就难得瞑目的。”
乐敬其道:“为什么呢就因为这几句话‘……近日发苍视茫,齿牙摇落·繁骧寄雅,奉侍甚谨,然所服金丹,积滞不化。
胸胁闷痛·五内如焚·……忆及吾妹所言,渐知龙鹤恐难追,彭聃不可及也·盖天数非人力,唯黄泉不及相见,以为终身之憾事……’呃呃呃,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连忙将信笺自眼前拿开,珍惜地送到旁边的灯焰上,看它一点一点烧尽了,这才向旁边一个汉子叹道:“五师兄,你怎么看”·华山排行第五的邵龙飞是个浓眉大眼的精壮汉子,手里并不是剑,而是一把阔背砍刀,刀尖犹自缓缓滴血,想见刑余之死他当居首功。
“什么怎么看老六、老八、小十一都死了,咱们还要朝这婆娘请罪吗”·乐敬其挥挥手:“你还是别说话了·”他又转向琅铛先生,语气又很规矩。
“方才唐突了先生,还请恕罪·言归正传,我们来这里,两件事,托先生的福,一件刚才已经办完了,还有一件,·先生想必明了·我那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的三师兄,先生不久前当见过,能否告知他去了何处”·江湖恩怨·琅铛先生还未开口,只听门外有人说:“老七,你找我什么事”·乐敬其猛然起身,刹那间已飘到琅铛先生身侧,右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琅铛先生浑身一颤,却依然没有动作,只微微抬高了下颌·见此情形,冯焕渊与高雅进门只走了一步,就僵在当地·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简直令人心生疑窦,由不得乐敬其问一句:“你来做什么”·冯焕渊:“我可能是来送死的。”
乐敬其又看向高雅:“你又是什么人”·高雅道:“我来给他收尸的·”·乐敬其点了点头:“你们,先撤剑。”
冯焕渊叹道:“老七,我亟盼你能稍微讲点理·我们本来就没剑·”·乐敬其眼都不眨:“那就好·嗯你没剑”他打量二人浑身上下,见冯焕渊身上确实空无一物,皱眉问:“虎尾呢”·冯焕渊道:“扔了。”
乐敬其顿时放心:“好办·我会很快让你想起来扔在哪的·”·冯焕渊喃喃道:“别人说假话,你们都以为是真的·我说真话,你们却以为是假的。
难道我做人真的失败到如此地步”·乐敬其展颜笑道:“虽然我个人来说,也颇钦佩三师兄你,甚至有点期待你能翻出什么风浪,但大典日近,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你就行行好,让大师兄省点心罢。”
他看冯焕渊似乎想反驳,右手稍稍用力,琅珰先生脖颈上出现一道若隐若现的红印··冯焕渊不敢再动,愤愤道:“老七,你才跟他几天,下三滥的本事竟然能青出于蓝。”
乐敬其道:“你还骂我门外躺的难道不也是你的师弟小十一崇拜你那么久,这次跟我们下山来还唉声叹气的,说见着三师兄,一定要问个清楚。
现下苦状万分地死了,你不思报仇,胳膊肘子还要往外拐呢”·冯焕渊拊掌叫绝:“哟,这时候倒把我当自家人了·”·乐敬其和颜悦色:“当然,孽缘难断嘛。”
他朝邵龙飞抬抬下巴·“五师兄,你去点了他- xue -道,下手可要轻些·”余光却瞟见高雅径自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手上又多使三分力,琅珰先生呼吸已然急促。
“停步,不然她命难保·”·高雅古怪地笑了笑:“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停步”·乐敬其一愣,手上蓦地传来一股反震劲力,虎口一酸。
琅珰先生一声清啸,竟是强行冲开被封- xue -道,回身雷霆般一掌直拍乐敬其胸前,乐敬其猝不及防,一交坐倒,玉杯在地上摔得粉碎·高雅瞅准时机,袍袖微展,颈后突然遭到一击,眼前一黑,霎时失了知觉,软倒身体正被冯焕渊接住。
冯焕渊道:“老七,这是我和你的事,这位兄弟是误打误撞来的,并不是江湖中人·你不要把他也算进去·我跟你走就是·”·琅珰先生倒在竹椅之旁,唇角缓缓淌出一丝黑血。
乐敬其站起身,竟然完好无损,掸去衣上尘土,心有余悸道:“还好还好·前辈,我早跟你说了不要强行解- xue -,金针已入体,毒只会发作得更快,怎地就是不听呢”他又转向冯焕渊,仔细地看着他怀中的高雅,像是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线索。
“华山的事,他知道了多少”·冯焕渊冷笑道:“行吧,你把牵连的人都杀绝了吧·好歹这是你们知道老头子给她写过信,你们不知道的呢一个个找出来杀了院里还养着鸡狗,你都杀了完了。
小十一死了,你开心得很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情传出去,这雷霆手段连魔教都得甘拜下风·老七,我不是奉劝你做人要留余地,可你多少也要点脸吧。”
邵龙飞怒道:“放屁”长刀一转,刀背就要向冯焕渊身上敲落·冯焕渊一回头,目光如炬,邵龙飞的刀竟然停在半空·乐敬其道:“哼,单论今天这事,滥杀无辜的还不知是谁呢。
也行,看你今天这么配合,我不跟你计较·”越过琅珰先生的尸体,就往外走·冯焕渊挡住了他,道:“解药呢”·乐敬其眯眼看着他,赞叹道:“三师兄好本事,这都闻得出来。
这可是血腥味的,材料难得,我炼了七个月,只得二钱不到·我以为放今天这环境,再不会有人察觉的·”·冯焕渊:“原来真有。
我没闻出来,我就那么一问·”·乐敬其气乐了:“混账”·高雅醒来时,窗外又在下雨,打在竹叶上一片萧瑟·无光可借,室内漆黑,寒冷隔着衣衫将肌肤渗得麻木。
他一动不动躺着,只觉得茫然·他宁愿相信这是他的居处,早起晚起全凭他的意思··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阵微弱的铃音·在刺耳急促的雨声中,像一缕奄奄一息的游丝,须臾便断开了。
随后是悠扬的钟磐鼓乐,那是不远处水陆庵众僧在做晚课··高雅慢慢地爬起来,摸黑走到屋外·雨不知下了多久,院中青石黑土,璞中之玉依旧深藏不露,再无一丝一毫杀伐之气残留。
高雅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步履有些不稳地出了琢磨轩,并没什么明确目的地,只是想尽快找到一个有光的地方·奈何乡下人多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黑就睡觉,方圆数里灯火寥寥。
高雅走了颇久,才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酒肆,彼时他已经浑身- shi -透,感觉店家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酒·”高雅说·他很少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喝酒;并不是滴酒不沾,单纯只是不喜欢酒的味道。
不过如此良夜,正适合做些讨厌事,吃些不喜欢的东西,说不定还能物极必反·然后他就坐在凳子上发呆,感觉后颈隐隐作痛,暗骂冯焕渊下手太狠,直到一个红衣少女轻盈地走过来,将一壶酒放在桌上,随即在他对面坐下。
高雅没有理会,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差点全吐出来·“这是糖水·”·“玉浮梁都没喝过”少女有一双弯弯的笑眼,极其妩媚而又鲜嫩,像一只熟到极处的桃子,轻轻一碰便会流下液汁来。
额头花钿也许太艳,唇上胭脂也许太浓,她的年龄还不需要这些本末倒置的装饰,然而却有一种狼藉画眉阔的无邪之感·高雅一言不发地挪到另一张桌前,那少女随即也坐了过去,笑得越发开心。
“你怕我”·江湖恩怨·高雅道:“非也,只是我今天见的华山人太多,审美上有些疲劳·”·少女显得更高兴了:“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我三师兄告诉你的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快告诉我。”
她两只粉雕玉琢的小手竟已抓住高雅的袖子,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油气钻入鼻端,引得高雅想打喷嚏·他使出毕生功力压制住这股冲动,试图把交谈扳回正轨。
“你不恨他吗”·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识时务,然而已经悔之晚矣·少女将俏脸一板,就像一只故作正经的小猫·“他恨我吗”·高雅:“……对不起,我跟他也不太熟,不是很清楚。”
少女瞪大眼睛:“咦,你跟他不熟,那你是不是不愿意去救他”·高雅只觉得刚才喝下去的浊酒在喉咙糊了粘腻的一层,齁得人欲哭无泪。
“你跟他这么熟,你怎么不救他”·少女低下头·“我怕大师兄生气·”·这话过于合乎情理,高雅无言以对。
“你什么都想得到吗”·少女托腮看着他,仍旧是盈盈的一双笑眼·“你什么都不想得到吗”·高雅蓦然起身,丢了几枚钱在桌面上,大步向外走去。
只听身后少女笑道:“往东南方向去,道口石碑左转,有一间大仓库,你很快就能看到……哎呀,你可别告诉七师兄是我说的”·第七章 水陆·雨落在茅草顶上的声音渐渐止歇,空白突然被察觉的刹那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表的凄恻。
空气- shi -而且冷,满地泥痕,四周几无人气,像是废弃已久,只余下东一块西一块的朴拙山石,倒也说不上多么可怖·冯焕渊在中间空地上盘腿而坐,闭着眼睛好似在入定。
乐敬其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支蜡烛,照得他自己脸惨白·片刻他把蜡烛粘在旁边的石台上,摇了摇头··“三师兄,我好话把舌头说断了,你这样执迷不悟,等到老大他们来了,我怕也保不住你。
怎么,难道你还指望二师兄那婆婆妈妈的脾气,临到头再发一次慈悲,给你讲两句好话三师兄,把希望寄托在人心上,比走索子还靠不住·不用我提醒,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冯焕渊连眼睛都懒得睁·“难道我交出虎尾,你就保得住我老七,说大话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乐敬其冷笑道:“那我不知道,或者毕竟做这么些年兄弟,在场大家合力求情,只废你武功,也说不定呢。
你自以为掌握虎尾下落就能讨价还价,那也得是在有交易可做的时候·大师兄却真未必在乎这剑·”·冯焕渊道:“哦,引凤诀他也不在乎吗”·乐敬其惊道:“你果然……”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乐敬其本能地抬头望去,只听哗啦一声,年久失修的茅草顶塌了一块,烟尘迸散中落下一个人影,乐敬其衣袖一展,星点银光喷泻而出,突然左肩被人一拍,一回头,正对上高雅淡漠的眼神。
乐敬其还想动作,高雅却直接捏住了他的喉咙··乐敬其连扭头去看破房顶而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都不能,挣扎着道:“……他……- xue -道……金针……”·高雅道:“我让你说话了吗”反手就是一耳光。
乐敬其被打得眼冒金星,趔趄倒在被扔下来的邵龙飞身上·高雅径直走到冯焕渊面前,冯焕渊不能再假装昏厥,只好战战兢兢睁开眼睛,四目相对一刻脱口而出两字:“小心。”
高雅哼了一声,向右急退,翻掌化去突如其来的剑势,不料旁边又一剑袭来,饶是高雅应变奇速,左肩仍被掠出一道口子·游走间但见两名来人都是道生打扮,一剑锐利,一剑绵密,双剑一攻一守,进如雷霆,罢如渊峙,上手三招高雅就明白这境况没法相与,当务之急还是先溜为妙,一把揪起冯焕渊领口,足不沾地飞奔而出。
门口突闻一声娇叱:“看剑”·高雅头也不抬,窈窕剑气一左一右从脸颊两侧擦过,奔不多远忽又转了个圈,隐于道旁一处断壁残垣下·冯焕渊被他拖着跑得心如擂鼓,赔笑道:“你生什么气”·高雅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生气”·冯焕渊心知这回不能善了,奈何华山众人近在咫尺,此地不是说话处,忽闻不远处钟声悠悠回荡,灵机一动:“或者我们往水陆庵暂避。
水陆庵原是悟真寺下院,香火极盛,内中藏龙卧虎,多有灵药奇珍·大师兄他们纵有天大胆子,也要三思而行·”·高雅道:“那来人一个是你大师兄”·冯焕渊:“另一个是我二师兄。”
高雅:“……早知道贵派这一辈这么群英荟萃,我就该老实在家钓鱼·”·冯焕渊:“……现在说这都晚了,您先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高雅也是没奈何,伸头往外看有没有人追来,忽然想起一事·“你的- xue -道……”·冯焕渊道:“没事,老七手段我心里有数。
只是走两步还不妨·”·高雅一点头,二人趁着这月黑风高月色疾驰向水陆庵·“老七惹你动怒了·”·高雅斜眼觑他·“怎么,打了你师弟心疼了”·冯焕渊笑道:“那倒没有。
老七最近气焰太嚣张,见天- yin -阳怪气的,让他吃个教训也是好·”·两人又跑了一会,不多时已可望见水陆庵高大墙垣·大门紧闭,两人转到一侧常出入的角门,冯焕渊伸手欲叩,高雅突然道:“出来这许久,他最让我觉得确是身在江湖了。”
敲了好久门才打开,出来一个擎着灯的小沙弥,满脸被吵醒的不快·“夜半三更,施主有甚么贵事,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冯焕渊行礼道:“深夜相扰,万分抱歉。
我二人是外地的香客,礼佛之心甚切,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时间又没算准,到得太不巧了,宝刹在前已经激动难耐,小师父可否让我们借住一宿”·江湖恩怨·他这话假得简直让人怀疑是真的,但小沙弥甚是记仇,何况天天迎来送往,何等毒辣眼光,一眼看出来俩人虽然假装淡定,衣饰并不考究,也没有仆从伴随,决不是大富大贵之辈,观呼吸鬓发甚至有狼狈之状,赶出去是万无一失,冷笑道:“敝寺又不是客舍,不多方便,这周围又不是荒郊野地,有的是人家儿,二位还是自寻去处吧。”
说着抽身进去就要关门·冯焕渊连忙用手抵住:“且慢”·那小沙弥恼了,眉毛一竖就想骂人,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顾不得冯焕渊他们,连忙行礼:“知殿。”
来人是个青年和尚,披了半臂袈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因何在此吵闹”·小沙弥道:“这两位施主欲在此住宿,只是……”·那青年和尚走过来看了二人一眼,目光是刀电都不足以形容,两人都觉得如遭剥皮。
片刻说:“无妨,便安排一间屋子让他们居住·”·小沙弥道:“可、可……”·青年和尚道:“我自会跟景岩师兄说,你让当班的人去收拾了就是。”
小沙弥不敢再顶嘴,行礼退下·果然马上有个知客僧跑来,引领二人到南厢客房之中·这屋子设施古旧,倒也甚为干净,地上甚至还有一个取暖用的炭盆,怕还真不是什么逆旅之人都能住上,两人都知道是托了那青年和尚的福,结果连人家法号也没来得及问。
冯焕渊松了一口气,拣一个蒲团坐下,高雅亦在他背后盘腿坐下·冯焕渊感到他掌心贴在背上,缓缓合上双目·“下灵台,过悬枢,转腰阳,至关元·”·高雅依言运功,冯焕渊只觉一道极柔和清冽的真气滑入经脉之中,遂小心翼翼运动内力以应,一路渡水过崖,不容半点差错,走得心惊胆战,渐渐将五枚金针自体内逼出。
两人都出了一头细汗·冯焕渊回身笑道:“多谢——”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身形一晃,喷出一口鲜血··高雅出手如风,连点他数处大- xue -,冯焕渊脸白如纸,死气在眉宇间一闪而逝,勉力平定心神,推开高雅要再给他渡真气的手,骂了一句。
“老七这贱人·”·高雅当机立断起身·“我去找他·”·冯焕渊拽住他衣角:“不必·这毒我没察觉,贸然驱除,现在已入膏肓,药石罔效了。
只是要劳烦你给我收尸,好在这里是寺院,大师们都现成,超度也方便,只是不知道这一身七零八碎当了是不是买得起一个牌位……”·高雅没料到自己一语成谶,又恼又悔,脱口而出:“谁要管你”·冯焕渊微笑道:“你不管我么”又微微阖上眼睛。
房内就此没了声音,灯火窜动,照得壁上两人影子光怪陆离·高雅心乱如麻,围着他转了两圈,冯焕渊倒老神在在,一副天命已至的超脱模样,逼得高雅不得不停下来握住他肩膀,咄咄逼人看他。
“你就没有什么遗憾”·冯焕渊想了想,道:“这么东奔西走本来是为了一己清白,但出师未捷,清不清白对一个死人来讲也无关紧要了,虽然我估计你也不会再插手,但以防万一我郑重请求你明天就赶紧回家,路上遇到华山之人能躲则躲,不能躲则装不认识,就当是我自作多情吧。”
他又笑道:“反正其他欠你的是还不上了·”·听到最后这句高雅反倒冷静下来·“还有多久”·“约莫一个时辰。”
高雅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前又回过头·“等着,不要乱跑·”·冯焕渊苦笑:“我这德行还能怎么跑”·虽然说话很有气势,硬生生给局面拖宕出一线生机,但高雅走出来一刻就发现自己犯一个大错误。
水陆庵太大了,楼堂殿阁重重叠叠,黑暗中仿佛远处蛰伏的山影的延续,潜藏灵物抑或凶兽的传说,光天化日下听来肯定荒诞,这时候再一回味,可就有点笑不出来了·这无星无月的寒夜里,高雅赫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穿过几个角门后,他就彻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曾遇上一个人能告诉他丈室在哪·这并不是说他希望在路上遇到一个巡逻的和尚,大喝一声:“什么人”当然,即使他能不受任何阻碍地找到住持,这一个不速之客会受到怎样的接待,都不容他往乐观的方向去想。
贴着墙根又推开一扇虚掩的小门后,高雅眼前突然显出一片亮光··这是一座偏殿,楹联残破,门上也无匾额,院中稀稀落落几株枯树,一脚踩下去草淹到鞋面,显见虽然也有人收拾,但收拾得不好。
然而门窗缝隙中透出熊熊光焰,整栋建筑像一只庞大的方形灯笼,细听却又没有人声·高雅犹疑着推开门一刹那,一股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遍地都是火·遍地灯盏,有高有低,有明有暗,低的只是佛前供养莲花大小,高的可达一丈有余,时而整如阵列,时而旁逸斜出,火苗或散或聚,或躁或静,细看是星星点点,汇拢成一片灿烂火海,如一湾奇异的水潭,随时会四下漫溢。
殿堂栋梁腐朽,四周垂下破烂经幡布幔,壁上横眉怒目的金刚画像,将将被跃跃欲试的火舌舔舐,只要微风稍稍助长,就成燎原之势·高雅只跨过门槛一步,被蹿腾的火焰逼得不能再进,却也不能再退。
他已闻到自己肌肤毛发烧焦的味道··火海的另一端,讲经台上坐着一个和尚,披着半臂袈裟,手结法印,嘴里喃喃似在念诵什么·四目相接一刹,高雅认出他正是先前那个青年和尚,隔着空中波纹般漾开的热浪,眉眼已分辨不出先前的锐利,但还是很明白地传达出一个主旨:他走错了地方。
“我非是来找你的·”高雅说道,疑心这话传到他那里还剩几分·“我欲见贵寺住持,求取一物,只因为见这里灯火通明,才误打误撞过来。”
和尚道:“你所求何物”·“雪山琉璃珠·”·“雪山琉璃珠·据传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也能祛沉疴,解万毒。”
和尚慢慢地说,声音在此起彼伏的、干燥而脆弱的灯花爆裂声中像一块镶嵌在河底的石头·“你应该也知道,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江湖恩怨·高雅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也是·”和尚说,好像他不说这句自己还想不起来·“只要你能将我从此地救出,一切如你所愿·”·这背后显然情势诡谲,大有请君入瓮之嫌,但高雅已无暇深究,只能快刀斩乱麻:“和尚所言为真”·“出家人不打诳语。”
高雅微微躬身:“得罪·”·一直到很久以后,他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要说句得罪··第八章 红莲·眼前火焰席卷开来,如赤红血海,号叫地狱,不见一处可供立足。
高雅不再踌躇,步入火海之中··刚进门的时候他热得没法睁眼,觉得随时都能被烤熟,但现在他却好像已不感到热··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很小心,拣火势最弱之处,如一道无形的、狭窄的桥,就算这样有些地方火舌还是贪婪地窜到他腰际,然而他的腿脚却未被火焰吞噬,连头发也不再被燎炙。
青年和尚盘腿闭目而坐,高雅摇摇晃晃地从这一片辉煌之上走来,所过之处炎流不见扰动,脚下不曾碰倒一个纤细的灯盏,整个人被一股朦胧的水气笼罩住,须臾已到近前,握住和尚手腕的手极其冰冷,如同一把寒铁的镣铐。
“敢问大师法号”·“吾名钵昙摩·”·高雅叹道:“好一个钵昙摩·”·钵昙摩猛然睁开双眼,反手将高雅一带,纵身一跃,如同林中之猿,几下起落,穿过长殿,扑熄身上沾染的火星,回头再看时,火海不若刚才汹涌,有几处露出了将要熄灭的迹象。
钵昙摩注视着一地狼藉的余烬,眼中显出一种怅然的情绪来··高雅最后还是被烟尘呛得咳了几声,道:“我是不是耽误了大师证道”·钵昙摩道:“无妨。”
转身自去了,片刻返回,带着一个小檀木盒子和一个狭长的布包·他把这两样东西往高雅怀里一掖,也不在意他脸上的神色,说:“我朋友让我转告你们,下次请勿在登览山川时随意朝谷里抛掷重物,有可能会砸死人。”
已过三更·冯焕渊仍旧坐着,眉头微蹙··他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但又不敢去确认·好像不知自己已死的残魂,只要不被戳破就还能举止如常地活着。
但他终于站了起来,拭去嘴角的血痕,朝门口走去··就在他打算开门的刹那,高雅一头栽了进来,差点把他撞倒·冯焕渊及时扶住,高雅头也不抬,把小檀木盒子塞给他,吃了俩字还没来得及说,一阵天旋地转,回神时发现自己靠在床头,冯焕渊低头看着他,居然还握着他一只手。
高雅下意识把手往回抽,冯焕渊稍稍用了点力攥住,问道:“你觉得如何”·高雅这才注意到冯焕渊的手火烫,然而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冯焕渊在发烧,而是他自己的手温度太低。
不止是手,他五脏六腑都像被冻住,衣衫上竟结了一层白霜·高雅勉力控制格格打战的牙齿,道:“不是什么大事,运功太剧被反噬罢了·”·冯焕渊不语,另一只手覆上高雅背心,一股源源不绝的暖流渐渐化开僵硬的四肢百骸。
高雅艰难平定丹田内翻滚的真气,一手推开他:“我救你你救我,没完了这·”·冯焕渊道:“这不就完了”一条手臂仍旧虚虚环着他。
房中炭火毕波作响,破旧陈设都留着淡淡的檀香味道,高雅脱了外衣,- shi -润黑发泉水般自肩上淌落,因损耗过度显得格外温顺,只要不张嘴,端端正正一个人·冯焕渊知道这机会千载难逢,毫无顾忌地将他颊侧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到底去了何处·高雅懒懒道:“红莲地狱走了一遭·”·冯焕渊将他往怀里带了带·“难怪你冷成这样·”·高雅嗤笑道:“别来这套,琢磨轩那账还没跟你算。”
“老七太防不胜防,做事也没个分寸,怕连累到你·我倒是暂时还能跟他周旋一下·”·高雅心神散漫,顺口说:“那我去找你还是碍事了”·冯焕渊笑道:“当然不是,那是救命之情。
方才也是一条救命之情·好像我愈欠愈多了,但我现在也没法还,嗯望你大恩大德再宽限几日·”·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离得极近,高雅斜靠在他身上,几乎能感到他衣衫下传来的血脉搏动,强自让自己保持清醒。
“是你师妹指点我去的·”·冯焕渊把他一缕长发卷在手指上把玩·“你说阿雅·她果然也来了·”·“无论怎么看,她都很喜欢你。”
冯焕渊道:“我没说过她不喜欢我·”·他倒是坦荡,高雅本能地想反驳,总感觉他这话跟之前的描述好像有什么地方矛盾,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脑海中断简残章的思绪沸腾又不断破灭,有些燥热难当,这热跟方才面对钵昙摩时那种毁灭景象不同,是一种渐渐升温终至无处可逃的束手就戮。
“我有个朋友曾经感叹,你若以为可以玩弄他人的心,那你必然会被他人玩弄·你一定是始乱终弃,导致人家由爱生恨·”·这论调十分武断,冯焕渊也不跟他计较。
“好吧,我背黑锅够多了,不差这一口·”·他下颔抵在高雅头顶上,声音就从上方闷闷地飘下来·“至交反目而成寇仇·成了寇仇又有点下不了手,那股子尴尬劲,亏他们能忍。
你信吗老七跟我几乎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小时候体弱多病,被师兄弟欺负都是我罩着他·就连大师兄,大家都曾有一同面壁抄书的情谊·到如今却争先恐后来要我命,我就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或者真的是你做人太失败。”
冯焕渊哑然失笑,扳过他肩膀跟他对视·“我觉得你也应该比较欣赏我的,为什么表现出来都是嫌弃呢”·高雅别开眼睛。
“为了有朝一日我也想要你命的时候你可以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太大落差·”·江湖恩怨·冯焕渊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便将一只手贴在他心口上·“你还冷吗”·早已不冷了。
高雅现在的问题岂止是不冷·可能是绷紧了半天的精神一旦放松,意识集中不住,开始从各处缝隙逃逸出去,理智也渐趋模糊·冯焕渊仍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并不刺耳,也无意义,只算是一种柔和的安抚,他也恍然不闻。
冯焕渊的另一只手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沿着他背上滑下,停留在他腰侧,显然可进可退,触碰到他的地方,都产生一种奇异的、酸涩的心碎之感,好像不堪忍受,又好像希冀更多,让高雅焦躁得几乎哭出来,猛然一抬头,正撞上冯焕渊下颔,冯焕渊吃痛,“呃”了一声,却感到高雅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孤注一掷地向下带去。
冯焕渊愣了一愣,笑道:“如若这样就能报偿,岂不是太便宜我了·”·说归说,他手上丝毫不停,立刻从善如流地动作起来·高雅伏在他怀里喘着气,肩胛发紧,身体剧烈颤抖,像一只脆弱的、完全把- xing -命交托在他手上的动物。
冯焕渊偶尔停下来,低头亲一亲他的发顶,高雅也未必能察觉·说实话,比起这发梦一般的投怀送抱,冯焕渊这时候不能不对高雅如何竟可以这般彻底地放任自己感到好奇,乃至于他甚至煞风景地联想到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更深一层的盘算,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生观还是迅速地占据了主要地位。
他加快了动作的频率·高雅尖锐地呜咽了一声··狂乱片刻过去,剩下的空白就很漫长·冯焕渊抚着他背后的椎骨,帮助他延长这个余韵的波动·这个时间最久,盆中炭火早已熄灭,暖意却如幻象般久久不散,一直到油灯燃尽,那朵火焰跳动最后一下后房间陷入黑暗,忽而又陷入外来的青灰的曙光,冯焕渊抬起头,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早晨。
他尽量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活动酸麻的腿脚下床,想在房间里找点什么东西擦擦·就在他放开高雅的一刹间,高雅抬起了头··四目相对,冯焕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雅就跳了起来。
冯焕渊下意识想挡住门的方向,但高雅比他更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无踪··第九章 棠棣·任谁半夜万不得已起夜,全凭本能迷迷糊糊挪到屋外,几乎闭着眼靠墙摸过去,肌肤对寒冷的反应尚慢一大步,只等回到床上把梦从中断的地方继续时,看到自家院墙跳进来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都是要当场腿软的。
小虞没有腿软坐倒,不是因为这惊吓不够大,而是因为她突然认出了这是谁:“二郎”·“啊,小虞·”那人回过头,两人对视,一个头发蓬乱眼窝深陷,一个还穿着月白色中衣,那场面简直不堪入目。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吓唬你的·太晚了,大家肯定都睡了,不想再敲门·要不要给你叫叫魂儿”·小虞只来得及说了句不用,那人点点头,就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她起初当这是梦,第二天早上越想越不对,跑去西厢房一看,果然高尚正从里面出来,有点忧虑地招手叫她留点心·小虞这一整天没事就在门口听听动静,但一直也没有动静。
高雅这一觉睡得不知东南西北,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晚倒未必晚,如今黑得早,但他心里没谱,想难道还是前夜·他坐起来往窗外一看,荧荧的灯火,心下这才把定。
他下了床,点上一支红烛,看着四壁熟悉的陈设发呆,路过的小虞看见灯亮了,连忙敲门:“二郎醒啦”·“唉,你还是别进来了,我没法见人……”高雅看看自己一身邋遢,这时候才想起来难为情。
“劳烦你告诉厨下烧点水·”·“整天都有水”小虞很高兴地说,跑去传话··高雅泡到手指尖发皱才慢悠悠从水里起身,拖拖磨磨装束整齐,往书房去。
说整齐也不算太整齐,因为自己家里又是大晚上,并没有什么拘束·书房里温暖如春,摆着精细糕点,高尚一边看账本一边在等他,见他进来十分欣慰地站起身··“我就说你穿这个好看”他围着高雅转了一圈说。
“这料子你嫂子亲手裁的·你觉得怎么样不喜欢这花纹得了吧你,少年人见天穿得死气沉沉的以后来见我必须穿这套,不然不让进门你是不是有点胖了。”
高尚论个头稍矮一点,但姿容端雅,举止稳重,心宽体胖;两人分开来看也未必让人产生联想,但若站在一起,任谁都可以看出是兄弟·高雅不知道怎么接他哥的话,只好说:“贤夫妻真是天下最好的两口子。”
“你才知道”高尚眼都不眨地说·“前几日我去赴宴,在座有些名人怪士,居然有人提到你,对你的画评价很高,有一副狸猫钓鱼,——这画我是不是见过——京师那边竟有人出百两求购,听得我是无比自豪,就把贤弟一通大吹特吹。
但之后我让老吴给你送些果子,他到了你家,却见现场惨不忍睹,地上还有血,他吓得魂不附体,就跑回来告诉我,把你哥吓掉半条命,飞奔过去一看,原来你这活祖宗还在床头留了个字条。”
他本意是教育高雅一番,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又打量他一眼·虽然高雅平时也多半无精打采,这时候却格外地不给面子,两只眼睛呆呆的魂不守舍,高尚又是扫兴又是心疼:“在外面浪得吃亏了”·高雅:“是啊,吃亏吃得都胖了。”
高尚叹道:“也好,但愿你吃一次亏,学一个乖·”又赶紧说:“我不是非得要你怎样,你要愿意光吃亏不学乖我也没有意见·”·“哥。”
高雅软软的说,高尚背上鸡皮疙瘩起一片,盖因高雅从小到大几乎就没老实叫过他哥·“我被人欺负了·”·一片寂静,连烛火都窒息一般挣扎不动。
高尚斟酌着开口:“那怎么办我去给人赔礼道歉”·高雅:“……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个形象吗”·高尚:“你应该很清楚你在我心中是什么形象。”
这样玩笑在兄弟俩平日都是家常便饭,但高雅只觉自己今日真是分外脆弱,简直有如初生婴儿,一句重话也遭不住,差点想扭头就走,但这地方是他自己连夜翻墙都要回来的,不能这么快出尔反尔,情绪波动之下竟然有些鼻酸,高尚终于也有所察觉,当然不至于莽撞到直接确认,迂回着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江湖恩怨·高雅控制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跟人置气:“没事,我想家里既然一片狼藉了,应该回去收拾收拾。”
高尚松了口气·“你这时候想起收拾了我早让老吴收拾好了·你睡一整天,也不觉得饿总之先去吃饭。
不知道你朋友要睡到什么时候·”·高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石化了:“朋友”·高尚凝视他:“嗯,小虞没跟你提起天不亮时你朋友也来了,说有急事,难得你有个朋友,还挺殷勤,我看他风尘仆仆,就先安顿他休息,就在你隔壁房——高雅你跑什么跑”·高雅实是有些跑不动了。
他之前已经跑了一整个日夜·一整个日夜如影随形的羞耻、困惑、悔恨,他连停下都不能,一停下就如站针毡,他对自己一向很宽容,从不跟自己过不去,很会给自己找借口,但恨铁不成钢到这个地步实在不是任何借口能弥补得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着冯焕渊做出这种天理人伦都不容的事,也完全不想知道。
他极力阻止自己思考关于此事的任何方面,试图在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把它封闭,因为以他一团混乱的神智至少还明白怨尤是没用的·而只要冯焕渊不在意,冯焕渊能理解,冯焕渊当无事发生过,他迟早也能把这归类为一场荒唐的梦境。
冯焕渊只要稍微能感同身受他落荒而逃时那种羞耻的万分之一,凭着相处这几日培养的为数不多的默契(可能连这都用不着,只要有基本的恻隐之心),就应该放他一条生路,这法子可说是万无一失,本来经过这一天饱睡,又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安全环境之中,他的知觉已经慢慢磨钝,被时间蚀去最初的一层。
而现在冯焕渊追来了,并且还追到了自己亲大哥家里;高雅只要稍微一想高尚如果得知此事的反应,就恨不得当场表演自刎··再跑也是多余,他停了下来·冯焕渊是此时他世上最不想见到的人,然而真见到了又怎样,能吃了他吗高雅抱着这样悲壮的心情回过头,背着虎尾的冯焕渊正远远地站在中庭,离他好几丈远,就好似防备他随时暴起发难一样。
高雅领悟到冯焕渊说不定也怕自己吃了他,油然而生一种歉意,又不知如何表达,冯焕渊已经抢先一步·“抱歉·”·“你为什么要道歉”·“我若不是做错事,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你没有做错事,不辞而别的是我。”
话赶话一层层都是空中楼阁·月色浅浅淹没脚下的石子路,闪烁着茫然的溪水般的银光,漫上一股针砭肌骨的寒意·檐下破旧的悬铃,风反复描画的竹影,竭力唤起高雅的回忆,是眼前人无从插足的回忆,这样的景物他自幼眼熟耳熟手熟,是万全庇护,同时也意味着他再无路可退。
冯焕渊话匣子一开了就滔滔不绝,这些话虽然他一路上已经练习得滚瓜烂熟,临场发挥时还是不免语无伦次··“你听我说高雅·你没有当真·你绝对没有当真。
即使发生了什么,也不是你的责任·你想看看,我们甫逃命出来,神志都不清……可能因为伤,可能因为冷,可能因为你之前被我打到头,我下手太没轻重,我万死不辞……但你不需要为此有任何羞愧之感。
只是个意外,多大点事儿……是不是我不是说我经验就很丰富,但你肯定是把这事看的太严重,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举手之劳而已……但这跟救命恩人也没关,就算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高雅欲哭无泪地打断他。
“如果我当真了呢”·他是抱着一种同时也想完全否认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他期望冯焕渊在接受这个假设的同时也接受这种否认,但这太过分了,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是在强人所难。
冯焕渊对这句话将如何理解,如何回答,那不是什么要紧事,自己能说出这种话来,已经是一败涂地·想想也是很叫绝,台面上本来不剩多少空间供他们周旋·他干脆一步给自己将死了。
冯焕渊愕然地看着他·“求之不得·”·“啊·”高雅说道,充塞于胸臆间的那股窒闷之气突然泄尽,剩下就是对自己竟能如此愚不可及的震惊。
他想冯焕渊着实不傻·冯焕渊走上前来,一个错身而过的姿势,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现在你不用担心了·”·高雅觉得耳根发热·“我有什么可担心”·冯焕渊不理他。
“安心吧,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能发个毒誓·”·“我……”高雅张口结舌,想说是否太小题大做了,然而他自己这么逃之夭夭,岂不是比冯焕渊更加小题大做,哪有什么脸说人,最后只得说:“我并不是怕这个。”
冯焕渊摆了摆手阻止他接下来的话·“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不是你不信,而是信了也无用·你现在必然恨我,恨不得我立刻从世上消失,也不一定是针对我,本来与什么人发展太快,你都会厌的,你太恨受拘束,跟我同行这几日,想必你忍得很艰苦。
我不是没想到这时候不识时务趁热打铁,你怕会直接翻脸,该放你一个人先清静清静,过几天说不定就会念及我的一些可取之处,往后假装相逢一笑泯恩仇,说不定还有机会。
但我也没有法子·今天是十月十九·”·“十九·”高雅说,漫无边际地想难怪今夜如此之冷·脚下的月光表面被冻出一层薄薄的冰皮,举手投足间有迟钝的碎裂声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秋天都已过去。
他最讨厌的季节近在眼前··冯焕渊深深地看着他,那是一种不容曲解的真挚·“跟我一起上华山·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半途而废·”·“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
冯焕渊说,就好像他真的相信自事发的那个夜晚过后一切就结束了,两人给彼此留下的最终印象一个是刻意刺耳的高声尖叫,一个是慌不择路的狼狈背影,各自很不体面,简直成了遗憾,但却无可挽回。
现在相对而坐的则是两个全新的陌生的人,都很镇静,都做了一番准备,足以应付下任何的变数··“三师兄,看你还活着我真高兴·”傅寄雅开心地说,手托着腮看着他,鲜嫩的面颊就像熟透的桃子,或许下一刻就会腐败。
她指甲过于红,不像是由内而外的花瓣潜移默化的浸染,倒像是在鲜红的液体里迅速蘸了一下,那颜色会顺着她手指往下流·冯焕渊是不喜欢她这种打扮的,然而他没有任何立场批评,他想她知道这顾虑肯定更开心。
“你不骂我吗”·江湖恩怨·“骂你有什么用”冯焕渊说·“而且你之所以这样做,必定有你的原因。
我与其责备你,不如反省一下自己是哪里疏忽了,竟会让你做出这样的考量·”·“真的,三师兄,我最喜欢你这点·”傅寄雅说,“也最厌恶你这点。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哪盖世英雄还是天王老子要理由有的是,哪一条都说得通,或者你对我太冷淡,我怀恨在心,或者大师兄逼迫,我没法反抗。
可我都不是为了这些;我单纯就为了坑你不行吗”·“行,行·”冯焕渊说,口气像个无奈的兄长·“那你现在满意吗”·傅寄雅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不屑于回答;她浓妆之下的眼睛有些憔悴,眼睑发皱,整个人有出无进,有开无合,挥霍殆尽时,恐怕连尸骨也不会剩下。
冯焕渊每每看着这个师妹便感觉敬畏,好像她外表下隐藏着一个暴烈的精怪,随时会冲破这副妩媚的躯壳,以至于他不得不每句话都以自保为先·“阿雅,我没怪过你。
谁也不能怪你·我知道师尊欠你良多·”·“欠——我——良——多·”傅寄雅把这几个字重念了一遍,满脸都是崇拜之情。
“三师兄,你真的很会说话·”·“我说错了·”冯焕渊立刻改口·“他禽兽不如·”·傅寄雅笑得弯下了腰。
“你看,你是不是根本也希望他死你明知道我无法反抗,却不肯救我·你们都不肯救我·你和大师兄相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至少还肯为我报仇”·“他不是为你报仇。”
冯焕渊冷静地说道·“他只是在利用你·阿雅,到我身边来吧·他能给你的一切,我都能给你·”·傅寄雅撇了撇嘴角:“他不能给我的,你也能给我吗”·冯焕渊道:“来日方长,什么都可以商量。”
“我就算了,你这样讲是不是有点对不起他”一片寂静后,傅寄雅说道·“你不觉得老家伙还是最喜欢你吗他最后悄没声息把虎尾传你,说明他还是属意于你。
可笑我们千辛万苦给他灌了三年迷魂汤,我把自己都赔进去,都功亏一篑·三师兄,你真的很有能耐·”·“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想到,那时候他已经很久不肯见我了。”
冯焕渊承认·“单凭这点,我毕竟不能无动于衷·你看我这不是要去给他报仇吗”·“就算你真的是天王老子,也走不到云台峰呀。”
傅寄雅无情地说·“加上你的新朋友,或者你们可以全身而退但大典当天只怕人多得很,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不好跑,二来容易发生事故。
华山每天无缘无故还要摔死人·”·“那要看你了·你是唯一的人证·”·“嗯·”傅寄雅说,轻轻吐了口气·冯焕渊有所求,冯焕渊的命都捏在她手里,一念之间的事,生杀予夺的快感,她却只觉得很无味,甚至很沉重,想把这抉择的权力交给别的什么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你难道就不上华山了”·“去还是要去的·”冯焕渊说·“你不是很喜欢看我众叛亲离的场面吗他死不足惜,但你终究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阿雅,你折磨得我够了·并非你想我死的时候,我就一定会死,同理也并非你想我活的时候,我就非活着不可·”·“明白了·”傅寄雅快活地说。
“三师兄,我会等着你的·”·第十章 万仞·高雅和冯焕渊拒绝了高尚的热情挽留,胡编了一个去向,倒不是高雅不想让他大哥担心,纯粹是解释起来很麻烦,只说要去游历。
高尚一听弟弟出门居然还有人作伴是十二万分欣慰,不由分说在二人行囊里塞满食物·二人艰难整装出发,不一日到了华山脚下·今时不同往日,两人是自出门就做好浴血奋战的心理准备,谁知意外的一路平安,虽然也偶然遇见一些赶赴盛会的武林人士,却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二十三日当天两人约好要起个大早,高雅醒来时比约定时间更早·他心里有事时是用不着人叫的·他躺着不动,两只手伸出被子,用冷空气逼迫自己起身,外面灰黑的天幕之下又透着- yin -沉的、骨白的光亮,无数不成形状的雪霰轻柔地盘旋落下,仿佛钻入地面一般消失。
高雅从包袱里抓出一件新做的斗篷,想高尚算是很有先见之明·冯焕渊在客栈门口等他,大约因为太早,路上不见其他行人,两人直到上山,没碰着什么阻碍·高雅说:“你师兄是不是放弃了。”
冯焕渊:“可能只是没钱,上次那几个杀手身价高昂,华山清贫,容不得他挥霍·”·话没说完,只见前方雾雪蒙蒙中隐约显出几个人影,横亘在道路中间。
两人眼力都还行,不用看长相,只看一瘦一矮一高壮,就知道是大名鼎鼎的盛氏三杰·胖子盛方不等他二人靠近就原地一蹦,大喝一声:“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高雅:“……清贫也有清贫的过法。”
冯焕渊:“……何至于此,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赶紧迈步上前,朝三人一揖·“贤兄弟久见了·那日匆匆一别,不及详叙,没想到今天在此又在此巧遇,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云姑娘极端冷漠的目光之下他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断绝。
盛圆手中长刀一别,恨声道:“姓冯的,我早知道你不是玩意,上次是大意才着了你们的道儿,这次光明正大我们再来比过,这仇势必要讨回·”盛方也叫道:“是是是,还有你这个狼狈为女干的狐朋狗友,我们盛氏三杰今天不把你们打到屁滚尿流,自此就跟你姓”·高雅只觉得一阵头疼。
“你们差点拆了我房子还不够,还非要打人”·盛圆大骂:“房子算什么狗屁姓冯的,亏你还是名门正派出来的,居然顺手牵马,比偷儿还下作,那可是我兄弟苦苦节衣缩食才换来的绝世良驹,白白就送你们了我们不得从你家找补些谁知道你小子看着衣冠楚楚,家里却穷得叮当响,除了几幅破破烂烂的字画什么值钱玩意都没有,我弟兄只好砸些桌椅板凳来出气,还怕你伤心不成”·江湖恩怨·冯焕渊叫冤:“那也是无奈之举,那原是怕诸位再来寻仇,谁叫盛氏三杰这样厉害,要乘上那几匹千金好马,我怎跑得脱要还的要还的。
可惜在下现在身无分文,三位如果愿意随我上华山,我师兄会赔给你们··盛方喜道:“此话当真”猛然反应过来,叫道:“你小子又在胡说八道,你师兄简直一毛不拔,我兄弟这么物美价廉他都不舍得,怎么可能替你还债不妥不妥分明有诈”·冯焕渊道:“诶,此言差矣,岂不闻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虽然在对着盛方说话,含笑的眼睛却直视后面八风不动的云姑娘·“浪子还有回头时候,大家都知道今天是我师兄接任华山掌门的好日子,我趁今天痛改前非,或者他心情好,既往不咎了,见者有份,自然连诸位因他因我受的委屈都有个说法。”
云姑娘直直地盯着他:“你想让我们也上华山”·冯焕渊道:“这可是武林一大盛事,来都来了,虽然天公不甚作美,不上去凑个热闹岂不可惜,我好歹曾是华山弟子,必会一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诸位。”
盛方呸了一声:“你们先滚,我兄弟还要再计议计议·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姓冯的你抹干净脖子等着就是”·冯焕渊连声道“不敢不敢”,生怕对方回过味来,两人快速通过,走老远回望还见三人碰头在一起窃窃私语。
高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胸有成竹·”·冯焕渊道:“我糊弄他们罢了·”·高雅道:“虽然你说已经跟你师妹谈妥,你就不怕她再临阵倒戈”·冯焕渊道:“这嘛,话说三遍如倒粪。
同样的事再做就无味了,我估摸着她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人·”·高雅道:“你倒是对她很有信心·”说完突然感觉这句语气很微妙,很像在吃醋,一个着急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冯焕渊苦笑道:“我没有多想。
你说得很有道理,她确实很有可能临阵倒戈,明面上好像决定弃暗投明,暗地里又和大师兄串通准备给我们一网打尽·”说到这他停住话头,下句在“不过和你死在一起此生无憾”和“不过有你在我们必能平安脱逃”中间斟酌一下,觉得都不妥当,前者有打草惊蛇之嫌,后者有推脱责任之虞,只好闭嘴。
高雅等半天没等到他下文,却问了一句:“如果你师兄终于不能如愿,你又打算怎么对他”·冯焕渊笑道:“我不要好高骛远,今天首要目标是全身而退,其余也就毋用顾及了。”
他这话当然真诚,然而也只是含糊其辞·高雅也不再追问,他仍旧享受跟冯焕渊这么明枪暗箭,好像还有很长路可以步步为营,但又会突然意识到那尴尬的一夜,眼前一切就立时虚假得像纸糊。
也许冯焕渊只是在耐心陪他度过这个假象,出于怜悯并不戳穿,而他自己不用说,这辈子估计都对破釜沉舟四个字有- yin -影··雪势渐渐加大,虽然一时不能着落明显的痕迹,山上少人行,远远已可见石尖峰顶不自然的暗淡之色。
山门处不出所料站着两位手执长剑的华山弟子,一见他二人走来,较年少的那个哗的一声长剑出鞘,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三……三……三师兄”·冯焕渊道:“是四师弟和小十五。
我来吊祭师尊,顺便恭贺大师兄接任掌门·怎的,不让你师兄上山吗”·华山排行第四的李无宴年纪比冯焕渊要大些,是个老成持重的青年,大敌当前并不动声色,手按着剑柄,瞄着冯焕渊道:“大师兄说不能让你上山。”
冯焕渊道:“他若跟你们两人这么说,就是他糊涂了·你们尽管通报,放心,他早知道我要来,后面自有布置,不会为难你们·”·小十五急得脑门上冒出汗来,左望望三师兄,右望望四师兄,握剑的手直发抖,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无宴沉吟片刻,朝他摇了摇头:“师弟让开吧,三师兄嫌我们不够分量·”·冯焕渊微笑道:“不是,今天大喜的日子,家门前死人多不好看,我死也死在山里,不污了贵客的尊目。”
走过李无宴身侧,在他肩膀上一拍·“倒是你越发沉得住气了·”·李无宴目光闪动,却没有答话·山道曲折陡峭,两人默默行了数百阶,新雪都无人来踏,四周一片空寂。
华山表里纯骨,本来不多丰妍,冬日更是劲瘦,触目只有枯松怪石,回望来路,令人胆寒·冯焕渊叹道:“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高雅道:“以后还有机会。”
冯焕渊道:“是啊·”又说:“下雪也好看,年年就是盼·只是越发不好走·再往前有片稍大的平地,我们到那里休息一下。”
高雅:“……这只怕由不得你我·”·冯焕渊唯有讪笑,往上又登了一段路,眼前果然出现一片开阔之地,七名华山弟子正衣衫猎猎的严阵以待。
为首一人不但面善,而且面熟,高雅想起是在蓝田那夜遇到的双剑之一,正是葛松月座下二弟子乔瑜,沉声道:“三师弟,你来了·”·冯焕渊道:“是。
我们往边站站吧,不要堵住路·”便走到稍低的一侧,有山壁掩人耳目,不至于让上山的宾客都围观到这一场同门相残·站定了便说:“是怎么来一个一个来未免太费工夫。
这人数开凤翼阵都够了,还余一个在旁照应·”·他言语傲慢,几名华山弟子面带怒意,当下有人喝骂起来:“冯焕渊,你休得猖狂华山掌门接任大典,哪能让你一个欺师灭祖的罪人来扰乱,今儿就拿着你脑袋告慰师尊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乔瑜怀中抱剑,剑鞘剑穗式样别致,显见与他人不同,淡淡道:“三师弟,得罪了。
我们自知以多欺少,奈何紧要关头,只能万无一失·”·冯焕渊笑道:“很好·”从背上抽出虎尾·华山弟子一阵骚动,一个女弟子嚷道:“你敢用这把剑”·江湖恩怨·冯焕渊道:“剑是师尊传授给我,我为何不敢”·一旁一直观棋不语的高雅突然道:“且慢。”
向乔瑜道:“兄台借一步说话·”·乔瑜深深地看了他几眼,却没有动地方·“阁下非我华山中人,不应插手我门派中事·冯焕渊若真有心上云台峰,今天这关,他非过不可。”
高雅道:“行,那我直说了·旁边这几位剑术跟你相差甚远,若结成剑阵,很难取长补短,反而头重脚轻,更容易出现破绽·你就单人对他,胜算都还大些。”
·他这话说出来,众人脸色都忽红忽白·只有乔瑜不为所动:“阁下这激将之法未免太拙劣·”·高雅道:“我不是教唆你与他单挑,但你若不入阵,剩下诸位实力较为均衡,还可发挥团结的长处。
不如这样,我来领教你的能耐,其余诸位结阵对他,只要我们二人任一人落败,就任凭阁下处治·你们在人数上已经占尽优势,要这样还不能取胜,估计师仇难报,你也就不必- cao -这心了。”
乔瑜面露犹疑之色·风雪已住,日渐高起,虽然云幕遮罩之下并不知形状,只山岩上有些和着雪色的明亮的光晕·“他若因此过了剑阵,并不算他的本事。”
高雅道:“今日我会在此,就是他的本事·”·乔瑜道:“也罢·尊驾不使剑么”拇指一弹,长剑在鞘中嗡嗡作响。
高雅心想:“这倒是一位君子·”冯焕渊身处团团包围,百忙之中尚且朝高雅笑道:“今次不能留手了·”·高雅道:“啰嗦。”华山弟子们满腔怨愤,纷纷挺剑攻来。
冯焕渊连剑带鞘旋身一挡,铿然一响,一个少年弟子虎口酸软,长剑松手滑落·冯焕渊足尖一接一挑,捏住剑身朝高雅方向掷去·与此同时乔瑜一声清啸,长剑起处,银光如奔瀑惊雷,高雅接剑在手,不退反进,劈头就是三剑。
乔瑜剑势一变,攻他下盘·高雅急闪避过,又是三剑,走势诡谲之极,乔瑜一时间竟然识不清他意图,只得再变而为守势·岂料高雅早已料准他去路,直指他握剑之手。
乔瑜变无可变,对方抖动的剑尖已虚虚掠过他右臂,将他衣袖划出一道口子··这几剑不过弹指之间,乔瑜心头巨震,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来夙兴夜寐刺股悬梁,欲以剑术在江湖立足,到头来都是泡影。
忽听得当啷几声响,回头一看,凤翼阵同时告破,众弟子手中长剑掉了一地,都又惊又恐地看着冯焕渊·冯焕渊毫不在乎,只朝高雅摇了摇头:“还是被你抢先一步。”
乔瑜表情变幻不定,道:“你当真是冯焕渊”·冯焕渊一改轻浮之色,肃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愚弟自那夜起几经生死,不长进也得长进。”
乔瑜叹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冯焕渊:“二师兄是厚道人,还是不要明白的好·”·乔瑜语气平淡:“我却有点后悔为什么当时放过了你。”
冯焕渊向前走了几步,一躬身·“二师兄大恩大德,我毕生不忘·”·乔瑜看了他许久,终于道:“罢了·该来的总是要来。
无论你做过什么,终究师兄弟一场·愿师尊在天之灵,保佑我华山派福祚不绝·”·他还剑入鞘,朝二人一拱手,转身上山·众华山弟子也都默不作声拾起长剑,须臾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冯焕渊与高雅原本想歇息片刻,奈何这地方真是越歇越冷,方才运动积累的热量眼看要散尽,两人又往上走·山道越趋陡峭狭隘,只需一人伸开双臂,就能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高雅:“那好像是你家老七·”·冯焕渊:“我看到他了·”·高雅:“方才一拥而上也奈何我们不得,他一人守在这里难道是想万夫莫开”·乐敬其看到高雅,脸上闪出一种又惧怕又愤恨的表情,很快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三师兄果然不负我所望·”·冯焕渊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锦囊·“这是你要的东西·”·乐敬其接过锦囊,打开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三师兄,我在峰顶等你·”·高雅回过头,来时的山路隐入苍茫云雾,从空中落下时清静的雪絮,只化为山石上肮脏的- shi -影·华山高得近乎残暴,他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被那无情的山谷所魅惑,不由自主想成为那万千被吞噬的祭献的血肉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冯焕渊一把将他拉了回去。
“这不是立足之地·”冯焕渊贴着他耳边说,好似周围何等喧嚣,非如此不能交流,其实连风声也已不闻·高雅茫然地看着他笑了笑,鼻端泛起一片枯焦之感。
“我现在要下山,是不是已经迟了·”·冯焕渊将他手背放到唇边碰了碰·“我对你说的,都是真的·”·他连解释也不必解释。
因为解释也已经迟了·而今壁立万仞,进退维谷,在这不如脚掌宽的、连站立和等待都不容许的石阶上,追究是无用的·他们不可能再划得清界限·他知道高雅在飞快地回忆,回忆每一个细节里破绽,或者只是换个前提去审视,事物的面貌就截然不同,他甚至为此感到心痛。
但高雅眼睫一颤;他就知道高雅很可能只是想起了他干燥温热的手指··“走吧·”高雅说,甩开他的手·“我总要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
——·时近正午,云台峰上因为葛松月新丧,并无过分装饰,处处整得庄严肃穆·虽早间天公不作美,这时已经放晴,云薄雾淡,松枝间投下澄澈日影,地面干而且爽,一点新雪的痕迹也未留下。
远道近道而来的武林人士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站在殿前,众人有说有笑,雅言共秽语齐飞,东西家长短一色,确实颇具武林盛会的规模·乔瑜等人都已回到峰上招呼来宾,年幼弟子们端茶倒水,忙得不可开交。
转眼间吉时已至,锣鼓齐鸣,孔繁骧自大殿内缓缓走出,一身黑衣,仪态威严,众人不觉肃静·孔繁骧朝四周抱拳道:“多谢众位莅临,华山派蓬荜生辉·家师一月前遭人暗算,不幸身亡。
华山不可一日无主,在下不才,仓促接掌华山之位,愿诸位师弟师妹同心同德,齐力将我华山武学发扬光大,孔繁骧必手刃贼子,告慰师尊在天之灵·”·江湖恩怨·他话音未落,只听一人道:“大师兄说的是我吗”·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山道上走来一个青年,身背古剑,虽然面孔不多熟,这话表明他便是传闻中的杀师逆徒,人群里立时起了一阵骚动。
孔繁骧冷笑道:“当着诸位武林前辈同道的面,我不想直言清理门户,没想到你还有脸上云台峰来·”·冯焕渊离他远远的便停下,也朝四周抱拳道:“当着诸位武林前辈同道的面,冯焕渊当天立誓,师尊非我所杀,如有半句虚言,当受五雷亟顶。”
他言语姿态都坦坦荡荡,云台峰上默然一瞬,窃窃私语轰然爆发开来·邵龙飞手按刀柄,眉毛乱跳,见从乔瑜到李无宴都没动作,咬了咬牙,喝一声“拿下”两旁华山弟子立刻将他团团围住,刀剑齐出,几乎戳到眼皮。
冯焕渊一动不动,道:“大师兄是想在此将我灭口”·只见来宾里一人越众而前,长身玉立,襟袖潇洒,正是金鞭门门主徐良。
他先朝众人拱手示意,又含笑向孔繁骧道:“孔掌门,事出意外,他敢这样单枪匹马上山,必是有所准备·这许多英雄豪杰在场,他插翅也难飞·何妨听听他说什么。”
孔繁骧道:“也好,让你死得心服·”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华山弟子稍稍撤开,仍旧是如临大敌的架势·冯焕渊争得空隙,开门见山:“你说我杀了师尊,何人见得”·孔繁骧道:“师妹亲眼所见,我华山上下皆知。”
傅寄雅站在乔瑜身后,也是一身黑衣戴孝,更显得格外俏丽,一张小脸惨白,眼睛微微肿着,粉面尚有泪痕,像是早起哭过,见冯焕渊目光扫视过来,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冯焕渊道:“我如何杀的用什么凶器还请师妹不吝赐教·”·他眼神语气都咄咄逼人,傅寄雅瑟缩了一下,道:“你……你拿着剑……”·此言一出,孔繁骧稍稍变了神色,冯焕渊“哈”的笑了一声,立时便道:“师尊身上可有剑伤”·傅寄雅自知失言,慌乱改口:“不是……你……你用的是手……是掌法……”·冯焕渊向孔繁骧道:“师尊的致命伤到底是什么,可否请大师兄告知”·孔繁骧脸色极为难看。
“杀人者是你,你又装什么不知情”·傅寄雅尖叫起来·“你……你没有拿剑你什么也没拿你就站在师尊床前,你就回头,你浑身都是血师尊身上也都是血天上也是血地上也是血满屋子都是血”·她长发披散,神情又是恐惧又是狂乱,好像光天化日之下看到鬼魂,乔瑜一只手轻轻抚着她后背,道:“师妹,你之前……之前明明说看到三师兄亲手……”·傅寄雅道:“之前我之前怎么说的我忘记了,师父死了,我很难受,老是做噩梦,梦见他来找我,我………”放声大哭起来,一时哭岔了气,软软地倒在乔瑜身上。
孔繁骧对乔瑜道:“师妹太累了,先带她进去休息·”·乔瑜点点头,抱起傅寄雅往殿后走去·冯焕渊不待孔繁骧开口,抢着高声道:“诸位都听见了,方才之言,师妹并没有亲眼看到我行凶。
我进屋时,师尊已经身亡·显见凶手杀人在前,又假托师父传我前去,摆明了是要嫁祸给我,你怎能信誓旦旦定我之罪”·孔繁骧道:“师妹今天悲伤过度,情绪失控,言语错乱,说话不能作数。”
冯焕渊道:“哦,今日之言做不得数,师尊初殁之时难道不比现在悲伤十倍,说话倒做得数·”·孔繁骧抬起一只手,冷冷道:“冯焕渊,命案发生时唯有你在场,纵使你花言巧语,师尊之死你脱不了干系。”
冯焕渊道:“好,算我倒霉,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华山名门正派,要清理门墙尽可以正大光明,为何借助于黑道的朋友,说出去岂不让正道人士笑掉大牙”·他这个切入点甚是别致,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耳目一新。
孔繁骧眉毛也不动一根:“一派胡言·自事发之夜起,我华山弟子连日下山缉凶,你却不思悔改,勾结妖人顽抗,六师弟、八师弟、十三师弟都被你所杀·前罪未了,又造新恶,当真丧心病狂之至”·冯焕渊叹道:“大师兄敢是疯了,连这都要算到我头上。
三位师弟分明是死于意外,我毫不知情,这位高兄弟可以作证·”·他冷不丁朝人群里一指,始终隐在角落的高雅突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句,抬头正对上冯焕渊心照不宣的眼神,却固执地岿然不动。
忽闻有人道:“咦,居然是你·”·孔繁骧循声一看,见是图南派的二弟子韦清嘉·图南派近十年来在武林坐大,隐然有正道龙头之势,此次观光大典以韦清嘉为首来了五人,已经让人受宠若惊,决计不能怠慢。
既然高雅已被韦清嘉认出,不便于先给他捏造一个来历不明的罪状,便斜觑着高雅道:“少侠和这位高公子是旧识”·韦清嘉似是很感慨,悠悠地道:“数面之缘罢了,也说不上什么旧识。”
孔繁骧道:“他说的话就可信么”·韦清嘉两眼望天:“不知道,也许可信,也许不可信·”·孔繁骧心内起火,又不好发作,转身向冯焕渊道:“他早与你串通一气,为你作伥,我华山弟子都曾目睹,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冯焕渊道:“串通一气,这说法甚为方便·盛氏三杰亲眼目睹你和黑道的杀手交易,依大师兄说无非是串通一气,竟也不用指认了·”·胖子盛方在人群里一直踮脚观望,从冯焕渊提起孔繁骧买凶之事就坐立不安,这时候终于按耐不住,急忙向云姑娘道:“大姐,再不出场我们就没机会了。”
盛圆在一旁凉凉开口:“我劝你不要多事,就看他们狗咬狗有何不好·”·江湖恩怨·盛方怒道:“盛氏三杰不可畏事”拼命向前挤过去,豁然一敞亮,孔繁骧、韦清嘉诸人都注视着他,自觉身上昊光万丈,身后云姑娘和盛圆也走上前来,盛方两眼一抹黑,壮着胆子道:“孔繁骧你可还记得我”·孔繁骧只看了他半眼。
“我跟这三位朋友素昧平生,不知三位何以血口喷人·”·盛方道:“呸你敢做不敢认初三夜里你在百里外的蜀客居天字号房,连灯也不开,鬼鬼祟祟的和那哑巴天缺说的是什么出手倒大方,前金就是五千,你华山都是些穷道士,那里得来的钱,偷的还是抢的”·他言语中哑巴天缺一出,众皆哗然,只因这人虽不是魔教出身,手段比魔教还要残忍狠毒,早年横行川陕间,睚眦必报,掐心挖眼,武林中人无不闻风丧胆。
后来将杀人做了一门生意,至今还有几位武林名宿的案子着落在他身上·不过他价钱昂贵到近乎有价无市,所以多是传闻,也有说他已十数年不再出手,只将生意交予小辈。
白道中人和这人牵扯不清,无论是因何事,确实有让人不齿之嫌疑,在场少林武当等老成持重的门人已经纷纷摇头不以为然,连华山弟子也显出动摇之状·立在孔繁骧身侧的乔瑜面露难色,低声道:“大师兄,你当真——”·孔繁骧道:“你这样想,就正中他下怀了。”
可惜他这话也被淹没在嘈杂之中·盛方有生以来不曾这样风光过,整个人飘飘然,扯着嗓子吼道:“请大家务必记住我们盛氏三杰之贱名,多多光顾,不论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还是报仇了怨,破财消灾,我们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孔繁骧恍若不闻,森然道:“冯焕渊,你好手段。
今日追究的是你欺师灭祖之罪,你却让这些不干不净的跳梁小丑来胡搅蛮缠,做何居心,你自己明白·”·冯焕渊道:“师尊之死究竟是谁所为,我亦茫然不知。
不过你非说是我,我也有些猜测,可供大家参考·师尊内功精纯,掌功剑术都不是我们这些弟子能望其项背,又生- xing -谨慎,遭人暗算可能- xing -实在很小·不过众所周知,师父近年来深居简出,只有寥寥数人能可接近,饮食用药,都是你亲自把关。
你若稍有动念,旁人又怎会察觉”·话音未落,一旁的乐敬其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一派胡言”纵身而起,一掌拍出。
冯焕渊脚下不动,微微侧身,右手虚接,乐敬其感到一股漩涡般的柔和引力,竟将自己的掌劲带偏了三分,一个趔趄脚下方才站稳,颤声道:“这是……是引凤诀”·冯焕渊道:“正是。
引凤诀是华山无上内功,历代唯有口耳相传,并无文字残留·师尊早已对你有所防备,暗中将虎尾剑赐我,你对此必准备了一套说辞;但若我当真胁迫师尊,他又怎可能将引凤诀传我”·孔繁骧道:“亦可能是你诱骗他传你之后,再下杀手。
师尊对你诸多信任,你却如此对他,实乃恩将仇报·”·冯焕渊看他目光已经近不忍·“大师兄,你说话已经颠倒了·若师尊已有意将此两物传我,我为什么还要杀他”·此刻云台峰上已是人声鼎沸,大家连中午还没吃饭的事情都忘记得一干二净,讨论得热火朝天,有说孔繁骧道貌岸然,狼子野心的,也有说冯焕渊巧舌如簧,居心叵测的,莫衷一是。
华山弟子们更是手足无措,只眼瞅着几位师兄·孔繁骧眼见事态难以收拾,恨声道:“老三,你使尽浑身解数,不惜构陷栽赃,也未见实证·然而师尊死时唯有你在侧,是千真万确事实。
今天就说破天去,理不在你这边·我知道你自命不凡,常以为能为远过于我,师尊按长幼之序将掌门之位传我,你虽不敢反驳,却始终心存怨怼·今- ri -你煞费苦心,闹出这大一场笑话,想在群雄面前颠倒黑白,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冯焕渊点头道:“你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今天让诸位看了这样一出门派失和,兄弟阋墙的大戏,实在见笑。
但不知大师兄有何高见·”·孔繁骧手按剑柄,一字一句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若问心无愧,可跟我决一死战”·冯焕渊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话倒是,我也想说与其在此各执一词,不如看天意。
虎尾是我华山圣剑,跟随祖师匡正道,斩妖邪,历代掌门奉若神明,唯有德者能佩戴,定能辨别女干佞,不负贤良·你口口声声说我罪大恶极,人神共愤,我愿将生死交于此剑裁决。
你可敢持此剑杀我”·孔繁骧傲然道:“有何不敢”·冯焕渊取下背上虎尾,递于孔繁骧·孔繁骧拔剑出鞘,在貌不惊人的古剑剑刃上一弹,其声清越,有如凤鸣。
一旁李无宴默默解下佩剑,递给冯焕渊,冯焕渊道:“多谢”二人持剑相对,一触即发·偌大峰顶陷入一片寂静,只闻长空鹤唳,凄厉空阔。
过不片刻,孔繁骧先行出剑·冯焕渊不予硬碰,只是退了一步,反手削他下盘,却被孔繁骧料中,中途不得不又变招回防·孔繁骧占得先机,剑势大开大阖,冯焕渊只能招架,力求不失,旁人看来,再无还手的余地,霎时险象环生。
孔繁骧手腕一振,虎尾当胸直刺,冯焕渊避无可避,横剑一挡,双剑相交,铿然一声,半截断剑掉在地下,虎尾嗤的一声轻响,刺入冯焕渊肩头·冯焕渊身形急退,衣上溅出一道血花。
孔繁骧哈哈大笑:“你——”·笑声未尽,他突然觉得心口一阵滞碍,瞳孔急速缩小,眼前冯焕渊身形影影绰绰,如同蒙上了一层白雾·孔繁骧拼尽残力握紧手中虎尾,回剑刺向自己左臂,试图保持清醒,这一下刺得甚狠,却并无疼痛之感。
不止是疼痛,所有意识都已离他远去·孔繁骧身形猛然一晃,往后直倒,乔瑜奔上前来,将他扶起靠在膝上·孔繁骧双目暴睁,面色已经灰白,唇边涌出鲜血。
韦清嘉走过来,试了试他鼻息,淡淡道:“心脉俱断,活不得了·”·乔瑜又惊又怒,泪水夺眶而出·冯焕渊站在数步之外,捂着左肩伤口,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里往外冒。
各大门派来客一拥而上,把尸体围个水泄不通,开始评头论足·除了韦清嘉外,在场还有两位通晓岐黄之士,都看不出端倪·只听徐良一声叹息道:“传闻虎尾有灵,难道当真有灵”·江湖恩怨·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确有蹊跷,冯焕渊拿这剑东奔西跑了一个月也安然无恙,孔繁骧只不过用它出了几招就暴毙身亡,难说不是华山祖师泉下有知显灵庇佑,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一时就有一半人信了,立刻添油加醋地讲给另一半人知道,一时峰顶上人头涌动,流言横飞。
眼见乔瑜大恸,不能理事,李无宴低声向旁边弟子吩咐了几句,一时就有几个人先拿了白布将孔繁骧盖上,抬往殿內。乐敬其轻咳了一声道:“二师兄请节哀,愚弟有几句话虽然不合时宜,却不得不说出来。”
此刻众人没有主张,都回头看他·乐敬其道:“区区在华山排行第七,根骨孱弱,素好药理,这数年都为师尊炼制丹药,再由大师兄拿给师尊·丹药之方都是师尊所授,我没半点偷工减料,但师尊服食后,却偶有与丹药效力不符之状,我常自疑惑,又不敢明言。
如今真相大白,徒留唏嘘,不过当务之急,我们华山这么一闹,元气大失,迫切须得人出来主持局面·话说回来,本来今日也是掌门接任之日,这事早晚得定下,现在三师兄冤情昭雪,又蒙师尊亲授虎尾剑和引凤诀,不如就遵照师尊遗命,奉三师兄为主。”
冯焕渊道:“七师弟莫要说笑,大师兄甫身亡,还有二师兄在上,我怎么敢僭越·”·乔瑜心神略略平静,环顾四周,深知大势已去,暗想:“今日一见,老三剑上能为远过于我,又有引凤诀为辅,显见掌门之位师尊确实属意于他,只是未及向众人说明。
之前孔繁骧几乎置他于死地,几回千钧一发,他居然能化险为夷,更能步步为营,反败为胜,这份缜密心思,华山上下无人能和他比肩·华山人手连番折损,已到了危急关头,现在他不做掌门,又有谁能做得总归门派存亡之秋,这位子不定真非他莫属。”
心思把定,躬身道:“参见掌门人·”·冯焕渊道:“不敢”急忙扶住·李无宴也躬身道:“参见掌门人。”
乐敬其也躬身道:“参见掌门人·”师弟师妹们六神无主,也有本来跟冯焕渊就交好的,见几个年长师兄表了态,随波逐流,齐齐都道:“参见掌门人”·一旁徐良道:“恭喜冯少侠,虽多历磨难,终究天理昭彰,还你清白。”
韦清嘉也道:“恭喜,虽然人选变动,总算华山顺顺利利有了新掌门,我就下山回报我们家师尊了·”盛方更嚷道:“姓冯的这全是我们兄弟仗义执言之功。
你现在鸡犬升天,不要忘了我们的恩惠”·冯焕渊连连谦逊道:“蒙诸位抬爱,实在惭愧,我冯焕渊何德何能,忝居此位,今后更当勉力,不负师尊教诲和众人信任。”
又转向眼前两列华山弟子,中间颇不乏追杀过他的,重话也说了不少,此刻都惴惴不安不敢抬眼看他,冯焕渊语气却十分温和·“诸位师兄弟情若手足,一时听信流言,既往不咎。
往后大家还要互相扶持,诸事多多仰仗,冯焕渊先在此谢过·”·众人一听大喜,想想冯焕渊平时作风本来就不拘小节,这话估计没什么水分,无不心悦诚服,只剩下一人还卓尔不群。
邵龙飞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奈何形势比人强,终究一咬牙,屈膝一跪,道:“参见掌门”·冯焕渊一手挽起他道:“五师弟何必如此”目光缓缓扫视过人群,似有所感,只见傅寄雅不知何时走出,倚在一棵松树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冯焕渊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道:“过来吧,阿雅·”·傅寄雅仍旧朝他笑着,素面朝天,极其烂漫,一只手甚至朝他招了几下,要唤他过来似的;另一只手却握着一把小巧玲珑的短剑,插入了自己心槽。
第十一章 图穷·一个人的住处可体现他的- xing -格,喜好,特色,等等·有识人之明的人看一间屋子,可能把主人揣测得八九不离十·他的床铺可看出他的整洁程度,比如高雅经常摊着被子不叠。
他的书架可看出他的文化水平,比如高雅书架上全是- yín -词艳赋和传奇小说·他的摆设可以看出他的品位和财力,比如高雅除了自己的画一般什么都不挂,桌上的镇纸都来自高尚的赞助,即使如此,他还时常觉得屋子里堆满了弃之可惜的垃圾。
而他处身其中的这间屋子,什么都看不出··或者是高雅不想看·他甚至懒得坐下··空闲了一个多月的屋子即使抱着心理准备也很难感受到人气。
床上几上应该皆有灰尘·但华山之巅的灰尘,也应该是山风带来,从天而降,是洁净的·地上残留的日影已经和清水一样稀薄·时候已经不早了,现在天黑却很早。
晚上的山路可想而知多挑战,就现在动身也说不上及时,但高雅今天是不会留在华山的·所以他反而并不着急··这屋子里除了像是华山弟子标配的一些道家典籍以外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供消遣,很难想象住在其中的人都靠什么度日。
走投无路的高雅把手伸向南华经,脑海里却突兀地想起早间的雪来·他并非怀疑起所发生一切的真实- xing -,只是有些惊讶那样的时刻竟然已经过去了··“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吗”他问。
冯焕渊走过来;他之前还有几次玩笑般的试图亲近,高雅因为理亏在先,拉不下脸来严词拒绝,总归冯焕渊很知道分寸·但这时候他连这意图也没有了,只是规矩地,不带任何暗示地站着。
气氛远没有该当的一触即发,他们实则都已疲倦得要死··他说:“是全部·我自小在这地方长大·你已经一目了然·我再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
高雅笑道:“听起来好像是我占了便宜·”·“抱歉·”冯焕渊说·他不能连这两字都不说;但说出来了,也只是徒增高雅你居然只有这两字可说的愤懑。
这没法子,现在不是他锱铢必较的时候,没得挑·他自己也没想到会顺利如斯·这并不是因为高雅太天真或者太愚蠢,只是因为自视过高而已,这是一个即使撞了南墙也没法回头的致命之处。
“那就让我知道知道吧·”高雅说,自己也很奇怪居然还有问题·“孔繁骧暴毙,是乐敬其做的手脚吗”·“是。”
江湖恩怨·“你给乐敬其的东西,是雪山琉璃珠吗”·“是·”·“把华山弟子引向琢磨轩的人,是你吗”·虽然这个答案也并无二致,冯焕渊觉得自己不出言辩解是不可能。
“我对琅珰先生和刑余并无歹意·”·“是,你只对你的师弟们有歹意·”·冯焕渊苦笑道:“他们可都想要我的命·”·高雅转过身来,道:“别着急,我没在批评你。
我感慨的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自己无所事事了几年,心智退化到只能马后炮的地步了·”·冯焕渊几乎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你只是太过信任我了。”
“是·”高雅爽快地承认·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后悔或羞耻的事·因为冯焕渊再也没有机会了——冯焕渊的机会已经太多了。
他又说:“你可以放心·我今天不会拆穿你,往后也不会,因为这样做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华山派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一个外人能够插手,你们要为做掌门打架,那就算踏平玉女峰,也跟我没什么相干。
你于华山韬光养晦这么久,现在也算是天道酬勤苦尽甘来,我只是被卷进了我不喜欢的麻烦里,想要尽快摆脱,而不是给自己带来另一个麻烦·”·冯焕渊叹道:“我是打一开始就准备好被你砍几刀的。”
高雅假装诧异道:“真的”·冯焕渊道:“当然,我不会束手就戮·”·高雅差点喷笑出来:“这就是你的毋用顾及”·“不然呢你想要我怎样”冯焕渊说,声音急躁起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怒意。
“杀人也是他们,构陷也是他们,他们先下手为强,我就只能白挨着,躲到深山老林里,等风头过去我今天既然上华山,你难道全未想过会发生什么指望孔繁骧痛改前非,心悦诚服,与我道歉,从此大家相安无事我是想活着,你也不看看孔繁骧想不想让我活着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春冰 by 薜荔藤萝】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