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昊的平民生活 by 巫羽(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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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昊的平民生活 by 巫羽(下)(2)
·自开春,虞若就被母亲叮嘱,白日不要站在窗前,以免被人窥见·对于虞若而言,仿佛把生活中最有趣的事剔除,终日只能无所事事,令人沮丧··在侍女服侍下,虞若卧榻歇息,时候不早了。
一时没有睡意,虞若睁着双眼睛,脑中想着那辆在宫城大道上驰骋的马车,马车不停地奔跑,车上的人模糊不清·虞若疲倦入睡,梦中,一位邻国的年轻嗣子,架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宫城大道上,他身后带着大批的随从。
他高大而英俊,庄严又亲和,他携带着大量的聘礼,前来求亲··夜深,从南洹驾车返回的卫兵,进入宫城,并未直接去禀告虞君·他们前往东殿,在一间深广的寝室里,谒见虞戍北。
种田文情有独钟·彩漆的木榻,帷帐半掩,榻里像似卧了个人,缩在被中,藏于帐后·虞戍北坐在榻沿,身上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居高临下看向连夜禀告的卫兵··听到卫兵的陈述,虞戍北面无表情,看不出他是失落,是恼火。
虞戍北在沉思,他觉得事有蹊跷,他觉得此路不通,另有它法·他想起晋夷那两位探子的说辞,他们用帝邑大巫的指示,去寻找帝子·大巫预见了虞人高大的城墙,茂密的林子和水域,还有一栋白色的渔屋。
大巫很肯定地说,帝子就住在白渔屋里··虞戍北这人不那么敬重巫觋,对他们的预言一向不以为然·他认为有些事物,可以靠直觉感知,巫觋不过是些有着敏锐直觉,又爱胡说八道的人罢了。
无奈现下,漫无边际的寻找,终究不是办法,不如姑且信这位帝邑大巫的话··虞城有高大的城墙,有水域,还有水域边的渔夫,和渔夫营建的,用于遮风避雨的渔屋。
虞戍北想,明日让两位贴身侍卫,装扮成渔人,到紫湖去寻探一番·白色的渔屋不多见,真有这么一栋,还怕找不着··**·紫湖畔的清早,雾气蒙蒙··姒昊和虞苏打开屋门,他们携带上工具,往屋侧的农田前去。
已好几日,都是这种- shi -润的天气·雾气浓浓的湖畔,雾气朦胧的庄稼地··粟苗和豆苗长势都不错,脆嫩的叶子,迎风招展·葫芦苗自从钻出土,就努力地生长,拉出一条长长的藤须。
虞苏在葫芦苗旁树起一根竹竿,小心地拿起葫芦藤,将它往竹竿上绕,引导它日后要往上攀爬·沿着笔直的竹竿一直向上,蔓延向一旁的竹棚子·日后,它会用枝叶把竹棚子全部霸占,并长出无数的葫芦。
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情景,只需假以时日·虞苏想,他和姒昊可以慢慢等··姒昊伐来细竹竿,把竹竿搭在木架上,按一定的宽距排序,并藤条将竹竿绑牢在木架。
他在做葫芦棚,虽然葫芦藤还很短,暂时攀不上这棚子··葫芦棚搭起来费时间,姒昊耐心进行,做事认真·虞苏站姒昊身边,他帮姒昊递竹竿,递藤条,两人合力劳作。
他们一起烧陶,一起种田,也一起捕鱼··午后,忙完农活,姒昊和虞苏去湖边·他们携带上两个装水的陶罐,和一个装火种的小陶盆·两只陶罐都用朱色颜料,在罐身绘上一条鱼做装饰。
虞苏烧制好几个陶罐,有装米粮的,有制作鹿肉菇酱的,也有做腌菜,鱼酱的··停在湖边的独木舟,被姒昊解下绳索,推进湖水·白色的独木舟在湖上慢慢漾动,湖面荡起涟漪。
虞苏坐在独木舟上,眺望湖景·姒昊执木桨划舟,船桨推开水面·独木舟上的两人,面对面坐着,虞苏的目光,很快从湖景移动姒昊身上,姒昊的目光也不时落在他的脸庞。
湖风徐徐,令人惬意,虞苏的嘴角笑容潺湲。午时的阳光,驱散水雾,湖水清澈,倒映他们的身影。独木舟在湖中前进,驶向白鹭沚··白鹭沚上,有一栋漂亮的渔屋,它由白林子的木材建成,很独特。
紫湖上分布的渔屋,大都是用湖畔褐色的灌木搭建,只有为数不多的渔屋,是白渔屋··有更好更漂亮的建材,何必胡乱捡些丑陋木头,搭建属于自己的小屋呢勤快而颇具审美的姒昊这般觉得。
独木舟靠在白鹭沚,姒昊和虞苏上岸,把陶罐带进渔屋·虞苏留在渔屋里收拾,打扫,姒昊拿出捕鱼工具出屋外,查看渔网··白鹭沚的风大,细沙常经由缝隙进屋。
几日没来住,打开房门,屋中便蒙上层薄薄的沙尘·虞苏扬动席子,打扫地面,擦抹器物··他们偶尔会来渔屋过夜,渔屋里有做饭的灶釜,有睡觉的席被。
虞苏把屋子收拾好,出屋一看,姒昊已将渔具装上舟·虞苏跟上前去,提起竹篓说:“阿昊,我和你去捕鱼·”·“你在家生火,我随便捕点鱼就回来。”
傍晚湖风冷,姒昊不忍让虞苏跟着他出去吹寒风··“早些回来·”虞苏把竹篓放在渔船上,跟姒昊叮嘱··“嗯,进屋去吧。”
姒昊摸了下虞苏肩··虞苏没有进屋,他站在沙沚上,看姒昊推舟入水,划着独木舟离去··姒昊划桨的动作轻快,看起来很轻松,那是他知晓该如何去用桨。
来到姚屯,姒昊跟邻居姚叟学了不少捕鱼和驾舟的技能·他好学,而且一学就会··虞苏回屋,拿出一个竹篮子,他到屋后的芦苇丛里捡禽蛋,顺便挖些野菜。
白鹭沚栖息的鸟类很多,春日里,在芦苇丛捡禽蛋是件容易的事情··拾得七八个禽蛋,挖来一篮的野菜,足够两餐分量·虞苏把野菜在湖水里洗涤干净,装进篮子,提在手上。
他站起身,眺望湖面,没见到姒昊驾舟回来的身影··虞苏不担心,他知道天黑前,姒昊肯定回来·他不会让他担心··夜幕降临,渔屋里的灶火燃起,灶上的陶釜中,煮着禽蛋野菜汤。
虞苏用树叶垫手,提起热陶釜,将它搁放在一旁·姒昊把一块石板架在灶上,他在石板上烤鱼,烤虾,炙烫熏肉片··他们住在一起,就从没挨过饿,哪怕是在荒凉落羽丘上。
两人坐在一起喝汤,吃烧烤,聊起庄稼的成长,夏时摘葫芦,秋时割粟,煮豆·聊着白鹭沚的野生菰,野鹿坪的菌子和猎物,还有紫湖的鱼蟹··夜深,门窗紧闭,灶火黯淡,两人搂抱在一起,安然入睡。
屋外传来啾唧的虫叫声,静谧的湖面,映着一轮银色的圆月··来渔屋过夜,往往是为了第二日捕鱼··大清早,姒昊便就驾着独木舟,带虞苏出去捕鱼·他们一向只在白鹭沚一带撒网,这里鲜见其他渔人的身影,鱼儿肥美,成群结队。
这日有些奇怪,虞苏发现除去他们一条渔船外,还有另一条·就在不远处出现,而且渔船上的渔人还挺古怪·他们先是注视白鹭沚,交头接耳,发现姒昊和虞苏后,又一直朝他们看。
“阿昊,是小紫屯的人吗”虞苏曾在紫湖见过小紫屯的渔人,他们使用的便是这种大腹的鱼船,船头还绘着鱼眼睛··“不像。”
姒昊瞥了他们一眼,见这两位渔夫正在将船划离·姒昊发现,这两人都携带船桨,有意思的是,他们划船的动作并不整齐·他们穿着打扮像个渔夫,驾着渔船,船上有捕鱼的器具,但是他们划桨的动作别扭,看得出他们根本不擅长驾船。
种田文情有独钟·这两个“渔夫”出现得突兀,离开得突然,虞苏觉得奇怪,一时没做多想·紫湖畔居住着大量渔人,在紫湖渔人跟鱼一样自然·姒昊的心,却警觉起来,他觉得这两人十分可疑。
见两位渔人远去,姒昊立即行动起来,他收起渔网,跟虞苏说:“那两人绝非渔夫,匆匆离去,恐怕是去通报什么人·小苏,我们上岸去·”·虞苏第一次见到姒昊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他没有多问,拿出木桨,和姒昊一起划船。
姒昊划得飞快,虞苏跟不上他的速度,看他急切的模样,虞苏心里很惶恐,只能竭力划动手中的桨··汗水沾- shi -衣襟,双臂划桨划酸疼,虞苏顾不上这些不适。
他心里已经无法思考,他记得姒昊在角山被- she -伤的情景,他遭受了多少痛苦和磨难·不要他再受伤,再遭遇袭击,虞苏心里很慌,一阵阵的心悸··独木舟终于靠岸,姒昊跟虞苏说:“我们回去虞城。”
有一些特殊情况,姒昊思考过·譬如,晋夷的刺杀者找到了他的踪迹,譬如虞君发现了他的存在·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如何去应对··无论是哪一种,他先考虑的是虞苏的安危,而后才是自己。
他务必将虞苏送回家人身边,确保他平平安安·自己的安危,唯有在虞苏安全后,他才有心思去考虑··如果前来搜索他的是晋夷的人,送虞苏回虞城是最安全的办法,他绝不能容忍虞苏因他受伤;如果是虞君的人,那么姒昊会安心些,对于已知道他身份的虞君,姒昊没必要逃避,逃避会牵连虞苏一家。
事出突然,有太多的疑惑,但姒昊只能去假设,并且行动起来··虞苏跟着姒昊匆匆回到土屋,他们没做片刻停留·虞苏去牵马,唤大黑,姒昊拿弓箭和长矛。
两人一马一犬,迅速离开姚屯,赶往虞城··作者有话要说: 帝邑的大巫:我放大招了··昊总:……&*&……**&·第69章 夜邀·姒昊执着长矛在前, 护虞苏在后, 他脚步很快, 眼睛不时扫视四周。
他警戒,镇定,步伐大而不凌乱·虞苏手中紧攥着一把石刀, 这是他随身之物,虽然平日很少使用·离开姚屯时,虞苏的心很紧张, 很恐慌, 仿佛林子里到处隐匿弓手,随时会朝他们放冷箭。
这种对死亡的恐惧, 在虞苏的心里是第一次出现·在虞苏心里,这份恐惧, 又很快转化成了一份无惧,一份毅然·虞苏想, 如果有人要伤害姒昊,伤害他们,他不会懦弱, 不会胆怯, 要竭力相争。
白林子在身后远去,他们闯入神木地域,四周不时有人语声,前面还有几个采集的妇人·此时紧迫感减去不少,他抬头看姒昊, 见他仍护在自己身旁·姒昊不时打量四周,神色自若。
虞苏握了下姒昊的手,他手心都是汗,姒昊的手很干爽,温热,这份触感让他安心·姒昊回头看他,见他沾在脸上的- shi -发,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庞,他低语:“快到虞城了。”
把他送进城去,离开白鹭沚时,姒昊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只要虞苏无事,其余任何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和灾殃,他都能去直面,不管是什么··“嗯。”
虞苏点头,他放开姒昊的手,回身去看大黑·若是有歹人挨近,大黑一定能察觉··大黑感觉到主人急切的气息,不时抬头张望·不会有事的,穿过这片林地,前面就是虞城。
虞城有深而广的环壕,每个入口都有守卫,在里边再安全不过·虞苏想到的是晋夷的追杀,而晋夷再神通广大,他们也进不了守备森严的虞城··两人没有松懈,从神木林子,赶往虞城。
进入虞城的西门,两人的心才真正放心·姒昊为虞苏的安全,虞苏为姒昊的安全··因奔跑和紧张,虞苏汗流浃背·此时,他行走在北区,脚步放慢,吹着凉风。
危机感过去,他没有感到轻松,他想起留在湖畔的家,他不由自主地担心,两人以后的生活··两人走到熟悉的院子外,姒昊温语:“到家了·”他的心平静了下来,虞城,家宅,家人,虞苏会安安全全。
在屋中的虞母,听到外头的声响,立即出来·她见到虞苏和姒昊,露出笑容,高兴说:“快进来,我正在蒸米丸子,想着日子差不多,你们也该来了·”·儿子和姒昊差不多一旬会来一次虞城,过来就住两天。
虞母可爱他们来了,家里人多热闹,而且两人会帮砍柴,提水,种田··虞母的米丸子,是用黏米加肉、菇一起蒸·蒸熟后用手捏圆,捏成一个个丸子,趁热吃下,相当美味。
虞母的厨艺没得说,她每次煮点什么东西,都要香飘邻家··米丸子捏好,放在陶盘上,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虞母招呼两个孩子吃,她自己则到院子里去忙活。
天气晴好,正好晒谷子··姒昊坐在木案旁,跟前是热气腾腾的米丸子,它很诱人·他顾不上美食,他在思考事情,在白鹭沚遇到的那两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去年冬时,任方捕获晋夷新派出的两名探子·很可能有晋夷探子被派往虞地,毕竟虞任相邻·那么是探子找到了自己的踪迹吗·来虞城半年,日子过得很安逸。
唯一一次危险,在于去东社,被秉叟误以为是帝向·那么是秉叟猜测到自己的身份,由此去禀告虞君·“阿昊,你吃·”虞苏拿起一个米丸子,递给姒昊。
他们一路从白鹭沚逃亡虞城,体力消耗不少,他怕姒昊饿着··姒昊接过,看向虞苏担忧的眼神,他轻摸虞苏的脸庞,喃语:“没事了·”不忍他为自己如此担心,此时姒昊唯一欣慰的是,身边这人安然无恙。
·咬口米团子,齿上留香,温热的食物,让姒昊的心有更多的暖意·他看着身边的虞苏,院中的虞母,心里动容·他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人,在这里,过着有家人的生活。
两人在屋中吃米丸子,院里突然传来虞父的声音,很响亮·虞父大概是看见院中的大黑和大白,他问虞母:“苏儿和阿蒿来了”·未几,虞父进屋来,两个孩子问候他,他点了点头,在木案旁坐下。
虞父拿起一个米团子吃,米团子吃完,虞父才擦擦手,对姒昊说:“本打算去姚屯找你·”·种田文情有独钟·虞父这话引起姒昊和虞苏的注意,除非有要事,虞父不会往姚屯去。
看着两人注视的目光,虞父瞥眼院外的虞母,压低声音:“今早听南洹的珠贩说,君主前些日,在南洹找一位任地来的年轻男子,说年纪在十七岁·”·姒昊心中一凛,虞苏的双手因紧张而拳起,两人都没出声,继续听虞父往下说。
“我问珠贩找这人有什么事,他也说不出来·”虞父心里觉得这事蹊跷,他人在宫城里都没听说,显然是虞君暗自下令··虞父看向姒昊,神色担虑,他挺困扰,想不可能是要抓姒昊啊。
巧合就在他不正好从任地来,而且刚好十七岁··“要找的应该是我·”姒昊低缓,跟虞父讲述··“啊,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还是你洛姒族身份,被人知晓了”虞父压低声音。
杀人,劫财,会被虞君的卫兵追捕,显然这个孩子不像是这样的人·因洛姒族身份,被虞君派人搜索,又有点大题小做··洛姒族人改姓易名的不少,收容的当不知道,反正你好我没差,哪会这么大肆去搜索。
虞父猜不到姒昊帝子身份,心里相当不解·“阿父,他……”虞苏心情沉重,话语迟疑,还未说出口,姒昊摸了下他手,示意不要说·无知者无罪,他的事,他自行解决,虞苏一家不可过深牵连。
如果是晋夷的追杀者,姒昊打算寻机解决他们,当然这是很惊险的事情,但不做不行·现下知道是虞君,姒昊不会逃避,任虞两国关系亲好,虞君不能将他怎样··“我未犯事,虞父不必担心。”
姒昊言语认真,饱含情感·他对虞母也好,虞父也好,都很敬重··“看来,是因你的身份·”虞父想他也没偷没抢,出生后不久他们父母就死了,就因是个洛姒族,抓他作甚呢。
思考一番,虞父看向姒昊,询问:“你要不躲两日,我先打探下情况再说·”·还不清楚虞君目的,能躲就躲,虞父很务实··“阿昊,我去收拾一下。”
虞苏立即起身,姒昊可以去林子里躲几天·他不要他被虞君抓走,他怕他受苦·虞苏想,不是晋夷的追杀,而是来自虞君的搜寻,姒昊的帝子身份,大概是泄露了。
和姒昊在一起,虞苏听姒昊说过,他的仪貌和他父亲相似,秉叟曾错认·会是秉叟告密吗可是那是去年冬时的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苏,逃避无用。”
姒昊握住虞苏的手,让他坐下·虞君的人已找到渔屋,找人打探下,会获知他是姚屯姚蒿,再顺藤摸瓜,摸到虞苏家来··“我明日亲自去见虞君。”
姒昊向虞父鞠了下躬·事情远非虞父所想,但虞父这份热衷,令人感激··“阿昊”虞苏抓住姒昊的手,他心里恐惧。
姒昊看向虞苏,目光平静,话语沉稳:“苏,不会有事,我有自己的应对·”·“苏儿,过来帮阿母抓只鸭·”·院中传来虞母的声音,她晚上想炖鸭,准备抓只鸭宰杀。
虞苏茫然起身,姒昊拉他,说道:“我去·”他担心虞苏难过,远胜担心自己去见虞君,可能遭遇的事··虞君不是普通角色,他是个有远谋的君主,他搜寻帝子,肯定有什么打算。
**·午后,虞戍北的船停泊在白鹭沚上,他身边跟着两位侍从·虞戍北站在白渔屋前,用手触摸屋墙,白色的树木,显然运自白林子·虞戍北觉得很不可思议,帝邑大巫预言的白渔屋,就在眼前。
推开屋门,屋中收拾得整洁舒适·干净的席子,被子·煮食过,并清洗干净的陶釜和碗盘·居住在白渔屋里的人,显然离开没多久··虞戍北步出屋子,眺望远处的湖景,留意到美丽的景致。
湖光水色环绕下,他喃喃自语:“住得真不错,会挑地方·”白渔屋的主人,显然是个有情趣,会过日子的人··前方,出去搜寻的两位侍从,带来一位年轻渔夫。
他是小紫屯的渔夫,所以在附近捕鱼··侍从上前,跟虞戍北禀告,白渔屋的主人,平日里住在姚屯··虞戍北没理会侍从,侍从的话也是从年轻渔夫口中得知。
虞戍北亲自询问年轻渔夫:“你知道他名姓吗他大概几岁”年轻渔夫认得虞戍北身份,恭敬回道:“只知是姚屯人,十七八岁吧,个头很高。
他很能干,不只打鱼,还会打猎·”·虞戍北陷入深思,他脑中有一个影子,可又觉得没那么巧··送走年轻渔夫,侍从驾船,载虞戍北前往姚屯·泛舟紫湖之上,黄昏,水雾蒙蒙。
此时此景,虞戍北的心情颇微妙,他觉得他即将见证一个传说··帝向有子在民间,被人们普遍认为是一个传说·在虞戍北以前看来,就跟古帝时的- she -师能- she -日的传说一样,虚幻缥缈。
根据捕获的探子所言,晋夷在两年前获得帝子在任邑的消息,并暗自派出杀手,前往刺杀·这些杀手没有回去复命,不知生死··今年初春,经由帝邑大巫占卜,认为帝子还活着,且逃亡虞地。
晋朋再次派出人,前往任虞两地刺探,命令务必找到并杀死帝子··派来虞地的探子两人,一老一少,伪装成捕鱼的父子,潜入明水一带活动·老者是背叛帝向的旧臣,少者,是晋夷的神弓手。
一个负责辨认帝子,一个负责- she -杀,相当“贴心”的组合··帝邑大巫对搜寻帝子的指示有两条:一条是帝子所在地有虞地城墙,水域,白渔屋;另一条,是帝子的仪貌神似帝向。
船靠岸,姚屯就在前方·虞戍北下船,抬头一看,见到高地上一栋独立的土屋·土屋有一个宽敞漂亮的院子,院中无人,门户紧闭··“去找个人来问问。”
虞戍北命令他的侍从··两个侍从领命,迅速离去·虞戍北慢悠悠爬上高地,他对上面的土屋有兴趣·直觉告诉他,白渔屋的主人,就住这里。
院子收拾得相当干净,地面铺着细沙,能避免雨天泥泞·院前有一处草屋,一层层的芦苇束绑得结实,规整·令人想起那栋选材考究,做工精美的白渔屋··种田文情有独钟·草屋里有一个马槽,一些粮草,嗯,养着一匹马。
日子看来过得挺不错··在土屋四周搜寻的侍从,跑来禀告他的发现,他对虞戍北说:“公子,那里有田·”虞戍北朝侍从手指的方向看去,还真看到农田,种着粟豆,还搭了个瓜棚。
相当有意思,紫湖畔住的几乎都是渔人,外加少量猎人,然而他们都不种田··虞戍北没有游览紫湖的兴致,他不爱美景,但每年都会到湖畔打猎·他知道湖畔有一处姚屯,不过从没到来过。
想不到这里,住了这么一位奇人··抬步进入屋子,虞戍北在屋中打量,最先入目,是睡觉的草泥台,上面有两个枕头·火塘边有两块圆木,被人坐得光滑。
屋角的木架上,搁放着成双成对的碗碟盘杯·虞戍北有很好的观察力,他还发现门后搁放一个旧陶钵,上面还有食物的残存··虞戍北想:两个人,一匹马,一条狗。
这时,屋外传来人语声,还有狗叫声·虞戍北出屋,见侍从带着一个老头过来,老头身后还跟着一条黄犬··侍从领着老头到虞戍北这边来,禀报:“公子,姚叟说住沙沚白渔屋的人,他认识,叫姚蒿。
这座土屋,也是姚蒿的居所·”·姚蒿虞戍北听到这个名字,没那么吃惊·他记得姚蒿的模样,记得很牢,这人给他很深刻的印象。
此时,仿佛有种:“早就知道是你·”的感觉··“公子,不知道找姚蒿有什么事”姚叟有点被吓到,他没想到虞君嗣子会前来姚屯,不知道姚蒿犯了什么事。
虞戍北问:“老人家,姚蒿在这里有亲人吗”·“没有,他是去年冬时,从任地搬来住·那个姚营带他过来,姚营人不住这里,他家很早就搬去任方。”
姚叟一股脑都说了··听得从任地过来,虞戍北心中窃喜·当时,依齐辰捕得晋夷探子,告诉他帝子的存在,他那时还有一些怀疑,此时,他已深信不疑了。
虞戍北不露声色继续问:“和他住一起的是什么人”·“一个少年,听说是虞城人·”姚叟有问有答,不敢轻慢虞君嗣子。
虞戍北颔首,他知道是谁了··“公子,找姚蒿是要做什么”姚叟不大放心,又问了一句··虞戍北轻笑:“有些事,要与他商议。”
离开姚屯,天色已暗,侍从燃起火把照明·虞戍北坐在船上,听着船桨的声响,想着今日真是满载而归·想着,以后参加祭祀,见到虞城大巫,可再不能敷衍了事。
巫觋,真是神秘莫测,具有神力的可怕人物··**·黄昏,虞母炖熟鸭子,给家里每人都盛上一碗·一家子围在木案前吃饭,虞苏和姒昊及虞父,都没提虞君搜寻姒昊的事,很默契,怕虞母担心。
一顿丰盛晚饭,虞苏毫无胃口,他看起来神色也有些恍惚·虞母察觉,以为他生病,捂他额头,问:“是不是着凉啦·”虞苏摇头,露出笑容说:“阿母,没有。”
捧起碗中的鸭肉,虞苏大口吃起来··饭后,趁虞母在火塘收拾,虞父示意姒昊到屋外去,两人好交谈··在黑漆漆的后院,虞父对姒昊说:“我吃饭的时候,捉摸了下,觉得你肯定隐瞒我事情。”
姒昊看着天上那轮惨淡的月亮,想着虞父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想欺瞒他不容易··“看什么月亮,好好给我交代,你是不是……”虞父将声音压得很低,但还听得出两字:“帝族。”
搜捕洛姒族根本没必要,但如果是洛姒族中的帝族,可就难说了·帝向没后代,他的侄子们(如果还活着),可能被视为帝邦的继承人·当然这是有点勉强,可虞父只能想到这么个解释。
“虞父,无论虞君如何问你,你一切都说不知晓·被我欺瞒,只以为我是姚屯人·”姒昊不看月亮了,看向黑乎乎的虞父,言语陈恳··虞父一阵沉默,在他看来姒昊已默认。
过了许久,虞父才说:“明日我和你去见君主,帮你说说情·”靠着自己在虞君跟前混得脸熟,虞父打算保护这位经常来他家蹭吃蹭喝,还拐跑他儿子的外乡人。
“不可,我心意已定·”姒昊回得毅然··虞父听他语气,知道他是不想牵连他们·也罢,姒昊在任方有厉害的舅父,又是帝族,料想虞君也不会将他怎样,应当会礼遇他。
两人回屋,虞苏早在等待,忧心忡忡·姒昊和虞苏回屋,他们在屋中相伴,低语交谈··凌晨,虞父虞母睡去,姒昊和虞苏也都脱去外衣,卧在榻上·虞苏睡意全无,他搂抱姒昊,手臂紧紧缠着他腰。
“苏,睡一会儿·”姒昊摸着虞苏的头,心疼他·虞苏趴在他身上,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子·他为他寝食难安··虞苏收回目光,低头看姒昊腰间缠的发带,他伸手去触摸它,心里怅然。
姒昊跟他分析过,虞君不会对他怎样,只能礼遇他·他身后有一个任国君王的舅父做后盾,而且帝子的身份,足以唬住虞君·虞苏心里还是很不安,他隐隐觉得,两人,可能再过不了以前的生活。
“好,阿昊,你也睡吧·”虞苏拉来被子,将自己和姒昊盖上·他心里确实惶恐,可又有一份毅然·无论如何,他会和姒昊一起走下去,他不安,但他不会退缩。
“嗯·”姒昊抚摸虞苏的背,安抚他入睡··虞苏在姒昊温暖的怀抱里睡去,姒昊清醒着,他在等待·虞君的手下,从在白鹭沚发现他们,回去禀报,寻踪追查,找到姚屯,知晓他是姚蒿,跟着寻踪到虞苏家。
这些事,一天之内就能完成·今夜,恐怕过得不太平··姒昊有预感,他的预感很灵验·在虞苏睡下不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大黑凶悍的吠叫声。
姒昊平静想,终于来了··虞戍北领着数位随从,步入营卫虞茅的家院,他们被一头大黑犬,一顿狂吠··作者有话要说: 大黑:咬你哦·导演:分离短暂,昊总会化险为夷,而且他上头有人,没人敢动他,放心啦。
种田文情有独钟·当初把帝向,改为向帝,现在改回来了·总之他是昊总老爹,叫啥都没差··第70章 见虞君·大黑凶恶响亮的吠叫声, 把屋里的人都吵醒了。
姒昊第一个出来, 而后是虞父, 虞苏和虞母·姒昊唤住大黑,虞父上前跟虞戍北交谈,问他:“戍北公子, 深夜到来,有什么事吗”虞戍北的目光扫视过虞父,虞苏, 最终落在姒昊身上。
他发现他们都穿着入睡的贴身衣物, 看来毫无准备··“有一件事,想请姚蒿过去商议·事关虞国安危, 不得不深更打扰·”虞戍北朝虞父拱了下手,他和虞父是老相熟, 私下有交情。
虞戍北见姒昊很淡然,他想, 他该不会早有意料·“阿蒿是我家客人,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虞父言语平静,没有惊愕之情。
“他未犯事, 不过是有要事请他·”虞戍北看来不打算明说, 哪怕虞父和他有点交情··“我只是个捕鱼打猎的人,不知道公子要和我商议什么事”姒昊特意询问,他在试探。
虞戍北回道:“我听说十八年前,一位擅长弓- she -的君王,在打猎时遗失一头猎物, 到而今还在追逐·近来我发现猎物踪迹,正想跟你就此事,好好商议一番。”
姒昊挑了下眉头,淡语:“我收拾下·”·虞戍北看向他,见到他的手被虞苏紧紧扣住,他不觉得意外·姚屯土屋里,成双成对的物品,两人怕是住在一起。
虞戍北瞥了一眼身边的侍从,发了一个无声命令··两位侍从悟得,立即跟上姒昊·这时,虞戍北察觉虞苏看了他一眼·虞戍北心里有那么点不自在,不过也就那么点。
姒昊和虞苏回屋,身后跟着两位侍从,他们的身上携带武器·他们跟随的作用,显然在于防止姒昊逃走·虞戍北实在想多了··他很精明,跟他爹虞君一样,他清楚帝子藏匿虞地好几个月,不乐意袒露自己身份。
今日上门,说好听点是“请”,说难听点是“捕”··姒昊返回屋子,身后紧跟侍从,他漠然,无惧·虞戍北留在院中,和虞父交谈,他神情自若。
房间里,姒昊和虞苏在一起,他们的门外,守着侍从·有外人在,虞苏无法和姒昊说心里之话,此时,说什么也都无用,下一刻,他便要被虞戍北带走··虞苏帮姒昊梳头,整理仪容,他珍惜这点时间。
想着他原本和自己躺在床上,却是连这一夜的安宁都得不到,虞苏心里难过·他梳理姒昊的发鬓,触摸他的脸,手指微微抖动·姒昊抓住他的手,将他手背放在自己唇边,他低语:“莫忧心,还能相见。”
虞苏默然,他抱住姒昊,把脸贴他肩上,感受他的气息和温暖·这一个拥抱,很短暂,虞苏抱了一下,随即放开,他怕自己放不开他··拿来姒昊的外衣,帮他穿上,绑系衣带,腰带。
在腰带上,缠那条蓝色的发带,那条属于自己的发带·以往虞苏不懂,姒昊为什么喜欢用他的发带,他人不就在他身边吗此时,虞苏不敢去细想,对于自己和姒昊的关系,他确实想得不多。
“阿昊,我等你·”虞苏将手指从姒昊腰间缩回去,心中悲切·他无法帮上任何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姒昊被带走·能说的,也只是等他回来。
“嗯,照顾好自己·”姒昊摸了下虞苏的脸,他目光温柔至极··姒昊放开虞苏,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一出门,两位侍从便就跟上·虞苏的心如刀绞般,他克制住自己起伏的情绪,让浑身战抖。
他感到愤怒,这份情感,比悲切,怅然更为鲜明·众多情感在心中交错,他的眼眶溢出泪水,他毫无察觉··屋外,等待多时的虞戍北见姒昊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跟虞父辞别。
他留意到姒昊平静依旧,虞苏神情恍惚·看着虞苏,虞戍北心里冒出点小小的愧疚,他很快又把它抹去,抹进这浓浓的夜色里··姒昊跟虞父虞母话别,虞母很震惊,根本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姒昊走前,看着虞苏,他心里最牵挂他··“姚蒿,请·”虞戍北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姒昊没说什么,迈开步子,朝院门走去·他身边跟着虞戍北,身后身前都是侍从。
眼看他们一群人,就要消失于夜幕里,虞苏追到院门·虞父跟上,拍了下虞苏的肩,低语:“先回屋去·”·虞苏没有听从,他站在院门口,看了许久。
虞戍北的队伍远去,侍从执的火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芒,虞苏的眸子里漆黑一片··姒昊跟着虞戍北进入宫城,路上两人不交谈,不过姒昊发觉,这人不时在看他。
不是怕他逃跑,而是在打量,仿佛观察他是件有趣的事情··虞戍北待姒昊可算毕恭毕敬,他把姒昊安置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寝居里,并给了他两位侍女·两位侍女来姒昊跟前行礼,便又退下。
“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谨·”虞戍北这是客套话,他又怎会没发现,姒昊对于进入宫城,根本无动于衷·要是换平常人,进入宫城总会露出惊诧的表情,为它的宏大,漂亮。
“我有一件事,想请问公子·”已经进入宫城,此时身边又没其人,不妨一问··“说来,我也有事需你解答·请说·”虞戍北把门关上,并瞥了一眼窗户。
他们在二楼,窗外不会有人·安置姒昊的屋子,规模不小,房间无数·姒昊在黑暗中穿行,勉强辨认出方位,他猜测这里是虞戍北住的东殿··“怎么认定是我”姒昊有必要打探,好知道他们都了解多少事。
“前些天,捕获两位晋夷探子,获知帝子在虞地·”虞戍北将“帝子”两字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姒昊望向窗外的月,月色朦胧,群星隐匿。
他的心情很平静,这种平静,就像当初在任邑受到刺杀,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海棠树那般·姒昊沉默许久,当他回头看向虞戍北,他用平缓的语气,说起一个故事:·“我听说古帝时代,阳城有一头龙。
杀它呢,会死很多人,不杀它呢,得用许多人的食物去喂养它·”·种田文情有独钟·虞戍北自然也听过这个故事,他接下讲述:“后来有个贤人说,龙是山野之灵,把它放了,它即不会害人- xing -命,也不会夺人口粮。”
“原来虞地也有阳城龙的故事·"姒昊的脸上没有情感起伏··虞戍北没有回复,他看到两位侍女捧着物品进来,他对姒昊说:“我阿父想见见你,这是给你更换的衣物。”
此时离天亮,也没多久了,虞君都等不到天亮,可见他们多在意帝子的存在·姒昊想越是这般重视,越难脱身··虞戍北离开,两位侍女服侍姒昊更换衣物。
虞戍北提供的衣物,规格很高:玄冠,乌衣素裳,赤蔽膝,还有组佩玉··会受到礼遇,在姒昊意料之中··衣物更换好,侍女退下,虞戍北出现·他打量姒昊,脸上带着惊喜之色。
帝子真是英气不凡,令人敬慕·要是找来一个矮个黑瘦的人,说他是帝子,其他方国的人也不会信·人们总是以貌取人,而姒昊的仪貌相当出众··“公子,带路吧。”
姒昊将手一抬,很从容··虞戍北在前领路,此时身边站着的,就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他觉得这种感觉真特别··虞戍北带姒昊前往虞君的大殿,深夜,大殿寂静,只见殿外有两位守卫,殿中灯火阑珊。
眼前的建筑巍峨,在宫城长大的姒昊习以为常·虞戍北早发现,他对四周一切都挺漠然,平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难以捉摸他在想些什么··姒昊进入大殿,第一眼,就见到殿上的虞君。
他盛装,样貌威严,眼神落在姒昊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殿上除去虞君,还有另外两人,其中一人姒昊认识,是秉叟··秉叟是半夜被传进宫城,陪同他前来的,还有他幼子祁鱼。
姒昊步入大殿,他目光没落在虞君身上,而在看秉叟·秉叟正朝他走去,他被派来辨认帝子·姒昊想,这位秉臣会怎么说,他是不是曾帮他保守秘密他是不是后来出卖了他·秉叟离开姒昊,朝殿上的虞君呈词,他的声音颤颤巍巍,他说:“见子知父,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样貌。”
席上的虞君摆开袖子,他腾然站起身来,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需要的是一个有信服力的帝子,眼前的帝子,真是完美··虞君步下殿,来到姒昊身边,他用亲切的口吻,问姒昊:“世子,来虞地多时,可曾告知任伯”帝邦的继承人,被称呼为世子。
虞君这话,是在试探·根据晋夷探子的说法,帝子为任君抚养,这人是帝子,就肯定和任君关系亲密··“回虞伯,我居无定所,任伯不知我踪迹·”姒昊向虞君行了个礼,这话他没老实回答。
虞君是当年帝邦君王授封的伯爵,跟任君一样··“你尚年少,便就颠沛流离,令人痛惜·”虞君执住姒昊的手,拉他入席,显得很亲昵··“我听闻虞伯仁爱,任虞亲好,所以私自藏在虞地,希望虞伯莫要怪罪。”
姒昊对虞君若说有亏欠,也就是不打招呼,私下藏匿在虞地··“怎会怪罪,这是我虞国的荣幸·”虞君用手拍了拍姒昊手背,看得出他的热切发自内心。
获得帝子,他非常高兴··“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借虞伯之力,报知任邑:我现今在虞城,让亲友勿要牵挂·”姒昊需要一个通报者,报知任邑,他在虞君手里。
他搬出任国来,也是为了不受虞君支配··“那是当然,明日便就派使者前去·”虞君满口应下·在他看来,姒昊是任君外甥,于情于理,都该通知。
作者有话要说: 鱼酥:把阿昊还我··导演:哎呀,借一下就还给你,不要那么小气嘛·谁,谁踢我臭马是不是你··第71章 试探·姒昊被带走后, 虞苏安抚母亲睡去, 独自一人坐在火塘前, 直到天明。
天亮后,虞父出房,见儿子在堂上的样子, 像似根本没动弹过,他过去劝了两句··“我一会去宫城,顺便打探下蒿的消息·我看他不会有事, 多半请去好酒好菜伺候着。”
虞苏往火塘里添柴火, 没有吭声,他低着头, 模样忧郁·虞父看他这样担虑,又想起昨夜虞戍北十八年前丢猎物的怪异话语, 他想儿子和姒昊,估计还有事瞒他。
“我昨夜问他是不是帝族, 他认了,这小子不诚实·苏儿,你和他是不是有事瞒我·”虞父坐在火塘边上, 看儿子张罗早饭··虞苏听到父亲的问话, 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幽幽说:“他本名叫姒昊,是……”大清早,屋中的虞母还在入睡, 院中的鸟儿叽叽喳喳。
“阿父,他是帝向的儿子·”虞苏走到父亲身边,用极小的声音讲述··虞父原本摆弄手里的青铜刀,听得虞苏的话,险些把手指削伤·他露出一脸的错愕,错愕稍纵即逝,只剩平静,虞父是在瞬间恍然。
虞父把青铜刀插进刀鞘,低语:“别让你阿母知道·”·十八年前,虞父还是个英武无双的青壮,深得虞君赏识·那年,晋朋将帝向围困在寻丘,帝向曾派使者前往东南方国求援。
因各种缘故,东南方国未出援兵·有的明哲保身,有的边敌纠缠脱不得身,有的倒也想去救,奈何远水无力救近火··虞父经历过那段历史,有真切之感,可听到虞苏说姒昊是帝子,他感到如此不真实。
那个在他家里劈柴,提水,有时还帮忙抓鸡鸭,拾鸡蛋的小子,原来是个帝子··不知该喜还是该惊,或者该忧愁··陶鬲中的菜羹沸腾,虞苏给父亲盛上一碗,亲手递给他。
虞父接过,一手捧碗,一手拍了下儿子的肩·他有些话没说出口,帝子可不是寻常人,自然不可能一生都在姚屯种田捕鱼,他终究是要过上属于他的真正生活··虞父前去宫城,没过多久,虞母醒来。
她出屋,见到堂上温热的食物,想也知道是自己起晚,苏儿下厨·虞苏的房门关着,虞母没去喊他,知道他去睡了··昨夜发生的事情,虞母一头露水,她只明白一件事,姒昊被抓走了。
虞父跟她说没事,姒昊在任国是贵族,所以受虞君邀请·虞苏也跟她说没事,说他过几天会回来··种田文情有独钟·虞母想,他长得一表人才,武艺又好,要是被虞君留在身边任职,也不是坏事。
房间里的虞苏,卧在席上,仍是睁着眼,他毫无睡意·他想姒昊此时不知道怎样,他孤独一人,进入宫城,举目无亲·他又想,姒昊是在宫城里长大,他应付得来,怕只怕虞戍北或者虞君为难他。
帝子,就像一堆白色贝壳里的一枚彩色贝壳吧,他在当权者看来,绝无仅有··午时,虞苏在院中纺线,虞母在屋里织布·虞父的身影一出现在院子,虞苏立即把陶纺轮搁下,急切迎上去。
父子俩进屋,虞父跟虞苏说:“他好着呢,我今早去宫城,见他和君主同车,出城去了,听说要去杜苑打猎·隔太远,我没跟他说上话·”·虞母听得虞父的话,举着织梭问:“和君主同车,君主很赏识阿蒿啊。”
“赏识·”虞父想能不赏识吗,他是帝子··虞苏没说什么,姒昊被礼遇,他安心了·他最担心的是虞君将姒昊关入狱,或者出于对晋夷的忌惮,把姒昊偷偷移交晋夷。
静心想想,也知虞君不会这么做,可人担心起来,什么坏结果都会去想··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从昨夜凌晨,就笼罩在家中的那份愁绪,到此时才消失··饭后,虞父将虞苏唤到一旁,跟他叮嘱:“戍北要是找你谈阿蒿的事,不要说知道他身世。”
清早,虞父不只遇到姒昊和虞君,还遇着虞戍北·两人谈起姒昊,虞戍北有意打听,虞父也只说一些该说的事情··“阿父,我知晓,阿昊吩咐过。”
虞苏清楚,隐瞒帝子在虞地不报,可能被虞君怪罪·姒昊早吩咐过,如果被盘问,把事推他自己身上,怪他隐瞒··虞父轻轻叹息,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他还得前往宫城。
虞父看得远,清楚姒昊的帝子身份,注定了他们两人不可能再共同生活··虞父返回宫城,虞苏坐在虞母身边,帮她纺线·虞母看着这个一向温顺的儿子,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安抚:“他就是去宫城里当差,夜里也还能回来。”
对被隐瞒的虞母,虞苏心里愧疚,他沉沉点头,应了声:“嗯·”虞母不知晓姒昊身份,所以还以为姒昊被留宫城,是因为得虞君赏识··杜苑在杜泽,是虞君的猎场。
这个猎场,由专门的人看管·猎场边沿,有围栏和深沟,拦阻苑中的野兽逃逸·虞戍北不爱到杜苑打猎,私下里嫌弃,他的猎场在及谷的野鹿坪,野猪林·虞君觉得打猎是极危险之事,稍有不慎,就丢掉- xing -命。
他营建一个专门的猎场,让打猎轻松安全,猎物更易获得··抵达杜苑,姒昊发现跟随来的人,不全是男子,还有不少侍女·他很快留意到虞君的女儿虞若也在,她为侍女们围簇,站在一个漂亮的小帐篷前。
姒昊看向虞若,一同前来的贵族子弟也都在看她·人们窃窃私语,惊叹于虞君女的美貌·站在泽沚上的虞若,衣袂飘飘,她的目光穿过众人,只落在姒昊身上。
姒昊穿着打猎的装束,轻便的皮衣,锃亮的皮鞋,腰间挎弓,手中握矛·他梳着虞城贵族时兴的发髻,穿着虞城贵族的衣物,和身边的人那么相似,又那么出众··清早,虞若本在梦中,她的母亲姜夫人唤醒了她。
拍着她单薄的背,贴着她耳边,讲述她父亲获得帝子的事·虞若觉得仿佛是场梦般不真实,她睡一觉,醒来,母亲告诉她,帝子就在虞国,就在宫城里··把女儿带到杜苑去,是姜夫人的意思。
她想让女儿看看帝子打猎的模样,她这个女儿心傲,得她看得上,省得费口舌··参与狩猎的贵族青年们,拥簇虞君离去,姒昊也在他们里边·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虞若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她觉得帝子很眼熟,她觉得心跳得很快,她觉得美梦成真··她梦见过紫湖畔的白马猎人,梦里,她觉得自己和他有某种联系·原来,他便是帝子啊·这般,再想到虞城大巫的帝妃预言,虞若一向冰冷的脸庞像蹿火一样红了。
沙沚的芦苇随风摇曳,虞若的心也像要随风起舞一般··“若公子,别靠水太近,水里有凶恶的鼍·”·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虞若回头,见是虞允,她点点头,从水边退出两步。
她没说她不怕鼍,为何不怕呢,因为她身后有一支卫队··虞允忠厚正直,被虞君留在沙沚,带领卫队,负责他女儿的安全··侍女们在虞若身旁忙碌,她似乎有些无趣,看着水中倒影。
自己的倒影,还有芦苇,有飞鸟·倒影里,映出虞允的身影,他大概是担心她安全,又过来探看·虞若回头不由自主绽出笑容,她小时候常去虞允家玩,两人是童年玩伴,有一份亲切之情。
这一笑,把虞允看傻了·虞允想,她真是虞城最美的女子,不知日后要嫁予何人·虞允是个公认的忠厚,亲和之人·他默默守在虞若身边,执行虞君的命令。
没能参加狩猎,他毫无怨意·他今早发现一件奇事,虞苏的好友,那位猎人和虞君同车·前往杜泽的路上,贵族青年们早讨论起来,纷纷在意这个和虞君同车的青年是什么身份。
抵达杜苑,虞君跟众人介绍姒昊,只说他是公子昊,为任方贵客,其他没透露··虞允想,也许虞苏知晓他来历·虞允想,该不是任地派来向虞若提亲的大贵族·狩猎的队伍,进入杜苑的中心猎场。
坐在车中的虞君,观看奴仆,猎人们将林中野兽驱赶到宽大的场地里·贵族青年们早等候多时,纷纷抛矛拉弓··这种狩猎方式,说是打猎,不如说是围歼。
姒昊被虞君留在身旁,和一众执长矛的卫士在一起·这些长矛卫,负责虞君的安全,避免惊慌奔逃的野兽危及虞君··看着林中猛兽咆哮奔蹿,虞君很淡然,他侧身向姒昊,他说:“我听戍北说,你擅长打猎。”
谈话间,一只野鹿不识好歹,冲向虞君马车,瞬间挂在一根长矛上·虞君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受到丝毫惊吓,他继续说:“打猎确实是人生趣事,我认为与其亲手参与,不如旁观,又能享有乐趣,又不必以身涉险。”
野鹿的血,从长矛上滴落,姒昊看着鲜血,意味深长回道:“要能亲临,又不用受野兽侵扰,得有一支长矛卫·”·种田文情有独钟·“而今的战事,就如同一个狩猎场。”
虞君说这话时,狩猎场上,活着的猎物所剩无几,要么被- she -杀,要么成为困兽·“坐在我这个位置,悠闲观战的是晋朋,我顶多是一头狡猾的猎物。”
虞君话语毫无起伏,眼前的狩猎场已血迹斑驳··在见到虞君之前,姒昊对他的印象是老谋深算,运筹帷幄·十八年前的大混战,几乎每个方国都卷入其中,就他虞国安然无恙,一箭未发。
今日,站在虞君身旁的姒昊,理解他身为一国之君的忧心··“虞伯,强者没有恒久的强盛,天道如此·”姒昊觉察以狩猎场比喻而今时局,再往下谈,自己就中套了。
“天道,也是人力去促成·需要很多人的力量,我,你,其他人·尤其是你,你是天命之人·”虞君下的套,可没那么容易挣脱·一般的小年轻,被他这么一捧,肯定很激动,热血沸腾。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帝子,默然不语··姒昊想,虞君还是老了,年轻时的他应该更有智慧·看清局势的人,不会对他的帝子身份,抱不切实际的幻想··狩猎结束,虞君意犹未尽,他让奴仆在狩猎场设靶子。
唤出五位最厉害的猎手,让他们比试- she -箭和抛矛·五人比过一轮,虞君对姒昊说:“我看你一箭未发,可不能就这么回去·”姒昊知晓他想看自己的武艺。
姒昊没参与狩猎,弓和矛都没动过··姒昊答道:“是该- she -一箭·”·他走到靶子前,四周无数双眼睛都在看他·他沉着冷静,拉弓- she -箭,箭羽飞出,一箭命中靶心。
姒昊觉得他该露一手,免去虞君萌发他徒有其表,能被- cao -纵的想法··离开杜苑,姒昊仍是和虞君同车,虞若的车在他们身后·姒昊没回过头,他猜测到虞君的另一个念头。
坐在马车上的姒昊,心中所想是他已离开虞苏一夜一天·想来一时摆脱不了虞君,恐怕得等任君的使者到来··回到虞城,天色已黑,虞君设宴,姒昊被邀请入宴。
从杜苑获得的猎物,在酒宴上成为美味··姒昊和虞君,虞戍北坐在堂上,堂下是其他受邀请的贵族·姒昊酒量极好,对类似宴会见惯不惯,轻松应对··这一天,虞君和姒昊相处,也是虞君对他的摸底。
虞君发现帝子不那么好摸透,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虑,稳重·他该沉寂时沉寂,该显露时显露,颇有点自己早年的风采··酒宴举行得很晚,虞君提早离席,虞戍北留下。
姒昊发现他是个得人心的嗣子,平易近人,有一大群追随的子弟··虞君离开不久,姒昊起身,对虞戍北行了下礼,说道:“公子,我先行告退·”虞戍北回礼姒昊,将他送出殿外,并派两位随从护送。
姒昊前往东殿居所,侍女见他回来,立即过来殷勤服侍·先是递醒酒汤,接着伺候沐浴,更衣,竟像他在任邑宫城里的生活··这种生活,才是他以往习惯的生活,但对而今的姒昊而言,反倒有些陌生。
卧在宽大的木榻上,闻着空气中甜美的燎香,姒昊的心平静下来·很静,静地像紫湖的水·白日喧哗嘈杂的狩猎,夜晚人声鼎沸的酒宴,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多厌恶,只是有些倦。
他想念虞苏的气息,他摩挲腰间的发带,想着不可再这样渡过一日··在虞城的宫城,姒昊睡得很好,早上起来,侍女已在屋外等候服侍·她们听得屋中有声响,温软问:公子起来了吗姒昊让她们进屋,一得命令,侍女鱼贯而入,有六位侍女,比昨夜增加两位。
新来的两位更为貌美,气质也好·姒昊想,恐怕是虞君的意思,又是一个试探·他不好女色,不亲近侍女,他在这方面没弱点,怕是没遂虞君之意··侍女呈上来精美的衣服,精致的饰物,她们围绕着姒昊,有的为他着衣,有的为他整冠。
周身都是精美奢华之物,又有六位貌美如花的侍女,要换其他人,早沉迷不自拔,恨不得永远过这样的神仙日子··姒昊刚穿戴好衣物,一位小臣立即过来,传递虞戍北的口信,邀姒昊和他一起进餐。
他吃穿和虞君嗣子相同,足可见虞君对他的厚待和重视··厚实宽长的漆木案上,摆满美味佳肴,姒昊和虞戍北一人坐在一案,身边是服侍的奴仆·彩陶簋的盖子,由奴仆打开,里边热气腾腾,热气散去,见得是一份炖鳖。
任虞地理相近,饮食相类,这宫城炖鳖的做法也一致·姒昊低头喝口汤,虞戍北问他味道如何,他说:“令人想起任伯厨正做的鳖汤,味道相当鲜美·”·虞戍北见他难得称赞,想他心中被迫前往宫城的不悦,估计也散去了。
两人就着食物交谈,姒昊话语一转,提起他出宫城的事··虞戍北回道:“世子身份非同一般,又遭人追杀,还是待在宫城中安全·”·姒昊轻笑,料到会是这样。
他悠然喝口汤,看着外头看门院的护卫·他知道,自己遭到了软禁·姒昊觉得虞君父子的做法,太强势而不可理喻,他们- cao -纵不了自己,他问道:“戍北公子知道怎么易物吗不用贝币,不用彩珠,拿自己一样物品,去换另一样。”
“易物,需得你情我愿·”虞戍北不禁笑了·他们要利用姒昊,也得姒昊乐意让他们利用·现而今看,他是个很难支配的人,不爱酒色,不爱权力,荣华富贵习以为常,舍去又毫不留念。
世上没几个这样的人··“我让虞矛将小苏带来,你们好好叙叙旧·我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虞戍北心里是有点叹息的,因为姒昊的事,虞矛父子估计心里都对他有怨。
在他看来国家之事,远远凌驾于个人私情,他这点小失落也不算什么··“多谢·”姒昊话语里没有丝毫谢意··他执匕切食一块腌猪肉,他刀法利索,吃相优雅。
虞戍北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在任邑过着的生活,估计和嗣子差不多·他恐怕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什么样的人都接触过··作者有话要说: 昊总(烟):我看起来很好对付吗·鱼酥:把阿昊还我。
导演:快啦,你别激动,把黑白双煞拉开·很快会搞定虞君的···种田文情有独钟第72章 宫城相见·东殿的庭院, 往时姒昊没留意它, 它种满花花草草, 春日里开得茂盛。
它挺好看,这份好看不如紫湖的百分一·姒昊留心它时,他人已站在一棵棠棣树下, 棠棣花盛开,粉白满枝头·它令姒昊想起任邑那棵古老的棠棣树,萌生几分亲切之感, 令人追忆。
在虞城宫城的日子, 相当无趣,无趣到只能回忆往昔··姒昊的心很平静, 他抱着胸,背靠在棠棣树上,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呈现出斑驳的光影·他腰间的蓝色带子, 在风中飘舞,那一抹蓝色,相当的耀眼。
虞若出现在前方的小径, 她为一株辛夷树遮掩, 接着是山茶和月季,她紫色的身影忽隐忽现·她身边跟随着两位女伴,她们穿着鲜艳的黄色衣裳,像两只穿过绿院的粉蝶。
姒昊察觉到女孩们的到来,他慵懒地挪动身子, 让自己的背离开树干·他似乎有些不耐烦,虽然他的肢体没流露出什么情绪,不过他抬了下眉头··这是姒昊处独的时光,没有宴席,没有跟前跟后的随从,不想遇到了虞君之女。
虞若步过石子铺的小径,她缓缓抬头,看见姒昊,心中暗喜·她没流露出她的喜悦,她低头对他行了个礼·她温婉又大方,举止合乎礼仪··姒昊没挪动脚步,他站在棠棣树下颔首,他没有交谈的兴致。
两人之间隔着一簇簇的月季花,鲜艳欲滴·虞若的脸庞红润,双唇更是嫣红,她有些紧张,有点窘迫·她不知晓自己该沿着月季花继续走,来到棠梨树下,抵达他身边,还是就这么离去。
一只黑紫色的大蝴蝶,拍动翅膀,在月季丛中飞舞·一位女伴扑向蝴蝶,一位女伴和虞若低语,虞若只听,未言·这时,棠棣树下的姒昊走了过来,他看见虞若身后的另一个人——虞戍北。
姒昊从虞若身旁穿过,他行礼,唤了句:“若公子·”虞若再次低身,对他行了个礼,称呼他:“公子·”这是最基本的礼节,石径只有一条,总不能无视对方存在。
虞若深切感受到,姒昊从自己身旁走过,自己的心跳有多快·他的声音低沉而迷人,他高大而英俊,剑眉星目··虞戍北在两人后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向盛装的妹妹,也看向神情淡漠的姒昊。
姒昊朝虞戍北走去,离虞若越来越远,虞若回头,见着兄长··虞若跟上,朝她兄长走去,她脸上带着笑容,唤道:“兄长·”东殿的庭院,虞若时常来,她能去的地方不多,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点。
·“院中的辛夷开着得不错,本打算让月眉採些给你送去。”虞戍北对妹妹说话时,言语温和,脸带笑意·月眉是虞戍北的一位贴身女侍,跟在他身边有几年了。
“公子,我们已经採到啦。”一位女伴展示她手中的小花篮,笑容可掬··“摘得不少啊,可得留几朵给月眉·”虞戍北笑语··“开得很快,公子小气。”
另一个女伴说··“就是,明天又开满枝头·”提花篮的女侍接话··从女伴跟虞戍北的对话,能看出他平易近人,待女子亲和。
虞若只是笑着,没说什么,随后,她带女伴离开·两个女伴说要去扑蝶,三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花丛中··虞戍北留意到,妹妹离去,姒昊甚至没朝她身影投去一眼。
但凡年轻男子,见到他妹妹总要多看几眼·他觉得这不是坏事,他见过姒昊家中成双的物品,而且他的同居之人很显然是虞苏··大贵族们无所谓欢好的对象是男是女,一切随从喜好,他们总会有妻妾,并生育继承者。
虞戍北以往也这么想,但事关自己的妹妹,他心里在意··虞戍北手一指,指向院后一栋小屋,他提议:“到那边走走”姒昊赞同,抬步跟随,他在等虞戍北一个消息。
木屋前种着一棵老梨树,梨花似雪,屋旁有小池,这里清幽·两人止步于屋外,女孩们扑蝶的地方离他们估计不远,隐隐能听到笑声··虞戍北说:“他很快就来。”
他没说是谁很快来,姒昊心里清楚··梨花灿烂,木屋小巧雅致,这里是个不错的相见地点·姒昊走至前方等待,他看向院门,他没遮掩自己对虞苏的情感,他知道虞戍北早打探清楚。
“我挺好奇一件事·”虞戍北跟上来,也看向门口·他的话语,没引起姒昊的回头,“你是为虞苏留在虞地”·“我是为了任方。”
姒昊的言语波澜不起··他这一个回复,让虞戍北陷入沉思·任君抚养了姒昊,却在他成年后,让他离开任方·任君从没宣扬过,他手里有帝子。
在拥有帝子的十余载岁月里,他就从未想过公开吗·“只要你们宣布帝向之子活着,驻扎寻丘的晋夷军立即会压向明水·”姒昊这句话,听在虞戍北耳中,真是冷冰无情。
虞戍北的沉默,让姒昊知晓他或多或少明白其中的厉害··“早晚得有一战·”虞戍北喟然·先下手为强,以拥立帝子为口号,联合东南方国,对抗晋夷。
“晚总比早好,况且,要是一意孤行,任缗不同心,反而会使得东南方国的结盟瓦解·”姒昊看向两三只低空飞翔的燕子,想大概是要下雨了吧··虞戍北这两天对姒昊的印象起了很大变化,姒昊这番话,给他提了个醒。
他比姒昊还年长几岁,若他处在姒昊的位置,他绝对无法像他这么清醒·他仿佛已将每件事都看得透彻,从容淡定··姒昊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向院门口,他的表情瞬间柔和,他看见了虞苏。
虞苏穿着件熟悉的灰紫色短袍,步入院中,他的身边,跟着一位领路的侍从··侍从手指木屋,虞苏急切,他奔跑起来,把领路之人远远抛在身后·他跑到姒昊跟前,全然无视虞戍北,眼中至始至终,都只有姒昊。
在两人间相隔五六步时,虞苏停下脚步,他端详姒昊,脸上的喜悦之情,瞬间消匿··梨花下的姒昊,高冠博带,身着乌衣素裳,腰坠佩玉,他俨然是宫城里的大贵族,高贵而庄重。
虞苏看愣了,这才是姒昊真正的样子,他便是在宫城里长大··种田文情有独钟·虞戍北瞥眼姒昊,对虞苏说:“小苏,你们谈,我先走一步·”虞苏没有回应他的话,他也没所谓,转身离去,将两人留在这个无人的角落。
虞苏惘然,听得姒昊唤他名字,他才对姒昊微微一笑·他眉眼温柔而忧郁,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蒙盖·姒昊来到虞苏身边,他低声问他:“篮子里是什么”虞苏低头看篮子,轻语:“是面果子。”
虞母做的面果子,姒昊喜欢吃·在宫城里,面果子的做法更多,更美味··“来,到木屋里,快下雨了·”姒昊牵虞苏的手,双手相扣。
虞戍北早和侍从走得没影,不必担心被瞧见··虞苏抬眼看天空,果然灰蒙蒙,他先前都没留意·被父亲告知他可以进入宫城见姒昊,虞苏心里非常高兴·人是很奇怪的,见到他,反倒不知道说什么,这三日的分离,对虞苏而言太漫长了。
漫长到再见他时,仿佛隔了一年半载·那夜被带走的人,和此时的人,有很大的差别·他亲手为他穿上的衣物,都被更换掉,换成华贵的礼服·他的身上有熏香的气味,那不是自己熟悉的气味。
哪怕这样,他还是他的阿昊,他的腰间还是缠着那条蓝色的发带,这一抹蓝,是一份不变的情感··院外雨似乎落下了,虞苏听到几声女孩躲雨的笑声,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他望向门外被风吹动的梨花,花瓣零落··“小苏”姒昊再次唤他,摸了下他的手·虞苏缓缓回头,他见到姒昊贴近的脸庞,他抬手去摸,眉眼鼻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姒昊拉住虞苏的手,将他带到昏暗的屋角,激动地把他搂进怀里,他思念他,哪怕只相离三日··靠在姒昊怀里,虞苏的感觉顿时都复苏了,熟悉的搂抱,带给他安心的温暖。
“阿昊……”虞苏用力搂抱姒昊的背部,他好想他··两人静静拥抱,屋外的雨声大了起来,哗啦啦直响·空气里传来泥土的气息,天色随着大雨的倾洒,不知不觉明亮了起来。
虞苏离开姒昊怀抱,他去拿放在地上的竹篮,打开竹篮,里边是三个面果子·虞苏拿起一个给姒昊,自己拿一个,他对姒昊笑着,像以往那样·姒昊的手摸在虞苏脸庞,指腹在他唇角摩挲,他想亲他,不过只能依依不舍移开。
这场雨,给了他们一个拥抱的机会,对虞苏而言已足够··两人像以往那般,坐在一起,吃着面果子·面果子已凉,却是姒昊这段时日,吃到最美味的食物。
两人相视而笑,姒昊抬手挽了下虞苏耳边凌乱的发丝,他的笑意消失在唇角··虞苏的脸庞分明消瘦了,眼眶有淡淡的青色,他寝食难安,才会这样·虞苏拉开姒昊的手,把它放回,他朝门口投去一眼,怕有人来。
雨下得急,不持续,此时,屋外只有淅沥沥的雨声··“阿昊,我听阿父说任方的使者就快来了·”虞苏压低声音,他这两天一直在关注宫城里的消息。
“这些天,虞君他们没为难你吧·”这一句,声音更为细小··“我出不了宫城,不过只是暂时·”姒昊清楚虞君父子软禁不了他多久,任方的人一来,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虞苏点了点头,他猜测到姒昊恐怕是被软禁,由此他无法出宫城,才会跟虞戍北剔出,由自己去见他··“小苏,这里留不住我,这里没有你·”姒昊握住虞苏的手,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特别温柔,特别深情,他只是在讲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虞苏低下头,他紧紧扣住姒昊的手,他在这庭院里,见到姒昊的装束,他心里有不安·此时,那些不安,都消散无痕··虞苏深切地问:“阿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照顾好自己。”
自己的事,姒昊不慌张,终究会有解决的办法·相对自己,他更担心虞苏,在被软禁的情况下,两人再次见面将很难··“我……”自从姒昊被带进宫城,虞苏食之无味,无法成眠。
姒昊无事,他也才能无事,相互的··从那夜眼睁睁看着姒昊被押走,虞苏的心如同被割了一刀,这份痛到此都没有愈合··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昊总和虞若的婚礼,有人反对吗·虞戍北(站起):我。
虞君:你这个反骨仔·——————————·虞苏:把阿昊还我··导演:会还啦,真得会还啦。
第73章 秉叟之言·午后, 雨时大时小, 借着雨声, 姒昊和虞苏在木屋中交谈·姒昊告诉虞苏,自己的身份因何被虞君知晓,还有现下自己的处境, 虞君对他的意图,与及任邑会做出的反应。
在家里虞父跟虞苏谈过虞君留姒昊在宫城的打算,虞苏大抵知道·他清楚姒昊的心意和虞君相去甚远, 他不愿参与争夺和战争, 他想和自己过日子··“阿昊,你说任方会派吉华过来, 他能说服虞君吗”说服他放弃以帝子名义,召集其它方国攻打晋夷, 并且同意将姒昊放走。
虞苏没怎么接触过政事,但是他熟悉许多方国的过往, 还有他们相互间的亲敌关系·秉叟在篝火前讲述了许多故事,这些故事,即描述方国间的历史, 也包含着打仗、治国的智慧。
“华会带来我舅父的旨意, 不许虞君张扬我的身份·以我的名义,号召东南诸侯向晋夷开战,绝非良策·这样的事,吉秉和我舅父在许多年前,便就商议过, 不可行。”
任君养大姒昊,除去亲情,自然有他的政治考虑·任君最终选择让姒昊离去,也是深知让姒昊藏匿是唯一办法··“可是,如果虞君不肯放了你呢”虞苏担心姒昊被一直困在宫城里,他明白在许多君主眼中,姒昊的身份意义不凡。
“苏,会有办法,留我对他并无多少用处·”姒昊握住虞苏的手,他的大手很暖和,虞苏手指冰凉·姒昊用另一只手摩挲虞苏的肩,温声问他:“冷吗”屋外下着雨,庭院风大,姒昊怕他挨冷难受。
种田文情有独钟·虞苏往姒昊身边靠,低语:“有些冷·”这份寒意不全是来自风雨,还有对日后的不安·姒昊帮虞苏搓手,帮他把手搓热了,又去捂他的脸庞,虞苏对他温柔笑着。
虞苏怕被人瞧见,他探看屋外,将姒昊的手掌拿下··看着屋外被风雨打落一地的梨花,虞苏喃喃说道:“阿昊,我昨夜想了一件事·”姒昊倾听,问他:“是什么事”·“等你回来了,我们不住虞地,我们去其他地方住。”
虞苏知晓姒昊不能再住虞地,哪怕他们刚将姚屯的家园弄那么美好:有渔屋,有船,有烧陶的窑棚,有农田··“不要去大方国,他们君主有野心,又会刁难你。
我们去找偏僻的部族,你会打猎,我会烧陶,有个木屋,就能过日子了·”虞苏觉得一开始日子可能很苦,但姒昊能有自由之身,他们也能住在一起··姒昊突然搂住虞苏肩,他力道很大。
虞苏感应到,看向他,见他沉默不语·姒昊眼睑低垂,他的神情凝重,虞苏很少见他这样,心慌唤他名字·姒昊搂抱虞苏,他抱得很紧,虞苏挣不开,哪怕他不言,虞苏也已知道他心中痛苦。
十七岁的姒昊,从来不会去后悔自己选择的事,但此时,他为虞苏而心疼,为自己而愧疚·他很自私,他放不开他,只能将他卷入自己颠沛流离的命运·姒昊看得到自己的未来,那个未来,比虞苏所想的还要艰辛。
哪怕是遭遇一次拷打,都好过此时的心境·是他把这个从小为父母疼爱,过着幸福,殷实生活的人,带向荆棘之途··虞苏摸姒昊的发鬓,姒昊的头靠在他肩上,姒昊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拥抱,屋外细雨绵绵。
少顷,姒昊抬起头,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向外头的天,此时- yin -沉沉,虽然还只到黄昏·姒昊拉着虞苏站起身,平静说道:“苏,我送你出去·”·在宫城里,没有属于他们的时光,这一个午后的相伴,仿佛是偷来的。
“我阿父等在外头,在南殿那儿,阿昊,我自己出去·”虞苏清楚姒昊被软禁,不便送他··“无事·”姒昊露出一个笑容,他用手指帮虞苏梳理耳旁凌乱的发,他眼神温柔。
他这一笑,让虞苏的心也舒展开来·他知道姒昊的心意,只需等待任方使者到来,眼前这些困难,都会被解决··两人并肩离开木屋,屋外飘着蒙蒙细雨。
细雨沾- shi -虞苏的发,姒昊的乌冠,两人慢慢踱步,轻声细语交谈·他们路过那棵高大的梨树,一朵梨花掉在姒昊肩上,虞苏走出好远才留意,他抬手轻轻拍去。
就在这时,虞苏抬起头,看到二楼阑干上的虞若,她正在看着他们··她乌发似墨,发上戴着一个花冠,那似乎是辛夷花冠,相隔如此远,虞苏也仿佛能闻到她身上芬芳的气息。
她穿着一件紫袍,身姿曼妙,绿松石和红珠串成的漂亮项饰,佩戴在她优雅的脖子上·在烟雨朦胧中,她美得像神女··虞苏的心顿时慌乱起来,为这人世间出众的容颜,也为心中那份隐匿在深处的焦虑。
他想起之前听闻到隐隐的女声,该是她女伴们玩戏的声音吧··姒昊见虞苏目光看向干阑,他淡然一句:“那是虞若,她过来摘花·”他自然也看到了烟雨蒙蒙中的美人,只不过他感受到那份美,远远不及身边之人。
虞苏微微扬起的侧脸,惆怅而优美,细雨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庞,令人心疼·他的一笑一颦,都在姒昊眼中··在感受到自己的手为姒昊碰触,虞苏连忙缩回,他回看姒昊一眼,含情脉脉。
两人没有言语,仍是并肩离去,他们走在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上··他们来到院门口,姒昊和虞苏一起朝门外走去·站在门外的两位侍卫,立即默默跟上姒昊,他们盯得紧。
姒昊压根不理会他们,虞苏知晓是虞戍北的命令,只能去无视他们··姒昊将虞苏送至南殿外,他见到虞父才停下·南殿之外,有条大道,直通宫城大门,是出宫城的唯一道路。
虞父在南殿下避雨,等候儿子多时,见姒昊和儿子过来,他立即出来,迎了上去·他瞅眼姒昊身后的两位侍卫,只以眼神和姒昊示意·看到姒昊盛装的静穆样子,虞父想到他的帝子身份,心里真是唏嘘不已。
“虞父,多谢你带小苏过来·”姒昊向虞父行礼,虞父伸手拦阻,姒昊不为所动,仍将他的躬礼完成·虞父无奈,心知姒昊内疚·其实也没给他们家添什么麻烦,虞茅好歹在宫城任职多年,又是虞君同族,不至于因为点小事被虞君怪罪。
“不用谢,你照顾好自己·往后有什么事要找我们,就跟戍北公子说·”虞父觉得虞戍北会传达,他看着虞戍北长大,这人还是比较重人情··姒昊只是颔首,其余话也不便说,宫中多耳目。
三人沿着大道行走,身后仍是跟随着侍卫·这两个侍卫警戒,相互使眼色,宫城大门就在前方·姒昊将虞父和虞苏送至大门前,他停止脚步·高大的朱色大门,它隔开两人。
虞苏回头,见到端正站在门内,目送他们离去的姒昊,他压抑在内心的悲伤在此时爆发,他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水滚落··他看着姒昊,姒昊对他点头,示意他离去。
虞苏双手拳住,双肩战抖,他直视前方,迈开步子,跟上父亲·在迈步离去时,年少的虞苏内心或许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跟他身旁的虞父隐隐觉察,他拳起的手掌放开,他抬起右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的眼睑下垂,头微微低着。
如针的细雨飘在他的发丝上,低垂的睫毛上,像下了一场霜般·当儿子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黑亮,坚韧,那些惆怅和郁结,似乎都已消失不见··姒昊直到虞苏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慢悠悠转身,朝东殿走去。
雨仍在下,姒昊的心谈不上惆怅,或则痛苦,这些情感会让他软弱,他是个理智,刚毅的人·他知晓,在任方使者到来前,不会出现大的转机,再忍耐两日·他摩挲腰间的发带,他从未想过妥协,他一向知晓自己所求。
虞苏回到家,像变了个人般·虞母发现他将一碗蒸饭吃完,一点不剩,还喝下一钵汤·虞母还以为他是见着姒昊心里高兴,毕竟之前愁得两天没怎么吃饭。
夜里,虞苏帮母亲纺线,母子俩聊着天·虞母没忙活多久,犯困回房去睡·虞母离开后,虞苏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不像前两夜睁着眼睛无法入眠,他这一夜,卷在被窝中,挨着枕头,闭眼睡去。
种田文情有独钟·清早,虞苏起来,他穿戴好衣服,仔细梳理头发·他整整齐齐出房,堂上的虞母见他,唤他过去吃早饭,想他心情真是变好了··饭后,虞苏和母亲说他要去拜见秉叟,说有事要请教他。
晚些时候,虞父起来,没见着儿子身影,一问虞母,听说是去见秉叟,虞父叹息:“这孩子长大了·”·秉叟是虞城最有智慧的人,现下姒昊的处境确实困难,他或许能指点一二。
帝子的身份非同一般,何况还牵扯到局势,相当复杂··虞苏来到东区,他对东区很熟,一下子就找到秉叟的家·他昨日问过姒昊,他身份是谁告知虞君·姒昊说是晋夷探子在明城被捕捉,从而使虞君父子知晓自己的身份。
秉叟仍可相信,他一度为姒昊的身份保密许久··从小听秉叟故事长大的虞苏,他感觉得到秉叟对帝向及洛姒族的同情,对晋夷残暴的不满·也许秉叟肯帮忙,即使他不肯帮忙,也许他肯帮着解惑。
秉叟家的院子有院墙,院门大开·虞苏步入院中,见秉叟的儿媳妇在,上前说他有事求见秉叟·秉叟在家,时常有人来拜访,他儿媳没问虞苏是什么事,看他长得清秀文雅,便就将他领进屋。
老人家的日子清闲,虞苏到来时,秉叟在屋中教孙女数数·一老一少坐在席上,席子正中摆着好几根小树枝·听得儿媳的声音,秉叟抬头,他一见到虞苏进来,便立即明白他为什么事而来。
儿媳将女儿带走,屋中只留下虞苏和秉叟·秉叟颤颤巍巍在席上收拾小树枝,虞苏过去帮忙·小树枝收起,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秉叟落席,看向已端坐在一旁的虞苏。
“你是虞茅家的小儿子吧,唤什么名字”秉叟认得虞苏,只是他认得的人太多,一时记不起虞苏的名字··“我唤虞苏·”虞苏躬身行礼。
“我听儿媳说你有事想请我帮忙,不知道是什么事”秉叟的语速很慢,话语平静,像他讲故事时那般··“是帝向之子的事。”
虞苏的声音不大··秉叟和小儿子祁鱼一起居住,他是个生活节俭的老人,常年保有亲力亲为的习惯,身边没有仆人·他居住的这间屋子,很僻静,儿媳和孙女出去后,四周悄无声息。
听得“帝向之子”四字,秉叟脸上的神色依旧,他用低缓的声音说:“君主有意以帝子号召东南诸侯,此事我多次进谏,君主不听,无济于事·”·虞苏静静地听,感激地点了下头。
“当时,我受君主之托,方才将帝子辨认·要不,我知道他在虞地也有几个月了·”秉叟对于虞苏这样的小辈,言语坦率,他本就是个刚正的人。
他知道虞茅家的孩子都不错,他多次见过虞苏,很喜欢他的沉静和文雅··“阿昊跟我说过这件事,多谢秉叟为他保密·”虞苏对秉叟致谢,行了一个拜礼。
秉叟看向虞苏,他见过他和帝子在一起,不只一次,两人关系亲好·他想也许是帝子让他过来拜访,请求帮助··“帝向对我有知遇之恩,不必为此事道谢。”
秉叟此时提起帝向,心中愧疚·他从虞君那儿知道,晋夷追杀帝子的人已抵达虞地·他帮虞君辨认帝子,认为至少虞君能为帝子提供保护·不想,虞君早不是当年那个明君,反倒让帝子陷入困境。
“现而今,只能等任君的使者到来,任君不会同意虞君的做法·为了任虞的友好,虞君不敢一意孤行·”秉叟的分析,和姒昊相同··“秉叟,阿昊也是这般跟我说。”
“他是个刚毅,聪明的人,丝毫不像他优柔寡断的父亲·以他的才能,日后只要有机缘,能成就一番事业·”·帝向是个仁厚,温柔的人,缺乏平乱的能力。
秉叟经历过当年的战争,清楚他的一次次失误,这些失误,使得他一步步的败退,最终失国身亡··“如果他隐姓埋名,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像个寻常人那样呢”建功立业,得打仗,虞苏不想他冒这个危险。
他心里想的,还是像在姚屯那样生活,幸福而安静··“他没法过那样的日子,由不得他·”秉叟一口否决··虞苏低下头,双手用力贴放在膝上。
秉叟无视他的难过,继续往下说:“帝子的身份,非同一般·各国的君主,早晚都会知道他的存在,瞒不住·他今日是为虞君所困,明日也可能为缗君,为寒君。”
“哪怕没有这些君主,他还有一个最大的敌人晋夷·而今的天下,晋夷占了三分一,晋朋的附庸无数,一旦帝子为这些人捕获,必死无疑·”·虞苏抬起苍白的脸庞,他的脸上有一道泪痕,他看到了姒昊的未来,也看到他和姒昊的尽头。
泪水沿着脸庞,划向清秀的下巴,滴落在衣领,只有一滴·眼眶中的泪,不再凝聚,秉叟看见了这位少年眼中的柔韧··“如果,他娶虞君的女儿,虞君像任君那样为他的身世保密,他能平安度过一生吗”·这句话,每一字都如同刀割。
虞苏很聪慧,他对政事接触很少,但他猜测虞君会想撮合姒昊和虞若·虞国的白鹿传说,大巫的帝妃预言,在别人看来,他们仿佛是命中注定··“人的命运,如同一条河。
它可能平缓地从头流到尾,也可能突然哪日涸竭,露出干裂的河床·”秉叟无法去保证别人一世的安稳·看着眼前这位少年悲伤,痛极的模样,秉叟或多或少有所猜测,他说:“孩子,你还想问些什么”·“秉叟,要是他离开虞地,前往规方,找到他的子民。
他能不能,过上安稳日子”前往规方是条死亡之途,可此时虞苏心中再绝望,也仍要抱着一丝希望··“你……”秉叟再次端详虞苏,他惊讶于他对过往历史和方国关系的熟识。
“请秉叟告知·”虞苏躬身,以额触席··秉叟一时,也仿佛看到了希望,他激动地想站起来,无奈双脚乏力·虞苏急忙去搀扶他,他协助秉叟站直,听得秉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说:“如果他能抵达规方,那将是他踏上复国之路的第一步”·种田文情有独钟·作者有话要说: 昊总(吃个面果子,恢复99点血):抵达规方,在半路上怎么着也得死个七八十回啊。
鱼酥(害羞):阿昊,我会蒸面果子,无限供应··导演:路也看清楚了,吉华同学带上任君的旨意,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就要跟虞君说拜拜了··好男儿志在四方。
第74章 吉华到来·虞城大巫的宅院, 有着很高的土墙·这堵土墙, 将院中低矮的草泥木骨房子, 遮挡得严实,从外面看,仿佛这里只有围墙, 围墙内空荡无物··姒昊随同虞君及虞戍北前来大巫家,他迈进院门前,便就看到一棵古老的桂花树。
它的树干斑驳而苍老, 粗实, 残缺的枝顶只有稀零的叶子·它应该是虞城内最古老的一棵树,年岁远在虞城建城之前··桂花树后, 是一座矮小的草泥屋,它的屋顶攀爬满青藤, 屋门上缀着干枯的桂花。
挨近屋门时,姒昊闻到了浓烈的桂花香, 眼前黄橙橙一片,仿佛门上的桂花倏然恢复了生气··春日里哪来的桂花香,这或许是一种通感, 由枯花而闻到了花香, 而见到秋时怒放的桂花。
三人离草泥屋数步之遥,屋门突然打开,一位穿着灰衣的枯瘦女子出来迎接,她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赤脚·她直勾勾地盯着姒昊, 她看到他时,光正从他肩上掠过,眼前白茫茫一片。
姒昊在任邑见过大巫,灰衣女走动时没有传出铃铛声,知她是大巫的侍者··草泥屋中烟雾缭绕,朦胧不清,待烟雾消散,看到里边坐着一个人·她头戴桂枝冠,身穿一件由羽毛和彩布带装束的衣袍。
她的脸庞布满皱纹,双眼失焦,抬起的手干皱得像树皮·屋中的烟雾,来自她焚烧的一种叶子,叶子具有诱惑人心的独特气味,燎烧时烟雾弥漫·她的身后挂着一件熏黄的龟壳,龟壳像颗穿绳的珠子一样,在麻绳上有序的转动。
最先进屋的是虞君,而后是虞戍北,姒昊落在后头·姒昊小时候见过大巫们住的房子,对这类昏暗且雾蒙蒙的地方,没留什么好印象··姒昊身子迈进屋门,大巫突然发出一个惊呼声,她瘦长的手指向姒昊,双眼瞪圆,用- yin -冷声音说:“他渡过了染血的大河,死亡从那时起,就像只大黑鸟的翅膀,遮蔽在他头上。”
虞君和虞戍北都顺着手指,看向在身后的姒昊·姒昊一脸淡漠,不以为然·大巫要么真得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要么从虞君那边得知他的身份,故弄玄虚。
姒昊不在乎是哪一种,他是个有死亡威胁的人,自己很清楚··大巫所说的染血大河,无疑指潍水之战·虞君听得清清楚楚,他附身问大巫:“你从他身上还看到了什么”·大巫的眼睛聚集在姒昊腰间,她端详那条蓝色的发带,她从发带上见到绿松石的配饰,看到一张清秀温柔的脸庞。
大巫摇了摇头,从他进来那一刻起,她就感受到了血腥和恐惧,身子止不住的颤栗·到底是什么大巫看向他的双脚,此时,火盆中的火突然蹿起,就像他脚下燃起熊熊烈火,刹那间火焰蔓延向整个屋子。
一时兵戈交错,厮杀哭声成片,铺天盖地而来,紧接着火光吞噬了大巫··“火,火”大巫站起身,一脸惊恐·她眼中,自己的房屋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只留一些木骨的支架,她的头顶是黑夜和星辰。
大巫的身子战抖,抖得像筛子·侍者搀住大巫,她将大巫扶到一旁坐下,她感受到大巫的手臂传来的滚热··虞戍北打小就不喜欢大巫的屋子,要换往常,他可不乐意来。
他留意大巫的反应,琢磨她的话语,渴望获知·帝邑的大巫如此神通广大,让虞戍北再不敢轻视巫觋··“大巫,是什么样的火”虞君追问。
他适才看到大巫脸上的惊恐,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大巫哆哆嗦嗦抬起头,指着如竹劲拔,神色冷冰的姒昊,喃语:“他是不详之人,会给虞地带来灾难·”·这不是虞君想听到的话语,虞君冷冷说:“我看你老了,近来胡话多。
他是我虞国的贵人·”·虞戍北朝姒昊投去一眼,姒昊挑了下眉头,没有再多表示·虞戍北想被称为不详之人,还被说死亡笼罩,怎么看都很糟糕,换别人得吓哭。
虞君原本带姒昊前来大巫家,是为了问卜联姻之事,不想听到大巫这样的话语,十分不悦··用力推开木门,个头高大的虞君弯身走出·来到外头,他直起身子,回望乌烟瘴气的屋子,他生出几分厌恶来。
事在人为,何必样样求问巫觋,征询鬼神的意思··稍后,姒昊和虞戍北出大巫的屋子,见前方虞君已在院外·侍从拥簇着虞君,服侍他登上马车·两人走至院门口,虞君的马车已离去,看来他挺恼火。
虞戍北在院门外止步,他问姒昊:“你信巫觋之言吗”姒昊抬头看向院中那棵老桂树,他神色淡然依旧,他说:“与其不信遭殃,不如信了免灾。”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虞戍北却觉得他说不定在轻嗤·他突然有种想法,这人也许早就在任邑的大巫那儿,卜过自己的人生·他出生即陪伴死亡,刚成年便遭晋夷追杀,险些丧命。
他能活得如此冷静,从容,倒是令人敬佩··虞戍北回望一眼大巫的院墙,登上马车,他身边坐着姒昊·两人同车,默然不语,御夫驾车,驱赶马儿前进·大巫的院子,在马车后变得越来越小,远远望去,院中那棵桂花树,呈现出颓败的模样,予人凄凉之感。
大巫的住所在聚落北区的角落,很接近北面的林地·从大巫家返回宫城,需要穿行北区·御夫驾车路过虞苏家的院门口,姒昊朝院门投去一眼,见院门半掩,没有人声。
从和虞苏在梨树木屋相见,到今日已有两日,不知他过得可好·此时,虞苏在城南的一处草场,他放马吃草·白马在坡下就食青嫩的草叶,虞苏坐在坡上,望着前方一条大道发愣。
这是条虞城通往南洹的大道,时常有人经过··从任地来的使者,他们过任水会途径南洹,再由南洹前往虞城·这条能跑马车的平坦大道,是必经之路··虞苏将目光从大道上收回,他单手抱膝,低头看着草地。
一头黑犬来到他身边,把狗头往他大腿上靠,虞苏伸手,拍了拍它的头·虞苏让它自去玩耍,它伸出舌头舔虞苏的手,仿佛它能感受到主人忧郁的心情··种田文情有独钟·姒昊被困宫城后,虞苏独自照顾大黑和白马。
他人无精打采,在他照顾下,犬马倒是精神焕发··日光在虞苏无知无觉间,悄悄向西偏移,霞光披洒,他才想到该归家了·他去牵大白,回头唤大黑别贪玩,快跟上。
他这一回头,看到大道上出现一辆马车,马车上绑着一条白旌·白旌在风中扬动,那是使者的节旌··虞苏拉着大白,往道路追赶·他追到路口,马车正好从他身边穿行而过。
他看到坐在马车上的男子,那人穿着任方的服饰,有一张年轻的脸庞,他是吉华··“使臣,我是虞苏”虞苏朝马车用力挥手,高喊自己名字。
端坐在马车上的人听得声音,侧身去看,他见到一位牵白马的少年·少年长得清秀,有几分眼熟,又听他自报名字,吉华立即想起他是姒昊的友人··在角山营地见到的那位长发少年,半年不见,变化许多。
他的长发剪去,个头蹿高,少年声消失,他已长大成年··吉华示意车夫停车,虞苏赶来,匆匆对他行礼·吉华见他不只有匹白马,身边还跟着一条大黑狗,像似姒昊养的那条狗。
“使臣,阿昊自从进入宫城,就遭软禁·”虞苏说话带喘气声,他一路跑来··“虞苏,这些日子,你见过他吗”吉华听说遭软禁,有点意外。
“我两日前见过他,他人没事,但是……”虞苏看向驾车的马夫,这是虞地的马夫,他没往下说··“我一路匆忙,就是为他而来,你不必担心。”
吉华这般回复虞苏,便命令马夫驾车离开··马车前进,虞苏仍跟在后头,吉华对虞苏示意节旌,虞苏会意点头·别国的使臣,抵达虞城,都会入住在宫道南的馆屋。
虞苏悟得,这是吉华要自己去找他的意思··深夜,吉华在馆屋的院中踱步,等待虞苏·虞苏一出现,就被他唤进屋,领到自己的房间里··馆屋昏暗,奴仆都已入睡,四周寂静。
吉华掌灯,关门闭窗,和虞苏低声交谈·虞苏跟吉华讲述姒昊在虞城的事情,这半年间,他都做了什么,日子过得怎样·吉华听后,想姒昊要不是后来被虞君囚困,他来虞地过的日子可真不错。
有房有渔屋有船,有狗有马有田又湖,还有个温柔,体贴的同居之人··他是姒昊的同居者,吉华通过猜,虞苏没明说··虞苏接着讲述姒昊被认出的缘故,他怕任君责怪姒昊,讲得很详细。
晋夷探子在明城被捕获,虞君父子获得帝邑大巫的指示·虞戍北派人到紫湖搜寻,在白渔屋发现姒昊,接着是秉叟的辨认,姒昊帝子身份被确认·事出突然,无能为力。
“我听阿父说,帝邑原本有三位大巫,名字以觋庚、巫辛、巫壬称呼·”听得是依靠帝邑大巫的指示找到姒昊,吉华并不吃惊··“三人中,以巫辛最令人畏惧,传说她是古帝时代的大巫,没人知道她多少岁了。”
提起巫辛,吉华不禁打个寒颤·他这人敬鬼神,信巫觋··“晋朋在帝邦任职- she -师时,就已经和巫辛勾结·经由巫辛指引,晋朋才能夺位成功。”
吉华跟虞苏讲述巫辛的往事·她是晋朋夺位的功臣,她背叛了原本服侍的帝族··虞苏静静地听,等吉华说完,他才问:“要是让阿昊去晋夷到不了的地方,巫辛再厉害也伤害不了他吧。”
“不用去得太远,只要有强大的力量庇护阿昊,晋夷和巫辛对他都没办法·”今夜,虞君跟吉华提出庇护姒昊的要求,此时吉华想起了这件事。
“说来,今夜和虞君交涉许久,虞君提出一件事·”·“华,是什么事”虞苏称吉华“使臣”,被要求直唤名字。
吉华看着昏暗中的虞苏,似有迟疑,但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联姻·”·今日黄昏,吉华一抵达虞城,就去谒见虞君·虞君接待吉华,两人交谈时,虞戍北也在。
吉华将任君的意思传达,让虞君务必保密姒昊的身份,不可对外声张·虞君面有愠意,幸好虞戍北从中周旋,让交谈得以继续··虞君同意不向其他人声张姒昊的身份,并且提出由他庇护姒昊。
虞君希望能联姻,将虞若嫁给姒昊,即让任虞两国更为亲密,又不用“归还”姒昊··“虞君女的嫁妆,城一座,甲兵五百,奴二百·”见虞苏默然,没有过激的反应,吉华将此次联姻的好处跟他说。
有城,有甲兵,不必怕晋夷的刺客·小心保密身世,悠然当个城主,衣食无忧,娶得虞方最美女子,成为虞君的女婿··一阵沉默,虞苏不语,吉华也未再言语。
灯火逐渐昏暗,屋中为黑夜笼罩,吉华起身挑亮灯芯,听得虞苏问:“阿昊怎么说”·“明日我才能见到他·”吉华今晚只见过虞君父子,虞君傲慢又固执,相当难缠。
虞苏平静地点点头,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木偶般坐着·不知过了多久,虞苏站起身,跟吉华致谢,辞行:“多谢告知,我回去了·”·吉华看着虞苏沉寂而悲伤,欲言又止。
以他对姒昊的了解,姒昊肯定不会接受联姻·联姻是很好,他占了许多便宜,得了许多好处,可日后只能仰人鼻息··此时的吉华,还不知道姒昊和虞苏是相许一生的人。
眼见虞苏就要走出房门,吉华在身后说:“明日,你随我前去东殿·戍北公子待我不错,我带个随从过去,应该也能通行·”·作者有话要说: 远在任方边界的任嘉(咆哮):叫虞君那只老鳖赶紧把阿昊放了,老子在这边打穹人,他在后方当猪队友·虞君:任方这个嗣子啊,有失家教。
导演:昊总当然不同意,而且下章一切都明了· 昊总恢复自由身··第75章 脱身·昨日吉华抵达宫城, 姒昊知道, 他不急着见他, 没提出要立即相见·在姒昊不参与的情况下,虞君的态度会很直接,认为自己在和任君使者就两国利益交涉, 不会顾忌姒昊的意愿。
虞君想不到,姒昊和吉华是挚友··种田文情有独钟·这几天在宫城里,姒昊和虞君常有接触, 虞君问过他当年在任邑的生活·许多事情, 姒昊都隐瞒不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虞君没能摸清姒昊的底细, 他对姒昊终究还是轻视了·这个流亡在外的帝子,失去了父母, 族群,舅父的任地庇护, 他一无所有··虞君错了,姒昊从来就不是一无所有。
自从那日跟虞苏相别,姒昊发现, 这天时不时的就下点小雨·雨水把东殿庭院的花草, 清洗得翠嫩,明媚·听得吉华抵达虞城的消息,姒昊清楚被困宫城的事该有个了结。
这些时日,他都在等待,等待吉华到来··清早的庭院, 站在梨树下的姒昊,见到穿过小径的吉华和虞苏·这两个人的出现,都让他高兴,尤其是虞苏··虞戍北走在两人身后,他步伐慢悠悠,相比下,吉华小跑,虞苏走得急切。
虞戍北在父亲提出联姻后,将虞苏放进来,是件耐人寻味之事·姒昊早察觉他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不是一下子造成,而是循环渐进··吉华来到姒昊跟前,他留意半年不见,这位老友个头更高。
以往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现下有超过的趋势·他笑着大力搂抱姒昊,说道:“许久不见·”姒昊被他抱住,拍了下挚友肩膀,两人放开,相视而笑。
一度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再次见到对方,双方心里都感到欣慰··拥抱后,吉华让开,将身后的虞苏展示给老友·这种感觉,颇独特,就像无言邀功: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姒昊凝视虞苏,虞苏也在注视他,两人哪怕不语,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深挚的情感·姒昊朝虞苏伸出手,温柔唤他:“小苏·”·他当着虞戍北的面,一点不遮掩。
被他们遗忘的虞戍北,可是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应该很惊讶的虞戍北,此时很淡定·他的惊讶不是因为姒昊和虞苏的情感,他早清楚,而是惊讶吉华和姒昊有着深厚友情。
虞戍北是个聪明的人,任方就算人才凋零,怎么着也有几个能出使的人·任君派出吉华,又怎会不知道他们的私情,想来任君对这位外甥也有着很深的感情·这种恍然,虞戍北多少有种被耍弄的感觉,不过想想,对方不老实,自己这方也没厚道过。
虞苏抬头看了虞戍北一眼,才去执姒昊的手,两人一起朝木屋走去·虞苏眼中的情感,在虞戍北看来,有点复杂,不知是感激,抑或是其它的表示·小苏这孩子一向温柔啊,不过把他们给拆分,把他情人关在宫城里,他大抵对我还是有点恨意吧。
几片梨花掉落,一朵秃秃的花蕊挂在虞戍北的身上,虞戍北抬手扫去·前方,姒昊已经带着虞苏进入木屋,吉华跟在身旁·虞戍北独留在梨树下,心情有些沉重,他想不如去找月眉,唯有美人能疗心。
自己的所为,到时将为父亲责怪,恐怕,妹妹那边也要怨他呢·哎,看得透彻的人,就是这般孤独··这间位于庭院一角的木屋,虞苏之前来过,姒昊因此常在这里徘徊。
被软禁的生活,衣食无忧,可孤零一人,失去自由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姒昊看来过得不错,他神貌依旧,未见分毫的颓废和不忿··他握住虞苏的手,他的手掌总是很暖和,他有力的一握,虞苏心里便感到了一份力量。
他了解姒昊,他们是最亲近之人,他又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无论面临何种逼迫,姒昊都不会去同意联姻,他们之间有婚誓,他们喝过双连壶的酒··走到木屋,虞苏抽出自己的手,退到一旁去,他将姒昊交给吉华。
姒昊之前见是吉华和虞苏一起来,就已知道他们两人私下应该见过面了·挚友和挚爱,他们相处得不错,为自己而前来··“华,昨夜你和虞君都谈了些什么”姒昊的身旁陪伴虞苏,他伸手示意吉华在对面坐下。
“谈得不少,不过很多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吉华落座,朝友人腰间的蓝色发带投去一眼,目光收回,他仔细讲述起来他和虞君的会谈·姒昊和虞苏静静地听,两人都很平静。
吉华谈到会让虞苏难过的部分,姒昊不忘去摸虞苏的手,他在意他的心情··“现下,就看你怎么想了·”吉华用这句话,结束他的讲述··虞苏起身,走出木屋,将吉华和姒昊留在屋内。
他的这个举动,引来吉华感激的眼神·姒昊之事,不只是和虞苏有关,还和任方有关·虞苏避开,大概是为了让他们自由交谈,并且顺便在木屋外把个风··吉华想多了,虞苏就是把个风。
虞苏对于姒昊的心意,相当清楚··“联姻毫无必要,此事能推掉·现今唯一困扰,是如何离开·”联姻何止毫无必要,更是无法接受·姒昊拒绝过虞君的联姻意图,虞君还以为此事能经由任君达成,显然是想多了。
“用赎·”吉华出使虞地前,就有过这个念头·赎人是最直接可行的方法,至于要用多少宝物去赎,怎么赎还需商议··姒昊身为帝子,被晋夷追捕,他不经通报,藏匿在虞地,这事确实理亏。
虞君发现他身份,将他软禁,则属虞君不厚道·任虞两国交好多年,为生存必须结盟,不能因姒昊的事撕破脸·赎人,是给虞君一个台阶下,而且给予补偿。
·“不可·”姒昊立即反对,他反对有他的考虑,他说:“用美玉良马赎我,那我岂不是跟美玉良马一样珍贵”吉华把头一偏,仿佛在表示:老弟,你在我们心中就是那么珍贵。
姒昊这句话,吉华自然听得懂·即然姒昊对任方如此重要,那么他的用途可不小,我虞方凭什么不留着自己用就是我虞方看在几十年老交情份上,把人放了,怎么着也该多给些好处啊。
“不能用赎,这还真难倒我·阿昊,要是我父出使,或许可以说服虞君放人·”吉华颇感慨,任方在西北打仗,他父亲去晋阳谷带兵·吉秉是任方重臣,虞君敬重他。
“华,你觉得戍北公子怎样”姒昊突然问起虞戍北来··“他对联姻之事很淡漠,我听闻他们兄妹俩感情很好·”吉华瞟了姒昊一眼,虽然是他挚友,可他知他非良婿,也就一个帝子身份。
抛弃帝子身份,无权无势,跟他过日子得提心吊胆,虞君女不如嫁个方国嗣子··“他远比虞君清醒,对我离去会有些帮助·”姒昊一直在寻思离开的方法,他其实也找到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我再去和虞君交涉,肯定要有个了结·他这般扣押你,就不怕嘉日后怀恨在心·”后面这句话,吉华是顺口了,盟国交涉,不可提出这类等嗣子上台有你好看的话。
要是任嘉知道姒昊被虞君软禁,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话呢·吉华和姒昊对视一眼,都觉得他会暴跳如雷,也许怒骂起虞君来·像什么我在前方辛苦打晋夷小弟,你在后方捣乱,还结不结盟了我们任方辛苦守角山钺关,你一点情义都无,不如放穹人进来,大家一起玩完。
诸如此类之话··“此事因我而起,得由我来解·”姒昊早有准备,在宫城这些天,他可不是白待·和虞君的几次接触,让姒昊摸清他这么个人。
吉华点了下头,不妨试试·姒昊冷静沉着,他这么说,心里肯定有一定把握··他们俩在木屋内交谈,虞苏守在木屋外,他时而经过门口,约略知晓他们谈话内容。
未见有人来窃听,虞苏回屋,正好听闻姒昊说:“此事因我而起,得由我来解·”·虞苏进入木屋,走到姒昊身边,他挨着姒昊坐下·吉华见他过来,觉得往下的话语,可能还真不便让虞苏听到。
吉华不再言语,不想姒昊把目光投向他,示意他避开·吉华一脸懵,也就那么一小会,吉华便就明了·他斜瞥姒昊一眼,有种恍惚他有家室后,弃手足于不顾的意味。
吉华出来把风,抬头看外面那棵老梨树,此时心情倒是平静·他着急也没用,等姒昊和虞苏商议好离开宫城之后的事,他也才能知道他老友日后的打算··木屋中,只剩虞苏和姒昊,两人相视,众多话语,一时也不知从何谈起。
姒昊抬手抚摸虞苏的脸庞,他的指腹触摸到他的肌肤,虞苏的眉眼便就笑开,温情而柔美·姒昊想起和他对饮双连壶那夜,他那么高兴,醉得厉害·今日想来,尤其令人心疼。
“小苏,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议·”姒昊对虞苏很少用这么正式的语气·虞苏一听,就知道他要说的事情非同一般,他点了点头··“我出宫城后,会离开虞地。”
姒昊第一句话,讲了他将离去··“嗯,这里不能再待·”虞苏清楚,一旦姒昊谢绝虞君那些要求,虞地他也不能再待·不是怕虞君记仇,而是怕虞君反复。
“离开虞地,而后会经由缗地,前往戎人的地域·”姒昊继续讲述,有必要让虞苏知道,并且获得他的意见··“阿昊,要去规方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从虞地前往规方,需要经过缗地,戎人和穹人的地盘。
虞苏和姒昊在一起多时,姒昊对他无话不谈,他知晓规方对姒昊意味着什么··“一时还无法抵达规方,会居住在戎地,等待时机·”姒昊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这些时日,只要独自一人,他都在思考自己的出路。
他想得多,想得深,他再不要这般为人所制,不要虞苏跟着他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帝子这个身份,他无法摒弃,这由不得他·天授予你的东西,你不要,反过来必被它所害。
“我听闻戎人对外族相当不善,外族路过他们的地盘,或被俘为奴人,或为他们杀害·”虞苏知道戎人,他们的个头很高大,他们里边有很多部族·他们的部族之间尚且相互功伐,何况对外族之人。
“并非如此,小苏,红珠子还在吗”姒昊看向虞苏的领子,他知道他常把它藏在衣领下·“还在·”虞苏手探进衣领,把项饰拉出来,一颗鲜红的珠子出现在他手心。
“这是红玛瑙,大河两岸的人们无法将玛瑙加工成珠子,它很硬,比我们所有的玉都硬·”姒昊轻轻摸向那颗小红珠子,它很珍贵,它是外来之物·姒昊所说的大河两岸,是指居住在天下中心的众多国家和部族,包括帝邦任缗虞等。
“戎人将玛瑙从遥远的西地携带来,经由贸易,它出现在这里·”姒昊所了解的天下,非常的辽阔,从茫茫的大海,到荒凉的沙漠,再到冰雪皑皑难以逾越的山脉。
他心里有一个天下,不只是山川河海,还有无数的部族方国··“戎人善待商队,那是帮他们贸易,让他们获得财物的人·我可以跟随一支商队,前往戎地。”
姒昊的打算如此··姒昊的话,让虞苏陷入沉思,他听到姒昊说的“我”,而不是“我们”·他要独自前去,因为路途遥远,且相当危险,稍有不慎会将命丢。
“阿昊,我不赞同·”虞苏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黑亮,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软弱与忧郁··“你不赞同,我便不去·”姒昊认真地讲述这句话。
在屋外巡视过几番,正靠在木墙歇脚的吉华,听得姒昊这句话,因吃惊而发出咳嗽声·他和姒昊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更改不了·看来也不是真如此,得看是什么人反对。
“你们说,我无意偷听·”吉华在屋外说了一声,随即走开··姒昊挑了下眉头,他不在乎吉华听到,他将他请出去,是担心虞苏有所顾虑·虞苏低笑,他此时感到开心,为姒昊的话,也为姒昊的友人。
“嗯”姒昊见虞苏笑了,将他揽住·虞苏的笑容,对他而言,可比一座城,五百甲兵,三百奴人值钱··“阿昊,我前些天去请教了秉叟。
等你出去后,我们再一起去找他·”虞苏靠着姒昊肩,搂住他的腰身·两人坐的位置挨近角落,又为木梁遮挡,就是有人在门口,也看不清他们动作··“嗯,我们一起去找他。”
这几天在宫城,姒昊见过几次秉叟的身影,只是不便交谈·从秉叟看他的眼神,他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出去后,正好去见他··吉华听见屋内没有声响,他有点疑惑,进屋一看,见两人靠在一起。
吉华早清楚他们的关系,他还是那般,觉得姒昊这逃亡的日子,有个人相伴他,真是难能可贵,是男是女不重要·吉华进来,虞苏从姒昊身边离开,吉华问:“谈好了”·“好了,多谢华。”
虞苏对吉华行礼,很是感激··吉华笑语说不必,他挺喜欢虞苏·以前以为他不过是个清秀少年,而今才知道,他可不只是长得好看··种田文情有独钟·时候也不早了,姒昊将吉华和虞苏送出东殿。
虞苏走之前,姒昊对他说:“过两日,宫城外相见·”虞苏绽出笑容,高兴应道:“嗯”·吉华心里有点吃惊,姒昊这是心里有谱,认为他能够说服虞君。
以吉华对虞君的认识,他可是个傲慢而固执的人··将虞苏送出宫城,吉华返回东殿去找姒昊·他在庭院先遇着虞戍北,戍北对他说:“世子在屋内·”吉华想问姒昊点事,急着想离开,虞戍北一点也不急,他抬手示意前方的棠棣树,说道:“我们聊聊”·两人沿着曲径行走,虞戍北问姒昊的打算,吉华明说他要离开虞地。
虞戍北像似一点也不吃惊,他踩着遍布落花的石径,慢悠悠走着·他先是一阵沉默,突然又笑道:“你信巫觋之言吗”吉华早从姒昊那边,听得虞城大巫预言他是灾殃之人,他认真回道:“信。”
这一日,吉华留在东殿,没干别的,专门交谈·他和姒昊谈,和虞戍北谈,和姒昊、虞戍北一起交谈··夜晚,三人待在虞戍北的居间,帷帐垂放,灯火蒙蒙。
虞戍北的侍女月眉进出一次帷帐过,再无他人·他们交谈的事极隐秘,就是月眉也不知晓··夜深,吉华离开东殿,带着一身的疲倦·他扭扭胳膊,脖子,想着他被任君派来虞地时,任君说只要不危害任方,一切皆可行。
君主真是有先见之明,凡事得变通··第二日,吉华没去宫城,他留在馆屋·他知道今日是姒昊和虞君交涉之日,成不成,他只能在这里干着急,等消息·这一等,等到了第二日清早。
吉华实在再等不下去,更换衣服,正打算进宫城,听得馆屋的奴仆通报有人求见··来的是虞戍北的侍从,邀吉华进宫城··吉华匆匆赶去,他被领到东殿。
还是那个木屋,还是那棵老梨树,姒昊在树下候他·唯一不同在于,姒昊更换了衣物,他穿着一身细葛布的衣物,很平民很生活,压根不是宫城礼服,一点不带丝·吉华一时也不知是该狂喜,还是该惆怅。
为这位老友过人的交涉能力,为他终于脱身;还是为他日后极其艰难的历程,为再得不到他消息的别离··姒昊张臂,吉华用力抱了下他,拍了拍他背,喟然:“你如何做到”姒昊悠然,看着一片梨花翻落在地,他喃语:“天命。”
吉华抬了下眉头,等待姒昊继续往下说··“如果我真是天命之人,那么我必然会得到我的子民,和晋夷抗衡,给东南方国带来和平;如果我不是天命之人,那么我必然要为人所杀,留在虞地,不过是给它引来灾难。”
姒昊平缓讲述··“是这个道理·”吉华清楚凡事有双面,不过这还说服不了虞君·见姒昊没有往下说,吉华问:“就这样”·“就这样可说不了一天。”
那可不是轻松的一天,说服虞君很难,不过姒昊办到了·吉华点头,姒昊继续讲述:“我和他盟约,以晋夷为共同敌人,双方为同盟,不攻伐互救援·”姒昊的唇边还有歃血为盟的血腥气,那是马血。
“阿昊,你”吉华不知道如何去形容,他很震惊·要知道姒昊是独自一人跟一国之君盟约,他没有一兵一卒·这样的事,从来不曾有人办到。
“得多谢你父亲·”姒昊拍着吉华的肩,他笑语:“我能写盟策,起到很大的作用·”吉华悟然,虞君对姒昊了解太少,交涉时,大概被震到了。
有书写能力的人,属凤毛麟角,在虞城也找不出六人来·姒昊受过最好的教育,任君可是把他当亲子一样抚养·他具备成为君王的潜质,他可是帝邦的继承人,玄圭的主人。
昨日,虞君恐怕才真正意识到,姒昊是帝子,他的意愿必须倾听··“此间事了,华,我的事还需由你告知我舅父·”姒昊在宫城这些日,很冷静,没有一句怨言,他维护了任虞的关系。
任国是他母国,虞国住着他所爱的人,他希望两国永远盟好,这样才能避免晋夷入侵,两国有太平日子过··“我会仔细告知·”吉华叹息,心知这位老友必然会离开虞地,且这一去,和任邑将音讯不通。
姒昊颔首,脸上带着笑意,他身上披着阳光,他的身影高大而挺拔·吉华看着他,想半年不见,他真是变化许多,他比他们这群好友成长得都快··“通知小苏了吗”吉华举手遮挡阳光,正午的光,有点耀眼。
“已派人通知·”姒昊嘴角微微扬起··作者有话要说: 吉华:关门,放任嘉··导演:老虎不发威,你当昊总是hellokitty·鱼酥:阿昊,此事我坚决反对。
昊总(宠溺):好好,那就不放香菜啦··第76章 回家·虞若到昨夜, 才从母亲那儿知道姒昊拒绝联姻, 父亲已答应·当着母亲面, 虞若没掉一滴眼泪,也没说什么难过的言语,她很平静。
她内心其实挺惊讶, 娶君主之女是许多大贵族的美梦,何况她长得还很美··昨夜虞若翻来覆去无法成眠,她心里失落, 烦躁, 甚至感到怨愤·天快亮时,虞若从木塌上坐起, 在黑暗中无声哭泣,她抹着泪水, 心中仍是不平。
他是帝子,可他也一无所有, 他怎能拒绝总该给她个说法,为何他要拒绝是她哪里不够好,不值得娶吗虞若的内心比较高傲, 她有高贵的身份, 她有出众的容颜,她想不通。
早上,虞若从母亲那儿,听说姒昊即将出宫离去·慌乱下,她匆匆赶往东殿, 她不是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抵达东殿,月眉告知她公子昊在庭院里,虞若知他应该是在木屋那儿。
自从姒昊入住东殿,她来过两次庭院,都见他在木屋徘徊··身份的矜持,让虞若从不曾特意去他身旁,或者和他独处·这次虞若独自一人,朝木屋的方向走去,她脚步很快,神色冰冷。
·半道上,她被兄长虞戍北拦下·虞戍北拉住她的手,轻语:“小若,公子昊和任使在谈话·”·往时虞若看到兄长,会露出笑容,今日,她看他也是一副冷冰冰模样。
虞戍北被她看得心虚,他心里还真有鬼·姒昊离开宫城的事,他明里暗里都给了帮助,明里他劝说父亲,暗里他劝说母亲姜夫人·姜夫人本来热意将女儿虞若嫁帝子,联姻之事有她的大力支持,直到虞戍北告诉她,虞城大巫说帝子是灾难之人。
种田文情有独钟·姜夫人相信大巫的话,她心里有芥蒂,自此从支持转为反对··母亲态度的转变,虞若感受得到,大概从母亲那儿得知兄长反对之类的话语吧·虞若的内心对兄长感到恼意,这份恼意,在于他违背自己的意愿。
他明知道,自己喜欢帝子··见妹妹白皙的脸庞上,有淡淡的眼圈,虞戍北心里有点自责,他说:“等他们谈完,我请他过来·”虞若这才点点头,她眼角- shi -润,泛红,不过没有泪水流下。
她自若离开,去找摘辛夷的月眉聊天··看着她身影走开,虞戍北想,今日被她责怪,总比来日见她痛哭流涕好·虞戍北背着手,轻轻叹息,他往木屋走去,过去见姒昊。
虞戍北远远就看到梨树下的姒昊和吉华,他自然也看到姒昊更换好衣物,做平民打扮·他没有遮掩自己迫不及待要离去的心情,虞戍北想他果然对宫城生活没有丝毫留念。
这些日子,他住在宫城里,从不见他高兴过,此时他正和吉华笑语··就像他说的阳城龙的故事,龙嘛,哪能被人囚禁,仰人鼻息·到那自由之时,自然是扶云而上,遨游山川。
传说之事,总是很传奇,可要是让自己当一个传说中的人物,譬如帝子,虞戍北是拒绝的·天知道,他拒绝虞方的庇护,他还能去哪去虞戍北倒是佩服他有强大的意志,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似乎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
还没挨近那棵老梨树,姒昊和吉华便就唤住了他,尊称他“戍北公子”·虞戍北笑笑而已,来到他们身边,他问姒昊:“日后有什么打算”他用着友人关切的语气,没有- yin -谋没有算计。
“还得在虞城住两日,随后前往缗方·”姒昊如实告知,此时的他对虞戍北很坦率·这几日,姒昊都住在虞戍北的东殿,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对他了解不少。
这人日后不会是自己的敌人,他们有共同的强大敌人··“我正打算启程明城,可以结伴前往·”虞戍北挺乐意帮忙,安然将姒昊送出虞方,也算是为帝子尽份地主之谊。
先前,自己待他不厚道,正好弥补一下·明城在缗方边界,踏出明城,便是缗方··“多谢·”姒昊致谢,他没拒绝··“晋夷和来戎的战事,戍北公子怎么看呢”吉华自然清楚虞戍北去明城镇守,是为了观望战事。
这场战争发生在缗地之外,他担心会影响到缗地,从而影响到姒昊此行··“戎人的战车不好对付,晋夷一时吞并不了来戎·”虞戍北可不觉得戎人好欺负,他们有最好的战车,最精良的兵器,可惜他们部族相互攻打,没能形成跟晋夷对抗的力量。
吉华的看法和虞戍北一样,他点点头·而今与其担心来戎战事,还不如担心任方和穹人的战争,那可是迫在眉眼··姒昊没留心听他们说话,他抬头看树影,在算时辰。
虞戍北看他举止,知他大概就要离开了,说道:“有一人想见世子,她也在庭院之中·”姒昊听得这话,猜测可能是虞若,他抬手示意:“请戍北公子带路。”
吉华一时没想到会是什么人,他在后头挺好奇,不过没跟上·他身处姹紫嫣红的庭院,闻着芬芳的气息,他觉得可能是位女子吧··姒昊跟着虞戍北来到棠棣树下,姒昊留下,虞戍北离开。
少顷,一位貌美的女子婷婷袅袅走来,她独自一人,不像平日总带着女伴,她是虞若··两人还是第一次面对面站着,相互间只有三步距离·姒昊闻到虞若身上的香气,那是辛夷花的气味,清淡而悠远。
瘦弱的虞若与身材高大的姒昊站在一起,越发显得娇小,惹人怜爱·虞若上前一步,向姒昊行了个礼,姒昊回礼,问她:“若公子有什么事吗”·他的言语平淡,目光落在虞若身上,他和她直视,平静坦然。
他穿着平民的衣物,颜色土灰,不再是那位盛装佩玉的庄穆帝子·可他即使穿着粗陋的衣物,也是这般的出众,他的眉眼令人眷念·是从何时起,他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呢恐怕是在紫湖畔,遇着他时起吧。
他又要去当平民,过着猎人的生活吗他不害怕晋夷的追杀吗虞若想自己一点也不理解他,他令人费解··“若公子”她模样迷茫,像在梦中般。
姒昊知晓她可能有点喜欢自己,他来见她,是为了结··“我……我想问公子一件事·”虞若看向姒昊腰间的蓝色带子,无论他是礼服盛装,还是穿着平民衣物,都缠着这么条带子。
姒昊留意到她的目光,他回道:“请说·”·“听闻公子拒绝联姻,我很不解,公子是觉得我配不上吗”虞若仰起头,和姒昊对视,她的眉眼如画,她的神情高傲。
姒昊以前没有仔细去打量过虞若,他对她的印象很单薄,此时她的模样终于鲜明了些,她是一位率直且高傲的贵族女孩·她如此介意,便告诉她实情吧··“我有心上人,我与他相许一生。”
姒昊触摸腰间的蓝色发带,他的话语温情,这份温情只对于心中之人··虞若的瞳孔放大,黑幽幽地,她红唇翕动,轻轻地“啊”地一声·她不是惊讶于姒昊有心上人,而是她想起一个人——虞苏。
她见过虞苏和姒昊在庭院里相伴,虞苏还抬手扫去他身上的叶花当时两人的模样很暧昧,像恋人那般·在更早前,在紫湖,她第一次遇见他,他也是和虞苏在一起·“若公子,巫家的白鹿预言不在我身上,该是另有他人。”
姒昊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他话不多,该说地也都说了··“见到白鹿……”虞若的声音不大,后面听不清楚,姒昊本没打算止步,直到听她说:“那不是巫家妄言,只是另有其人。”
当年见到白鹿的人,有五人·哪五个人,虞若一一记得·她这句话,也是对姒昊帝子另有其人的回复··姒昊回头看她一眼,见到棠梨树下的虞君女眼眶泛红,发丝和裙摆在风中飞舞。
她是个挺聪明的女子,早些醒悟也好··姒昊匆匆离开,他和虞苏约定的时候快到了,他想虞苏肯定已经宫城外等候他·姒昊走至院门,吉华过来,他对姒昊笑语:“戍北公子说他就不来送了,由我代劳。”
种田文情有独钟·这位虞君嗣子大概有点尴尬吧,当初可是他亲自将姒昊连夜押进宫城,手段相当的不地道··“走吧·”姒昊颔首··姒昊和吉华走出东殿,院门的两位守卫没有跟上,他们目送他们离去。
宫城里的人,除去虞君一家,还都以为姒昊是任方的一位贵族·这位贵族来虞城,具体是来干什么,没人知晓··姒昊走到高大的城门前,他一眼瞧见站在外头虞苏。
虞苏在城门一侧,似乎等候许久了,他低着头,像似在走神·他抬起头,看到姒昊,绽露出惊喜的神情·姒昊的嘴角扬起,幅度扩大,他迈出城门,朝虞苏走去。
阳光倾洒在他身上,从城门里望去,他和虞苏都金光闪闪·虞苏奔上来迎接,他的笑容灿烂无比··两人在门口停下,相互凝视,柔情万千皆不语··吉华站在后面,不禁莞尔,他想这样的场景可不多见,可惜任嘉没能看到。
在心里调侃的吉华,回过神,发现眼前的两人已经走开,把他独留在城门口··他没有跟上,他得回馆屋,身为使臣,他的事情还多着呢·目送两人远去,阳光正明媚,吉华想前方险峻,往后之事,唯有靠他们自己了。
虞若登上楼阁,站在窗前,望向宫城大道·她来得迟,没见到姒昊离去的身影,她或许也不想见到·高楼风大,吹乱她的长发,她收揽头发,将半个身子探向窗外。
阳光温暖,明亮,照在身上那么舒服·侍女们在身后惊呼,连忙把她抱住,她不解回头·侍女不安看着她,她笑语:“怎么了”侍女们见到她脸上的笑容,便也都笑了。
阳光下的宫城,巍峨漂亮,衣着华美的人们,在宫中笔直的大道上穿行··出生在宫城,在宫城里长大的虞若,突然意识到,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往后可能再不会觉得苦闷了,她喜欢这样优渥无忧的生活。
她可没勇气跟着帝子,在外头颠沛流离,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紫湖再美,白鹿传说再神圣,对她而言终只是一个梦··虞苏和姒昊前往北区,他们并肩行走,进入北区后,不时有居民跟他们打招呼。
有的对姒昊说:“阿蒿,好久不见·”有的问虞苏:“那匹漂亮的白马,怎么没牵来”·邻里不清楚,姒昊这些日子住在宫城里,他们也想不到。
一切如常,仿佛那个凌晨,虞戍北根本就没将姒昊带走·没有泄露帝子的身份,没有联姻的危机,没有分离和思念,痛苦而彷徨··两人走到院门口,虞苏推开柴门,一头大黑犬突然蹿出,直扑姒昊。
它高兴得要疯,汪汪直叫·姒昊单手把它拎起,放在地上,拍拍它的头··虞苏笑着,他朝屋里大声唤道:“阿母,阿昊回来了”·听得屋内一阵声响,虞母出来,她手里还拿着织梭,一脸笑意。
见到站在虞苏身旁的高大熟悉的人,虞母连忙招手:“阿蒿,快进来·”·“让虞母担心了·”姒昊走到虞母跟前,向她行了下礼··“看你一直没回来,还真担心你出什么事了。”
虞母笑语·她心想回来就好,免得苏儿担心,就是她也跟着担心呢··虞父迟迟从屋中走出来,他跟姒昊点了下头,反应很平静·他从虞苏那边知道姒昊拒绝虞君的联姻要求,他清楚往后姒昊的路可不好走,谁让他是个帝子呢。
“虞父·”姒昊过来向虞父行礼,很是敬重··“回来啦·”虞父心里有点埋怨他隐瞒帝子身份,声气也就那样,没有以往亲近。
虞苏听得老爹语气,握住姒昊的手,他把头低下·要说欺瞒,虞苏可是帮凶,这事不能只怪姒昊·虞父见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瞥眼姒昊,说道:“去把柴劈了。”
“是·”姒昊朝院中走去,拿石斧劈柴,相当殷勤·发生这么些事,得知他的真实身份,虞父还像往常那般待他,实属难得··姒昊劈柴,虞苏帮忙拾柴,两人在棠梨树下,亲亲我我。
一条黑犬,不时在他们身旁转悠,棠梨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屋门口,虞母正在埋怨虞父,两个孩子刚回来,都没歇口气,就喊他们去干活·虞父对虞母的唠叨,充耳不闻,他朝火塘瞅一眼,说道:“不是要蒸面食水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虞若:大巫你出来,为什么帝妃是个男孩子·虞父:帝子又怎样,想娶我家苏儿,给我好好去劈柴··“是,岳父大人。”
姒昊朝院中走去,拿石斧劈柴,相当殷勤··第77章 出虞·儿媳来禀报虞茅家的孩子求见, 秉叟人正在小院中摆弄几根竹简·他头也没抬, 专注擦拭一根竹简, 低语:“让他进来。”
须臾,秉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见到虞苏和姒昊··“都过来吧·”秉叟示意他们到席子来,他身下的席子宽大,四角压着陶镇··姒昊和虞苏走到秉叟跟前, 逐一向秉叟行礼, 秉叟对他们仅点头而已。
“我等你们一天了·”秉叟的声音缓慢,他擦拭竹简的动作也很慢悠·昨日, 秉叟便就知道姒昊离开宫城,他还猜测到姒昊和虞苏会来找他··前夜, 也就在姒昊和虞君举行结盟仪式前,秉叟被虞君招进宫城。
虞君告诉秉叟, 他要放走姒昊,秉叟说这是必须做的事情·帝子离开虞地,能将晋夷的目光从虞地转移, 对虞方对帝子都好·秉叟还说, 帝子必然踏上前往规方之路,如果虞方助力,他会心怀感激。
姒昊和虞君盟约,还有离开宫城之事,秉叟暗地里都帮过忙··看着两个年轻人坐在自己跟前, 态度恭敬,他们虚心求教,秉叟心里感到欣慰··“多谢秉叟的照拂。”
姒昊再次行礼,他双手贴地,以额触手背,行的是一个拜礼··秉叟将手中的竹简放在地上,把手抬起,示意姒昊起身·他受得住帝子的拜礼,他也意识得到自己的使命。
搁在秉叟大腿旁的那枚竹简,颜色偏黄,竹简上隐隐呈现着几个朱色的符号,这是字·虞苏以前没留意过“字”,他的生活里,几乎接触不到·看到姒昊的族徽,那个“帝”字,不想是他第一个接触到的字。
种田文情有独钟·字,又被称为“帝文”·帝文,只有极少的人能使用它·懂得帝文的人,要么是君主和嗣子,要么是秉臣,卿臣之类的人··“帝子打算启程去缗方吧戍北与我说了。”
就像任方的吉秉传授任嘉学识那样,秉叟也是虞戍北的老师·想来平日,虞戍北会前来探看秉叟··“是,先往缗方,而后前往戎地·”姒昊对于自己的出路,已经看得很清楚。
“你想去规方吗”先前,虞苏跟他请教过去规方的事,秉叟觉得那是唯一可行的出路·此时的秉叟,心里其实不那么确切,那是否真是一条好出路。
太危险了,如此漫长,要经过许多的部族·部族之间关系复杂,稍有不慎,就要丢掉- xing -命··“是,我打算先往戎地等待时机,设法前往规方·”姒昊知道这是条艰难之路,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戎人部族多,帝子听说过昆戎吗”秉叟抬头看向姒昊,他眉发稀零,却有一双清明的眼睛·每每看见姒昊这张脸,秉叟心里不免要喟叹。
长得太像了,仿佛帝向重生··“听闻,他们住在昆海一带·他们制作的剑,被称为昆剑,举世闻名·”姒昊听吉秉讲述过昆戎,这是一个不能惹的部族,他们的冶炼技术极为出众,有着当世最好的武器。
“昆戎的首领,唤做昆吉金,他当年受过帝向的封赐,他见过你父亲·”秉叟当年出使帝邦,正值帝向登基,前来进贡的方国和部族非常多,也是在那时,秉叟结识了昆吉金。
虞苏一直在听秉叟和姒昊交谈,他不插话,静静听·听到昆戎的首领见过帝向,虞苏心里担虑起来,因为他很可能会认出姒昊··“帝子的仪貌神似帝向,他会认得你。”
秉叟见到虞苏脸上的担虑,还有姒昊的淡然,他继续说:“这或许不是坏事·”·秉叟慢悠悠站起身,姒昊连忙去搀他,他示意不必·他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走,他走到一旁的木案,从木案上摸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阳光下散发着光芒,虞苏早已留意到,那是一件铜饰··携带铜饰,秉叟由姒昊扶着落坐·他是个瘦小的老头,姒昊搀扶他时,感受不要多少重量。
“我早年去过昆湖,归来时,昆吉金赠我此物·”秉叟将铜牌展示,它不同于大河地域常见的绿松石铜饰,它通体都是青铜,一面平滑,一面刻着符号。
“这是戎文,西人的字·戎人也曾有戎王,这是他给部下的令牌,携带它,路途上能减少戎人的侵扰·”秉叟将铜饰递给姒昊,因为苍老,他的手微微抖动。
“多谢秉叟·”姒昊双手接过,感激致谢·他清楚这样的东西非常珍贵,将对他的行程起到很重要的作用··“不必谢,我老了,怕这把老骨头走不出多远,要不,真该亲自带你前去。”
秉叟早年出使过许多地方,戎地他很熟悉,不少戎人部族的首领都认识他··“秉叟已帮我许多·”姒昊摇头,他心里动容·他知道秉叟认识他父亲,这人,是父亲的故人吧。
“昆湖在冬日酷寒时会结冰,可以行走,也许能逃过穹人的巡视·”秉叟知无不言,他把希望寄托在姒昊身上·老人家把人世间的种种事,看得相当透彻,也许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真得会成就一番丰功伟业。
“昆湖一带,本属于戎狄,穹人是后来者·一旦穹人被撵跑,通往规方之路,将畅通无阻·”秉叟觉得穹人被撵出昆湖,未必不可能,世间之事,一切皆可能。
“谢秉叟告知”姒昊清楚撵跑穹人,通往规方的路就畅通,但不知晓昆湖会结冰··“孩子,你要一人前往吗”秉叟看了看虞苏,又看向姒昊。
他希望姒昊有个伴,踏上这样艰难的历程,太需要一个相扶相持的人了··“秉叟,我跟阿昊一起去·”虞苏神情坚定,看着姒昊··秉叟点了点头,他其实隐隐约约猜测到两人的关系,他觉得这或许并非坏事。
他想起古帝时代的一个传说:世子朱和虞陶·世子朱被帝於囚在阳城,任职陶正的虞陶,将世子朱救出·后来,世子朱和虞陶居于洛水,营建小城抵抗帝於,同生同死。
“小苏,你将那些竹简拾起来·”秉叟看向散落在竹席上的竹简,他唤虞苏去捡··虞苏将它们一一拾起,他把它们收拾整理,屈膝递给秉叟。
秉叟未接,他意味深长地颂着:“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是当年一位帝族贤者在亡国后发出的反思,姒昊相当熟悉·他很小的时候,吉秉就教他颂过。
从秉叟口中听得这样的词语,姒昊心中感到一份苍凉和沉痛··“帝子,这些是帝邦亡国的原因,一条条列明,而今交予你们·”秉叟看着虞苏,他一生见过许多人,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份独特的感觉。
饶是他这样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也无法去用言语表达··虞苏收起竹简,将它们像宝贝一样捧在怀里,低身向秉叟沉重地行礼·他意识得到,秉叟将竹简交于他,而不是姒昊。
他是辅佐者,追随者,一生都将相伴左右,必要时予以警告··姒昊带着虞苏拜别秉叟,来见这位老人前,他们心里还有迷茫,此时前方的云雾,都已散去··出秉叟家,天色已黑,姒昊执住虞苏的手,温语:“往后,我教你帝文。”
虞苏搂抱着怀中的竹简,轻轻点了点头··帝文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就像观象测时的能力,这是君主和卿臣的特权··两人将一起离开虞地,前往缗地,前往戎地,前往规方。
路途很漫长,也许要花费一年两年,也许五年六年,不得而知··虞苏不感到害怕,他真正害怕的是姒昊独行·他放手让他独自一人离去,他将无法度日··回到家中,屋中昏暗,空无一人。
虞母已经睡去,虞父前往枣坡··姒昊和虞苏携手入房,同枕而眠··早上,虞父回来,带来邰东·邰东一进屋,看姒昊的眼神很怪,看来虞父已经告知他姒昊的事。
邰东是个见多识广,为人镇定的人,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坐在火塘前呼呼喝汤··种田文情有独钟·家中五人,虞父、邰东、虞苏、姒昊,还有吉华·虞母出去採菇,跟着隔壁阿耳的妻子禾姊一起离开。·邰东喝完一碗汤,感觉身子暖和许多,他着凉了·为以最快速度赶来虞城,他昨夜露宿,没席没被,没奴人伺候··抬眼瞪向姒昊,邰东心里苦,他总不能怪帝子隐瞒吧,那就怪牧正好了·他们多少年的老友,牧正老皋居然坑他,关于姒昊的事,就没告诉他一句实话。
“缗地的商队前往戎地贩货,多从桑城出发·”邰东讲要事,他是个陶贩,他的家族从事贸易历史久远,去过缗方和戎地··“桑城合适,正好不必经过来戎的地盘。”
姒昊和虞苏坐在一起,他握住虞苏的一只手·他不急于要怎样怎样,一切以安全为要··“易货嘛,就是携带缗人的丝,河洛的彩陶,去换戎人的铜器、美玉。
商道怎么走,路途怎样,我不清楚·你们最好在桑城多留些时日,先学点戎人的语言·”·邰东长叹一口气,再没能往下说,他看着虞苏,一脸忧愁·他觉得自己会被妻子虞雨责怪,他居然在告诉小舅子怎么去戎地那么可怕的地方。
虞人没几个人跑戎地去,太远了,要是有去无回,他可怎么交代··“可以充当缗人商队,学学缗人的语调·”吉华听得邰东的话,说了自己的看法。
任虞缗的语言非常相似,只有一些词语的发音不同,可以模仿下··“学几句戎人的常用语,应当不难·”姒昊觉得都不是问题,桑城戎缗混居,有学习的机会。
“姊夫,我们会在缗地住段时间,找条安全的路线再出发·”虞苏知姐夫担心他,他会万般小心,保有- xing -命··“顺便去缗邑看看云儿,你大姊夫是卿臣,能帮你们点忙。”
虞父去过缗邑,熟悉这位女婿,人很可靠·虞云也就虞苏这么个弟弟,打小虞苏就被姐姐们宠爱··“嗯,阿父我们会过去·”虞苏点头,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大姐。
“你们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邰东看了看姒昊和虞苏,听说他们后天就要出发,他还是很吃惊·姒昊颔首,虞苏说:“准备好了。”
“必须多带些财物,戎人贪财,但也重言诺,有财能买条命·”邰东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里边沉沉甸甸,显然是贝币··他财大气粗,为人慷慨,何况是给他喜爱的小弟,还有这位来历不凡的帝子呢。
“我有不少资财·”看着邰东拿出来的布袋,姒昊心里感激·他知他贩货不易,不想拿他钱财··“我给小苏路上花费·”邰东把布袋往虞苏怀里塞,他看着他温雅的样子,心里不免又要难过。
虞苏捧着布袋,没拒绝,也没接受·他想起他的二姐虞雨,他挺内疚··要和姒昊前往戎地的事,虞苏没敢让二姐和母亲知道·他们商议过,日后就告知母亲和二姐,他和姒昊去缗地生活。
一群人在火塘边商量,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考虑,人多思考得全面,能帮着出谋划策·他们直到虞母採菇子回来,才换个话题,假装是在闲谈。·对于儿子和姒昊要去缗地,虞母的意见不小——要是知道是去戎地,绝不赞同。
虞母想缗地有大女儿和女婿在,相互有个照顾,这才同意了··傍晚,虞母和虞苏准备晚饭,虞父将姒昊叫到一旁去谈话,邰东跟着吉华前去馆屋·大家都有事忙,在虞母看来一切都很正常,她煮饭时,问虞苏:“阿蒿的朋友,一会过来吃饭吗” 虞苏跟虞母介绍过,吉华是任方的使臣,姒昊的友人。
这些天,吉华不时过来·他平易近人,跟虞母,虞父都能聊上·太平易近人了,以致虞母一直忘记他是位大贵族,可是任方的使臣··这两天,虞苏天天在家陪伴父母,煮饭,提水,扫地,纺线,缝制衣服。
虞母也很忙,每夜织布到很晚,为多做套衣服,给姒昊和虞苏穿··眼看第二日就要出发了,一家子围坐在一起,谈着一些琐碎的事情·他们喝酒吃肉,闲谈,到深更才去睡下。
姒昊关门,虞苏在火塘边忙碌,堂上只剩他们两人·他们一点睡意都无,坐在火塘边,双手相握,依靠在一起,将屋子打量··依依不舍,不知从何时起,这家不只是虞苏的家,也像似姒昊的家。
在这里,他们有一双父母,许多亲友··再次回来,愿一切依旧··他们会回来的·作者有话要说: 假秉叟:孩子,你以后会成为他的终身伴侣,这本训夫之册,你好好保存。
导演:我还是让他们一起上路了,前路险恶,昊总好好照顾鱼酥啊··第78章 缗道上的相随·天未亮, 虞母在屋中做饭, 姒昊和虞苏在院中忙于将物品驮马背上, 虞父在旁观看,有时过去搭下手。
今日,姒昊和虞苏将离开虞城, 跟随虞戍北的队伍,前往明城··天亮得很快,不知不觉, 天边已鱼肚白·屋顶上的炊火袅袅腾升, 鸡叫声时近时远,四周的邻里, 传来开门的声音。
虞苏家的柴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两男一女, 是风川兄妹和妘周·白马上的行囊已经装好,虞苏过去招呼他们, 将三人领进屋里··要离开虞地,前往缗方这样的大事,虞苏通知了亲友。
这一去可能好多年, 不知几时能再相见, 亲友纷纷前来送行··虞苏没有告诉这三位友人姒昊的身份,只是说去缗地找大姐,顺便在缗地生活·风川很不解,他拜访过姒昊和虞苏在姚屯的家,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离开。
风川虽不解, 没有质问,他猜测他们有原由,只是不便说··风夕一进屋,便就挽袖子和虞母一起做饭·她听着兄长,虞苏和妘周的交谈,她没参与,她知道虞苏要走了,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虞母很喜欢风夕,拉着她说话,让她以后常过来玩,风夕笑着应下··已经到可以成亲的年纪,风夕还是没有找到一位合适的男子,她一直没有去花草坡的对象·她看来也不急,日子照旧过。
妘周问虞苏,以后他去紫湖打猎,可以借他们家的船用吗虞苏说可以··种田文情有独钟·“你还惦记着去紫湖打猎,往后可没那个机会了。
我听阿允说,你在杜苑帮虞君看猎场·”风川言语里带着夸赞,他为他的伙伴而高兴·他们这群人中,妘周最是贫困,现在他已经是在为虞君干活了,衣食无忧。
“不用天天待在杜苑,有时也能回城·对啦,阿允呢”妘周拍了下大腿,想起虞允·他离开虞允家有几天了,这趟来虞苏家,还是风川去喊他。
“他晚些时候会来,我跟他说了·”虞苏确定虞允等会就来,而且会带上虞圆·这些友人中,虞允最早知道他要离城的消息——虞允和虞戍北关系很好。
在木俎上切菜的虞母,听得他们的交谈,笑着问道:“阿圆也会来吧,好些日子没见着她·”风夕在旁揉面,听到虞圆名字她抬起了头,她脸上沾着少量的面粉。
虞允和虞圆这对兄妹,出身贵族,虞圆成年后,就不常到友人家玩耍·听说她已经不能再到处乱跑,母亲看得严,风夕也好久没见到她··“他肯定来,你这一去,不知道哪年才能再见一面。”
风川是个刚强的人,此时也不免惆怅··他这话一说,众人都不语了·缗方对虞人而言,实在遥远,不像任方就隔着条河,行船一日往返··“要说我说,真没那么远,我阿父不也是个缗人。”
妘周打破沉默,他很小时候,曾跟父亲回过缗地故乡呢··“我们还会回来·”·一声沉稳,悦耳的声音响起,让众人都抬起了头,看向说话的姒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院中进来,显然听到他们的交谈·姒昊住在姚屯时,虞苏的这些男- xing -朋友都去拜访过·他不当他们只是虞苏的朋友,也当成自己的友人。
“要好好照顾我们小苏啊·”妘周拍着虞苏肩膀,对姒昊嘱咐·他这人说话没轻没重,这话他不适合说,姒昊和虞苏的关系,比他和虞苏的关系亲多了。
这句话,却也是他们这些友人的心声··姒昊走到虞苏身边坐下,他看着虞苏,认真回道:“必将他完好带回·”虞苏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低着头。
他和姒昊的关系,大家或多或少都猜测到了,其实也不是个秘密··风夕将揉好的面团,用木棍擀面皮,听得姒昊这句话,她停下动作·她觉得虞苏应该是为了这人,才要离开虞地,她有这个直觉。
两人是打小的玩伴,她很熟悉虞苏的- xing -情·如果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他不会离开他的故乡,他的亲友··众人在屋中交谈,虞父在院中喂马,他边喂马,边摸马头。
这匹马儿将陪伴儿子步上漫长的路程,他无法陪伴在他身旁·虞父年轻时,许多地方都去过,很不安分·他想不到他这个最温雅的小儿子,会过起比他更闯荡的生活,真是世事难料。
此时天已经亮了,对院的邻居家,传来孩子们玩耍嬉戏的声音·虞父抬头朝院门望去,他看到两位年轻男子朝他家走来,他认出其中一人,是虞正··虞正和风羽一起进屋,跟虞父打招呼。
两人相当客气,一人手里提着腊肉,一人怀里捧着一罐肉酱·虞正说给虞父虞母吃,并向虞父介绍了风羽··虞父知道虞正和一个男子住在环壕之外,所以很轻易就猜测到风羽的身份,他待风羽很淡然。
虞父将两人往屋里带,姒昊和虞苏早已迎出来··大家基本都是老相识,很自然凑在一起交谈·风羽话语少,见风夕也在,他带上肉酱和腊肉参与做饭·风夕常去哥嫂家,和风羽比较熟,两人低声交谈着,看得出他们很亲好。
饭菜做得差不多,客人也来得差不多,一大屋子的人,热热闹闹··虞正和风羽来后不久,听得院中声响,虞苏探出头,见虞允带着妹妹虞圆一起过来·和俩兄妹来同来的,还有三位奴仆,奴仆们各自抱着一大坛的美酒。
棠梨花盛开的清早,设席院中,木案上摆满美食美酒·男女混杂,不分辈分,众人欣喜就餐·没有别离的惆怅,没有此生恐再不得相见的叹息··酒酣心畅意,听得院外的人语声,原来是吉华和邰东前来。
他们来迟了些,不过还有美酒佳肴供他们享用·吉华对满院子的人感到惊诧,邰东很自若,他知道小苏朋友多··被牧正坑了的邰东,不得不为任方传递信息,由此他昨夜在馆屋和吉华商议事情,便就住下了。
姒昊和虞苏出行后,邰东会前往角山,将消息告知牧正·吉华会在任方住一段时日,确保姒昊和虞苏安然离开虞地,以免其间有什么变故··觥筹交错中,时光不觉流逝,日头上树梢,和虞戍北约好的时辰已到。
姒昊和虞苏离席,虞父牵着白马,将马缰递给姒昊··众人起身,拥簇两位友人出院门·数位亲友,一一跟姒昊和虞苏道别,排在最后的,是虞父和虞母·虞父只是对他们点点头,说路途上一切小心谨慎。
姒昊和虞苏分别向虞父和虞母行拜礼,虞母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眼中噙泪·虞母叮嘱:在缗地要好好生活,要常和虞苏的大姐虞云走动,相互有个照顾··姒昊和虞苏满口答应,他们心里愧疚,但不忍虞母担虑。
虞母颔首,揩去泪水,她拍了下儿子的肩膀,叹息一声,说道:“去吧·”虞苏点点头,他含泪微笑,对母亲说:“阿母,我们会回来看你和阿父。”
“去吧,别让戍北公子等太久·”虞母挥手,她心里知道,孩子长大了留不住·她心里也知道,姒昊说会照顾她家苏儿,肯定会好好照顾。
她的苏儿,说他会回来,肯定会回来··众人想将姒昊和虞苏送出城门,两人让他们留步在院门口·邰东说他们要往南门走,一会我们再过去,免得引人注意。
这么浩浩荡荡一群人,确实惹目,不明就里的居民们可能会出屋围观··姒昊牵来驮着大量物品的大白,虞苏背负着贴身的物品,身后跟着大黑·两人一马一犬,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去。
虞苏不时的回头,看着父母和友人,姒昊止步等候他,向众人挥手··终于,两人消失在视线·邰东招呼众人,让大家三两成群,朝南门走去,到南门外的林地里送行。
姒昊和虞苏并肩走向南门,他们时而和邻里打招呼,时而两人低语交谈·他们就像是要回姚屯那般,只是暂时离开虞城,过两天还会回来·也许有一天,北区的邻里们,会发现虞茅家那位小儿子好久不见,并听说他去了缗方。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会将北区有过这么一个人给遗忘了,日子照旧过着··种田文情有独钟·两人步出南门,看到刚抵达不久的虞戍北·虞戍北带着一队随从,数位奴仆,他坐在马车上,向姒昊和虞苏招手。
虞戍北准备一辆空马车,配备御夫,这是给姒昊和虞苏使用的马车··姒昊将白马身上驮的部分物品卸下,装在马车上·白马交由一位奴仆照顾,这位奴仆路上会牵着白马跟随队伍。
虞苏坐上马车,姒昊和他同车,在他身旁,两人的脚边,卧着一头黑犬··队伍出发,经过南区的林地,马车上的姒昊和虞苏看肩林丛中挥手道别的友人·虞苏大声道别,用力挥动手臂,姒昊握住虞苏的手,他对渐行渐远的友人们,颔首示意。
姒昊的目光扫视过虞正,风川,邰东等人,最终落在吉华身上·吉华瘦高的身影,半个身子罩着阳光,他神情平静,也只是对姒昊点了点头··马车上的虞戍北朝林地里望去,他想这些人知道虞苏和姒昊要离开虞地,齐齐来送行。
他们不知道,这两位亲友将踏上怎样的路程,否则许多人都会拦阻··两辆马车驰骋在前方,虞城在它们身后逐渐渺小,直至消失不见·姒昊和虞苏最后回望一眼虞城,心中了然再次看到它,恐怕得是多年以后。
·虞苏将头靠在姒昊肩上,姒昊抬手,摸了下他的脸庞·虞苏的手臂搂住姒昊的腰身,离别的惆怅无法拭去,此时,心里是有一份比重更大的欣慰·他很欣慰,他能陪伴在姒昊身旁,而不用眼睁睁看他离去。
姒昊执住虞苏的手,他决定带他上路前,想了许多事·他想,他和虞苏会好好活着,一起寻得安定之所,白头偕老·他心里无所畏惧,无论前路是什么样的拦阻。
从虞城前往明城,路途遥远,幸在有马车·他们白日行进,夜晚宿眠,路途上没有耽误·数日后,队伍来到一处水域,这里便是明水·他们沿着明水畔行进,见到一座营建在高地上的石头城,它有高大的城墙,这便是虞方的西北要塞——明城。
明城附近有一处聚落叫霞里,它坐落在山道之西,途径山道,翻越西霞山,前方便是缗方·姒昊和虞苏在这里跟虞戍北分道扬镳,虞戍北亲自将他们送到道口·他赠送姒昊一篓五色的彩陶珠,此物贵重,可以做为路途上的财资,也做货物,贩往戎地。
他赠送虞苏一柄他随身佩戴的玉刀,虞苏不敢收·虞戍北让他务必收下,告知:“刀柄上有虞氏的族徽,在缗方要是遇到有人刁难,就将玉刀出示,说是我戍北的友人。”
“多谢戍北公子”虞苏明白了它的用途,他相当感激··“不必,路途上务必小心,就此别过了·”虞戍北对两人拱了下手,他对他们的出行,寄托厚望。
如果姒昊真能抵达规方,联合规方和东南方国解决掉后腹之忧的穹人,时局将全然不同,晋夷再威胁不了虞任··姒昊和虞苏行礼,和虞戍北道别·他们牵着白马,带着黑犬,朝山道走去。
山道上有几位明城往缗方的人,从穿着打扮看,他们是虞人·他们结伴在一起,携带着两匹马,马儿身上驮着物品·虞苏过去询问,得知他们要前往缗邑贩丝。
“我和他也是要前往缗邑,可以让我们随行吗”虞苏问领队的人,他言语温和··领队之人见虞苏样貌文雅,姒昊仪表堂堂,淡然将头点了一下。
他在山道上,见两人从马车上下来,猜测可能是去缗方的使者·要不看着姒昊又是挎弓,又是执矛,还有一条个头很高大的黑犬,要生担虑··两人跟随队伍,翻越西霞山,花费了两天的时间。
起先这支商队对姒昊颇警惕,后来吃上他打来的野鹿,见识到他驱逐野狼的勇猛,恨不得他们回程也相随··缗方多桑树,这个方国擅长养蚕,缫丝,闻名于世·它是大河域极为富有的方国,吸引了许多国家和部族的商队前来贸易。
它的富饶,使得它在历史上,不时引来夷人的侵扰,也由此建立了一支精锐之军·身为旧帝邦的甸服之国,缗方结盟虞任,共同抵御晋夷··姒昊和虞苏在路途上,见到安居乐业的缗人,穿着丝帛佩戴华美玉器的贵族,偶尔,还能遇到个头高大,腰挎短剑的戎人。
有的戎人,高鼻深目,长相异于大河流域的人们·令虞苏想起秉叟讲述的西戎的故事,说他们出自西雪之山,发丝褐色曲卷,瞳眼非黑非白··两人跟随的这支贩丝的商队,领头之人叫子水舟,子氏。
他们并非虞人,是外来者,世代从事丝贸·在路途上,虞苏听子水舟说,子氏的足迹遍及天下,他们是天生的商人,四海为家··往西到昆吾之国,往东抵玄鸟之域,往南及南蛮大邦,子氏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 风夕:我这里并不是湾仔码头··昊总:让我们跟随,一路野味享用,保尓安全,不收分毫。·第79章 缗邑·今夜入宿的地方, 又是荒野··午后的湖畔, 一群队伍, 三两成群,在一处高地上扎营。
春末临夏,夜晚暖和, 雨水少,人们直接露宿,不用花费时间搭建遮蔽的棚子··姒昊和虞苏的营地, 离子水舟他们的营地有一段距离, 但距离不远,相互间张望, 都能瞧见对方。
连续数日在丘地里行走,没有遇到村落·这里的植被少, 不见森林,野生动物难以捕获, 幸在有鱼可以捕食·白日,姒昊听子水舟说,这一段路最是艰难, 后头便就好走。
黄昏, 虞苏采集回营地,见姒昊已经捕好鱼,人正在升火·虞苏采集的地方,就在营地后面的矮林丛,他不敢走远, 姒昊一再叮嘱··竹篮里有半篮的野菜,野菜上放着一捧红色的小果子。
这里食物匮乏,没采集到禽蛋,菌子,或者个大的野果··保存火种,扎营时用草絮引火,火焰慢慢由小及大燃烧起来·他们很庆幸跟随着一支队伍进缗,而非两人独行。
曾有一次,他们的火种被雨水淋熄,又值- yin -天无法钻木取火·他们跟商队引来火种,夜里才有光明和安全··姒昊在篝火边围石头,双手忙碌,虞苏将两颗小野果子递他唇边。
姒昊张嘴吃下,野果多汁,居然一点也不酸,很甜·小野果几乎都喂了姒昊吃,虞苏自己只吃下几个··在旅途上,甜味很难获得,在路途上,谷物也很匮乏。
一天前,姒昊和虞苏吃完他们携带的谷物·想再拥有粮食,只能等之后遇到聚落,用彩陶器和当地人易物··种田文情有独钟·出虞城时,姒昊和虞苏携带大量的货币,足够他们找个地方,富裕地过一辈子了。
他们在路途上没有露财,都是用虞地普通的三色彩陶珠换米粮··围好石头,姒昊将陶釜搁在火上,准备晚饭·这几天的晚饭都是野菜,鱼肉,顿顿这么吃。
虞苏用石刀在木俎上剁野菜,姒昊处理鱼,两人总在一起做饭··食材准备好,陶釜里的水还没开,虞苏跟姒昊说他去洗澡·姒昊点了下头,往土灶里加柴草,他会在这里看火。
虞苏从竹笥里取出一套衣物,他兜着衣服离开·虞苏朝湖水前去,他身后跟着大黑,他身后总是有大黑的身影·姒昊有意将大黑训练,让它形影不离跟在虞苏身旁。
最后一缕晚霞,即将消失在湖面,虞苏走到湖畔,他背向姒昊,脱起衣物·他的身体修长,初春削短的发又长了,披散在光滑的背上·他给人清瘦之感,没有壮实的四肢,却像湖畔的芦苇般柔韧。
姒昊注视虞苏,看他步入湖水,夕阳也在此时消匿在湖面·天蒙蒙,黑夜还未真正降临,湖畔上能辨认出大黑的影子·陶釜中的水沸腾,投入鱼块和佐料,姒昊把釜底的柴抽出一根。
他没心思在炊火边等待,他出声将大黑喊来··大黑乖巧奔回,坐在行囊旁,姒昊执矛,向虞苏走去··最贵重的物品,姒昊和虞苏都随身携带,但行囊里有虞戍北赠送的一篓五色彩珠。
和商队相处多日,安然无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虞苏在湖中洗澡,他的衣物放在湖畔,包括脱下的脏衣物,还有等会要更换的干净衣物·姒昊就站在他衣物旁,目视水中的虞苏,他看着他。
虞苏搓洗长发,似乎抬头对姒昊笑了,天色昏暗,看不清楚··平时虞苏洗澡,多是在黄昏时分,这日天快黑了,姒昊不放心·荒地里有野兽,它们要是敢挨近虞苏,姒昊会让它们变成今夜的烤肉。
虞苏洗头洗澡,顺便把脏衣物也在水中搓揉,荡涤·荒地风大,把衣服撑开,挂在树杈一夜,第二日一早就晾干··洗好身体和衣物,虞苏朝湖畔蹚去,此时天已彻底黑了,一轮圆月挂在天边。
风带走肌肤上的水渍,令虞苏感到凉飕飕,他登上草地,身子袒露在姒昊眼前·姒昊拿着一件干净的上衣等候在岸,他把上衣张开,将虞苏裹住,帮他套上系带·虞苏落在姒昊温暖的怀里,他什么也不必做,这人帮他穿衣围裳,扎绑腰带。
虞苏张臂搂抱姒昊,对方在他腰上握了一把,低语:“瘦了·”结伴出行这些天,两人都瘦了,吃得没在虞城时好,天天都在赶路··黑暗中,别人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所以不知道两人在湖畔搂搂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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