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关月 by 第五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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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关月 by 第五笙
内容简介:·一个小短篇·一个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故事··《隆关月》这篇原本是我之前《机关》一文的番外,主要依据的是《机关》第五十章··但是写着写着就独立成篇了,现在是一篇两万字左右的小短篇。
***·一个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故事··赫真×韦离··(一)霜雪寒宵隆关月·血在嘴角结了冰,腥气凝固,被喉咙口新涌上来的阵阵血咳又化了,顺着嘴角流下,再次坚硬。
浑身不自觉地颤抖,早就没有了痛觉,只有冷,削骨剔肉的冷··韦离勉强睁开眼,四野寂静,身下是厚厚的雪地,身子像是要成冰,双腿突然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白日里和几个韦家子弟去距离隆关外不远的狼遥狩猎··现在想想,哪是狩猎,分明是狩自己··上个月母亲去世,后来就有一个身穿华贵锦服的中年男子来到家中,说,他是自己的亲身父亲,叫韦重阳。
而他,是隆关韦氏嫡出··一个嫡出的私生子··隆关韦氏虽然够不上十大世家,但也算是家底殷实,家学丰厚·宗族里有百学堂,平常韦氏子弟都在这里启蒙上学。
后来……·韦离的意识开始飘忽,就连冷都不那么难捱了··后来就因为他冒头抢答的一道题··如今到了这般下场·韦延庆鄙夷的面容无端得很清晰,“哪里来的畜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广袤的关外,千里雪场,望不到尽头。
肩头还有些知觉·仰了仰早已僵硬的脖子,使出浑身仅剩的一点力气,翻了个身··“啊……”痛苦的呻吟,喉咙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呼哧呼哧,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关节声,在黑黢黢的寒夜里莫名悚人。
嘴闭不上,嗓子里拉风箱似的,血水融了些许,被仰面的姿势倒流进鼻腔,一瞬间血凝成刀,割肤刺痛··月色却很明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月色。
曝尸荒野……·韦离使劲想了想,有如此月色,倒也不枉··踩雪声到了极近前,韦离才发觉··一开始以为是狼··这个……·韦离苦笑,真的是太惨了。
倒是辜负了这皎皎月色··后来,许多年后,韦离偶然忆起隆关外的这生死一瞬,对着身边人好笑:“以为是狼,要被狼吃了,太惨啦”·那人闻言一笑,坦然搂人入怀:“要吃你也是这么吃。”
***·再次醒来的时候,韦离觉得在做梦,嗓子口尖锐的刺痛提醒了他的处境·身下是硬实的榻,腿上固了夹板,疼痛从脚心抽丝剥茧地钉上来,“啊……”·“别动。”
极近的一声,说话的人粗声粗气,没什么耐心,韦离缓慢转头,“你……”是谁··面前这个人胡子拉碴,鼻梁高挺,肤色黝黑,目光炯炯,浅棕的眸子正盯着自己,而自己的面容在这人的瞳仁里清晰显现,青白肿块,惨不忍睹。
韦离想不了那么多,脑子一下懵了——鞑靼人·他居然落在了一个鞑靼人手里·李氏开国以来,曾经和北边的鞑靼划界而治。
虽说大抵相安无事,但暗潮时涌·尤其是这两年,大寒潮逐年缩减关外的草地牧场,鞑靼生存艰难,时常会在狼遥一带突袭··无数个可能在脑海里转了好几圈,上到国策治边,两国交锋,下到流寇作乱,女干细要挟……只听得耳边一声醇厚。
“你动动你的腿·”·韦离睁着睁不开的眼睛,像傻子一样看了眼这个鞑靼人··鞑靼人明显有点不耐烦,目光锐利,短促重复:“动腿。”
“哦……”韦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稍稍抬了抬,“啊——”痛痛痛··鞑靼人一副满意了的样子,点了点头,就起身走开了。
韦离眨了眨眼,完全没明白··那个鞑靼人身躯高大,一走开,光线大亮,刺激得韦离稍稍闭眼·过了片刻,他才看清整间屋子··极其简陋的一间茅草棚屋。
没有严刑拷打的囚牢,也没有女干细的伪装和善,什么都没有,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在认知范围··屋子里只有一桌一椅,还有他身下的这一张榻·角落里堆着些什么,看不大清,只是传来了些许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
灯烛其实也没有那么亮,此刻昏昏摇曳,竟将这个狭小逼仄的屋子照出了几分融融暖意··真的太疲惫了,来不及进一步细想,韦离再度沉入了深黑无边的梦境··在此之前,他想,要说什么认知范围,他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意外了。
夜里是被尿意憋醒的··韦离望了望黑乎乎的蓬草屋顶,叹了口气,想要起身,但稍有这种意识,腿部就预先发出丝丝疼痛··“嘶……”·“怎么了”耳边传来低沉的一声,韦离骇了一跳,转头,那个鞑靼人的脸几乎就要贴上自己。
原来他们俩睡在一张榻上……·韦离疼得顾不上脸红,只是窘迫到了极点·张了张嘴,带着几分难堪问道:“你怎么睡这里”·那人没想到韦离半夜吵醒他就是说这一句,顿时有些不耐烦:“这是我的床。
我只有一张床·”·“哦……”韦离不知道说什么,可是……·那人仔细看了看韦离的神色,突然笑了笑···笑声很低,却很好听,韦离全身都快烧起来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你笑——什么……”·还未说完,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诶”·“带你去茅厕。”
韦离不说话了··韦离什么都做不了,全程紧紧闭着眼,就像遭了什么大忌一样,额头尴尬得都冒汗了,耳朵红得发烫··“哧……还真是个公子哥。”
说着还兴致颇高地吹起了口哨··韦离虽说是私生子,但到底是韦氏家主亲自领回来的儿子·所以明面上,无论是衣服鞋靴,还是腰带配饰,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鞑靼人一看衣料缎子就知道韦离八九不离十是大户人家的儿子··谁知韦离一下睁开了眼,冷冷一声:“我不是·”·那人一愣,过了会,只当他冲自己发火,也没有说什么,帮韦离解决完了就把人原样搬回屋子。
塞外的月真的很亮,即使屋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但窗外依旧能看得到皎洁如霜的月华··“喂·”韦离没了睡意,脑子彻底回了神,渐渐捡起来警觉意识,不过这人看上去还真没有什么恶毒……·“嗯。”
“你叫什么”·“赫真·”·“这里是哪里”韦离琢磨这两个字,慢慢问道。
“狼遥湾·”·居然已经走了这么远·韦离在书上看过,出了狼遥湾就是鞑靼人的极北牧场··难怪这么冷··刚刚出去他都要冻死了。
“怎么,怕我卖了你”赫真嘲笑,“放心,就你这身板子,哧,在关外,自己都活不了·”·韦离无所谓,赫真说的是事实,他接着问道:“你为什么救我”·很久的无声。
过了会,“我阿娘是汉人·”赫真只说了这一句··韦离却震惊转头·黑暗里,赫真睁眼看着屋顶,面目一半模糊一般清晰,似乎知道韦离在想什么,但是很平静。
李氏开国至今,严厉禁止异族通婚·凡是与异族相姻者,弃之··这里的“弃之”其实就是放逐·一般都放到关外·韦离想起书里读到过的关于这些的记载,一般放逐的女子,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荒山苦寒,时有野兽出没,这个赫真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我阿娘很厉害·”赫真不在意地补充道··韦离转开头,好久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久到晨曦初现,韦离轻声喃喃:“我娘亲也很厉害·”·再次醒来日头已经高挂··韦离起身靠着墙板,整个屋子一眼就能望透,赫真不在。
昨夜里未看清的角落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副捕兽夹,完全手工制作,年数久了,边角上磨出了黯淡毛痕,粗陋得很·韦离却看了很久,这个赫真的母亲实在聪明··窗子高高地支了起来,能看得到鞑靼人奉为圣山的慕士塔格。
孤顶雪山,日光照耀,入了眼莫名让人肃然··原来真的到了狼遥湾··韦离叹气,韦氏的人估计以为自己早就被狼吃了吧··有铎铎的伐木声,韦离喊道:“赫真”·声音停了。
过了会,门板被推开··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赫真的面容·包含了鞑靼人的粗犷豪迈,眉目间又有汉人的细致英气,韦离想了想,是个很好看的人··“你们公子——”想到韦离的不高兴,赫真不再继续说下去,转开目光,“先吃点什么”,说着就给韦离端来了一碗白糊糊的浓粥。
味道很怪,韦离皱眉嘀咕:“这是什么·”·赫真不是很高兴,放下就要走,“爱吃不吃”,转身又补充道:“对你的腿好·”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韦离苦笑,这个人……·昨夜里听到的动物的声音也找到了来源··是两只灰毛兔子,一大一小,此刻正在距离韦离不远的椅子腿边啃着干巴巴的几片菜叶,红通通的眼睛望着韦离,似乎有些敌意。
韦离失笑··是了·他才是这个屋子的不速之客··接下来的十几天都是这样··韦离起来只需喊一声“赫真”,然后就是和两只兔子一起吃,间或被赫真抱去茅厕,其余时候不是拿菜叶哄兔子玩,就是睡觉。
有时候韦离也会背书··已经过了这么多天,韦氏的人要找他早就找了·虽说参加国士选拔已成奢望,但圣人书不可废,韦离叹了口气,不知是打发时间还是提醒自己不能忘本。
赫真却很好奇,常常会问韦离在背什么·韦离也乐意和他说一些,不过赫真这方面真没什么天赋,只能记住几个简单的句子·圣人曰弯弯绕绕的,他觉得麻烦。
韦离笑了笑也不说什么··韦离这些日子已经把自己的身世都告诉了赫真·赫真也知道隆关韦氏,只是没想到韦离的身份这么复杂··“你爹对你好吗”·“说不上好不好吧。
我又不是他唯一的儿子·我上面还有三个哥哥·”韦离摸了摸腿,“我这个腿就是我大哥打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你可是他弟弟”赫真生了气,顺兔子毛的手劲未免大了些,小兔子身子一紧,前腿一抬就躲进了韦离怀里。
“我是外面养的……”韦离声音很轻,他不想贬低他母亲,赫真点了点头,也没有再问··兔子吃得和人差不多,整天就跟韦离一样,除了拉撒,其余时候都是被赫真伺候的。
所以毛色发亮,顺滑柔软,“你为什么养兔子”韦离随口问道···“不是我养的·我阿娘留下的·”赫真看了眼兔子,“我阿娘很喜欢兔子”。
“哦·我也喜欢·”韦离抬头笑道··赫真看着韦离,过了会也微微一笑··耳边有鸟儿明快的歌声,啁啾悠荡,“是蓝歌”,赫真侧耳倾听,对着一脸莫名的韦离解释:“一年也难听到几次,不过这里的人都说,听到了有好运。”
韦离眼睛亮了,抱着兔子,巴着窗口就要找蓝歌,“哪呢”·赫真把人拉回来,“你看不到的,很少有人看得到蓝歌”。
“哦……”·“不过你的好运就要来了·”赫真笑呵呵地补充···(二)久别重逢相思酒·四个月后,腿是好了,不过这走路的姿势总是怪怪的。
韦离常常用随遇而安来安慰自己,但是临到面前,低头瞧着自己的这双腿,韦离皱眉,无端萌生一种自厌的情绪·原本想着伤好了就回去,但是这幅样子,回去又能做什么,只会增加韦延庆等人的笑料。
入了春,两国的互市渐渐开了,赫真每天都会出去看看,有时候会换点银钱回来··“你要这些做什么”赫真根本用不着钱·韦离趴在桌子上,指尖转着一枚铜钱,咕噜噜咕噜噜响,兔子在桌子边一动不动地瞧着,趁韦离撤开手就走近看看。
·“给你做路费·”赫真在一旁收拾一只羊腿,手法娴熟,锋利的刀口快速划几下,露出一大片血红,毫不费力地剥落,皮子倒完完整整。
架子一早就架好了,此刻熏上了味料,香得很··“路费”韦离抬头,听不懂似的··“嗯,回家的路费·”赫真低头仔细翻看皮毛,“你得回家”。
这一句说出来,像是长辈苦口婆心地劝说一个固执的孩子··果然——·“我不回·”韦离扔开铜钱,一下站了起来,“我不会白吃白喝你的,我现在好了,我帮你干活”。
赫真笑出了声,浅棕的眸子里闪着笑意,“你什么都不会做,你别不爱听,你就是个公子哥”··“公子哥有公子哥的去处”,赫真不在意地转开头,“反正不是我这”。
“况且你那么聪明·不想回去,那每年都有的国士选拔,你不想参加”·说了这么多,这最后一句算是堵住了韦离积累到嗓子口的长篇大论。
韦离整个脸都涨红了,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末了,只轻声道:“不用你管·”·赫真了然地笑笑··第二天,韦离就起了个大早帮赫真干活。
圈羊的栅栏夜里缺了口,赫真看韦离蹲着琢磨好久,也没想好从哪里下手,就忍笑把人拉开,没好气:“一边待着去”·韦离站一旁讪讪,两只手交错地揣在袖管里,看着赫真支起一根和他大腿一样粗的木棍,三下两下就固定得笔直,咬了咬嘴唇,有点泄气。
“你不是做这个的·”赫真起身认真说道:“我阿娘说你们汉人中读书人最高,你就应该去做那读书人·”·韦离不作声,没有反对。
“走吧,下午和我去集市看看,你肯定闷坏了·怎么跟个娘们似的·”赫真毫不留情地嘲笑··韦离一下抬头,怒目而视··赫真哈哈大笑。
出了狼遥湾再往南几十里,就是两国开通的互市点之一·日头还未高升,大大小小的摊位前已经是人满为患·皮革的气味过分重,还有草药或浓或浅的香气,一入场子,这些味道倒先把人逼退三步。
韦离却很好奇,跟在赫真身后瞧个不停··大多是平常的鞑靼百姓,拿出家里多余的皮毛和工具来交换,汉人却大部分是富裕人家的仆人,帮主人来挑选好料子,好刀具。
大家都认得赫真,招呼起来也大大咧咧,只多看了几眼跟在他身边的韦离,说话却毫不顾忌··“怎么,赫真你不怕汉人查过来”一位鞑靼大叔笑呵呵地开玩笑。
韦离转头一看,鞑靼大叔身边站着一位深目高鼻的妙龄女子,正朝着赫真笑吟吟··赫真有些不大自在,随意应了两声,就推着站在人家摊位前看个不停的韦离向前走。
韦离憋着笑,实在憋不住,两人到了人少些的地方,韦离才仰头哈哈笑出声··“那女孩又不是母夜叉,你这么怕人家那么好看”·“我才不怕”,听到最后,笑了笑,“你个汉人,知道我们好不好看”赫真手中翻转着一副小巧匕首,刀柄上只缠了一圈墨绿细革,刀鞘却很精致,有针叶纹饰,无端生出侠士之风,刀出鞘,冷光四溢,锋利得很。
“我知道啊,你就很好看·”韦离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伸手拿过赫真手里的匕首,“这个也好看,你什么时候买的我刚刚怎么没看到”·赫真看着韦离没有说话,过了会,递过去,“前几天买的”。
韦离拔出又收回,翻来覆去地看,“像我们南边的手艺”··“送你的·”·韦离抬头不解··“你回去了,他们再欺负你,你就用这个。”
赫真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道:“防身肯定没问题·”·韦离低头,烦躁厌弃,“我不会回去的·我都瘸了·”·“你胡说什么”赫真一把拽过韦离,找到了些头绪,劈头问道:“你这几天就为这个不想回去”·韦离愣愣抬头,吓着了点,“不是……”·“你的脚只是没有适应,任谁躺了四个月一开始都不会走路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你给我回去”赫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只是适才韦离一瞬间流露出的自我厌弃让他不是很舒服···韦离看着赫真,赫真一脸怒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挽留的样子……韦离深吸一口气,猛地挣开赫真,点了点头,他很少有赌气的时候,但是这个时候却只听到自己的冷声:“好,我回去,我明天就回去。”
说完掉头就走··赫真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也一肚子气,两个人就这么谁也不理谁,一路走回去··开门的动作太大,倒把打盹的兔子吓得蹦了起来。
韦离看也不看,走到床边想收拾东西,但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赫真的,更加丧气,索- xing -躺床上闭目养神,毫不理人··赫真都要被气笑了,他救回来的难不成是祖宗赫真没当回事,几个月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已没有初见时的磕磕碰碰。
韦离寄人篱下,一开始还有些低声下气,这两个月,脾气却是越来越大··还说自己不是公子哥·赫真摇摇头,去做自己的事了··韦离不会在他这里呆太久,这是赫真一早就知道的。
越相处就发现这人胸中有天地,不是他这个几尺见方的茅草屋所能容纳得下的·他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更何况,他那么聪明·圣人书倒背如流,赫真听他阿娘说过,这样的人,是该入朝堂的,登天子之门,封一国之士。
韦离却没想那么多··人间的冷热他尝得太多了,还差点搭上条命·现在,他只是舍不得··不过走了也好··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相对无言,各自怀着心事。
韦离看了眼脚边的兔子,“我明天能把小兔子带走吗”·赫真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心里蓦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嗓子有点干涩,胡乱咽了几口饭菜下去,随意说道:“嗯,好。”
韦离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第二天一大早,赫真就为韦离收拾妥帖了,事无巨细,韦离抱着小兔子坐着想了想说道:“我会报答你的,等我回去了,过些日子,我给你送钱来——不对,送你吃的用的。”
·赫真没有说话··“我送你出湾口,出了湾口就有汉人,那时候就方便了·”·韦离看着赫真点点头,一句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觉得太轻松,但还是嗫嚅地说道:“多谢了。
这些日子……”·韦离想起来,这是救命之恩··赫真依旧没有说话,背朝着韦离数着铜钱,动作却很慢··湾口一带果然很多汉人··韦离甚至看到了韦氏一族的家仆。
那些家仆神色凝重,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几眼,似乎在找着什么人··“应该在找你·你看,你爹还是重视你的·”赫真望着远处那几个清一色打扮的干练家仆,干巴巴地说道。
韦离也不知道,只是点了点头,“韦家人看重脸面,我这么大个人丢了,宗族里说不过去……”·已经有人发现韦离了,第一个人叫出来一声“四公子”,接下来就是一窝蜂的人涌了上来。
“四公子真的是四公子老爷找了您好久”·韦离何尝被这么拥戴过,当下有些无措··“四公子跟我们回去吧大公子、二公子和三公子去年的国士选拔都败了,先生还指望您呢”·原来如此。
韦离冷笑··转头刚要和赫真说什么,却发现人已不见了··“赫真”韦离急了,拨开人群就四处找,“赫真赫真”空荡荡的山谷里,余声阵阵,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家仆不知道这是个人名,还以为是牲畜,你看我我看你,也跟着找了起来··虽说已经入了夏,但关外的风还是很强劲,吹在人身上,带来猛烈的撼动·韦离的目光望不到慕士塔格的雪顶,却在风中听到了蓝歌的鸣叫。
终年只徘徊在圣山峰顶的鸟儿,歌声悠长悦耳,听说能带来好运··韦离却在听到的时候蹲下了身,埋头入膝,一个人不声不响··韦氏家主,韦重阳站在宗族牌坊下亲自等着他。
韦离在距离韦重阳还有三步远的地方跪下,磕头,“父亲”··“嗯·”韦重阳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长久的沉默,终究没有问为什么不回来,最后只说了声:“回来就好。”
韦离点了点头··“百学堂里的先生说你很聪明,你休息几日就继续去学堂吧·”韦重阳看着韦离一声不吭的样子,还以为他心里有气,沉声道:“你几个哥哥不懂事。
我也罚过了·后来找你也找到了现在·”·“放心吧,以后没人会招惹你·”·“今年中秋的国士选拔,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韦离闭眼,“是”··韦重阳看了看韦离的腿,“过后会有医师给你调理,应该不会有大碍”··韦离当没听到,转身跟着家仆去了自己的院子。
韦离却是再也没有看到他的三个哥哥··听说他们被送去了清河晏氏游学,还有其余几大世族里的子弟·说是游学,不过是世家之间互相结交罢了·不过可以想见韦家的待遇,接连三年落选国士,世家里几乎没人会看得上吧。
这样安静的日子过得很快·白日里跟着先生在学堂里读书,下了晚课就是一个人回院子温习·很多时候韦离都觉得自己会忘了那段时光,太过平淡,有时候又很无趣。
但是那个人,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时候伤口渐渐好了,赫真就会带着自己去看养的几只羊·小羊咩咩叫,围着栅栏转圈,韦离能看一天·赫真就会嘲笑他,“要不给你也围个栅栏,不对,你都不用栅栏哈哈哈”·韦离这个时候总会尽最大努力站起来踹他。
对,踹他的救命恩人···赫真是山野里长大的,- xing -子格外疏朗,这个时候也不恼,况且就韦离那点力气,还没羊的力气大··跟在韦离身边的兔子长大了许多,活泼得很,韦离读书的时候就待在他脚边啃叶子,偶尔会出神望着韦离,韦离也低头望着它,轻声问:“你在做什么”·兔子低头继续啃叶子。
韦离笑了笑,继续捧着书读,却再也看不下去··距离中秋应试还有十来天的时候,韦离一个人骑马偷偷跑去了狼遥湾··屋子还在,羊也在,就是人不在。
韦离拴好马,围着屋子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有见到人·“赫真”、“赫真”地叫,到后来,韦离索- xing -躺在人榻上,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喊着,喊着喊着,就睡着了。
赫真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的马有点奇怪,一进屋,看到榻上背朝着他睡着的人,一瞬间差点忘了怎么走路··那人恍若未觉,嘴里砸吧砸吧一会一个“赫真”。
赫真像做梦一般,慢慢走到榻边,倾身仔仔细细地看着韦离·推了推,没醒,赫真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低头笑了笑自己,便起身做饭去了··韦离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就是一桌的饭菜,几乎是从榻上跳起来,自动搬了小板凳乖乖坐在了桌前··赫真捧着两只碗一转身,就看到了规规矩矩坐着等着开饭的韦离,两只眼睛睡得通红,眼里却只有那两碗饭。
赫真哭笑不得··无需多言,甚至一句话都没有,两人之间仅凭眼神交流,吃得无声胜有声··“我下个月就要去京里考试了·”韦离吃饱了,趴在桌上打着饱嗝。
赫真点了点头,“嗯”··“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韦离坐直了,看着赫真的背影继续说道··赫真没有说话,转身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两个小酒杯,还有一瓶酒,嘴里说着普普通通的吉利话:“预祝你得头名。”
“哪来的”韦离岔开话头,接过酒瓶看着··“送的·”赫真摆好酒杯说道··韦离开着玩笑,脑海里努力搜刮,总算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可是那个姑娘家”·赫真一愣。
韦离摆摆手,一脸兴味:“你也要娶媳妇了吧”·赫真装没听到,给两个人各自斟了酒,自己先喝了一杯··韦离也不再说什么,拿起酒杯就喝下去,“你成亲的时候我肯定不在,也不知道你的喜酒好不好喝”。
“好喝·”赫真看着韦离,认真问道:“这就是,你觉得好喝吗”·韦离傻了,低头看看酒,抬头看看赫真,想不通:“这就喝了那、那你成亲的时候喝什么”·赫真只是继续问道:“这个酒,好喝吗”·韦离低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好喝的。”
赫真抬手勾起韦离的下颌,轻轻吻上去,“好喝就多喝点”···(三)深情自许百般难·说不清是谁的唇更烫··唇齿间,酒味清醇,一入喉头,芳香甘烈,韦离眼神迷离,望着面前的赫真,傻乎乎问道:“你不要娶媳妇了”·赫真低低地笑,松开韦离,抵着唇角轻声霸道:“谁喝了我的酒,谁就是我的媳妇。”
韦离瞪着一双水汽濛濛的眼,看不懂赫真似的,小心瞧着赫真,讷讷开口:“我不是你媳妇·”·赫真靠近,逗他,“那你回来做什么”·回来做什么·他想他了。
韦离又要低头不说话,赫真不许,追问道:“嗯你回来做什么”·韦离耳朵都红了,倒有点急中生智,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银钱,理不直气也壮:“还钱”·赫真笑得不行,继续逼人:“你知道我不需要这些。”
韦离不理他,自顾自地在桌上码着一个个铜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赫真叹了口气,开口唤道:“阿离·”·像是被偷袭了一样,韦离整个身子都震了震,“你……你别这么叫我……”·“那叫你什么”坏心眼又起来了,赫真摸了摸韦离红得发烫的耳尖,“叫你媳妇”眼里却有些无奈。
韦离定定地抬头看着赫真,眼神渐渐清明,千里迢迢,与君对酌半壶酒,思来想去,其实到底不过一个牵肠挂肚··“好·”·这回换成赫真傻了,哪个好·韦离不再害羞,他真的想他,起身就抱住赫真,哑着嗓子问:“你好不好”过了会,闷出一声:“我很想你。”
赫真觉得真不能跟读书人谈情,他现在脑子里都一团浆糊了··最后抱着睡过去的时候,韦离嘴里还嚷嚷着好··赫真看着人好笑··次日醒来自然是头痛欲裂。
韦离第一次喝那么多酒,醒来还以为在韦家,整个人都懵了··赫真进来的时候韦离的脸一下就红了··谁知赫真一脸正经,张嘴就唤韦离“媳妇”,吓得韦离跳下榻就去捂人的嘴。
“哎呦”,冲得赫真也站不住,直接把人抱紧放好··“你别胡说”·“我怎么胡说了你昨天自己说的”赫真开始颠倒黑白。
“我我自己”韦离一脸不相信··“对啊,你说你想我,你要做我媳妇,还有”,赫真一指桌上的胡乱的酒杯,“你喝了我的成亲酒,你不是我媳妇也是了”··韦离被说中心事,张了张嘴,还真的哑口无言起来,推开赫真就要走。
到了手的宝贝还没捂热,赫真怎么会让韦离走·当下哄了又哄,才把人哄坐下··韦离不能待太久,下午走的时候,和赫真约了三天后相会·赫真担心他在宗族里不方便,只说等着他。
韦离牵马看着赫真,“你得等我好久,好久……”·赫真把人拥进怀里,“嗯”··“等得起·”·出发去京里的前一晚,韦离连夜去了赫真那。
谁知赫真也没睡,坐在灯烛前埋头削着什么,木屑铺了一地··韦离就这么站在门前朝他笑··“阿离”赫真一下站起,欣喜若狂,一把把人拉近,“你不是明天就走了吗”·韦离没有回他,转开头,“你在做什么呢”·赫真难得的尴尬,把人一拦,“没什么”。
韦离笑得小人,“反正我总会知道”··赫真看着韦离,目光温柔,“嗯”··和往常一样的同榻而眠,这个时候,却有了几分临别的缠绵旖旎。
窗外的月色一如几个月前,一弯弦月,却载得无边深情·韦离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开始一件件地解自己衣服·赫真目光很深,说出口的话却很淡:“阿离,你不需要这么做。”
韦离整个人都红了,却依旧固执,摇了摇头,脱下身上最后一件,低声:“我想要你·”·一句话就着了火··赫真的吻近乎虔诚,这个他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现在终于是他的了。
温存太多,韦离受不了,小声哼哼,赫真揉捏着韦离早就泛滥的身下,不让释放,轻笑道:“叫我的名字·”·“赫真……”软得不成调,整个人被赫真压着,这个人强烈的气息逼得韦离退无可退,只得倾身攀上,身下一塌糊涂。
进去的时候,韦离是做好准备的,他闭眼屏息,看都不敢看,紧贴着后- xue -的炙热坚硬无比,烫得他整个人都哆嗦起来··“阿离”,赫真忍了忍,哄道:“睁开眼。”
落在眼上的吻带着灼热的呼吸,韦离颤抖地睁眼,赫真的额头全是汗,这个时候有一滴落在了韦离额头,赫真轻轻吻去··“叫我·”·“赫真。”
韦离凑上前吻着赫真的嘴角,再次轻声喃喃:“赫真……赫真……”·“疼……”·这下进入得有些野蛮,赫真喘息深重,勉力控制速度,却在韦离一次次的呻吟中断了弦。
韦离受不了,太深了……他张嘴吸气,想让自己放松起来,可是两个人都没有料到这样更是刺激了赫真·赫真的所有都被他清晰感知,甚至在深处撞击的颤栗都让他禁不住哭了出来。
赫真抬手绕到韦离的后腰,一手扣住,贴得更近,更紧,进出得也更粗鲁,韦离原本抓着赫真阔肩的手都抖得没了力气,松下来捂住了嘴·赫真一把拉开,吻上,身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韦离撑不住,开始推人,赫真咬了咬韦离下唇,突然抽出··倏然间的空落落,淋漓的液体没了火热的熨帖,渐渐冷下来,凉意袭入·韦离睁眼不解地看着赫真,赫真翻了个身,搂着韦离坐上,揉着韦离的侧腰,“媳妇想要自己拿”,又无赖又色情。
·贴着后- xue -的那处又烫又热,韦离本能地靠近,蹭着,满心的羞耻却比不上叫面前这人高兴·他提了提身子,找准位置,一寸寸抵入,内壁扩张收缩,酥麻在一瞬间达到高潮,仅仅是插入,韦离就- she -了出来。
两眼泪汪汪地瞧着赫真,赫真眸子紧盯着韦离,伸手擦了擦他的双眼,动作轻柔,却在下一刻突然按着他一进到底·“嗯——”韦离咬唇皱眉,呼出口的热气迷迷蒙蒙,又被一下下的喘息扑散。
丝毫没有节制的进出,韦离被狂浪激地坐不稳,只得躬起身子无力地趴伏在赫真身上,随波逐流··赫真爱看他这幅样子·全身都红了,手掌之下,全是他的印子,快了慢了都叫他的名字,赫真把人抱紧,不知餍足。
一个姿势太久了,赫真会换着让韦离舒服些,两个人荒唐了几乎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韦离是被赫真送回韦家的··韦家的仆人认得韦离,却不认识赫真,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更何况赫真的容貌一看就是异族,这下倒更加麻烦··赫真不说话,站着就是一股压迫力量,领着韦离一路走进院子,那些仆人倒真不敢做什么··韦离靠着赫真,当着一众仆人的面无奈说道:“他救过我的命,有事来找我。
你们都下去吧·”·这才好歹平息了下去··屋子里一晚上没人住,冷清得很·韦离耍起了赖,硬是不让赫真走·赫真哄了好久才把人继续哄睡着。
屋子里的门刚关上,赫真转身就看到了一个陌生中年男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赫真没有刻意理他,走过时略点了点头就继续往前··“听下面的人说,是你救了韦离”韦重阳没有看赫真,茶叶沉沉浮浮,茶盏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赫真背朝韦重阳站在,没有说话,继续等着··韦重阳笑笑,真是沉得住气·不再绕弯子,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我想让你护送韦离去京中参加国士选拔,你如果同意,黄金千两。”
赫真转身,目光冷凝,“我会送他去·但不要你的钱”··韦重阳一怔,完全没想到赫真会这么说,过了会,以为不过是异族人的意气之争,也不计较,轻松掸了掸下摆,站起来说道:“那就多谢了。”
回头吩咐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仆人,“带他去换身衣服,还有通关文堞”,对着赫真客客气气:“去了京畿,你就说是我隆关韦氏的家兵,专程护送我韦氏子弟进京选拔。
不会有人为难你的·”··赫真态度不卑不亢,点了点头,就跟着仆人下去了··从隆关出发,路上要花三四天的时间才能到京畿·赫真和韦离坐在一辆车上,韦离一开始兴奋地看不进书,觉得像做梦,靠在赫真怀里傻呵呵地笑。
赫真很无奈,总觉得自己会耽误人家应试,不过拒绝韦离更加困难··韦离背书的时候也拉着赫真一起背,韦离这才知道赫真是识字的,只是认的不多··“你阿娘教你的”·赫真点点头,拿起一本书跳着字看,意思倒也看了个八九不差。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各捧一本书,两盏茶,从早看到晚·赫真遇上实在认不得的字少不了要请教韦离··韦离也会问一些北方鞑靼人的风俗民情·赫真说得粗浅,但韦离总能摸到背后的关键,这样一来,赫真对韦离更是佩服。
“你别这么看着我·”韦离不好意思,“很多时候多琢磨琢磨就成了,我也不是突然就明白的”··赫真笑,“那也比我厉害”。
国士选拔分成三轮··第一轮是经史子集的抽检阐释,虽说是基本功夫的考察,但也看各个学子的功底·越平常,越细微之处,才显真本事·仅这一轮,就能筛掉近半。
第二轮才是真正的关卡··国监学宗里的前辈会轮番给你出题,回答完一个人,就直接面对着下一个人的问题·来回反复三次,很多人在第一次的车轮战里就直接败下阵,能坚持到结束的,说是凤毛麟角也不为过了。
到了第三轮,就是天子策问,毕竟所谓“国士”,归根结底也是为帝君服务的··最后的前三甲排名就看这三轮的综合水平,高者为魁,依次类推··韦离手里拿着的一本《国士策问》已经被翻烂了,明天就是第一轮的考试,现在再看也无用,索- xing -拉着赫真去院子里看月亮。
月明如镜,月华如水,竹影交横,隐隐有金桂暗香浮动,在静夜里别增几番情趣··“我现在真希望明天落榜,然后被韦氏赶出去”,韦离笑眯眯地看着赫真一脸的难以置信,继续说道:“这样我就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了。”
赫真摇了摇头,没有看瞧着他的韦离,抬头望月,过了半晌,开口说道:“这样你不会快乐的·”·韦离微怔··赫真转头,“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望着韦离的目光柔成水,“两个不快乐的人是不会在一起的”。
韦离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上中天··韦离临睡之前拉着赫真的袖口说道:“那你等我,等我摆脱这一切,我们总有一天会一直在一起。”
赫真摸了摸韦离的脸,点了点头··韦离的希望确实没有成真··不但没成真,他成了隆关韦氏二十五年来第一位荣登第一甲第一名的国士··是名副其实的黑马。
韦离不仅带来了隆关韦氏接下来长达十年的无上荣耀,还位至一国宰辅,享天子食禄·当今陛下在韦离任职丞相的第二年,专门为其建造阑园,奢华精致,令人望之咂舌。
·(四)十年功名隆关月·大殿里鸦雀无声··灯已掌了起来,亮如白昼,映着梁柱上的五彩祥云纹饰金碧辉煌·九龙盘踞的大香炉里撒了一层的沉香枝,此刻袅袅升腾,不动声色。
是天子才有的威严··“河道改迁……朔州一带民怨沸腾,诸位怎么看”皇座上方的是李氏王朝的第二位君主,李准。
殿上分成两列·一列是以修兰薛氏的薛道光为首的国监学宗,后面跟着十几名问策国士·一列是寻常六部衙门,此刻都低头不语,或者前后悄声应答··“韦离。”
天子有些不耐烦,直接叫自己信任的人,“你怎么看”·学宗那一列站出一位身穿天青官服的国士,正要跪下回复,就听头顶又是一声,“别跪了,爱卿直接说便是”。
“是·”韦离抬起头望着李准,顿了顿开始说道:“此次河道改迁确有不当之处·沿河一带的百姓安置问题迫在眉睫,但户部依旧集中精力在中上游,对于下游的朔州一带没有太多顾——”·“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们坐而论道,哪里知道我们六部衙门的难处光款项筹措一目,哪里来那么多的银子”另一列里的户部尚书没听完就急哄哄地叫了起来,一脸怒容,完全不管快要被身后下属扯烂的袖子。
“哦”李准笑了笑,抬手止住了韦离的回答,接着户部尚书的话说道:“照你的说法,朕这也是坐而论道,没什么资格来说你们的不是了”·“不、不是……陛下……陛下……”户部尚书一大把年纪了,这个时候急出了满头汗。
李准依旧皮笑肉不笑,慢悠悠:“不是什么”·一下泄气,户部尚书顿时跪倒在地,“陛下……”·“你们天天这样,一句话没说完就吵吵吵”李准彻底上了火气,底下扑通扑通又跪了一大片。
这场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李准憋着一肚子气,其中又有许多上一朝的老臣,实在没辙,只能说明日再议··众人鱼贯而出··“韦离留下。”
李准疲惫开口··韦离看了眼为首的薛师傅,后者点了点头便跟着一起出去了··韦离依旧站在原地,躬身行礼,“陛下”··“嗯。”
李准歪在御座扶手上,看着底下的韦离··五年了,这个人陪在自己身边五年了··从五年前的天子策问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一声不响,虽冒得头筹,却一路谨小慎微,做事没有不妥帖的。
而自己,李准低头笑了笑,竟也慢慢上了心···“你上前来”,李准直起身子,“站那么远做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韦离抬头,往前走了三步。
李准叹气,“上朕面前”··韦离再次抬头,却是回禀:“陛下——”·“算了算了·”李准没好气,“朕下来总行了吧……”·韦离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李准果真下来了,围着韦离转了一圈,沉吟:“这次你有法子吗”·韦离看着李准,仔细想了想,斟酌回道:“其实户部尚书的话是关键,只要银子充裕,还是有办法的。
只是中间不能再有克扣了……”韦离说得很委婉··“唔……”李准点了点头,“行了,就你去办吧”··韦离应是,抬头看李准正瞧着自己,便又低下头,李准似乎还有话说。
“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李准背身走到御台前,慢慢说道:“如今朝中局势新旧相争,朕在其中也多有掣肘,你……明白朕的想法吧。”
韦离不作声,半晌,点了点头··“此次朔州一事你若顺利解决,我打算擢你丞相之位·”·韦离震惊抬头··他这是练跳不知道几级了吧……·面前这个人面色很白,乌黑的眸子落在李准眼里,无端令他心疼。
李准也知道就韦离目前的资历任宰辅必会遭人非议,而且是很大的非议·但是,“你放心·无论做什么,朕都会站在你背后·朕只是需要一个新朝新气象,而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除了你,朕想不出别的人”。
出了宫门就是一段长长的车马道,尽头是一盏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持灯人仰头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韦离悄悄走近,抱紧,叹息,“又想了你一天”。
赫真笑了笑,把人收拢进怀里,“我们回家,韦大人”·韦离轻笑,掐了把赫真的腰,却紧实得手疼··坐到马车里的韦离就完全脱去了大殿上的规矩模样。
坐没坐像,吃没吃像·赫真给人喂了块- nai -子酥,一口清茶,韦离面色才红润些·拍着胸口顺着气,韦离开始嘚不嘚地把今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地告诉赫真。
末了,“这个陛下也真是的,我才几岁,我这个年纪做宰辅我会被骂死的”·赫真却不这么看,“我觉得你可以”。
韦离笑,“你这算情人眼里出宰辅吗”·赫真哈哈大笑,想了想,还真是··还未到家就胡来了一通··韦离有了力气,缠得紧。
赫真之前一个月都帮他在朔州查看实情,说起来两个人已经有一个多月不曾亲近了··等不及回去,就让车夫把马车赶到僻静处,等车夫彻底走开,赫真一把把人抱到怀里,脱了衣服。
- xue -口已经有些- shi -润,韦离挺身索吻,赫真扣得紧,吻得韦离喘不过气,两人额头相抵,眼里都是深情··“皇帝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赫真总算问出口。
韦离目光迷瞪,没反应过来,就被赫真的突袭弄得叫出了声··“啊……不知道——啊——你慢点……”韦离受不住地往上蹭,可每向上一点,都被赫真压得更深。
韦离两条腿在背后乱蹬,赫真没了耐心,把人转了个身,坚硬的胸膛贴着韦离冒出一层汗的背,就这么狠狠压着上下进出,韦离呻吟带了哭腔,“你混蛋……你一回来就……就……弄我……”·赫真喘着粗气,收了点力道,把人贴得更紧,吻了吻韦离的眼角,大言不惭:“嗯,混蛋是我。”
接下来就是更加汹涌的- chou -插和耸动,体内已经被顶弄得麻痹,前头早就不知- she -了几次,赫真却丝毫没有松懈的念头,大进大出,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过分。
不过韦离实在没了力气,一天下来累坏了,后来靠着赫真宽阔的胸膛直接睡了过去··身子暖融融的,鼻尖是干燥清爽的气味,韦离一睁眼就看到了正低头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赫真。
抬手摸了摸这人的鬓角,五年了,他一人从关外跟着自己出来,已经有五年了·韦离抬头亲了亲赫真眼睛,“在想什么”·“想那个皇帝。”
韦离一下瞪大了眼,“你想他做什么”后来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又慢慢问了一遍··赫真把人拥进怀里躺下,“不做什么。
你男人的直觉”··韦离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拍拍赫真的肩膀,打了个哈欠,“没事的”··赫真点了点头,“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知道了吗”·“嗯。”
元和六年三月,国监学宗韦离因河道改迁,整治朔州一案有功,擢为宰事令·九月,以代宰辅一职掌中秋国士选拔,帝大悦··元和七年正月初一,韦离正式任宰辅,成为了李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宰辅,时年二十八岁。
暖阁里地龙烧得火热,韦离却无端生出了一身冷汗··李准走下来,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韦离顿了顿,直接跪下,颤声回复:“这个字,臣要不得。”
李准一愣,回过神来,冷声:“如何要不得我赐你字,又有什么不妥”·本就是一次闲谈,李准无意中得知韦离还不曾有一个正式的字号,便以天子之名御赐了他一个字号,重华。
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当今天子接下来说的话:“韦爱卿,你可知这字有什么含义”·韦离感恩不及,想了想,问道:“请陛下赐教。”
·“重华,重华,朕要赐你——万重富贵,累世荣华”·不啻于石破天惊··“我要让你韦氏一族从今往后,因你而荣,因你而长盛不衰”·韦离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突然发现,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年轻的天子,他到底——·真的是赫真说的那样吗·韦离心神不定,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李准看着韦离,“可是因为那个叫赫真的鞑靼人”·韦离猛地抬头他居然——·“你别急,朕只是随口一说”,李准笑了笑安抚,“况且……”龙涎香的味道浓郁震慑,皇帝的嗓音到了耳边,“他能给的,朕照样给得起。”
韦离不发一语··过了很久,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陛下”,韦离撩起官服一角,郑重跪下,朝李准磕了个头,缓慢说道:“赫真与我早就有白头之约。
他曾救我于九死一生之时,这是恩情,臣不做忘恩负义之人·”韦离起身,接着又跪下磕了一个头,“他也是我倾心爱慕之人,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感情,臣也不做三心二意之人。”
“臣早就许他归隐回乡之愿,这是誓言,臣——”韦离第三次磕头,“臣不做言而无信之人”··“万望——陛下成全”韦离俯身,跪在李准脚边。
李准久久说不出话··窗楞发出轻轻的磕哒声,风雪似乎大了些,又是一年过去了··“滚·”·韦离抬头··“你出去。”
李准背转身子··“是·”韦离起身,跪得久了,早年里受的腿伤开始隐隐作痛,韦离稍稍矮下身子,撑着膝盖缓步出了暖阁··远远地就看到赫真朝自己跑来。
竟然下起了雪,韦离突然就想起了那年他躺在雪地里的孤独与恐惧,如果没有赫真,哪里来的韦离,如今的韦丞相·韦离低声笑了笑,摸了摸膝盖,还未起身,整个身子就被腾空抱起,耳边传来着急的询问:“可是腿又疼了这个狗皇帝明明知道你腿不好——”·韦离失笑,一把捂住赫真的嘴,“行了,回去吧……”·韦丞相请了病假。
一个多月的病假·但是陛下非但没有下官邸慰问,反而又在秣陵淮氏中提拔了一人来暂代韦相一职··大家都觉得要变天了··不过丞相府却像丝毫感觉不到外界的风云变化,一派闲适淡然,煮酒烹茶,围炉观雪。
韦离歪在赫真怀里,“我想跟你回关外了……”·赫真低头吻了吻韦离的额头,“累了”·“嗯·”·才不过七年,他竟像是过了七十年那么久。
如今的隆关韦氏,早已成为世家之首,拥有其他世族无法匹敌的地位和尊荣··可是他呢··韦离闭眼听雪··雪珠子落在竹叶上,窸窸窣窣,清清泠泠,他们又养了两只灰毛兔子,此刻在竹根旁刨着雪堆,顽皮得很。
手里摩挲着那年赫真用木头为他做的蓝歌·幼小可爱,尖尖的喙子早就被磨得顺滑,贴着手心里的温度,充实温暖··“那就回去·我带你回去。”
赫真紧了紧韦离膝上的绒毯,“你别有心事·跑腿的活都给我”··不过赫真也知道,劳心更累·他更心疼他··韦离拉下赫真,两人深吻。
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皇帝在新年的第三天亲自去了韦相府邸拜年··后来,就是阑园的动工,声势浩大··韦离越来越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身边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除了天下百姓和一个赫真。
阑园竣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出现·韦重阳带着一众韦氏子弟大雪天里跪着三呼万岁,皇恩浩荡,感恩戴德··李准彻底死了心··他最终同意了韦离的三年之约。
三年之后,韦离不再是韦相,归隐山林,只求一生无拘··后来,史书上记载,那年带领整个隆关韦氏走向无上荣耀的韦离,突然在一个雪夜离开了京畿,听说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
此后,无人知其踪迹··天子一切如常,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大怒,像是等待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在丞相府传来消息后,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过后便宣秣陵淮氏暂代韦相一职。
又过了许多年··京中一些老臣受邀去隆关观赏阑园,后来又去了狼遥一带查看互市情况·有人说看见了很久之前的韦相,在靠近狼遥湾一带卖草药·众人只当他说笑。
韦相怎么可能沦为商贾之流·远在千里之外的韦离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往赫真怀里钻了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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