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就是这样的兔兔+番外 by 落樱沾墨(下)(2)

分类: 热文
爷就是这样的兔兔+番外 by 落樱沾墨(下)(2)
·千梵看着他眉间拧成的川字,低声说,“王爷,有些事还是说出来好·”·怀远王没看他,嗯了声··帝都王城,一片繁荣美景,千梵还未料到他牵挂的人早已经心如枯木,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睁眼,外面的天还漆黑似墨,图柏化了原型趴在枕头上,怔怔看着帐顶···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不知是不是头疼病犯过,带出了其他的毛病,还是说他年纪大了,活的时间久了,身子骨不行了,图柏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空落整日在四肢百骸里游走,从骨头缝隙往外渗着涩疼。
从他犯病过后,将近半个多月他几乎没有一宿睡着过··但他习惯隐藏自己,在外人面前不漏一丝一毫情绪,到了夜里,就整宿整宿睁着眼独自默默熬着寂静的夜。
自己究竟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他定期清理的记忆无法回答他,而那本莫忘书也没给他答案··图柏辗转无法入睡,起身披了衣裳走出屋中,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月牙潭边。
不大的潭子里清澈见底,潭底的碗莲长出了细嫩的小芽,图柏蹲下,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撩起水面几层涟漪,神情淡漠··他的脑袋已经不记得了,本能却还依旧在,他的心、他的眼、他的手都还记得当初他坐在老旧衙门的后院里,隔着一只开满碗莲的水缸偷看屋中闭目修禅的人。
夏日有荷风,清水戏莲叶,氲氲檀木香,一生佛中人··但此时,却只有寒冬凛冽··第53章 离别(五)·再过半个多月, 就要过年了, 即便冬风依旧, 等过了年, 春日也不远了。
洛安城的官府衙门前,图柏一只手拎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红灯笼飞身跃上了屋檐,高高站在上面,低头道,“快说怎么挂·”·杜云把手圈在嘴上, 喊道, “往左边,不对, 右边一点,再右边,过了过了,回来点。”
冬日的暖阳晒的图柏额上一层汗, 跟着杜云干活没干一会儿就尥了好几回摊子, 实在看不得杜云云在下面嗑着瓜子,大爷似的来回指挥自己··他把大红灯笼往下一掷,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下落的空隙将身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抬脚踢在灯笼的挂勾上,自己利索落到了地面。
‘咔哒’声在身后响起, 灯笼便被随意挂到了屋檐上, 图柏都没回头看一眼, 拍拍袍角走到杜云面前,一把将他剥好准备一口吞下的瓜子仁抢走了··“胖死你。”
仰头把瓜子仁倒进嘴里··杜云云辛辛苦苦剥了好大一会儿,准备好好享受满口留香的滋味,就这么被抢走了,连个毛都剩下,他哇哇跳脚往图柏手里夺,只摸到了残留的瓜子沫沫。
“想吃不会自己剥啊,不想剥,你就勾搭个小娘子当媳妇,让她给你剥·”杜云气愤,瞅着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很想把图大爷也挂在上面··图柏在他身后沐着阳光,忽然说,“以前有人给我剥过。”
杜云转身看他··俊美的眉宇间有道深深的沟壑,像是怎么都抚不平似的,图柏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道,“但我想不起来了·”·杜云哑然无语,心里抽搐似的一抽,他努力藏起自己的表情,挤出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干巴巴道,“想不起来就甭想了,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图柏深深看他一眼,转过了身··杜云看着他的背影,图哥哥一向潇洒俊朗,连背影都称得上赏心悦目,但这会儿却莫名很萧索··杜云心中一慌,“老图你去哪啊”·图柏背对着他,扬起手摆了摆,懒洋洋道,“去看看王婶家里挂不挂灯笼。”
洛安城的大街小巷,青石小路蜿蜒入了胡同,鳏寡孤独的老人小孩家门前,红艳艳的大红灯笼被图柏一路挂了起来·他走街串巷,遇见谁家忙活,就走过去搭把手,贴对联、洗腊肉、搬个腌菜坛子,给婶婶婆婆照看两眼孩子……他在衙门里懒得跟大爷似的,往巷子里一钻,就变成人人都称赞的图哥哥。
不管失忆多少次,将这些人忘了多少回,可从头到尾,他依旧是他,从来没变··师爷靠在家门口,手里拎个灯笼,看着图柏从一旁的房子里走了出来,袖口高高挽起,袍角沾了灰尘,给人家关上门,随意应了句,“甭出来了,您歇着吧,过两天我再来浇一次水。”
说完一转身就看见师爷··师爷没什么表情,把灯笼抛给他,图柏也不说什么,接住就跃上了屋顶··“张叔又在搭理他那小菜园”师爷说。
“嗯,年纪大了,抬不动水,菜都长得不好·”图柏在房顶上摆弄灯笼,张开之后将蜡罐放进去··师爷说,“他没儿没女没媳妇,就自己吃够了。”
图柏手里的动作一滞,点点头··师爷的眼神冷冷淡淡,却捕捉到他最细微的变化,“你在想什么”·挂好灯笼,图柏纵身跃下屋檐,拍了拍袍角的浮尘,抬头望见夕阳在天边渡上一层金色的光圈,他的目光很遥远,不知道究竟想看到什么。
“我在想,自己有一天会不会跟他一样,孤零零老了,连水也抬不动·”图柏收回视线,笑了下,“我以前也经常这样吗还挺矫情的。”
·师爷没说话,看了他片刻,嘱托了他句站着别动,然后进屋给家里人道声出去转转,走出来把大门关了,揣着手淡然道,“不是·”简单回了他一句,就不打算再提这个话题,“想出去坐坐吗,城北有家老酒酿的还不错。”
图柏并不嗜酒,也没有任何不良爱好,仔细想想,除了喜欢啃几口胡萝卜外,活的简直清心寡淡,不过这时他却很想喝点酒,想试试烈酒入喉,一醉不醒是个什么滋味。
于是便跟着师爷往酒肆走去,师爷向来话少,而他心事重重,两人并肩而行,是一路无言,直到几坛带着土腥味烧滚的酒下了肚,他才两眼泛红,单手撑着头,眺望远处护城河上寒鸦掠过湖面,声音嘶哑道,“……你知道没有过去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该记得的都不记得,想忘记的,永远在脑海里痛苦作祟··夜幕降临,千家万户,烛光微熹,图柏夜里辗转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在想有人会为他彻夜点着光,等他回来吗。
他一遍一遍犯病,忘了一回又一回,是不是有一天自己再醒过来,发现已经白发苍苍,而关于惊鸿美好的年轻却一无所知··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白驹过隙,连想做个年轻的梦都不知道该梦些什么。
图柏一杯一杯灌下酒,喝的自己双眼朦胧··他忍不住想问问那个丫头,为他去死,换他活着,究竟值不值得··师爷轻轻吹散酒杯腾起的白雾,近乎冷眼旁观的看着图柏问了一句后,就这么把自己灌醉,最后‘砰’的一声幻成了一只雪白的兔子,趴在酒坛子上憨态可掬睡着了。
他把酒钱结了,抱着软乎乎的兔子走在路上,见图柏抱着耳朵缩成一团,含糊不清的啾啾,他低头去听,隐约听到了似是‘千梵’二字··师爷默默想,有些人是不能代替的,他和杜云孙晓无论做到什么地步,那个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而有的人只要出现,他的踪迹是永远抹不掉的,丝丝缕缕刻在想记着他的人的骨头上,藏在愈合的伤口下,时而做疼··就在图柏醉酒的时候,新的一年慢慢到了,大荆国举国同庆,与此同时,后闽十三部落的公主踏入大荆疆土,与凯旋而归的军队启程入荆。
除夕那日,图柏在衙门后院摆弄夜里要放的鞭炮,杜云云在门前晒太阳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帝都的使者送来的书信··一封里面写的是礼部尚书张定城的判决结果,另一封鼓鼓囊囊有些硌手,杜云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看见一串打磨圆润的相思子串成的串珠,附带一张写了寥寥几字的信纸——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杜云的脸倏地一红,心道,这和尚也忒不正经了,不是不回来了,还弄这一出撩兔心乱吗··还没想完,手里的相思子串珠就被夺走了··图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拎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看了看,相思子在掌心嫣然如血,仅是看一眼,就感觉这捧红豆就快要融成血水带着浓浓的相思流进心里了。
“谁送的”·杜云死鸭子嘴硬,“不知道·”·图柏哦了声,把串珠戴在腕子上,串红豆的绳子不长不短,与他的手腕极为合拍,“那我要了。”
杜云一惊,说谎都不用打草稿,“你要哪个干嘛,是人家姑娘暗恋我,送本大人的·”说着就要上手去夺··图柏往后一闪,摩擦着串珠,“心意你收到了,这个就送我吧。”
他出奇的喜欢这东西,下巴朝杜云一扬,“改日见了那姑娘,我亲自携礼上门道歉,不过它我就不还啦·”·俊美的脸庞露出笑意,杜云一愣,忽然觉得自己好久没见过插科打诨耍嘴皮的图大爷笑了,他就这么一愣神,图柏就带着串珠走的无影无踪了。
“看到了吗·”师爷- yin -沉沉的声音突然飘来··杜云被他吓得一激灵,皱着眉道,“看什么”·师爷老神在在盯着他,幽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
杜云脸皮抽了抽,心烦意乱的把写了情诗的信塞进口袋,“也许是‘命里无时莫强求’呢·”·洛安城里除夕这一天是要带蔬果米糕上寺庙还一年的愿,吃了午饭,衙门里做饭的婶婶就开始准备拜佛祭灶要用的东西,杜云蹲在院子里用一根细杆子挑夜里要放的鞭炮玩,打算从那一串红纸裹硫磺的长鞭里取下来七八个炮仗,现在放了过瘾。
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从鞭绳上撸下来两三个,竟然没见到有人来踹他屁股,杜云疑惑直起身子环顾一周,在一处屋檐下看见图大爷正躺在黄梨木摇椅上,两只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慵懒的边晒太阳边把玩那串红豆珠。
随着他低头,青丝掉下来几缕垂在棱角分明的鬓角旁,浅色的薄唇微微抿起,狭长的眸子专注的凝望着红豆串珠··杜云扬声道,“有人偷炮仗了啊·”·图柏根本不抬头,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着一团红,卷翘的睫羽被阳光在眼睑下留下一小片- yin -影,“随便。”
竟然不过来揍他,杜云想到,酸兮兮说,“有那么好玩吗”·图柏这才瞥了他一眼,将串珠戴到腕子上,再把袖子挽下来宝贝似的遮住,走到杜云身旁,若有所思盯着他。
杜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喉中一阵发干,他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不多,没啥经验,一见当事兔有点不正常要想起来什么的样子,就手心后背都发汗,·“老图你……”·图柏一掌拍他脑瓜子上,趁杜云嗷的一声叫出来时抢下了被他撸下来的四个炮仗,“杜云云你属核桃的——欠锤,闲得慌就去给王婶子收拾祭品,要去庙里的话,早去早回,等天黑了,十字街上有杂耍,去晚了,你别求图爷爷给你举高高。”
除夕夜里整个洛安都灯火通明,大红灯笼在头顶编织成一道火红的云,人在下面走着,能将脸映的红彤彤的,笑靥如花·老酒铺、小客栈,路边支起的茶摊坐的都是人,人来人往,大人小孩手里拎着灯笼,在充满欢声笑语的巷子里穿梭游玩,好不热闹。
图柏的脑海里没有这段记忆,但每次听人说起,都感到一阵温暖,这是真真正正老百姓的日子,真实而温暖,喧闹又悠闲自在··想起吃喝玩乐一整夜,杜云立刻就按捺不住肚子里的馋虫了,“那还说什么,我早就等不及了。”
杜云云的馋最终打败了懒,没多大会儿,几个人就把拜佛祭灶用的祭品包好了,给衙门中留一两个看门的,一行人穿着官袍惹人显眼的朝山中唯一一处寺庙赶去··洛安城的县太爷都不信佛,城中自然不会有太多庙宇,图柏不认路,落在队伍后面,环胸眺望山中景致。
他们要去的小寺庙在锦明山脚,图柏仰头望着山顶一缕青烟袅袅,隐约能看见红墙绿瓦飞檐从幽绿密林之间显露端倪··“那是哪”他勾住孙晓的脖子,指着山顶问。
孙晓不会说谎话,生怕自己漏了陷,眼睛左右乱飘,结结巴巴道,“新建的佛刹·”·图柏皱下眉,眸中清澈深沉,“杜云不是不喜欢和尚,怎么还会同意在山顶建个佛刹”·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孙晓紧张的汗都要流出来了,“那是…是皇上下旨建的…”,说完巴巴瞅着图柏,心里复杂纠结,怕他想起来什么,又怕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幸好图柏并无怀疑,看了眼寺庙里拥挤拜佛烧香还愿的人群,在外面等着也是等着,倒不如四下转转也挺好,这样一想,他对山顶的佛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他非要去看看不可。
图柏这么想着,沿着山路往山中走去··“哥你去哪”孙晓急忙喊道··图柏冲他挥了下手,施起轻功纵身消失在了林间。
山路延绵,愈靠近山顶,图柏心中愈发平静起来,明明他甚至都有些急不可耐要见到那座树掩林遮的佛刹,却不知为何放慢了脚步,不再使用轻功,而是一步一步,走的无比坚定诚挚。
“原来我还是佛祖的信徒”图柏心里好笑的想,“就不知道佛祖他老人家收不收我这只兔妖·”·第54章 消失的使节团(一)·山路前忽然一片开阔, 那座佛刹豁然出现在图柏眼前。
它还未完全建成, 但已然能见到将来香焚宝鼎、贝阙珠宫的样子,图柏站在门前怔了怔,摸着手腕的红豆串珠, 推门走了进去··杜云跪在佛前还了去年的愿,把瓜果都摆上前,许下和往年同样的愿。
一愿大荆天下太平,二愿百姓物阜民安, 三愿洛安衙门众人欢喜平安··不信佛, 仍旧端端正正磕了头, 杜云拜罢, 马上原形毕露, 抓屁股摸脑袋,随手从供桌上拿过一个果子边吃边往外走, 刚走出门, 就遇见着急坏了的孙晓。
“大人,图哥上山了, 我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杜云抬头望着山顶飘出青烟的地方, “我们也上去看看·”·锦明山高耸入云, 山路却还挺好走, 走了半个时辰, 杜云、师爷和孙晓就爬了上来。
在踏进佛刹大门前, 杜云问, “他真能想起来吗”·师爷没说话,孙晓不知道该说什么··杜云低声道,“如果能想起来,兴许是一剂良药。”
说完,推开了大门··庙外宏伟气派,庙里却空空荡荡,只有几根巨大的房梁撑起来琉璃大殿,工匠都回家过年了,佛像都还没来得及雕塑,院里堆满木料石料。
图柏背对他们而站,一头墨发被山风吹得上下翻飞··杜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唤道,“老图”·图柏转过头,漆黑的眸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那抹情绪似乎藏了太久,在没有人的时候无穷无尽从心口涌了出来,这会儿见到杜云,竟来不及收了起来,只能默默望着他们,氲出一片朦胧泛红的雾气。
他伸手捂住胸口,慢慢坐到石料堆上,微微闭上眼,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殷红的串珠··杜云一下子窒息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努力深吸几口气,撑出个笑容,“看到了吧,这里什么都没。”
图柏睁开眼,眼底的落寞一目了然,抬起手里的红豆,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杜云,你会相思吗,相思是什么滋味”·杜云的心被针扎了下,垂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图柏的手,但被后者面无表情躲开了。
“你不是挺喜欢这串珠子,刚刚不是还笑呢·”·图柏定定看着他,目光穿过杜云的肩头,遥遥落到佛刹外寂静的山林间,山风穿过山崖,发出幽幽的风声。
杜云那张整日没屁事就会嬉皮笑脸耍宝的脸上露出难看至极的笑容,弯起的唇角不是笑意,而是恳求··他想求自己什么呢,图柏心想,然后,他眨了下眼,猝然笑了出来,就像他刚刚不是简单眨了眨睫羽,而是突然换了张脸。
图柏一把勾住杜云的脖子,伸出一根手指轻佻抬起杜云的下巴,噗嗤笑出来,“哎,逗你的,杜云云,你这幅楚楚可怜的还挺讨人疼的·”·他这脸变得太快,在场的三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尤其是杜云呆了好一会儿,才羞愤的从他胳膊下钻出来,指着兔鼻子就破口大骂,“你这兔玩意儿,这么能演,怎么不去唱大戏呢”·他一边吼,一边张牙舞爪扑过去要报自己刚刚快为他心疼死的仇。
图柏抬脚就往佛刹外跑,朗声道,“死胖子,我觉得你刚刚特像一个成语——兔死狐悲”·杜云追着他,脱了一只鞋丢过去,“混账玩意,有你这么骂自己的吗”·望着他俩打闹跑远,孙晓大声喘了口气,苍白的小脸渐渐浮上血色,他用袖子抹抹眼睛,小声道,“师爷,图哥这样真好,可能是我错了。”
师爷从图柏刚刚站过的地方收回视线,没说什么,抬步走出了佛刹··人声渐渐消失在山风阵阵的寺庙中,空荡荡的大殿里,堆放着雕刻佛像的大理石料上,一滴水泽在阳光的照耀下折- she -出一抹细碎又晶莹剔透的微光,很快,那滴水渍便被山风吹干,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除夕这一夜,整个大荆国都在热闹欢庆,周围尽是欢声笑语,图柏也跟着笑,与他们擦身而过,走在灯火交织的街巷,为自己带上开心的面具,顶着出去,就能融进人群里,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他在这一夜喝了酩酊大醉,喝的不省兔事,从这次犯病醒来后,第一次睡到了天亮··他枕着鲜红的相思子串珠醒过来,发觉酒真是个好东西··等杜云发觉图柏不对劲时,那只毛茸茸的折耳兔窝在衙门的地窖里,喝光了杜云偷偷珍藏的陈年老酒,半个毛绒身子泡在呈酒的坛子里,小爪子在酒水里撩啊撩啊,看见一群人慌里慌张冲进来,白兔叽露出两枚雪白的门牙,冲他们一笑,“都来了啊,来,请你们喝图爷爷发现的酒”·杜云又心疼他又心疼酒,真是很想打死他,伸手抓住图柏的两只爪子,将他从酒里哗啦啦拎了出来。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兔子腹部的绒毛急促收缩几下,张开三瓣小嘴吐了出来··吐得全是烈酒··杜云骂咧咧抹去他身上的酒,没料到兔毛沾水无比柔滑,手下一滑,眼看兔子就要重新掉进酒缸,只听砰的一下,图柏下意识化成人,稀里哗啦摔在了几只酒坛中间。
“你就这么忘不了他吗”杜云连忙走过去将他扶起来··图柏沉甸甸趴在坛子中间,低低笑起来,含糊不清道,“杜云你是不是喝醉了,图爷什么忘不了,图爷高兴了,什么都能忘……”·杜云和师爷扶了半天,竟然也没将他扶起来,杜云心里微微一恼,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被图柏折腾四溅的酒水,有一滴正好落到了他眼皮底下,像一滴眼泪似的,凝在图柏俊美无暇的脸上。
杜云楞在原地,嘴唇颤抖起来,良久之后,他恍然问,“有的人一旦出现,就是一辈子吗”·千里之外的铜水峰,一支队伍正在山间穿行,一个年轻的士兵驾着一辆盛满货物的马车落在队伍的后面。
趁人没注意,他伸手往车辕下面一摸,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从滚动的马车下面钻了出来,悄无声息藏进了车厢里··年轻人低声道,“主子,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王他……”·小孩从棉帘后面露出半张小脸,他脸上脏兮兮的蹭满了泥浆,眼睛却亮的惊人,手指间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只有巴掌长的银色小刀,仰起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冷然道,“我一定要回来的,那个混蛋我记了他一辈子,不报此仇难消我心头之恨。”
“可是…”,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儿嘶鸣声,接着地面剧烈晃动起来,好像有什么要从地底下破土而出,一道黝黑的裂口如同一张嗜血的大嘴从远处迅猛吞了过来,前面的人马翻仰惊叫着掉进了裂口里。
年轻人立刻拉紧缰绳掉头就跑,他的动作很快,但身后那道黝黑的裂口却比他更快,马蹄一个踩空,后仰着翻滚进了地面的裂缝里,在完全被黑暗和轰鸣吞没前,年轻人一把抓住车厢里的小孩用尽全身力气丢了出去。
五日后,一封加急文书快马加鞭从铜水峰送到了大荆皇帝的手里——后闽使节团与公主进入铜水峰后,音讯全无不见踪迹,送亲使团三百六十余人全部下落不明。
皇帝惊怒,百官争议不休,边疆战火才刚熄灭,此时重燃,必将为义平坡百姓深受其害,况且后闽使节团在大荆境内失踪,大荆不占理字,贸然开战,难免遭他国诟病··兵部尚书陈文对后闽公主入荆为质之事一直秉怀疑态度,认为后闽王居心不良,另有他意,此时公主又在大荆国境失踪,生死未卜,前因后果来看,当真引人怀疑。
但也有人提出意见,后闽十三部落四万精兵良将都打不过大荆,想靠这区区三百余人卫军扭转战局,怕是回天乏力,后闽王不会这般异想天开,犯此等错误··皇帝被他们吵的心烦意乱,伸手按着太阳- xue -,想起那张美人图上神秘美艳的女子,心里不由起了火,猛地一拍龙案。
朝堂上顿时清净起来··皇帝道,“弹丸之地,不足为据,不论何种原因,必须先找到后闽使节团的下落·”·众臣称是··皇帝下令派遣御林精兵前往铜水峰,同时传旨铜水峰县令蒋守川封锁城池,严加盘查踪迹不明的队伍,配合朝廷军队进峰寻人。
此圣旨刚下没多久,两天后,从邻国东越又传来了消息,说大荆送入东越王室联姻的六皇子宗云添十日前从东越王宫逃走了,应当已经入荆境,据东越派出的卫兵追寻踪迹来看,七日前,六皇子踏入铜水峰后就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了。
宗云添刚过十八,是皇帝最小的皇子·东越人怕小皇子出事,这才将此事告知大荆,请求大荆皇帝派出军队,寻找小皇子的下落··一提起宗云添,皇帝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怒火又汹汹烧旺了七分,动了肝火,还未听完来使的话,就被气昏倒在了朝堂上。
这一年才刚开了个头,就发生了震惊朝堂的两件大事,金銮大殿上,锦衣玉服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各怀心思··礼佛殿中,千梵收到皇帝口谕,令他入飞霜殿讲经,皇帝信佛至深,每遇荒唐难缠纠葛之事,必令僧侣在身旁诵经念忏才可静心安神。
“师父,我也能去吗”一玄跟在他身后,眼睛往四处乱飘,自他被千梵收入门下,除了礼佛殿外还未有去过王宫的其他地方,忽一出殿,见四处御林军守卫威武森严,心中难免忐忑。
千梵垂眼看他,“佛法枯燥深奥,而你通透灵彻,悟- xing -很高,陛下会喜欢你,一玄,你要适应皇宫·”·一玄不知他是何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高大青灰色的宫墙,懵懂点点头,“师父交代的,我都会去做。”
千梵目光温润,摸了摸他的头··飞霜殿里氲出一股药草的酸苦,千梵进去时恰逢兵部尚书陈文等人也在,故而进侧室等候··殿中皇帝靠在榻上与几人商讨后闽之事,提及从东越国逃婚的小皇子,皇帝几次叹气。
陈文道,“东越国与我大荆世代交好,臣观东越王来信,信中用语诚恳真切,似乎并无对小皇子莽撞之举而恼怒,陛下尚可放心,臣已向铜水峰增派人手,要他们务必找到小皇子,确保皇子无虞。”
皇帝眉间拢起深壑,正值不惑壮年,鬓角却已泛白,可见政事催人老,他按了按眉心,布满青筋的手指敲着贵妃榻的扶手,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事,无意间眼睛一瞥,看见不远处御案上的美人图,刚才繁复的心思竟全部化为一空,凭空对那位后闽公主生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渴望。
欲|望一出,皇帝迫不及待道,“山月,朕听闻你会些神鬼之术,铜水峰此事你怎看”·千梵一身清风皓月从侧室中青裟曳地走了进来··按理来说,皇帝当着臣子的面与他议朝事是不妥当的,千梵暗中打量了他片刻,垂在广袖中的手慢慢拨动佛珠,须臾之间心中已有定数,神色从容道,“事出至今,十日有余,贫僧听闻铜水峰下蔡氏县中并无一人失踪,而铜水峰百年未有异动,唯有后闽公主与小皇子在此失踪,陛下,五日之后若御林军没有回信,贫僧想亲自入铜水一探究竟。”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听他这么说,皇帝放在榻上的手不由一握,“好,由你亲自去,朕也能放宽心·”·千梵微微一颔首,又道,“贫僧还有一不情之请。”
“禅师讲·”·千梵抬起眸,眼里清澈如泉,“贫僧想让陛下下旨,允洛安城知府杜云与贫僧同行·”·皇帝一愣··兵部尚书陈文不赞同看着他,“禅师可知杜大人与小皇子——”·千梵淡然道,“贫僧正是此意。”
一旁的皇帝一手支着额角,耳中听着他们交谈,目光却像是粘在美人图上,眼珠半晌都不动一下,千梵不经意走了两步,恰好截断皇帝的视线··皇帝蓦然回神,经陈文提醒,才说,“皇儿生- xing -顽劣,对杜卿怀有心思,这次逃离东越,怕也是和杜卿脱不了干系,就让他去吧,杜云心思活络,兴许能帮上忙。”
“皇上,这于理不合…”,陈文还欲争辩··皇帝挥手打断他的话,“朕心意已定·”·第55章 消失的使节团(二)·有的酒喝着豪迈潇洒, 有的酒入肠能泡的人胸腔发苦。
活了这么大, 图柏还是第一次知道这杯酒竟能愁苦的难以下咽··杜云见他喝酒如饮鸠, 生怕哪天他们没看住, 兔大爷醉死街头, 被人捉了回去当醉兔烧烤了吃··他把酒窖锁的严严实实, 又没收了图柏身上所有银两,不准他出去买酒。
“我看你还怎么喝·”杜云居高临下望着没骨头似的软在院中台阶上的青年··图柏两条腿伸直, 潇洒跨了几个石阶, 一只胳膊向后撑着上身, 仰起头眯眼一笑,“杜云,你又不是我媳妇,管大爷喝酒做甚么”·他宿醉了好几日,喝酒喝的嗓子都哑了,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往外冒着酒气和沧桑。
“你能有点出息吗”杜云蹲下来看着他··图柏松了胳膊,彻底躺在石阶上, 仰头看着明晃晃的天空, 噗嗤笑了出来, “我喝点酒就没出息了”·“没事找事的喝酒, 就是没出息”杜云伸手抓住他的领子,“你——”他想说点什么道理, 可却不知从何说起, 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 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图柏脸上笑容一凝,神色淡漠起来,他掰开杜云的手,冷淡道,“杜云,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心里难受·”·杜云嗓子沙哑,低声说,“难受什么”·图柏推开他,从地上踉跄爬了起来,“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才难受。”
他的脑袋什么都不记得,可胸腔跳动的心脏却疯狂叫嚣着,他的头和心好像分成两派,相互对立,相互指责,痛斥对方一个忘不了,一个记不起··“可你以前犯病了很多回。”
杜云喉咙滚动··图柏抹了把脸,嘶哑说,“我不知道·”恍惚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杜云一个大步挡在他面前,“你要去哪”·图柏绕过他,笔挺的肩背好像被一下子抽走了脊梁,显得异常萧索颓废,“不喝酒,我头疼,你让让,别管我了。”
杜云挡在他身前,一动不动,宛如一根柱子,坚定的立在原地,图柏扫他一眼,化成原形,舒展了下四肢,灵巧的绕过杜云蹿了出去··他确实头疼,是宿醉的后果,但他经常被头疼病折磨的难以忍受,这一点宿醉根本算不了什么,图柏在院里奔驰,动如疯兔,绕过回廊,穿过后院,所经之处只能看见一抹白影倏地的闪过,他刚跳过洛安衙门高高的门槛,迎面一头撞到了什么上,眼前顿时一黑。
千梵弯腰伸手一捞,把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捞进了怀里··守株待兔看来有点道理··接着,耳边一声老太|监尖锐的嗓音喊道:圣旨到——洛安城知府杜云接旨。
杜云正带着捕快七手八脚抓兔子,刚准备关门挡路,就听见这么一声,他吓得一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却很诚实,直勾勾就跪了下去,“臣,咳,臣接旨·”·老太监扬声道“跪——”·千梵随同洛安城衙门众人跪地接旨,他衣袍宽松,刚好将怀中的兔子罩了起来,以免御前失礼。
图柏趴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小爪子露出锋利指甲勾住这人的衣衫,扬起粉嫩的鼻头嗅了嗅,嗅到一阵清冽的香味,兔子眼里露出一丝渺茫··感觉怀里的小东西似乎不安,千梵温柔拍了拍它的头。
大太|监朗读圣旨,杜云一边听着,忍不住分神震惊的望着抱着兔子身披裟衣的僧人,心里突如起来一阵疯狂狂跳,心跳声甚至掩盖了老太监读圣旨的声音,他忘乎所以直起身子,刚要伸手一指,袖子被旁边的师爷忽然扯了一下,才顿时回神,又附身做出恭敬的模样,恍恍惚惚听完了圣旨。
上前接住圣旨,老太|监揣着手乐呵呵道,“就有劳杜大人了·”·杜云嘴上说着您客气,心里想,他娘的,旨上说了什么来着··老太|监与他寒暄几句,未多做停留,向千梵一拜,撩开衣摆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缓缓滚动,杜云挂着笑容,在车马消失在视线中时蓦的转身,看见山月禅师一身清风抱着兔子,正与其深情凝望··杜云一指他,“你你你放下它”·千梵抬起头,温声道,“杜大人,许久不见。”
冬日还未回暖,杜云后背生出了一层薄汗,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做贼心虚给虚的,他是万万没料到还能再见到山月禅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总之腿脚都软了,只好奋力挣扎,奢望千梵还不知道怀里抱的就是图大爷。
杜云撑起笑,“咳,小兔胆小,怕生,禅师将它给我吧·”·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千梵面上惊讶一下,掐住兔子小爪腋窝下,跟抱小孩似的将他举起来,笑容满面,“唔,它不怕。”
手心的柔软让他止不住笑意,能再见到阿图,纵然帝都的事还未完全放下,但这个插曲也足以让他聊以安慰,以解相思··被他抱着的兔子好像有点发蒙,痴呆的任由他抱着,顶着一折一弯的长耳朵,圆圆的眼睛呆呆看着对面的杜云,四只小爪耷拉着,一点都没有挣扎的意思。
杜云心里暗骂这个蠢货,收敛神色,沉声道,“禅师,将兔子给我·”·察觉他语气里的不悦,千梵秉着温润的- xing -子,还记得要替图柏包馅掩盖身份,明知故问道,“杜大人,图公子在何处”·“禅师是来传旨的,与本官交接即可,何必过问我府上衙役的去处。”
杜云看着他,眼里起了几分戒备和怀疑··事实上,自从杜云知道千梵的身份后,对他的怀疑警惕就再也没有减少过,他眼里宛如明月的禅师已化为乌有,眼前的这个到底裹着什么心思的人早就被他划分了界限。
杜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静心修禅的山月禅师之于大荆国算什么,帝君之侧,三步可血溅王朝,这个僧人可是那险些就卫冕东宫的人埋在皇帝身边的深渊,一旦山河巨变,深渊能吞没一切。
千梵缓缓收起了笑容,淡淡道,“杜大人不必戒备贫僧,此次前来,是受陛下所托·”·杜云不相信他,手指冲愣神的兔子勾了勾,咬牙切齿说,“过来,要不然今晚甭想吃胡萝卜。”
千梵抿着唇抱着兔子的手一点点收紧,他垂下头,注视着兔子的目光,浓烈的相思从骨血中辗转涌出,忍不住轻声唤道,“阿图……”·图柏浑身一僵,游荡在九天之外的神思骤然被扯回了身体了,他眨了下眼,垂下了眼眸,后腿蹬在千梵手腕上,跳出了他的怀抱,兔子爪上锋利的指甲在千梵手背上留下三道青白印子。
千梵根本没注意到,随着他跳了出去,心口猛地一空··落地的兔子转眼化成消瘦挺拔的青年··图柏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棱角分明的下颌生了一层青胡茬,脸色憔悴萎靡,看人的眼神冷淡漠然。
“老图·”杜云忙唤道··图柏转过身,怔怔望着眼前气度不凡温文尔雅的僧侣,闷在骨子里的疼慢慢发酵成了另一种滋味··“我……我不记得你。”
千梵眼眸一缩,眼中的清风朗月瞬间化成风雨凛冽,垂在袖中的手掐住佛珠,定定看着图柏,目光像是刀子一寸寸豁开他的皮囊,揉碎破开他的话,想知道他说的这五个字到底是真是假。
仅是被他这么看着,图柏就一阵心疼,他真的不记得他了,他把他忘了··半晌,千梵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图柏苦笑,“这是事实。”
千梵伸出手,眉眼之间极尽温柔,“阿图,过来·”·那手递到图柏眼前,均匀修长,指尖干净,他垂在身侧的手神经质的一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握了上去。
但他忍住了,忍得神色近乎冷漠,低声说,“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你了·”说完转身,大步走进了后院··“图柏”千梵欲追,被杜云拦住了。
千梵望着图柏的背影消失在回字廊的尽头,英俊的眉宇之间骤然呈现出骇人的凌冽··夜色渐渐遮住夕阳,最后那点如血残阳转眼便融进了漆黑中··图柏坐在梨木桌前,眼神空洞寂寞。
桌子上铺着纸页泛黄的莫忘书,寒风从窗户缝隙里卷进来,哗啦啦将莫忘书吹翻了几页··写在上面的记忆走马观花在图柏眼前浮过,他按住一页,上面尽是空白。
这里面没有他,没有那个僧人··他记忆中最重要的人都在上面,可唯独没有那人··所以那个人对过去的他而言……是不重要的吗··图柏忽然转过头看着紧闭的门。
门外,千梵停下脚步,静静站着··图柏心酸的想,“我都不记得了,你还来做甚么·”·千梵在门外开口,声音喑哑,压抑着什么,“我想要……你的解释。”
图柏默默想,“解释什么我忘记你了,没什么好解释的·”·千梵抿了下唇,“我等你·”·说完便不再言语,垂眸敛目,如一尊佛。
竹林外,杜云远远看着死守在图柏门前的僧人,一拳捶在院墙上,然后疼的龇牙咧嘴捂着手走了··走到自己的寝房里,师爷和孙晓已经在等候他了··杜云摸出茶杯,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躲着身后的两双眼睛,漫不经心道,“你们来做什么”·孙晓腾的一下站起来,“大人,你明明说过禅师不会再回来了,可现在他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可以说禅师对图哥也……也是有感情的”·杜云实在不想再提这个,他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没料到山月禅师又回来了,这次他来为了什么还有,山月已经知道了老图是兔妖,是他发现的,还是两人感情已深到这种推心置腹的地步了·师爷抿了一口茶水,将圣旨双手托了出来,“禅师此行是为这件事。”
圣旨里写了什么,杜云刚刚一个字都没听见,现在再看见,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走过去接住圣旨,抖开看了下去··他刚看没几个字,脸色骤然一变,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惊恐失措怀疑齐齐涌了上来。
平常杜云表现的像个怂包,但骨子里却泡了一具大义凛然的血肉,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见他惊吓到了这种地步··以头抢地,搅乱朝局,质问九五至尊,连死都不怕,一身儒衫尽风光的前状元郎杜云到底怕什么·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上面写了什么”孙晓问。
杜云失魂落魄坐到椅子上,圣旨从手上滑落,“启程前往铜水峰,寻找消失的使节团和……”·第56章 消失的使节团(三)·三更半夜, 冬季末梢的那点寒冽就出来作祟了, 寒风幽幽一起, 刮在人身上如刀子剐肉般冻的人浑身又疼又寒。
没一会儿, 还下起了雨, 这是洛安城的第一场雨,也是最冷的那场··雨幕铺天盖地飘落, 不用多久, 地上就- shi -透了,月牙潭里淅淅沥沥,淋的碗莲苗像水草一样摇晃。
千梵站在空荡寂静的院子里,雨水从精致如琢的脸庞滑落, 凝在尖尖的下巴上,最后顺着青色的裟衣滚进胸口··雨水冰凉,- shi -透了他的衣裳,身上的热气能清楚的看见正一点点氲腾进雨水里。
洛安城第一场雨比帝都的雪还要凛冽,千梵的眸子像- shi -了水的琥珀,平静固执的看着紧闭的屋门··屋里没点烛,图柏坐在黑暗里, ‘咔嚓’一声暴躁掰断了一条椅子腿。
·这和尚究竟要做什么他都说了, 自己早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是聋了还是瞎了,没看见自己根本不愿意搭理他吗··图柏攥着断了的椅子腿, 断裂处的木渣滓扎进他的手里, 指尖洇了血丝, 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黑眸死死盯着屋门,眼里的愠怒恨不得要将屋门- she -的四分五裂。
这倒霉的屋门平白承受了怒气,若是会说话,一定觉得自己是千古奇冤··雨下到后半夜越来越大,屋顶的琉璃瓦噼里啪啦被淋的作响,图柏终于坐不住了,腾的站起来,一把拉开了屋门。
风雨一瞬间吹了他满身··雨中的人青色袍角浸在水里,黑夜和大雨衬得他肤白的惊人,卷翘浓密的黑色睫羽坠着水珠缓缓抬起来,露出恬淡俊雅的笑容,温声道,“阿图。”
图柏隐忍不发,声音从喉咙里低低逼出来,“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不记得你·”·雨水顺着手臂流过修长的指尖,千梵指了下图柏无意间露出来的手腕,“相思子,你带着。”
图柏猛地将手藏进了袖口里··“若是不记得,为何要带着它”·图柏站在外面没多大会儿,肩头就- shi -了,他茫然看着自己手腕上血色的红豆串珠,“我不知道,这是……有人送给杜云。”
千梵轻轻凝起眉,“我需要解释·”·图柏双眸盯着他,一道紫色的雷电划过天际,将昏暗的院子照亮了一瞬间,就那一瞬间,千梵清楚看见图柏眼中的冥茫。
这个人那么爱笑爱闹,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什么都不记得,我的……书上也没记过你,所以你……”·不重要。
千梵轻轻哦了一声, “我等你·”·图柏一下子不耐烦起来,一拳砸在门框上,“就算我现在又认识你了,将来还会忘记,何必……何必呢,你要是愿意等,你就……”·他胸口剧烈起伏,黑色的头发凌乱贴在鬓角,雨水在脸上汇成细小的河流,眼底情绪狂乱,他从未这般痛恨自己,又恨又怕,怕自己现在记得他了,将来,又会忘记他。
图柏还没傻到那种地步,他还清晰记得自己说出忘记时,这个人眼里的震惊、失落、疼痛··看得他心都跟着抽起来了··“既然你要等,就……”图柏咬牙切齿,冷冷的说,“就……”·那下面的几个字在他喉咙里转了几回,任由浑身愤怒,胸腔翻江倒海,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狠狠砸在门框上,将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出去,然后猛地转身,深吸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游走遍全身,就凭空散了出来··“就……进来吧。”
他的脊背一下子颓废起来,像让自己冷冷的,说出来的却带着鼻腔音,听着还有点委屈··他大步踏入房间,屋门被人关上了,察觉到身后的人跟了进来,刚想说话,一具温热的身体便从后面贴了过来。
图柏立刻挣扎,千梵用了巧劲,两只手箍着他的腰,脚下绊住他的腿,用力一推,就将图大爷压躺到了床上··“你唔——”·带着- shi -意的吻堵住了图柏的唇。
他瞪大眼,没料到自己放虎归山,不,开门放狼,迎进来了一只披着羊皮的色狼··千梵在他唇上辗转碾磨··图柏双手推在他肩膀上,将人推了起来,恼火说,“你敢调戏我”·千梵眼里笑意盈盈,轻而易举挥开他的手,将他压在身下,又低头吻过去,撬开他的唇,勾住他的舌,汲取他口中的津液。
图柏长这么大,每次都是他贱了吧唧撩拨别人,但从没胆子对谁动手动脚,哪曾想一遇就遇上了个真枪实弹要调戏他的人··他想反抗,手摸到千梵- shi -漉漉的肩膀和冰凉的手臂,心里不知怎么就一软。
他的心一软,身体也跟着软了下来,眼睛怔怔看着身上的人··千梵眉间的一滴雨水滴在图柏眼皮下面,他眼睛一热,闭了起来,缓缓张开唇,与他纠缠··早已相思入骨,迫不及待。
不知吻了多久,图柏觉得自己唇舌都麻了,搂住千梵脖颈的手慢慢松开,把舌头从千梵口中恋恋不舍退了出来,大着舌头,撑着面子,很不要脸的质问色狼,哑声说,“你够了吗。”
千梵眼睛都笑弯了,凑过去又亲了亲他的唇瓣··图柏假装自己被他隔意的受不了,将人推开,自己坐了起来,双手环胸,嫌弃道,“你怎么这么腻歪。”
两人同坐在床上,千梵在他对面,胸前衣衫凌乱,脸颊泛红,欲语还休··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图柏看一眼他的样子,后槽牙就疼,这是谁调戏谁啊。
下床从柜子里翻了身里衣丢给床上的僧人,“换上,把我床单都弄- shi -了·”·千梵很抱歉,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不管不顾,这么的……嗯,急色。
图柏站在床边面无表情看着他褪了衣裳,露出精悍结实肌理流畅的胸膛··千梵拿起干衣裳正要换上,忽然横生一只手拽住了··图柏冷着脸道,“算了,我的衣裳你穿不上,你就这么光着吧。”
图大爷和他身量不差几许,但腰却劲瘦,很窄··千梵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没坚持,赤|裸着精悍的上身任劳任怨给床上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子··窗外还是黑咕隆咚下着雨。
图柏坐在床的里侧,曲起一条腿,靠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淡淡的,目光倒是总跟在屋里的人身上··明明还是陌生人,怎么会让他觉得心口一下子被填满了,不言而喻,他身上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在诉说着对这个人的欢喜,即便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拍拍床的另一侧,“过来·”·千梵走过来,乖乖盘腿坐好··图柏手搭在膝盖上,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很是满意,还不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瞧见千梵的身体。
悄然之间,今夜发生了太多第一次··千梵还想抱抱他,但又不敢过去,脸上泛着热意,绯红从耳后一路烧到胸膛,“阿图·”·图柏睨他一眼,垂下眼,“我没骗你,我真不记得了。”
·千梵心疼的看着他··“既然你知道我是兔妖,怎么会不清楚我的头疼病”图柏凝起眉,“和我说说这次我犯病之前的事吧,杜云他没告诉我。”
千梵顿了顿,将他来到洛安城的原因,遇见的几桩案子,和图柏的约定,偶然发现他身份的缘由,从头到尾缓缓说来··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追忆相遇的往事时唇角带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图柏看着他眼里清澈温润,怔怔的,听他说到两个人的约定,仿佛真的看到他在帝都客栈里,欢喜真挚的望着这个人,信誓旦旦说——你想修禅讲经,传播禅宗,我给你搭高台建佛刹,让你流芳百世。
你想还俗入世,我就带你吃喝玩乐,纵横江湖··图柏难以自抑,别开头,喃喃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千梵探过身子,抚摸上他脸庞,俯下身,将吻落在了他眉心。
“阿图,我想知道你的一切·”·图柏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这一刻,他万分想将自己剖开血肉,将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千梵面前,急切的需要一个人理解他失忆的痛苦难受,明白他心中的空落寂寞。
窗外风雨潇潇,图柏化了原形,支楞八叉趴在他怀里,用粉粉的鼻尖蹭了蹭千梵的胸口,微微眯起眼睛,眸中浮出经年过往不为人知的沧桑··“你知晓的,我是妖,但却没修过几年道行,我的内丹是一个丫头给的,当年我爹娘救了他们一家人……”·图柏依稀记得那丫头姓程,她爹娘死后,就几乎没再有人叫过她的名字。
所谓的救命之恩,那时图柏还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被吓坏的丫头后来想起来什么才会提上一两句,而她也还太小,图柏也只是只幼兔··程丫头的家里祖上是术士,曾真有过一两个先人修成正果,能驭风行雨,驱兽招鬼,但到了她父亲那一代,就不怎么行了,她爹是读书人,不炼术,只想求个功名,安稳度日。
他但求平淡,有的人却不想让他如愿,尤其是在程丫头的祖父过世之后,不知是谁谣传说程家祖上有一枚先人留下的内丹,此丹是宝物,持此物者能长命百岁,招风雨,辩妖鬼。
那时的帝都还是先帝在位,与如今皇帝信奉神佛一般,曾风靡过好几十年的术道,天下术士集聚王城,求仙问道学习术法,苦心修炼,以期将有一日能荣登巅峰,但术道一向艰难,帝都王城中有一大半的人连入门都不得他法,无法入门,就有人剑走偏锋,心生不轨,尤其是程家秘辛流传出来,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盯上了程丫头的爹爹。
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心惊胆战了没多久,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向程家动手,在一次雨夜打算杀人掠货··程丫头的爹不知道从哪听到风声,在恶人潜入程府之前带着妻儿逃走了,大雨瓢泼,追杀的人很快就将一家三口逼入了深山老林里,趁天色黑暗,他们终于寻得一处躲藏的山洞,本想躲避追杀,却不料前脚刚出虎- xue -,后脚就遇见了狼窝。
这是真真正正的狼窝,十几只野狼的眼睛在黑夜里散发着幽绿的荧光,喘着粗嘎腥恶的臭气,将程家的人围困起来,露出狰狞的犬齿,喉咙唔唔嗥嚎,一步一步靠近他们。
就在他们以为命丧此地时,从一旁的稻草堆里忽然蹿出几只雪白的兔子·那些兔子不知是兔窝被水淹了,还是真的傻,就这么将自己白花花的肉送到了狼嘴里··狼群忙不迭低头捕兔,程父就趁空隙带着妻女逃了出去,他们在荒野迷路转了一圈,没料到又回了原地,那里已经没有狼群了,地上的坑坑洼洼的水泽里都是血水和兔子的残肢,有的被啃掉了头颅,有的被吃的只剩下血粼粼的皮囊。
稻草掩盖下的兔窝也被狼扒蹋了,入口处血水泥泞,有大兔子,也有巴掌那点的小兔子,他们这才知晓,原来这是一家子兔··受人追杀,得畜生相救,悲叹之际忽听草丛间传来细细的啾啾声,程父走过去拨开稻草,看见一只很小很小,约莫是这些兔子里最小的幼兔正抱着自己的长耳朵撅着小屁股害怕的啾啾啾叫。
它太小了,连给狼打牙祭都不够··那只幼兔就是图柏,不过当时他还是只啥都不懂的小兔子··程丫头一见那兔子就喜欢的不得了,抱在怀里不愿意撒手,程家夫妻见这一窝兔子救他们而死,心生感激,留下了小兔子。
他们在荒郊野岭里藏了三日,终于被追杀的人找到,在丧命之前,程父终于取出那枚内丹,原来王城传言并非是假,他将内丹一劈为二喂丫头和兔子吃下去,将女儿藏进一处土坑之中,用稻草将她掩盖住,摸摸她的头和小手抱着的兔子,温声说,“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乖,以后就剩它陪你了。”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说完,带着妻子朝另一方向跑去,没跑过久,就被追杀的人抓住,夫妻二人抵抗无果,咬舌自尽在了刀剑之下··不远处的程丫头睁着大大的眼睛,惊恐的看着爹娘口中流出大沽血水,她瘦小的身体害怕的颤抖,就要站起来冲过去找爹爹,怀里的小兔子却忽然说话了。
小兔子受了一半的内丹,忽增数十年修为,得了天大的便宜,走了最近的捷径,一瞬间开了灵窍,修成为妖,它扒着程丫头的衣裳站起来,小爪爪捂住她的嘴,奶声奶气轻轻道,“别……会杀你……”·第57章 消失的使节团(四)·程丫头那时约莫仅有五六岁, 图柏开了灵窍也比她大不了多少, 一崽一兔加起来也聪明不到哪里, 但精怪总归比人更有灵- xing -一般, 他俩兢兢战战看着恶人离开, 爬在半尺来高泥泞的土坑里半晌也爬不出来。
小丫头饿的头晕眼花,图柏也饿··幸好土坑里生的有野草, 它是兔, 很好养活,啃了几口草- jing -裹腹,那丫头见它趴在地上吃,也跟着吃, 被图柏止住了,咩咩道,“你将我丢出去吧。”
程丫头傻傻的,小兔子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举高小手把图柏往土坑外扔,扔了好几回都不成, 图柏啾啾叫着从半空滚到土坑里, 摔的满身泥浆,纤细的骨架疼的不行,圆圆的小眼里满是眼泪, 但也一声不吭, 每次落到地上, 就挣扎着重新跳进丫头的手里。
一点都没有兔子的胆小··直到最后一次,她终于将它丢出了坑外··图柏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四肢撑着身子站不起来,趴在泥浆里好大一会儿,才硬是起了身,左右环顾对它而言巍峨的丘陵,蹦跳到在一处土壑上给程丫头摘了几枚指头那么小的酸枣,一个一个含在嘴里,跳到土坑边上丢进她手里,再跳回去咬下一个,再回去,直到程丫头吃饱。
·从那时开始,他们真的就只剩下对方了··图柏的记忆里,他们刚开始过的非常不好,这荒山野岭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他们先是待在土坑的附近很久,每日靠吃酸枣杂草充饥,后来那丫头能爬出土坑后,她会抱着它走远一点的地方,找一点其他能吃的。
但他们皆都幼小,胡乱吃了很多东西,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内丹的原因,纵然常常因为吃的东西不对而腹部绞疼,但最后都安然无恙··他记得他们在荒岭里住了很长时间,兴庆的是再也没碰见过狼群,饿了就吃,吃了就睡,有时候他们也会小声说说话,说些天真无邪的小孩说的话。
再后来他们开始习惯这种流浪的日子,有一次一个来山中打猎的猎人发现了他们,尤其是猎户发现图柏会说人话时,以为遇见了山精宝物,将图柏捉了要送去官府换钱,程丫头哭着跟着他跑,要他还给她小兔,扑过去咬了猎户的手,图柏趁机挣脱,这才逃了出来。
它和丫头明白了,它懂人话是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的··而那半枚内丹让图柏开了灵窍,懂的人语,却不会使用任何法术来保护自己,更不能幻化成人··图柏用爪爪捂住眼睛,直到那丫头临死前将另外半枚内丹给他,他才能终于能化出人形。
遗憾的是,她从来没见过他的模样··屋外的雨小了,风声在雨中呜咽··图柏怔怔凝望着床顶,陷在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里久久回不过神··痛苦和无助能让人迅速成长,他们终于从荒岭里一路乞讨流浪走到了帝都,在城郊外还找到了一间顷頽的茅草屋。
每天夜里,他们缩在稻草堆里拥抱对方入睡,等到了白天,程丫头去城中要饭乞讨,图柏就跑到荒地里寻找能吃的野菜野果··图柏唇角微微勾起,漆黑的眸中浮出恍然的笑意,“有回,我被人捉了,吊在灶房里险些就被吃掉,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我,要人家把我还回去,那男人自然不肯,她急了,张口咬住那人的手,用指甲挠他。”
那人是成年男子,下手很重,打她的头,将她重重摔在泥土里,她早已经不再是被爹娘护着的雏鸟,而是像一头小狼,歇斯底里发狠,纵然唇角沾染血沫,也能从地上爬起来,疼也不吭声,再冲过去咬他,把男人的手咬的露出森森的骨头,程丫头吐掉一口血肉,满脸青紫,恶狠狠的盯着他。
男子被她看着,竟心生胆怯,捂着血肉模糊的手大骂疯子去找帮手,趁他走了,程丫头救下被头朝下挂在烤架上的兔子,抱着它跑开··回到他们藏身的茅草屋,图柏后爪被绳子勒的红肿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程丫头红着眼睛粗鲁将它抱进怀里,死死勒着,却没哭一声。
图柏伸出爪爪温柔摸着她唇角的青紫··“疼吗”·那丫头身上穿着麻袋似的衣裳,破破烂烂,小脸脏兮兮的,伸手一摸脸,嘶了一下,“不疼。”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常跟他们打架·”·要饭乞讨的时候,大乞丐也会欺负她,谁跟她抢东西,她就追上去,打、咬,踢,别人觉得她是疯子,都怕她。
图柏捧住她一根手指,舔了舔上面结痂的伤疤··后来他常常想,如果自己能化成人,就能照顾她了,让她不必那么辛苦,能跟人家的闺女一样,穿好看的裙子,吃甜糕,脸上擦着香膏,提着红灯笼在街上跑着玩耍。
千梵听他说着,忽然想起水鬼案时,那个无辜丧命的小女孩香香,图柏多希望陪他长大的丫头也能像香香一样天真无邪,所以才会在知晓香香出事时自责痛苦甚至控制不住自己险些走火入魔。
他那时的反应如今再想起来,千梵一瞬间就明白了··心疼的撸着兔叽毛茸茸的脑袋,千梵低头揉着他尖长粉嫩长耳朵,触及右耳根部明显的折痕时,声音发沉,问,“这是怎么弄的”·图柏被他撸的很舒服,在他怀里翻了个兔子毫无戒备时才会有的姿势,眯起眼睛慢慢回想起来。
他从一只小白兔长成了大白兔,程丫头也渐渐抽高,细胳膊细腿从麻袋似的衣裳里露出一大截,白驹过隙,转眼就是七八年的光景,二八年华的姑娘本该是亭亭玉立,她却变得更加厉害,一个人能打死两只疯狗,偷鸡摸狗,翻墙打架,无一不会,有时候她会用偷来的钱给图柏买胡萝卜吃。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她一直记得,图柏小兔叽第一次尝到胡萝卜时,高兴的围着她蹦蹦跳跳··买来的胡萝卜比起野地里生的好太多了,水灵肥硕清甜,白兔子卧在稻草堆上,啃着胡萝卜,好吃的圆圆的眼里都弯成了月牙。
程丫头躺在稻草堆里,用手当枕头,翘着二郎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翻身瞅着图柏说,“我给你捉只母兔子吧”·图柏被呛住,咳了一口胡萝卜沫沫。
“真的,生一窝小兔子跟我玩·”·图柏那时还很纯情,即便脸上有绒毛挡着,也红彤彤的一片,卟棱卟棱甩着长耳朵,“你你你别乱说·”·程丫头用手撑着脸,“我说真的啊,你就不想找个母兔子吗”说完伸手还去揪图柏的尾巴,“唔,兔子怎么生小崽的,让我看看。”
兔兔恼羞成怒,啾的长长叫一声挠她一爪子··兔子的爪爪是肉垫没露出指甲,被挠了也不疼,那野丫头见逗着了图柏,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往后躺在稻草堆里,捂着肚子打滚。
图柏也跟着笑起来··等笑够了,她和它仰面躺在草堆上,穿过破了大洞的屋顶,望着外面星河壮美璀璨的天空··“我想生个丫头,给她穿裙子,把她打扮的很好看,很多人都会喜欢她。”
不会跟她一样,被人讨厌辱骂喊打··图柏侧身躺着,枕着长长的耳朵,望着她孤独执着失落的侧脸··怕图柏寂寞,这丫头有时也会带回来其他小动物,偷了一只小奶狗来玩,没玩几天就送回去了,狗子吃的东西太多,还吃肉,他们可养不活。
她还捡过一条冻僵的蛇,带到茅草屋里暖暖给暖回来了,程丫头出门找吃的,一回来,图柏兔兔被蛇给追的满屋子乱跑,差点都给活吞了··这怎么行,程丫头一怒,拎起蛇的尾巴,摔吧摔吧,摔死炖蛇汤喝了,后来她最后一次捡东西,捡回来了一个男人。
但这个男人很不是东西,正是那个三番五次挑衅图柏的季同··季同被人追杀,受了伤昏倒在城郊,程丫头晚上从城郊回来,路上绊住东西,一头爬到了他身上,将季同压醒,侧头吐了一口血。
·“喂,臭男人竟敢绊倒小爷”她一把抓住季同的领子,上去先给了他一拳··季同浑身剧痛,脸上那点疼就算不了什么了,躺在地上哭笑不得,“姑娘,我正昏迷着,是你给在下压醒了。”
程丫头想想是这回事,于是坐起来,骑在他身上,“但你不觉得你随便昏迷,也错了·”·季同无奈,忍着疼痛咳了咳,“姑娘,那你起来,在下找个合适的地方昏迷。”
程丫头翻身爬起来,居高临下看了看瘫在地上根本起不来的男人,打量他的穿着样貌··那时候的季同正值而立之年,一表人才,成熟稳重,锦服玉冠气度不凡,程丫头觉得他不像坏人,于是蹲在他身边说,“我们商量一下,你现在受伤了起不来,躺一夜估计第二天就要嗝屁,我带你回我家,等你能走了,给我一笔银子当做报酬好不好”·季同笑了笑,“你不怕我是坏人吗”·程丫头歪着脑袋,“不怕,你是坏人的话我就杀了你。”
她从没遇见过武功高强的人,只以为他是寻常百姓那般,咬一口都会叫半天·他同意她的想法,又问她怎么将他带回去,程丫头狡黠一笑,拉住季同的一条腿,将他拖回了家里。
季同被她拖拽着,后背擦在地上,又添了新伤··程丫头看起来细胳膊细腿,但力气很大,竟还真的将他拖回了屋里··图柏本来欢欢喜喜奔出去迎她,看见有人在,立刻噤声,假装自己只是一只呆萌的兔子。
程丫头也防着季同,和图柏说话也不当着他的面,抱着图柏在茅草屋后面商量,要好好坑这个人一笔钱,到城郊买一间屋子,以后就不用住在这里受刮风下雨··图柏心里警惕,但还是同意留下了,他们需要钱,这间茅草屋已经太破旧了,即便它是畜生不在乎,可是那野丫头是人,也长大了。
他们没有药和纱布,只能将季同晾在屋子的角落里,给了他一处躲避寒风,季同受了重伤,撑到第二日就撑不住了,烧的眼前发黑·他被人追杀不能回城中,只好央求丫头去山上给他寻些草药。
他口述草药的模样,程丫头背着草篓子,里面装着大白兔,上山去寻了,回来还装了一篓子的野果子··图柏坐在果子中间,抱着一只野果,把兔脑袋搁在篓子边上,吧唧吧唧啃果子,瞅着屋里的人说话。
“喂这些真的能吃吗毒死你了,我可不赔·”她斜眼睨着一点点将药草吞咽下去的男人··季同口中发苦,“这些是寻常的药草,清热下火,你没用过吗”·程丫头摇头,看了眼篓子上面雪白的小脑袋,“我们不生病。”
他们体内有内丹护身,印象中除了打架受的伤外,从未得过风寒头痛··季同不知道她说的‘们’是谁,也不好再问,默默吃完了药草··过了一晌午,他出了一身的汗,到了夜里,程丫头把手探上他额头,惊讶道,“不热了。”
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我还以为能用你烧个番薯·”·季同哭笑不得··“你怎么认识它们你这么有钱干嘛不去药铺买。”
程丫头坐到篓子旁边,盘起的腿上放着图柏,与季同隔了十步,面对面··季同撑着自己靠在墙壁上,“出远门带的药总有用完的一天,马行至荒原江海,连见个人都难,更何况要去寻铺子,如果不认识这些,只好病死在路上了。”
他做了个病死鬼的样子,逗得程丫头和腿上的兔子‘咯咯咯’‘啾啾啾’的笑成一片,东倒西歪··“你去的远门有多远去了哪里你刚刚说江海,我没见过。”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季同的眼里带着笑意,他那时饱读诗书,行遍江南江北河西河东,见过无数千里江山的美色··他给他们讲翠绿欲滴的江南夜雨,雨丝落在河面上,寒烟淡淡,如梦如幻。
讲神秘奇异的西南,直耸入云的森林里虎啸狼啼,枝叶遮天蔽日·还给他们讲云南瑰丽的琥珀玉石在阳光下泛着琉璃剔透的光芒,讲平沙落雁,大漠孤烟··那是她和它永远都去不了的地方,见不到的景致。
一人一兔坐在茅屋前,望着满天星辰,说等以后,很久很久之后,他们也要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看很多的风景,见很多的人··后来,丫头为她而死,多年之后的有一天,图柏独自躺在江南的一叶扁舟里,闭着眼听雨落在河面的声音,雨丝沾- shi -他的脸,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用手捂住脸,喉咙发紧,哽咽声沉沉散尽了江南的雨幕中。
第58章 消失的使节团(五)·季同的伤好的很慢, 所以就赖着不走,程丫头把自己的饭分给他一半, 图柏也把自己野草根分出去, 跳到季同手边, 直起来身体, 把草根认真丢进他碗里。
季同惊奇说,“你养的兔子很通人- xing -·”·程丫头睨他一眼,招来图柏和她并排坐, 端着自己的饭, 听季同想起来什么说什么,从魑魅魍魉的鬼怪能说到如何辨别千里马。
图柏和丫头从来都不知道天底下有长着两个脑袋的人, 也没见过皇家的公主有多么绝美如仙子,他们总是听得忘我, 连饭都顾不上吃吃,野草也不啃了, 凑到季同面前,程丫头盘腿坐着, 图柏往后蹲在后腿上,纷纷仰着脸听他讲。
一开始季同伤重不能移动, 就只能用嘴讲给他们听,后来他勉强能动一只手时就在地上用石头给他们画, 慢慢的, 他能走路后, 还会教程丫头一些武功, 擒拿手,扫风腿,用巧劲降服敌人。
图柏就蹲在他们身后看,默默把那些招式记载心里,看见程丫头出错,忍不住提醒,它一说话,季同忽然扭头震惊的看着他··被发现了秘密,图柏只好谎称自己一出生就会说人话,所有窝里的兔子都不喜欢它,正好遇见程丫头,就跟她走了。
季同大概是见多识广,很快便接受了兔子会说话的事实,并保证自己绝不外传··不必掩盖秘密,他们相处起来更加方便·季同用木枝作剑,教他们简单的剑法,和他们漫无边际的聊天,问丫头以后想做什么,爹娘到哪里去了。
每次问起双亲,她就会冷着脸,咬着牙齿一言不发,将手里的木剑挥舞出去,带着一股凌然··见此情景,季同就没再问过··熬过了冬天,快到夏天的时候,季同从山中驯服了一匹野马,他就开始教程丫头骑马,他们常常跑进深山里很久,图柏有时候跟着,有时候待在家中等他们回来。
·有季同在身边,他们再也没担心过吃不饱饭,男人经常能猎到山中的野物,一不小心抓到兔子时,图柏和程丫头就好几天不理他··这样的日子大约多了半年,有一天,丫头裹着衣裳,蹲在正趴在河边把爪爪伸进河里洗菜的兔子身旁,摸摸它的耳朵,小声说,“阿兔,我有小宝宝了。”
菜叶子‘吧唧’掉进河里,图柏爪子- shi -漉漉的缩在胸前,吃惊的看着她··程丫头有点不好意思,坐在地上,捏住它的爪子,给它擦水,“你不高兴吗”·图柏愣愣看了她,睁圆了眼睛。
他高兴吗直到现在,他都记得当时知晓丫头有喜后的感觉,那种历经漫长岁月风雨的滋味涌上 心头,胸腔里又酸又楚,又疼又麻,他高兴坏了,却一时间说不出来半个欢喜的字。
大白兔跳过去,张开爪子,抱住程丫头的腰,趴在她怀里,死死拽着她的衣裳··程丫头撇着嘴,似乎也想哭,但最终也没哭出来,大大咧咧揉乱了图柏浑身的绒毛,重重的,一下一下。
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季同高兴的两天都没睡着,抓起图柏往天空丢一下再接住,然后拎着他的两个爪爪,兴奋道,“我要当爹了”·图柏被他抛来抛去,眼都花了,一爪子挠季同脸上,趁机跳下来冲到程丫头身旁问自己要当什么了。
程丫头把它爪子放到自己肚子上,“舅舅,阿兔,你是舅舅·”·图柏眼睛一亮,围着她蹦来蹦去··丫头有了身孕,就不适合再住在这破茅草屋里了,季同卖了身上所有能卖的,在城郊的村落里买了一户小院子。
他们搬了家,图柏和程丫头第一次睡在了床上,那一夜听着小院的门吱吱呀呀,床上的兔子连梦里都是笑的··他们在小院里住了没多久,季同收到了家中寄来的书信,说父亲病危,令他速速回去,季同一开始是只身回去的,他一来一回就要两个月,等再见面,程丫头肚子都鼓起来了。
“我想带你去见我爹·”季同风尘仆仆回来后说了这句话··程丫头答应,带着图柏回屋收拾东西,却被季同又拦住了,“我们不能带阿兔。”
季同说他家里有人会降妖驱魔,图柏去了是会被抓的··程丫头不愿意留下图柏,但眼见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等这次季同离开,再回来,怕是孩子都要生了。
图柏与她千万交代,保证自己会在家中等候她回来,程丫头犹豫不舍,目光在季同和大白兔子之间流转,轻轻叹了口气,费力的蹲下身子抚摸兔子的脑袋,“我不走了。”
垂下眼,“季同,你走吧,我和阿兔等你回来·”·季同眼里隐隐有了焦急,“我这一去又要三两个月才回,若是你等不到了,要生产了,它一只畜生在你身边能抵什么用”·程丫头错愕抬起头,不敢相信他的用词,清秀的眉梢染上愠怒,地上的兔子圆圆的眼里一黯,目光无意间撞上程丫头的肚子,那一刻它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像季同一样永远留在她身边,照顾她,给她寻常人家姑娘想要的衣裳和糖糕,它不是人,它变不来钱。
程丫头拧眉站起来,将图柏抱进怀里,转身往回走··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没人能伤害她的家人,阿兔就是她的家人··季同知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追上去苦苦劝了好几天。
说到这里,图柏顿了下,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千梵下床给他倒了一杯水··图柏懒得化成人形,直接趴在他手臂上,探过去兔子脑袋,扒着他的手,低头伸出鲜红的小舌头往茶盏里一下下添水喝。
千梵望着他粉嫩的小舌,喉结滚动,暗暗咽了咽口水··正喝水的兔子仰起头,歪着脑袋,眼中有几分戏谑,声音因为说了一夜的话而有些沙哑,“看见我的真身也会有感觉吗啧……”·这啧的一声可真撩人,千梵脸上猝然一红,滚烫的红晕迅速从耳根后蔓延到了胸口,腹下流畅精悍的肌理都似乎泛红了。
图柏心猿意马的想,“这么害羞……也会很敏感的·”·大兔叽把尾巴一绷,有了几分情动··懒洋洋的伸出爪子推了下僧侣,千梵顺着他挠痒的力气配合的往后躺下去,然后图柏纵身一跃,跳到了他胸口,居高临下的将人压在身下了。
他凑过去舔了舔千梵的喉结··千梵浑身绷紧,手在身侧握紧,拼命忍着自己别将这只撩闲的兔子翻下去,剥开尾巴做点见不得人的事的冲动,他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然后呢……走了吗”·图柏在他胸口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卧下来,半眯起眼睛,“她不肯走。”
程丫头自然不愿意离开,但心里也舍不得季同,终日精神都不大好,有些动了胎气,图柏不忍她为难,想方设法劝了她好几日,才与她商定只去一个月便回来··图柏还记得送她走的那天黄昏,夕阳在天边烈烈如血,柔风吹拂低矮的野草,他就这么看着他的丫头走进璀璨的夕阳里,一走,便是永生永世不想见。
他们前脚刚走,小院里就来了一伙人,那些人不抢银钱财物,却盯紧了他,手里拿着带勾刺的笼子要将他捉住··图柏惊恐的在他们脚下逃命,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上被那些人随手携带的吹箭扎得血淋淋的,雪白的皮毛上沾上鲜红粘稠的血液。
他疯了般的逃,拼命的跑,一次又一次从勾刺笼子里挣脱出来,血肉被勾刺勾扯开,露出一截散发着温热的白骨,他像是完全不知道疼,歇斯底里的想要活下去··他还没等到丫头,他不能死。
那些人在昏暗的胡同里搜索他的踪迹,低声交谈,说话声传进图柏耳中,那双惊恐的小眼慢慢沉静下来,呈现出望不见底的- yin -郁··他听见他们说,“季公子说内丹在那只兔子身上,不会错的,你见过这么狡猾不要命的畜生吗。”
图柏怔怔躲在角落里,血水和脏污粘在他的身上,遮住了它如雪般白的皮囊··大半年的光- yin -在他眼底飞快划过,季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锥子,将他的心戳出血窟窿,肆意带走了他身上残留的温度。
“在那里”·有人发现了它··图柏抬起头,懵懂茫然的神色在他眼中飞快冷却,他轻轻眨了一下,露出决绝凌然的表情··角落里的兔子撑起身体,在那些人靠近自己时,猛地跳起扑了过去。
·一生没进过荤腥的兔子竟尝到了一口人腥甜的鲜血··季同派出去的人都遥无音讯,眼见一个月就快到期,那丫头急不可耐的要回去,他安抚好她,称自己要出去五六日,等回来就带她回去,嘱托她千万不能离开府上,然后自己匆匆走了。
程丫头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然后露出个难看的笑容,伸手按上了胸口··被分成两半吞下的内丹有种千丝万缕难以割断的感应··再次见到季同,图柏几乎只剩下一具枯骨,瘦的轻轻一捏,都能捏碎,它默默蹲在地上,用前肢撑着身体,眼睛又圆又大,像一双厉鬼的眼,不合时宜的按在了一只兔子身上。
它的身后是贪婪的术士布下的渔网,网线上坠着巴掌长锋叶子形的刀片,身前,是故人虚与委蛇的笑脸··季同说,“我不会伤害她,为了她,我愿意只要一半的内丹。”
而另一半就在这只畜生身上,他势在必得··图柏眯了下眼,在季同将剑挥过来的瞬间冲了过去··他终究打不过他,被男人抓住喉咙重重摔在地上。
季同踩住他的耳朵,垂眼冷漠看着他,高高举起剑对准图柏的心口··“以后,我会照顾好程儿,和她长命百岁·”·说罢抬剑刺下··图柏瞳仁一缩,看着剑刃泛过冷冷的寒光。
季同终究动手了,却在刺下来的瞬间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剑身偏了方向,直直插进图柏的右耳里,刺穿了那扇原本粉白柔软的长耳··图柏闷哼一声,余光看见渔网从天而降,薄如蝉翼的刀片雨滴般簌簌钉了下来,钉进土中,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
那些人不要它活,只要它死··但他没有死,只是惊恐的睁大了眼,看着将他压在身下的丫头,痛苦绝望的喊道,“谁让你回来的”·丫头在渔网罩下来的瞬间扑到他身上,挡住了渔网上的刀片,十几柄刀刃插入她的后背,很快,大片大片的鲜血渍了出来。
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张嘴大叫,发出一声凄厉的啾——·“你救我做甚么,你救我干嘛啊,我是只畜生,你傻不傻啊”·程丫头眼里的光彩很快褪去,她勉强动了下,心疼的摸摸图柏残破不堪的耳朵,轻声说,“阿兔,大夫说我肚子里……是个闺女。”
季同的怒喊声恍然在耳旁响起,他疯狂的去拽渔网,想将人抱出来··图柏泪如雨下,“闺女……很好,你不是最想要了·”·程丫头微微笑下,伸手抓住渔网上的刀插进自己胸口,血水几乎淹没了图柏。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她剜出那半枚内丹,看了眼双目猩红撕扯渔网的男人,掰开图柏的嘴,将内丹塞了进去,附身搂住他,捂住他的嘴,慢慢将脸贴在了血泊中,喃喃道,“别恨他,你得好好活……他……不值得……”·千梵心里狠狠一抽,去摸胸膛上的兔子,摸到了- shi -意。
图柏定定望着他,眼底覆盖着猩红的血雾,“她让我别恨他,是为了让我好好活……千梵,她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不是舍不得季同,是舍不得那只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阿兔。
“我以为……我以为她……”图柏喉咙哽咽,一时难以自抑··千梵去抱他,图柏忽然化成人形,踉跄下床了,一把推开紧闭的窗子。
屋外寒冽的冷风呼呼吹了进来,图柏撑着窗台,大口大口呼吸,像快濒临窒息的鱼··“图柏·”·图柏没回头,声音哽咽,“你,你别过来,让我冷静冷静。”
他低声喃喃,望着雾蒙蒙的院子,目光发直··地上的鲜血汩汩将它淹没,把它压在身下的人不再动了,鼓起的腹部也渐渐无声无息,图柏唇瓣颤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啊……·啊……·啊·图柏紧紧抱住丫头,仰头大吼,一丝鲜血从唇角流出来,融进了地上的血泊中。
两半内丹在他体内融合,强烈的灵力在他身上爆发,刹那间积聚数百年程家先人的修为游走遍图柏的四肢百骸,将他每一寸骨,每一滴血都脱胎换骨般更替换掉,他浑身痉挛,头疼愈裂。
寻常的肉体凡胎撑不住这么多的年浑厚的修为,所以当初程父才将内丹一分为二··不过,最后却又宿命轮回般回到了图柏身上,两枚内丹带着锥心刻骨的记忆在他体内合二为一,不断重演残存经年的回忆,一次一次,以忘却为代价,在凡胎上烙下滚烫永恒的铭记。
他疼的以为自己就要死掉,骨节发出崩析的声音,呼吸声、厮杀声、喊叫声在他脑中齐齐炸开,图柏捂住脑袋,痛不欲生··一旁的季同彻底疯了,拼命拨开渔网,从地下拔出钉进去刀锥,手指被割的鲜血淋漓,“丫头,丫头……程儿……丫头”·地上的兔子歪着头,长耳朵残缺扭曲的搭在脑后,面无表情注视着疯魔的男人,目光从血污中透出来,冰冷刺骨,他缓缓勾起唇角,闭上眼,周围刮起汹涌的大风,风刃如刀,在天地之间嗥嚎。
树林像厉鬼摇摆,人被掀翻在地,压着他们的渔网被狂风高高卷了起来,季同骇然看着这一些,在看到陷阱被剥离出丫头的身体,他磕磕绊绊就要扑过去,却被横插出来的狂风掀飞,身体重重撞到一旁的树上。
季同咳出一口血,看着狂风渐渐息怒,四周被吹的遍地狼藉··在那片狼藉里出现了一个青年,他消瘦挺拔,墨发如瀑在风中翻飞,一双眸子极是冷淡··青年单膝跪地,将程儿抱进怀里。
季同望着他的背影,想起程丫头认真郑重对他说,“阿兔不是畜生,他是我家人·你若再说错,我绝不原谅你·”·季同哑然失声,伏在地上,心如刀割。
第59章 消失的使节团(六)·雨后的洛安城青烟淡淡, 天还未明,衙门后院- shi -淋淋的,树桠上的水滴不断落下来, 小水坑里散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图柏的手按在窗台上, 手背绷起一道苍白的青筋, 他目光幽暗, 看着散尽的水纹, 开口说话, 声音从那段漫长的成长时光中恍然抽出, 带着记忆里呕心沥血的悔恨和不舍,布满了沧桑和疲惫。
“我以为她舍不得他,所以杀了所有人,唯独放过了季同·”·图柏微微侧头, 垂着眸,俊美的侧脸如一尊雕像凝固,牙关紧咬着,喉结慢慢滚动, 将痛楚一声不响咽进腹中。
太疼了,疼的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我忘了, 呵……我竟忘了……我还一直以为……”他撑在窗台的手臂颤抖起来。
他头疼愈烈,疼的快死的时候——·他丧失记忆,只能在脑海中一遍一遍重放受欺凌、受蒙骗, 无能为力看着丫头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被季同用丫头的骸骨威胁的时候——·他难以忍受的时候——·图柏太痛的时候就会想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为什么你连死都舍不得他, 为什么——图柏顺着墙壁滑落坐到地上,曲起双腿,将头埋在膝盖之间,笔挺的脊椎骨弯了下来,肩膀剧烈的颤抖。
却依旧一声不吭,只把血泪都咽进喉咙··原来他的小女孩,一直未变··一双修长的手搭上他的肩头··图柏的身体浑身绷的死死的,不肯抬头。
千梵单膝蹲在他身旁,充满力度和安抚的手掌在他脊椎骨重重抚过,推开他僵硬的肌肉,揉摸发疼发冷的骨骼·最后摸上图柏的右耳,摩擦柔软的耳廓··图柏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呜,下一刻,他像是咬住了什么,将呜咽吞进了腹中。
他早就过了哭嚎的年纪,所有的大喜大悲,都被咬紧的牙关强行捂在了胸口,任由一颗心凄风苦雨,也终究是哭不出来一声的··千梵心疼的犹如万千针扎,掰开他的手臂,强迫他抬起头,将- shi -漉温热的唇贴上他额头,“阿图……阿图……”·图柏散乱的头发被汗水- shi -透了,凌乱垂在额前,下巴绷成一条冷硬锋利的线,漆黑幽深的眸子衬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的眼睛恶狠狠又空洞的盯着前方,随着眉心传来柔软温暖的温度,他浑身一震,瞳仁猛地回缩,喉咙逼仄出一声窒息般的喘息··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千梵低头去看,被回过神的图柏一把抱住了,死死的搂住,把脸埋在他肩膀。
浑浊嘶哑的声音从紧密相贴的地方传出来,急切、痛苦、绝望的叫喊起来“丫头……丫头……”·千梵大手抚摸他的后脑,唇贴在他耳旁,温柔缱绻道,“她在你心里,阿图,她永远都在你心里。”
图柏趴在他肩头,愣愣听着这句话,一滴眼泪从黑眸倏地落下··他闭上了眼,终于慢慢的平静了下来··——这些钱你留着买件裙子,别给我买胡萝卜了,兔子什么都吃。
——你喜欢吃,我就要给你买,我想对你好··记忆里的淋漓鲜血一寸寸剥落,一间露着破洞的茅草屋浮现出来,屋子的角落里,一只雪白的奶兔子和一个野小孩头对头躺在稻草杆上,望着满天璀璨的星河,很小很小声的说着悄悄话。
图柏闭着眼,成熟俊美的脸庞浮现淡淡的笑··怅然若失的心渐渐回到了胸膛里,平缓有力的跳动着·千梵回来了,他的小女孩也还在他的回忆里不知疲惫的大笑着,图柏觉得自己又累又困,于是放任自己,就地趴在千梵身上睡着了。
察觉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延,千梵侧过头亲了亲他鬓角,静静凝望着这只兔妖,抚摸他生出青茬的下巴,低声说,“阿图,你要好好活啊·”·太阳从清澈如洗的云空浮出,黎明清冽的空气散发着雨后的芳香。
杜云昨夜被圣旨吓住了,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早上起来一睁开眼就去找吃的,安慰自己受了惊吓的小心灵··他晃悠着走到图柏的侧院里,还没迈进去,忽然想到他忘了一件大事。
山月禅师去哪了·杜云从拱形石景墙边扒着往里面看,院子里竹林荡荡,安安静静,连一片衣角都瞧不着··他抓耳挠腮,心道,“山月禅师昨夜不还站在这里吗莫非等不到老图自己走了”他一拍巴掌,乐道,“走了好。”
还没乐完,脸色又一皱,恨恨的想,“亏老图为你醉酒,想你想的睡不着,这么容易就走了,白瞎那死兔子一片真心·”·杜云来来回回想这个想那个,想到最后,叹口气,“他可别又难受了。”
说着就往图柏房中走,“老图,太阳晒屁股了,快起床·”·千梵在杜云刚踏进院子就察觉到了,怀里的青年睫羽颤了颤,看似就要醒了过来··在那双眼睛睁开的刹那,千梵抬手点了图柏的睡- xue -,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让他安稳再睡一会儿。
第一次见图大爷如此憔悴··千梵低头给他拉好被子,温柔凝望床上的人一眼,取过自己已经干透了的裟衣换上,转身出了门··杜云闷头走着,心里琢磨怎么去安慰图大爷,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素色靴子,他顺着靴子往上看,被吓了一跳,朝身后退了两步,结巴道,“你、你怎么还在”·往千梵身后看了眼,脸上跟吃了苍蝇一样,“你从老图房中出来的”·千梵整了整袈裟,眉目清秀工整,目光淡然,“贫僧与图施主之间的事,杜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杜云负手,挺起胸膛,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虚,“知道又如何,惊世骇俗,于情于理皆是不合·”·千梵手中缓缓拨动佛珠,“何情何理,才成趁了大人的意”·他气质本就清淡,常年浸在宝鼎焚香重,更染了一身神佛的不怒而威,不笑的时候给人,让人平白生出敬畏。
杜云喉结滚动,眼睛不敢看他,落在一处虚无的点上,“你……”,他因为撕了图柏的莫忘书,心里总有点做贼心虚的意思,支吾了一会儿,转念一想,他是一心一意为了老图好,半分私心都没有,怎么反倒成了小人了。
想到这里,杜云抬眼,灼灼看着山月,“你是大荆国第一禅师,佛门清规戒律甚多甚严,禅师应该比杜某更清楚哪些戒能犯,哪些戒不能犯,怎么如今倒是反问起我来了,大师是真不知道,还是打算在佛祖面前也装傻充愣呢”·千梵平静看着他,“原来大人指的是佛祖的情理。”
他说,“若贫僧还俗归家,大人可否认了我与阿图呢”·杜云一惊,他心中是打定主意千梵不可能还俗的,抛开其他不说,如今千梵于天下佛中门徒而言,可以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若他能安然无事留在皇帝身边几年,兴许将来能流芳百世,受天下信徒敬仰信奉,何其的荣耀光辉,怎可能说放下就能放下。
·杜云不相信,眼睛乱转··千梵也没打算让他信服,缓缓走了一步,“阿图是何时犯病的”·杜云在他威压之下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盯着他,“他要是不想告诉你,禅师就不必知道了。”
千梵说,“回去的路上对吗·”他眼睑垂了下,“我该留下他的·”·冰雪封路,图柏昏迷不醒生死不明的样子杜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了,心里升起一些愤怒,“留下来又能怎么样,禅师此行前来,不也只是因为陛下的旨意吗,你根本就不是因为想见他,你——”·千梵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目光中的深意让杜云一愣,然后,他猛地回神过来。
杜大人为朋友的愤怒还没消下去,立刻替皇帝深深担忧起来··这道圣旨,是千梵让皇帝下的,否则番邦来往、皇子失踪的事怎么可能落到他区区一个洛安城知府的头上·这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啊·人一旦有了不好的印象,就很难消除,比如现在杜云看千梵,怎么都觉得他这样做不对,那样做也大错特错。
杜云脸上青红交加,喜怒莫辩,千梵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心里想的什么,不由得苦笑,自己在这位杜大人心里是不是早已变成了向皇帝耳旁吹风,蛊惑圣上,妖言惑众的妖僧。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他望着天边的浮云,裟衣被微凉的风吹拂,“阿图的莫忘书中没有我·”·杜云立刻反驳,“所以禅师在老图的心里根本不重要”·千梵收回视线,高深莫测看着他,“半年前阿图也犯过病,就在他从城楼下救起秦初新那日,我送他回客栈,第二日他醒来后,一眼就认出了贫僧,杜大人如何解释”·想起那一会儿,杜云悔不当初自己没早点看出图柏对山月禅师的这股歪风,否则早就掐死在苗苗里了,“杜某无需向禅师解释什么。”
千梵勾了下唇,阳光照在地上的水洼中,反- she -进他眸中一抹流转的光,“他现在不记得贫僧,是因为有人改动了他的莫忘书”·杜云顿时被钉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清风皓月的僧人。
能睡个好觉,简直太难得了,床上的人睡的不醒兔事,舒舒服服抱着被子一觉睡到了午后,醒来后只觉得浑身酸软,筋骨都锈了··午后的阳光正茂,他晃晃悠悠摸到厅堂里,看见杜云与千梵分堂而坐,各据一侧,杜云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千梵垂眸敛目缓缓拨动佛珠,静心念禅。
他目光在二人身旁的位置飞快转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思量,晃到千梵身旁一屁股坐下去,修长的两条腿交叠起来,斜靠着椅背,没骨头似的把脑袋歪到千梵身上,冲杜云一扬下巴,“你瞅什么呢。”
杜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把茶盏砰的放到桌子上,“能不能坐好,有没有个人样·”·闻言图柏一乐,懒洋洋枕着千梵,大言不惭说,“图爷一只兔妖,装人样做甚么。
倒是你,怎么看起来跟被女鬼吸了魂似的·”·提起此事,杜云更加糟心,看着面前的两位大神,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于是憋憋屈屈很不想说话··师爷带着孙晓走进来,坐到杜云身旁,“何时启程”·孙晓坐在一旁,偷偷摸摸将他图哥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又不大好意思瞅了瞅大师,看他二人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想想也是有情兔终成眷属,心里跟着杜大人做的那点亏心事总算烟消云散了,眉开眼笑,“对,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师爷说这回我们也去。”
那道圣旨写了什么,图柏那会根本比杜云还心不在焉,就着靠在千梵肩头的姿势撩起眼皮,“去哪”·“铜水峰,后闽使节团和六皇子丢了。”
千梵高度概括,简明扼要··图柏唔了声,“好,你去哪我就去哪·”·他们说话的声音没故意掩饰,杜云听得一清二楚,夸张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yin -阳怪调说,“看你话说的,跟你们很熟一样。”
图柏转过脑袋,把眼睛眯起成一条线··杜云被他看得不自在,“瞅我作甚·”·图柏坐直身体,唇角弯了一下,他起来的时候将自己特意梳洗了一番,此时星眸剑眉,英气逼人,“我忽然有几件事想不明白。”
杜云用目光询问··图柏笑了下,眸子黑黑的,“我不记得千梵了,但你们应该记得,为何杜云云你从没提过他”·他笑的十分随意,却让杜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伸手去摸茶杯,却不小心打翻了水,杜云连忙站起来去擦,被走过来的图柏按住了手。
图大爷拿块抹布,“得了,你还是安生坐着吧·”·说完利落的将打翻的茶盏和茶叶收拾干净,随手把抹布丢到一旁,刚刚的问题好像被这个小插曲也给打翻了,图柏就像是随意问问,自然而然接过师爷的话,“既然皇帝有旨,我们就尽早出发吧。”
师爷颔首,转头去看杜云··杜大人这辈子的惊吓都给了面前的两位大神,独自坐着抖了一会儿膘,想起图柏觉得怕,想起山月禅师觉得怕,想起失踪的六皇子更是怕上加怕,简直凄惨的不得了,很需要被人来疼一疼。
有气无力的撑住额头,摆摆手,“不行不行,我去不得,你们去吧·”·“为何”图柏问··杜云委屈捏着袖子,“我我我不能见六皇子,绝对不能。”
图柏和孙晓纷纷惊讶,师爷老神在在不说话,千梵眼观鼻鼻观心早已经入定成佛··杜云烦躁的站起来在厅堂里走了两圈,神神叨叨嘟囔着,不知自己想到何处,脚步猛地一顿。
“我跟他有仇,我被贬到洛安城,就是因为那位六皇子他若是见了我,一定会杀了我的”·第60章 消失的使节团(七)·“你因他被贬, 他还要杀了你”图柏眼睛瞥过去,“该不是你干了什么事,让那位皇子觉得被贬也不解气,必须要杀了你才行吧。”
杜云一脑门官司,“能甭提了吗,反正我就是不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嘟嘟囔囔说, “我什么都没干, 就是什么都没干·”·他这语气一听就是有点意思在里面。
图哥哥现在是吃饱喝足, 心里有人疼了,春风得意有点贱,挑着眉梢点点头,“行,不去就不去, 反正你不去也是死,抗旨不遵,死的干脆·”·杜云立刻满脸幽怨, 大姑娘似的扯着自己的袖子。
“倒不如你现在和图哥哥说一说你和六皇子有什么, 万一图爷觉得你确是冤,说不定路上还能把你罩着,让那六皇子碰不到你一根毛·怎么样, 你说不说”·杜云瞪他一眼, 把身子一扭, 很有脾气的哼了一声。
见他这幅讳莫如深的模样, 想必也是一段花哨的过去啊··图柏立刻换了方向,用手肘戳了戳千梵,故意扬起声音道,“六皇子是从东越国回来的路上失踪的对吧,那这位皇子大人是何时被送去联姻的”·千梵很喜欢他焉坏的样子,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摩擦,“有四年了,六皇子今年刚满二十。”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图柏哦了声,“长得好看吗”·师爷喝着茶水接道,“国色天香·”·图柏立刻啧啧起来,摇头晃脑,“四年前才十六,正是陌上少年人如玉的年纪,杜云云,你该不会是调戏了六皇子,才让人家记了这么多年吧。”
‘调戏’两个字像是戳中了杜云的机关,他顿时站了起来,瞪着图柏,触及到图大爷眼里的笑意,又泄了气,一屁股坐下来,“真的不能不去吗,大内侍卫、御林军,这么多人去还找不到”·图柏伸出手指摇了摇,杜云长长哀嚎起来,“去也可以,只要你们答应我,要好好保护本大人,我就去。”
图柏歪了下脑袋,“如果你确实该死呢”·杜云嗓子尖起来,“我看起来像该死的人吗,本大人堂堂正正,一身清风,顶天立地一汉子啊”·嚎完没得到在座的几位一点反应,显然是之前坏事干多了不得人心,只好憋屈的坐回位置上,幽怨看了眼几个大老爷们,看见千梵,想起这位大神背后的神通广大,自己过去那点事应该也是瞒不住的,早说晚说都要露馅,于是呼出一口闷气,含糊说,“不是本大人调戏他,是他调戏本大人。”
虽然图柏总是叫杜云死胖子,但杜大人往街上一扎,生的也是玉树临风,并且一点都不胖,还真有点被调戏的资本··杜云撑着额头,头疼似的说,“当年皇上贬我用的罪名是,御前失礼。”
图柏,“怎么个失礼法”·杜云按了按太阳- xue -,“欲行不轨·”抬起眼,“不是皇上,是六皇子。”
约莫是想起过去的某些事,他收敛了神色,眉梢氲着怅然,“我刚入朝时,意气风发,满朝风光,六皇子虽然年纪小,但- xing -子张扬跋扈目中无人,况且十六岁了,不小了,亲远将军十六都上阵杀敌了。”
杜云,“那时我刚入朝每两年,正血气方刚身怀宏图,曾在朝上向陛下谏过几次书,收到过几回赞赏,自以为壮志凌云踌躇满志,文武百官之中风头极旺·大概是乐极生悲,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就让我遇见了六皇子这个小恶魔。”
他灌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我年纪轻轻便荣登太傅之位,朝下为皇子授书,六皇子顽劣不堪被我想办法罚了几回,老老实实跟着读了几天书,我本以为他改邪归正,哪知他倒是把注意打到我身上了。”
图柏起来给他们都换上新茶,“看上你了”·杜云捧着热茶不喝,他平常更喜欢苦涩的冷茶,“嗯·纠缠我了半年之久,直到他听闻皇上要为指婚,大发了几日的脾气,不肯用膳,谁劝都不行,皇上以为他听我的话,让我去劝。
我本就不想和他有干系,勉为其难去了,六皇子一见我就说饿了,吩咐御厨上了菜,要我与他同用·”·图柏摸着下巴,“真爱啊·”·孙晓巴巴看着他,“六皇子果然听大人的话。”
杜云郁闷一捂脸,“他哪是让我陪他用膳,他是在菜里下了药·”·“春|药”图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转头飞快看了千梵一眼。
千梵有些无奈,难不成他觉得自己也要用·图大爷还不知道他比春|药更加让他疯魔吗··“你吃了”图柏兴致勃勃问··杜云看他的表情,很想冲上去揪掉兔头炖肉吃,焉了吧唧点点头,“我吃了,药- xing -也发作了,不过我趁他不备跑了。”
“啧·”图柏看起来挺失望··千梵不知道这只兔子还有这点爱好,望着他的侧脸,眉梢轻轻一拧··杜云龇牙咧嘴,“我回去之后愈想愈生气,只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但他是皇子,我无可奈何。
没料到,宗云添没得手,还来了第二次·没多久,他带着礼向我赔罪,暗中又向我下药·这回我看的清清楚楚,于是趁他不备,将茶水调换,下药的那杯给他喝了。”
“六皇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治你得罪”图柏惊讶,这小孩的脾气也忒差了吧··杜云脸色一下子红了,涨的跟猴屁股似的,尴尬的摇了摇头,看见图柏孙晓好奇的眼神和老神在在的师爷,目光转向似笑非笑的千梵,憋着整张脸都大了一圈,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咳,差、差不多·我见他药- xing -发作,想起他三番五次招惹自己,若不是我机灵有防备,怕是就躲不过去了,我心里气的厉害,又见他瘫软无力的样子,于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就把宗云添给……给……”·后面的字实在说不出来,图柏替他补上,“于是你就把六皇子给睡了”·杜云自己都被他这句话给震住了,愣了一愣,才虚软的往桌上一趴,一只手拍在脑门上,嚎了句,“造孽啊——”·这可真是造了老大的孽。
六皇子醒来之后就病了,烧了三四日,人都烧的不清楚了,还大怒着要杀了杜云,拎着剑冲出去,正好遇见皇帝··六皇子把剑一扔,噗通往下一跪,抱着他父皇就哭了起来。
皇帝猝不及防得知此事,也是怒火丛生,当即就抓了杜云丢进大牢,要将他凌迟处死··杜云待在大牢里心如死灰,行刑那日,刀都浸好了酒,侍卫紧忙赶来,说皇上改变心意,饶他狗命,剥去太傅之位,流放洛安城。
杜云接旨后才知道是六皇子去求了皇帝改变旨意··他离开帝都来到了还是穷乡僻壤的洛安城,没过多久,大荆与东越联姻,六皇子被远送到了异地他乡··杜云抬起头,眼泪汪汪,“他这次逃婚回来,一定是后悔当初饶过我了。
你们可要保护好我啊呜呜呜呜·”·没料到怂包杜云竟还能干出这种事来,想一想,人家一代天骄,被他给上了,恨不得将他杀了也是挺正常,图柏憋得很辛苦,走到杜云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杜……好样的,敬你是个爷们,先下手为强,真有你的哈”·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杜云幽怨抬头,见众人幸灾乐祸的样子,深深觉得他们会在找到六皇子的时候把自己打包洗好送过去。
他打了个激灵,这群狼朋狗友,一个一个焉坏,就算愿意保他一命,也肯定是先要看他出糗的··兴许他所托非人,晚节都不保了··想到这里,杜云更加坚定了不去铜水峰的意思,任凭图柏怎么保证会保护他都不肯点头。
铜水峰之事多耽误一天,消失的使节团和六皇子就多一分危险,一旁安静的千梵忽然说,“若是贫僧让解阁主前来护送大人,大人可否能安心”·一听这个名字,杜云就好像嗅到了酥香猪蹄的香味,口水都泛滥了,解阁主是嫌弃他了点,可这条粗大腿是他们里面最有钱大腿最粗的,怎么看都比图柏这个见色忘友的靠谱。
“好,如果他肯来,我就答应立刻启程去铜水峰·”·此事一说定,千梵夜里便放出了信鸽··图柏坐在床上,随意翻着洛安城县衙里收藏的铜水县志,修长的手指敲了敲书页,“铜水县四面环山,盆地地域,南侧最高的山峰名唤铜水峰,县名由此而来,据书中记载,铜水县近一百多年来从未发生过大的山洪地震。”
他舒服的靠在床栏上,冲千梵伸出手,在那人递过来时,握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人压到身下,滚烫的呼吸喷在千梵耳旁,“不过这本书已经二十多年没更新了,只能大致参考,你怎么看”·千梵侧头望着被他拍到地上的书,老实道,“我看不到。”
图柏沉沉一笑,啄了下他的耳垂,虚压在千梵身上,一根手指挑开他严丝合缝的衣襟,“杜云云看起来挺怂,关键时候倒真是个男人·”·千梵从下往上看着图哥哥俊美的眉眼,“关键时候是”·图柏眸色发暗,“美色当前,不吃白不吃。”
话音刚落,图柏瞬间被撩翻,不等他反应过来千梵宽阔有力的胸膛已经将他结结实实压住了··图柏嬉皮笑脸摸上他身上的男人,抚摸他精悍的腰身,慢慢往下,“心肝儿,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千梵将他的双手拉过头顶按在枕头上,喉结滚动,眼底风起云涌。
半生的清心寡欲在这个人一颦一笑中分崩离析··千梵喉咙发紧,低下头吻了下他,沉声说,“过两日要赶路·”·再多的感情也要忍着··图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shi -热的吻滑到迷人白皙的耳后,图柏露出慵懒的神情,“我等你。”
千梵从他身上翻下来,似笑非笑将图柏抓进怀里,嗓音低沉,嗯了一声··图大爷滚进他怀中,还得意的拍了下男人的臀部,闭上眼,滚去做春秋大梦去了。
第61章 消失的使节团(八)·第二日正用午膳, 信鸽带回了解羽闲的消息·他在距离洛安城不远的孟然城里有要事需要处理,要千梵等人先行一步, 他随后就来。
杜云抱着碗,可怜兮兮瞅着他们, “不然我们等一等解阁主吧, 万一我们先走了,他找不到我们呢,是不是很有道理·”·师爷低头抿了口茶,抬脚踹在了杜云的椅子上。
杜大人跟个球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屁股都快摔成两半了, 出奇的是碗里的饭竟然一滴未洒··图柏收回自己的脚,赞赏的看了眼文文弱弱的师爷··“再不启程, 使节团和皇子出了事, 你猜皇上会放过我们谁”师爷瞥他。
杜云撇着嘴, “都欺负我·”抱着饭碗和孙晓挤到一起··话已说到这里, 他们确实没有时间再耽误了,后闽使节团在大荆境内失踪,无论是人为还是天灾, 后果都甚是严重, 再加上个闹事的六皇子, 如若一不注意,大荆就是自寻死路, 为自己树了两支劲敌。
杜云闹归闹, 但明事理, 当天下午就让图柏去备马车,师爷和孙晓分头去准备干粮和随行用品,杜云向衙门里平常比较管事靠谱的主簿交接工作,要他如有难以决断的事与他们飞鸽传书,此外衙门杂事皆由他全权负责。
洛安城衙门里头的捕快捕爷管事的都是杜云上任之后亲自挑选的,他是真有点本事,律法典籍,课税农桑,听讼断狱无一不精通,带出来的手下也没一个差的,随手挑出来一个也能当管事儿的用。
杜云交代好衙门里的大小事,转身一声抑扬顿挫的叹息,“本大人怕是有去无回了·”·图柏背着包袱走到他身旁,一把将他脑袋夹到胳膊下面,笑嘻嘻道,“甭说丧气话,说不定六皇子是想你想的紧,这才逃婚回来了。”
杜云像个鹌鹑一样在他胳膊下咋呼,郁闷瞪了他一眼··几人备好车马和水梁,不在犹豫,利索向众人道了别踏上前往铜水峰的路··图柏与千梵各乘一骑在前面开路,高高扬起马鞭,嘶鸣一声消失在了路上,孙晓驾着马车带着师爷和杜云紧追其后,也加快了速度。
五人黄昏出城,翌日清晨,便走出了洛安地界··乍暖还寒的春风刮过雾蒙蒙的黎明,他们赶了一夜的路,天快亮时才在小河边停下来休息··趁千梵修早课,图柏去河边取火烧些热水给他们饮用。
河水刚破冰,溅到手背上像针扎似的冷,图柏大老爷们的火气旺,也不在乎,挽起袖子用瓢舀了几瓢倒进行军锅里··杜云和师爷哆哆嗦嗦裹着被子坐在马车车辕上,就着晦暗的天色,手中各捧了一本书孜孜不倦的翻阅,马车里半壁都摞满了书,大都是衙门和师爷的藏书,皆是有关铜水峰和后闽的记载,鸡零狗碎极为丰富,二人打算再路上先将铜水峰一带熟记于心,以便到了之后能了如指掌。
烧好了水,图柏给每个人的水囊里都灌上,走到车前,“喝点,冻死你·”·杜云头也不抬,接住水囊,用青白的指尖指了指他手里的书,“铜水峰的走势是由南向北,山河走山脉而汇,铜水县临山河而生,南高北矮,南茂北- yin -,这种地势在风水上来说属上乘,是个不易发洪生震的地方。
我们先进入铜水县和县令蒋守川汇合,现在距使节团失踪已经半月有余,估计皇上派出的御林军已经将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我们就不必费心再进山找人了·”·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师爷嗯了声,将书翻过去一页。
千梵刚念完经忏,一睁眼,图大爷就贤惠的将热水递了过去,“冷吧,喝点水暖暖·”·千梵一手接住水囊,另一只手握住图柏的手腕,将他双手拽进了自己怀中。
图柏不怕冷,但两只兔爪子摸了河水也难免冰凉,于是趁机把手在千梵温热的胸口游走一番,偷偷摸摸堪油,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干咳声,才恋恋不舍收回了手,盘腿坐到千梵身旁,跟他们分发干粮。
见那两位大书生边看边吃,图柏从地上捡起小石子就丢过去,“看了一夜还没看够这么好看比图哥哥还好看”·杜云抬起头,抢走了图柏手里的干粮,“自然比你好看,书里可有颜如玉呢。”
图柏咧起嘴,“颜如玉算什么,皇子你都睡了,还能看得上颜如玉·”·这人贱起来没皮没脸,气的杜云抓起一把石子就朝他脸上丢去,还没打上图哥哥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半路就被千梵挥袖斥退了。
杜云不乐意,和图柏闹起来,正你来我往丢石子,忽然听到一旁安安静静的师爷道,“好看,比你好看·”·图柏一愣,师爷扬起手里的书,抬头道,“这本书里记载了铜水县一百七十年前的一个人。”
“一百七十年前的人”图柏问··千梵将图柏的手拢在自己袖中,看向师爷,“开国首将宗元良”·师爷点头,手指摩擦着泛黄的书页,“大荆国史不过二百余年,当年荆高祖带部落北下,南征北战,夺得疆土,于靖北中原建国,起名大荆。
而宗元良就是开国十将的将领之一,并且他在百姓中威望极高,一度被后人认为是十将之首,不过这个说法并不被朝廷认可,只是元良将后人为其称,史官则以荆高祖为十将之首载入史册。”
“铜水峰和元良将有什么关系”孙晓也好奇··师爷转头望着铜水峰的方向,“这本书上记载,万国之战的最后一战,宗元良与靖北之师激战七日七夜,召唤雷雨将敌师吞没,元良将宛如战神在风雨中划下了大荆的最后一片疆域。
十日后,战神之名犹如风云刮遍整个大荆,边疆百姓爱戴他,帝都的人眼巴巴等着一堵战神风采·元良将带大军归朝,抵达铜水峰时忽然仰天长啸,大军悲歌,战马哀鸣,山河耸动,一场大雨席卷铜水峰,雨声如万千人哭,正好下了七日七夜,第八日清晨,元良将副官发现宗元良身披甲执锐站在军帐正中间,副官上前唤他,发现元良将已没了生息。”
“后来世人更加肯定元良将是上天派来帮助大荆开国的战神,完成任务后抛却肉身回天宫复命了·他猝在铜水,军队中有追随将士不愿离去,故而留在了铜水峰,传闻说如今的铜水县正是元良军的后裔,而铜水峰数十年从未生过天灾,也被说成是元良将在天之灵的庇佑。”
图柏用河水将篝火浇灭,一缕青烟长长升了起来,“可信的地方不多,就拿其中一点来说,天神仙官是不可能帮助凡人开国·我成妖以来从没见过有谁能呼风唤雨,- cao -纵天象,纵然是天神,也不可能为助一国兴旺,强行改变天象,造成生灵涂炭。”
杜云,“所以说是传说·”他拍了拍身上的干粮碎屑,“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宗元良确实是死在铜水峰·”他说着笑起来,“我忽然有个奇异的想法,你说会不会是后闽使节团居心不良,途径铜水峰,元良将地下有灵,直接将他们带到- yin -间去了,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图柏一巴掌抽到他后脑上,“那这位将军怕是眼神不好,连六皇子都带走了。”
休息片刻,一行人再次启程··千梵与图柏驭马先行,迎面的风将两人的衣衫吹得簌簌作响··图柏一夹马肚,将坐骑勒慢半步,自己飞身跃到了千梵身后,手从他肋下穿过,接过马鞭,把下巴搁到他肩头,“我的马累了,让他歇一下。”
千梵坐在他身前露出一抹微笑,松开马鞭,轻轻一拍马背凌空跃起,如青鹞翻身,宽大的袖袍扫过图柏的脸颊,等他再睁开眼,千梵从马后搂住了他的腰,二人的位置颠了个儿。
图柏顺从的靠近他怀里,哼了一声,“这个位置你不喜欢”·千梵低头吻了下他后颈,“嗯,给你的·”·相对于被人护在怀中,他更愿意将这个人圈在自己的手中。
像图柏这种长毛的畜生很习惯窝在人怀里,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安心理得靠着千梵泛起了瞌睡··路程往南,平原居多,官道好走,春风秀丽,起的风都带着初春的清香,马儿跑的格外欢快。
马车里颠三倒四晃得头晕,杜云坐在里面看了一会儿书就晕的受不了,跑出来和孙晓一起驾车,留师爷继续吃书不倦··刚出江阳平原一带,再往西南,山势徒然起伏,几人只好放慢了脚步,没过多久,数十只红喙鸟从北上王城飞到了千梵手中。
马还未停,他已经将信鸢带来的消息一目十行看完了··“出什么事了”·千梵面色冷凛将信条递给图柏,勒住马头走到马车旁,“先前贫僧在宫中时发觉陛下对后闽公主美人图关注异常,特派人去查,方才得到消息,后闽送来的美人图是用一种名唤璋蓝彩的毒草炼制,璋蓝着色,极为鲜艳,色中含毒,久看易游神。
贫僧离宫前陛下就曾出现过双瞳涣散的症状,如今信使来报,果然不出所料·”·杜云一惊,“你的意思是后闽居心叵测,投诚是假你可向陛下说过此事陛下的意思呢”·千梵说,“璋蓝彩在大荆不常见,但却是后闽十三部落中绘图常用的颜色,即便禀告陛下,陛下也不一定以为然,只会当做后闽呈图时考虑不周。”
杜云眉间有沟壑,坐在车辕上挠挠下巴,琢磨道,“这样来看,后闵的意图就不太清晰了·”·山间的风吹拂树林,马蹄原地渡步··图柏看完了信条,在手心毁了,化成一小团灰白的粉末随手扬了,“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找到公主。
管他有没有- yin -谋,把人放到眼皮下面,我就不信她能翻出天··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信鸽不断从四方飞到千梵手中,他们加快脚程,马不停蹄连夜赶路,连停下休整的时间都省去了,幸好几个人都不矫情,没啥怨言。
第七日夜里,终于踏进了铜水境内··刚一入境,一列披玄铁持兵器的高头大马队伍就已经在等候了··是事发当时皇帝派来协助寻人的御林军,领头的人名唤冯凭。
杜云还是状元郎那时与冯凭有过几面之缘,被图柏搀扶着出了马车,脸庞扭曲打了招呼··“杜大人这是有伤在身”·杜云面有菜色,靠在马车边上,挥了挥手,“来的太急,马车太颠簸。”
屁股都快给他颠成两半了··这时从队伍里挤出个年轻人,急急忙忙走到杜云身边向他恭敬一拜,“微臣铜水县县令蒋守川见过杜大人”·杜云愁眉苦脸打量着他。
铜水县县令相貌平平,倒是年轻,脸庞带着尚未历经风霜的清雉,此时大约是正好遇见了使节团失踪的‘风霜’,两道眉毛打了结,在眉间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嗯·”杜云招手,“蒋大人上车说话吧·”·蒋守川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微臣步行就可以·”·杜云扶着老腰,“可我要在车上趴一会儿,我怕你步行跟不上。”
蒋守川只好跟着上了马车··车轮滚动,图柏扬起马鞭一鞭子抽下去,马蹄嘶鸣,孙晓驾着马车嗖的一下冲远了··一座青翠欲滴的山峰突兀矗立在天边,山顶云雾缭绕,图柏纵马疾驰,飞身弯腰从路旁拽了根草根叼在嘴里,在疾风中望着天边流云。
山头的云雾过于浓厚,将峰顶几乎都遮去了大半,一有风刮过,浓云将太阳也能挡去半分,阳光若有若明,若- yin -若晴··这种地方晦暗不清楚,算的上哪里风水好。
图柏撩开碍眼的碎发,扫了眼跟在身后的队伍,“皇帝的人什么都没找到”·他的速度很快,声音转眼就消逝在了风中··千梵握着缰绳,宽大的裟衣被吹得翻飞,宛如一只青色蝴蝶,袖口末梢扫在图柏脸上,让他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铜水峰直上直下,林木并不茂盛,御林军抵达铜水峰后三日就将这里翻遍了,没找到任何踪迹·”·他们并肩纵马,离的很近,千梵的裟衣撩的图柏痒痒,一忍再忍没忍住,拽住一截腰带,低头亲了一下,又飞快的放开。
“就近的几处山峰和城池找过了吗”·千梵,“使节团人数不少,如果出现在其他有人迹的地方,一定会很快被发现,冯统领说他们查过最近的县城,离这里二百公里远,路上没有任何车马碾压的痕迹。”
图柏皱起眉,扬鞭甩在马背上,“这就有点奇怪了,那么多的人怎么会一夕之间凭空消失,而且任何迹象都找不到难道真如杜云说的,被那位- yin -间将军给吞吃了”·千梵道,“我们先进城再说。”
图柏刚想道一句好,忽然猛地拉住了缰绳··他停的很急,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千梵的马已经蹿出去几丈远,又掉头回来,看见图柏的神情,心里一缩,“怎么了”·图柏那会儿闲适慵懒的样子灰飞烟灭,眼角绷成一条线,瞳孔微微收缩,跟一只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小兽一样警惕戒备起来。
他一言不发朝四周望去,攥着缰绳的手背凸起苍白的青筋··然而四周只有跟着他们停下来莫名其妙的御林军和辽远空旷的山谷,风一吹,满山树林和野草晃动··他张望了片刻,默默收回了视线,摇摇头,“没事,继续走吧。”
千梵凝望着他沉静的侧脸,点了点头··铜水县离王城是天高皇帝远,半分王城的繁华奢侈都沾不上,城门倒是高大,里面却是一排草泥糊成的房屋,没有红墙绿瓦,也看不见飞檐楼阁,十分具有劳动人民的朴实风格,说实在就是贫困。
蒋守川蹭坐了半路的马车,终于和杜大人露出同样屁股快颠散的表情,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铜水县里很不常见的二层建筑前··这间客栈红漆都快掉光了,露出斑驳陈旧的轮廓,人踩着台阶进去,大堂的地面就发出吱呀的声音。
但这已经是铜水县里最好的一间客栈··“上房已经备好了,杜大人早点休息,小县简陋,大人海涵·”蒋守川像揉揉屁股,又觉得不雅,只好摆出了个怪异的姿势。
杜云被师爷和孙晓搀着,根本不在乎简陋不简陋,能有张床让他趴下睡一觉,他都能抱着大腿叫爷爷··当孙子当的很不值钱··“行行,今日本官身体不适,明日我们再谈。”
杜云被拖着往楼梯上走,图柏跟在他后面看不顺眼,一把将杜云拉过来丢到肩膀上扛着··蒋守川忧心忡忡看着大脑袋朝下的杜大人,小碎步跑到楼梯边上,仰起头小声叮嘱,“大人,我说的事您可千万要记得。”
杜云有气无力挥挥手,被图柏扛进了房间··房间不大,还塞了两只面对面的大床,外加一只四四方方的桌子··图柏将杜云不客气丢到潮- shi -散发着霉味的被子上,去关门时看见千梵还站在大堂里与冯凭说着什么,他将门虚掩,想去倒杯水,发现桌上的杯子里竟渍了一层土,只好环胸靠在门边,“你们在车里说了什么”·杜云趴在被子上,高高撅着屁股,“没什么,就说了些他怎么努力找人,却没找到。”
图柏道,“那人刚刚让你千万要记得什么”·听他这句问,杜云换了个姿势,皱起眉,“蒋大人说,入夜千万不可出去,如果撞见了元良将的- yin -军,会被带走的。”
“一百多年前的- yin -军这倒是稀奇·”图柏说,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杜云歪头看见,很想抽死他,这只惹事精。
孙晓把马车里的包袱拿出来,幸好他们备了几床棉被,不至于夜里还要在这里吃土··师爷上上下下好几回,才将马车里带的书全部搬到了房中··图柏吃惊的拿起一本,他自以为动作已经很轻了,那书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书页脆的跟蝉翼一样,轻轻一碰,直接碎了。
师爷- yin -沉着脸夺回了他的书··图柏悻悻摸摸鼻子,“这些书跟着走一遭,等回去了说不定碎成渣了·”说着手欠又要去摸,被师爷一巴掌拍掉了爪子。
师爷从包袱里扔出一根路边拨的野萝卜丢到他手里,跟逗衙门口那只大黄狗一样,一边吃去··图柏用袖子蹭萝卜上的泥,“这些书你都看过了”·师爷谨慎的整理自己的书,“还没。”
“好看吗借我一本,夜里无趣,我翻两眼·”图柏说··杜云在床上费力扯着床单要把自己撅起的臀部盖住,“那些书不是让你看着玩的,全部都是关于铜水峰、铜水县,以及后闽十三部落的记载、传说、野传,只要出现一句关于后闽的话,都被师爷带来了,看看师爷这办案态度,再看看你嗷呜——”·图柏毫不客气照着杜云圆润的臀部拍了下去,成功止住了杜云的嫌弃,“睡着吧你,我去隔壁。”
杜云臀部一阵麻疼意延绵不绝,感觉屁股都不是屁股了,“你混蛋,诅咒你以后被人打,不,被人- cao -屁股”·图柏丢给他一个狂傲拽上天的表情。
开门出去,心想,“想睡你图爷爷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迎面撞见与冯凭交谈完后上来寻他的山月禅师··千梵那张无清净禁欲俊美无暇的脸一下子撞进图柏眼里,杜云最后一句话的余音还绕梁三尺,却像一道雷点倏地从图柏脑中横空劈下。
冥冥之中好像预言了什么玩意儿··图柏上前勾住千梵的脖子,猥琐的把人带回屋了,嘟囔说,“什么玩意儿,你才挨- cao -的·”·隔壁的房间比杜云住的还要朴素一点,狭窄的床板上整齐放着一床被子,那被子上铺了一层灰,轻轻一拍就灰尘满面。
图柏不愿意让千梵沾手,他喜欢他干干净净宛如一朵小青莲,自己寻了块抹布擦桌子和床铺··夕阳照进这座遗世独立在山谷中的铜水县里,将百姓门前草泥糊的墙壁照出一片金光,街上的人来往不多,从客栈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去,还能看见别人家院子里的老黄牛正懒洋洋甩尾巴。
千梵几次动手帮忙,都被图柏挡住了,把他往椅子上一按,“乖乖的,等爷铺好了床来宠幸你·”·图哥哥要宠人的时候能将人宠上天·千梵眼里带着笑意,看着他笔挺身影,因为弯腰后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从宽阔的肩膀延长到劲瘦的腰,再到两条修长的大腿。
千梵站起来,从身后搂住了他··图柏被抱住,还笑眯眯道,“爱妃等不及了”·他本没打算得到回应,却听见千梵温热的唇贴在他耳旁,沉沉嗯了一声。
接着,他手里的抹布被扔到了桌子上,一股气流将屋门关住,千梵抵住图柏的后膝,用了巧劲将他推倒在床上,自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望着英俊肆意的青年··“来的路上你感觉到了什么”千梵说。
图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冰霜迅速结进他的眼里,他躺在床上仰头看着人,表情淡漠,“没什么·”·说着就要撑起身子,千梵比他更快一步,单膝跪上床,双手撑在图柏两侧,一只手抬起来按住他的肩膀,不给他留一点退缩的后路,目光强硬注视着图柏,让图柏觉得自己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图柏别开头,不大习惯这么强势的男人,“你干嘛啊,还想强|暴不成你说一声,我现在就脱光·”·千梵凝望着他,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松开手,俯下身子将他抱住,头埋进图柏的肩头,“阿图,别瞒我,我会帮你的。”
图柏瞳仁一缩,怔怔看着斑驳的屋顶,男人身上的温暖和佛香在他周围缭绕不去,他刚刚筑起高墙的心房一下子就坍塌了,他回忆起前几天向男人抛开血肉,挖出鲜血淋漓的过去给他看时的感觉。
一瞬间,他从身形高大稳重靠谱能挡风遮雨的洛安城赫赫有名的图捕快变成了一只不谙世事天真无暇不用- cao -心的奶兔子,不必忧心自己犯病,也不必打掉了牙混着鲜血往嘴里吞。
杜云师爷和孙晓与千梵给他感觉一丁点都不一样,他从来没给他们说过自己的过去,坦露自己的遗憾痛苦,失去记忆的空落茫然,他只需要永远自信沉稳的站在他们身前,告诉他们‘怕什么,图哥哥护着你呢’就行了。
可现在忽然他也有人要罩着他了,就像当初的程丫头一心一意保护他··图柏眼睛发酸,扶住千梵的手臂,“我……我有些不习惯·”·千梵抬起头,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图柏的脑袋。
摸头杀永远是长毛动物的致命弱点,他立刻舒服的眯起眼,抱住身上的男人,“我有种感觉,季同好像也在这里·他身上带着丫头的骨头,我体内一半内丹对程家人有根深蒂固的执念。”
千梵大力揉了两下图柏丝滑柔软的头发,“有我在·”·图柏莞尔,“行啊,那我就不- cao -心了,你来吧,要是他真的找死跟着我们,你就念经念死他。”
千梵哭笑不得,被图柏攥着衣领吻住了··隔壁屋里,杜云歪着脑袋看着正在整理书籍的师爷,“你觉得山月到底有没有告诉老图,我改了他的莫忘书”·师爷端正坐在一边的桌上,抬起眼皮- yin -测测瞅了他一眼。
杜云被他看得浑身起汗毛,实在想不通他娘子心里究竟怎样强大才能和他睡一床···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夕阳渐渐沉入大山,铜水县里一下子暗了起来,不像洛安城和帝都那般华灯初上繁华如昼,天一黑,整个县城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家家户户关门吹灯上床睡觉。
黏腻水声和粗重的呼吸声纠缠不绝,图柏艰难的推开一点身上的男人,“我,你…”,一开口嗓音沙哑至极··他们在黑暗里亲了个够劲,险些就要擦枪走火。
千梵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伏在他身上喘气,固执深情的唤着,“图施主……阿图……”·图柏噗嗤笑出来,摸着他汗- shi -精悍的后背,“好了好了,这么喜欢我啊。”
千梵嗯一声,喜欢到可以不成佛只为他成魔··图柏在黑暗里描摹男人俊雅的眉眼··“你听·”图柏忽然说,侧了下头,让自己听的更清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千梵翻身坐了起来。
那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楚,一声一声就好像正在窗外··那声音是行军队伍的声音——整齐的踏步、车轮碾压地面,披甲执锐的士兵低沉的呼吸,手里的盔甲和刀剑摩擦衣服,就好像有千军万马,正浩浩荡荡肃穆的经过窗户。
·图柏从床上飞快跳下来,一把将窗户推开··一瞬间,那些摧枯拉朽浩大军马声消失的无影无踪,窗外依旧是静悄悄的一排低矮房屋,一团乌云浮来,挡住了皎洁的月光,夜风呜呜咽咽,远处树影- yin -郁山影憧憧。
但街上却什么都没有··图柏当即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顿时想到天还亮时杜云说的话:天黑不能出去,会被元良大将军的- yin -军带走··难道那位死了一百七十多年的将军至今仍旧在- yin -间- cao -练大军·第62章 消失的使节团(九)·屋门被人疯狂拍响, 千梵打开门, 就见杜云和孙晓抱成一团滚了进来, 师爷跟在他们身后。
“听听听见了吗”杜云说话都不利索了,一看见图柏就冲过去抱住他, 这人该怂的时候还是顶天立地一怂包。
千梵在他摸住图柏的衣角时,横脚插了进去, 把图大爷挡在身后, 谁都别想占便宜··杜云一头扑过去没扑准人, 既而顺手抱住千梵的大腿, 好歹也是佛脚,在鬼气森森的夜晚也很管用。
师爷反手关了门,点亮一根蜡烛, 铜水县里物资匮乏, 煤油灯和蜡烛都稀缺, 老百姓都不舍的用,客栈里自然不会多给他们留,幸好图柏等人来时带了一些准备在路上备用。
温暖的烛光照亮狭小的屋子, 杜云和孙晓缩在图柏的床上,哆嗦问, “真的闹鬼吗元良将至今- yin -魂不散这也太吓人了。”
图柏靠在窗边,从空荡寂静的街道上收回目光, 虚掩住窗户, “不好说, 对了, 师爷,那本书里除了说元良将死在铜水县和百姓是元良将后裔之外还提过其他的吗”·师爷的脸瘦削,表情冷淡,在烛光中似乎都暖不起来,他淡淡说,“无。”
“其他的书呢,有没有别的书也提起过铜水县不同寻常的地方”·师爷摇头,“还未看完·”·那些藏书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纸张脆弱,看起来很是费劲,很难一时之间全部看完。
“咦·”就在这时,杜云忽然叫了一声··图柏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回过头去询问,却见杜云指着他刚刚在床上因为厮磨而敞开的衣领下的脖子,“你被虫咬了”·图柏伸手整好衣衫,似笑非笑看了眼千梵,“嗯,跑我脖子上啃了一口。”
后者在他意味深长暧昧的目光下烧红了脸,往光线暗淡的地方站了站,挡住自己的失态··杜云连忙往屁股下面摸了摸,生怕那虫子也跑到他身上,孙晓伸长脖子去看图柏,想知道什么虫能咬这么一大片。
师爷不咸不淡冷哼一声··“算了,这事跟我们无关,老实一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使节团和六皇子·”杜云盘着腿,提起最后三个字,打了个寒颤,哀怨道,“解阁主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图柏懒得搭理他,“今夜那声音要是再响,我出去看看·”·“好,要小心·”杜云叮嘱,和孙晓师爷回隔壁的房间了··谁知图柏和千梵等了一夜,那声音竟再也没有响过。
一声鸡啼伴随黎明叫醒了小县··图柏看着窗外出来摆早市的人,打个哈欠,关上了窗户,转身看见千梵已经开始闭目修早课,于是化成兔子,跳到床上,趴到千梵腿边,压住他一片青色衣角,慵懒的眯起眼打盹。
天还很早,破旧的客栈大堂里就传来了人声,那掌柜的是个老实的汉子,知道县太爷征用客栈,白天就不怎么出来,只是按时端上饭菜,带着老婆孩子躲进了后院,不碍官事。
杜云下楼时听见铜水县县令蒋守川正小声紧张说着什么,他走到大堂里,眼前忽然一亮··蒋守川身前站了几个异族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个身形高大,英俊逼人,五官异常深刻分明,鼻梁高挺,很是具有草原辽远的气息,他的一双眸子,竟然和天山脚下蔚蓝的湖泊同色,蓝色惊心动魂。
那人扫过来目光看了杜云一眼,威严稳重,神秘尊贵··“这是东越过派来寻找六皇子的侍卫统领,名唤那伽,他听闻杜大人来了,想来见您·”·杜云揣着手,心想一个统领竟然气质如此出众,长得标志罕见,六皇子在东越岂不是可以天天见到美人,按理来说不可能还心心念念挂念着自己才对啊。
莫非自己魅力这么大吗··那伽说了一句话,是东越语,身旁的随从要翻译,他上前一步又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句道,“找人,云添,没下落·”·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他虽用字精简,但眉心紧皱,蓝瞳隐隐透出一丝焦虑,叫杜云一看就明白他的意思。
宗云添被送去东越时年纪还小,最近几年东越才与大荆开始商量小皇子的婚事,虽然不知道他要娶东越的哪位公主,但杜云记得自己偶然听人说过,东越国新继任的王待小皇子极好,这次他逃婚,东越王不仅没有与大荆生气,还主动派出人来寻找,见这侍卫这么焦虑,怕是东越王向他施加了压力。
杜云摇摇头,嘟囔了句,“倒霉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抬起头笑呵呵道,“你别急,此次本官前来就是奉我皇旨意来寻找六皇子的·”·宗云添从逃出东越王宫到现在,快两个月都没下落,不着急是不可能的,那伽恨不得再派出精兵将铜水峰翻个天,一寸一寸摸排小孩的下落。
但现在在别人的地盘,军队贸然踏入他国境内多有不合适,甚至还会引起荆皇的怀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荆皇派来的人身上,并暗暗祈求草原之主保佑小孩- xing -命无虞。
他们寻人在即,耽误久了不合适,杜云见图柏和千梵一同下来,便招他们过来匆匆用了早膳,然后跟着蒋守川和东越国统领那伽一起往使节团和六皇子失踪的地方赶去··冯凭和御林军驻扎城外,比他们先行一步到了事发地。
铜水峰从远处看似乎很寻常,等钻进山林里才会发现这里的树林茂盛,高大的树枝交错纵横挡住了头顶太阳,阳光照不进来,人走在山路里感觉到一阵- yin -寒··林中偶尔有受惊的鸟飞出,带动树叶簌簌晃动。
杜云搓着手臂,想起昨夜古怪的脚步声,一身都是炸起的汗毛··一条黄色的土路从林子深处蔓延出来,蒋守川说,“这里就是使节团和皇子失踪的地方·”·图柏蹲下来捻了一把土,“六皇子是混进使节团里才进入了大荆境内”·随从低声给那伽翻译,那伽眉头紧拧,嗯了一声,艰难的用生涩的汉话回答,“我的人,没找到。”
他说话说得如此不容易,还坚持用汉话,图柏差点就被他出门在外还坚持学习外语的精神感动了··侍卫在东越国几次交手,每回都险些捉住宗云添,但王上有令不得弄伤他,宗云添大概也是摸清楚了来抓他的人根本不会和他动手,于是带着自己的奴才变本加厉,每遇危险就故意拿自己的- xing -命当挡箭牌,令东越国侍卫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走掉。
直到他在大荆边境因为没有出入城门的令牌被阻拦在外面,那伽的人以为终于得到了机会,小心翼翼布下埋伏要把小皇子抓回去,哪知一列数百人的使节团出现在大荆边境内,宗云添就这样乔装打扮混了进去。
图柏抓了把黄土,左右在这片小路上来回走了几遍··“有收获吗”杜云问··图柏摇头,将手里的土扔出去,看向蒋守川,“你确定这里就是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蒋守川连忙从人群里站出来,“是,有人看见过使节团出现在这条路上。”
图柏拍着手心的土屑,“什么人”·“老山林子里住的猎户,他在山中狩猎,从很远的地方看见一列车马走在山间,过了一会儿再去看,就找不到任何痕迹了,后来老猎人听说使节团消失,才到衙门里告诉我,他见到的应该就是那些人。”
蒋守川说,他这书生比杜云还不中用,在- yin -凉里站了没一会儿,冻得浑身发僵,脸上惨白惨白的··杜云看不下去,拍拍蒋守川的肩膀,“蒋大人,你这是缺血,回去多熬乌鸡汤,喝几顿就好了。”
蒋守川尴尬摸摸脑袋,“铜水县的情况大人也看到了,我们这里身处山谷,与外界联系不便,山路陡峭,又不合适种谷梁,像乌鸡这种珍贵家禽,吃的娇,不好养,不常见的。”
比起繁华热闹,雨水充沛,良田旷阔的洛安城,铜水县磕碜的简直没法入眼,但这里也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山中果林多,兽类也好狩猎,应该是可以自给自足··千梵递给图柏一张素色帕子,“可否带贫僧等人见一见那位猎户。”
图柏把帕子顺手塞进怀里,自己手心都是泥土,怕给弄脏了··蒋守川为难道,“猎户先前见过冯统领,该问的已经问过了,小地方的人,对外人有些戒备,不太愿意……大师还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
千梵道了句谢,走到图柏身旁,无奈道,“给你擦手的·”·图柏把手直接往身上抹了下,“行了,不想弄脏你的帕子·”他压低声音,眼神深远,暧昧模糊说,“上面有你身上的味道,弄脏洗了就没了。”
“……”·图大爷猥琐也猥琐的别有风情··杜云问了冯凭和蒋守川一圈,没得到有用的信息,把人都派出去又挨个在附近查找一遍,东越国那位统领见此情景,也立刻让随从跟着将他们早已经翻了五六遍的地方再仔仔细细搜查一遍。
果不其然,图柏等人跟着他们将这段狭窄黄土小路上的耗子洞都摸了一遍,但依旧什么都没发现··一上午过去,没有一点收获,图柏正和杜云说着什么,忽然听到一旁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他扭头,看见那位东越国的统领愤怒的一拳砸在碗口粗的大树上,一双蓝色的眸子深的接近墨色,里面染着焦急愠怒,还有一点点因为疲惫焦急泛出的红血丝。
但他依旧俊美的惊人··图柏视线被挡住,他回过神,冲千梵一挑下巴,“我就看两眼·”·千梵一袭青裟,清风皓月,嗯了一声,却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
图柏心里想道,啧,一看就是特喜欢图哥哥·他主动拉住千梵的手,压低声音说,“那个东越人看起来很紧张小皇子·”他意味深长摸着千梵的手背,“那种焦急就像是我找不到你了一样。”
闻言,千梵凝起眉,看见图柏眼里的深意,不由得也对这个人的身份以及和六皇子的关系起了疑···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没有任何收获,杜云又饿的肚子直叫唤,只好和蒋县令商量,先回城用过午膳,等下午他们再来看看。
蒋守川连忙道是,殷勤跟着杜云往回走··而东越人留下来继续寻找六皇子的下落,大有不找到人就不肯吃饭的意思··图柏跟在队伍后面,从山腰间徘徊的小路下到了山前,就在他们穿过茂密的森林准备回县城时,他一回头,看见山林间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大树的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远远的朝他们张望,看着他们就快走出山林,心里刚要松口气,却没想到会被人一眼瞧见··他有些慌乱的躲进大树后面,身上背的长长的弓箭从树后露了出来。
是一个猎人··图柏从容收回视线,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转过头低声说,“你猜他是什么人”·千梵道,“最后一个看见使节团的老猎人。”
“我觉得也像,但他跟着我们是什么意思”图柏竖起耳朵,用内力感受着身后森林里一丝一毫异常的动静,“我想跟上去看看。”
“同去·”·图柏余光扫着已经走出去一大截的铜水峰,“不,你帮我掩护·”他说,“寻找的人里面不知道可靠不可靠,我们先暗中查,别声张。”
千梵知晓他的意思,点点头,又不放心的握了下他的手,“早去早回·”·图柏露出个笑容,趁他们走在最后没人瞧着,飞快拉起千梵的手,在手背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悄如鬼魅消失在了山林里。
他跟的那个人真的只是个普通猎人,走路时每一步都踩实,呼吸也很重,倒是有几分警惕,边走边回头张望·图柏几个纵身就追上了他,不远不近跟在他后面··猎人熟练在山林间行走,挥开遮挡小路的灌木丛,绕过一只巨大的山石,眼前出现了一片山势缓和的空地。
那里搭了一间茅草屋,是进山狩猎的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空地四周草木稀少,贸然出现会引起茅草屋里的人注意,图柏从善如流化成一只大白兔,大大咧咧就蹦跶到了茅草屋的边上。
“他们走了·”·屋里传来说话声,图柏蹲在门前脚下,舔了舔自己的爪爪··回应猎人的是一串压抑的咳嗽声,图柏悄悄从破旧的木门缝隙露出一只圆圆的小眼,看清了屋里的景象——简陋的屋子里用几块木板搭建成的床上躺着个人,那人背对着屋门,叫图柏一时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的肩膀窄瘦,脊椎骨明显的凸起,还未开口先发出一连串咳嗽,咳的那身单薄的背影像是要散了一样。
·猎人端着水坐到床边,将那人扶了起来,“药不喝好不了·”·那人咳了几声,嗓音沙哑,逞强道,“我不想喝,所有人都走了”·猎人叹了一口气,“没,那些异国人还在山里。
现在要怎么做我送你去见他,你能走的了吗”他起身将药碗放到了桌子上,就在猎人让开的这一下,那人的样子出现在图柏眼里。
他头发乱糟糟,脸上脏污,形容憔悴,脸很小,眼睛却大大的,在昏暗的茅草屋里又黑又亮,要是洗干净,也是美人也说不定,图柏心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如果他没猜错,这位就是被怂货杜云睡了的倒霉六皇子宗云添。
“不行,咳咳咳,出去了我会被他们找到·”宗云添咳嗽了一会儿,忍着胸口的伤疼,琢磨了一会儿,父皇派来找他的大人终于到了,如果他再不出去,就会错过回到帝都的机会,但他怕自己刚一露面就会被东越的人知道,是绝对不能在白天大张旗鼓就出门,他需要暗中和大臣见面才行。
可救他的猎人只是普通人,一旦接近冯凭或者是帝都来的使臣就会暴露他的行踪给东越人,到底如何才能传信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猎人说,“外面来的杜大人说下午还会再来铜水峰,我再跟着找找机会试试吧。”
宗云添一愣,整个人忽然提了一口气,“姓杜”他好像一下子急了,掀开被子歪倒向床边抓住猎人,“你咳咳咳咳你有没有听到他叫什么”·猎人不解他激动什么,将他按回床上,“离的太远了,我听不清,欸,你还是好好躺下。”
宗云添眼里的喜色在漆黑的瞳仁里明亮的吓人,若是再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点亮光就像匕|首发出来的寒光,‘杜’这个姓在他心里早已经拆开揉碎往死里折腾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只要一提起来,他就像惊弓之鸟,炸开浑身翅膀。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宗云添心里提起的气憋疼了他的肺,让他伏在床边咳了起来··就在他低头咳嗽时,茅草屋的破木门突如其来被推开,一双纯黑的靴子映入他的眼睛。
靴子的主人是一个劲装黑衣青年··屋子里的两个人面露惊疑和警惕··青年环胸,薄薄的唇角卷起一个笑容,“不妨我告诉你吧,从帝都来的大人他姓杜名云,大名杜云云是也。”
图柏简直是个找人小能手,完全没用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宗云添··他彬彬有礼向屋里的人一弯腰,意味不明的笑道,“草民救驾来迟,让六皇子受苦了。”
第63章 消失的使节团(十)·杜云受不住饿, 早上吃的那点清汤寡水早就消化干净了,揉着肚子终于回到了铜水县里··此时正值晌午, 黄土铺路的街上总算能见着打扮朴素的老百姓经过,大多数是年迈的老人和小孩,壮年人不知道是不是上山打猎去了, 走了一路也没见到一个, 几间半死不活的铺子里不知卖的什么,鲜有人来往。
杜云几人被蒋县令邀请到了一间饭馆·饭馆也很简陋,柜台上和桌子上一层灰,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 正撑着头犯困, 见到有客人上门,热情的抖开肩上搭的一块黑布擦桌子。
杜云怀疑那原本是白毛巾··蒋守川热情的点了几个菜, 杜云瞥了眼菜单,看见上面都是野菜野味·“野猪是山里猎的,肉质很好,大人别嫌弃, 一定要尝尝。”
甜文生子强强前世今生·杜云应好,蒋守川四处看了看, 转头问, “刚刚那位图大人呢”·杜云没接话, 也不担心, 图柏一般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千梵温声道, “图施主身体不适, 先行一步回客栈休息·”·蒋守川担忧,“是水土不服”·千梵笑了下,不再开口,算是默认。
蒋守川立刻忧心道,“严重吗需要请大夫吗小县简陋,怕是怠慢了诸位大人,还望诸位见谅则个·”·杜云没什么官架子,摆摆手,和他客套起来。
忽然,千梵少见失礼的横插了一句,打断官场上虚情假意的两个人,“蒋大人,这些百姓去往何处”·蒋守川顺着他的目光往外面看去,一条左右种了两棵柏树的胡同朝铜水峰方向绵延,路口有三三两两进进出出的老人,手里皆或拎或抱或背皆有东西,沉甸甸的似乎分量不轻,看从包袱、篮筐里露出的一角,应该是粮食和果蔬。
冯凭比他们先来铜水县,于是开口道,“那头有一个祠堂,听当地人说里面供奉的是开国元勋元良大将军·”·他们在路上还拿元良将当传说听着玩,刚一入夜就听见窗外低沉整齐的行军- cao -练声,那声音一想起就毛骨悚然在耳旁- yin -魂不散。
杜云觉得自己浑身都冒起了凉意,搓了搓胳膊,很不想听见这个名字··用过午膳图柏还未回来,师爷站在那条胡同的柏树下,抬眼望着郁郁葱葱的柏树,二柏夹着一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颇为恢弘漆朱红飞檐的祠堂,堂后正对着远处直插入云巍峨的铜水峰,站在路口能将整座山峰收入眼皮,铜水峰宛如披甲执锐的勇士,守护着身前默默不语的元良将祠堂。
杳杳长墓,千载不寐··师爷面无表情看了一会儿,“好·”·孙晓好奇的探着头往胡同里看,“嗯哪里好”·“祠堂选址甚好。”
师爷终于转过那张死人脸,目光幽幽,对蒋守川说了一句··一般人没几个能受得了师爷的- yin -沉,蒋大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憷,干笑两声··“贫僧可否能进去祭拜元良将”千梵问。
蒋守川犹豫了下,看着一边往祠堂去一边朝他们张望的百姓,“祠堂中都是本族人来往……不过若是大师有心意,祖上也当不会怪罪,本官这就去安排事宜。”
杜云随口道,“不必那么麻烦,直接进去不成”他其实不是很想去,总觉得跟这个将军有关的都- yin -森森的,他们只是为了查使节团和六皇子的下落,铜水县再怎么怪异离奇,只要没死人都不算大事。
眼下阳光正茂,他们人还多,正好已经在路口了,去一趟还成··蒋守川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目光犹犹豫豫的,须臾只好道,“如果不着急找六皇子,诸位随我前来吧。”
整个铜水县都看起来寒酸简朴,元良将的祠堂却是香焚宝鼎,飞檐琉璃瓦,八只漆红大柱子撑起了整座祠堂,他们跟着蒋守川进去,发现堂中还有一宽敞的院子,院中通往主堂怀永堂的路上摆了几只有成年男人小腿那么高、造型威武的兽雕。
·兽雕沿主路铺在两侧,千梵看了一眼,发现这些兽雕的脸皆朝向大门口,就像是皇宫里给皇帝开路的宫女,明明应该沿路而站,面对面低头俯首,却不知怎么所有人都扭过来脸直勾勾瞧着你看。
让人有种一进来就被无数双眼睛盯住的感觉··师爷皱眉,很轻的咦了一声,千梵与他并行,眸子清透,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看出了吗”·师爷点点头,两只手环在胸前,垂着眼又将路旁的兽雕仔细看了看,“这是……”·他抬头说话,刚好对上了一双从前面探过来的眼。
蒋守川眨了下眼,“这位仁兄是在看它们哦哦,您也是懂这一行是吗·”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他们的疑惑,蒋守川放慢脚步,跟千梵等人解释起来,“民间的寺庙祠堂里的兽雕对面站是为了寓意威武肃穆,但那是给死人立的祠堂。
若有德高望重的老者,还活着的时候也想受晚辈供奉,也能给自己建立祠堂,不过为了和死人区分,会将兽雕全部面朝大门的方向摆放,代表祠堂的主人还未亡,能双目睹世,洞察人情。”
蒋守川转身微微仰起头,望着眼前的永怀大堂,“铜水峰的很多百姓都是元良军队的后人,在他们心中元良将威严悲悯,从未弃他们而去,就像活着的时候守护着铜水县世世代代的百姓,所以才会将这里建成活人的祠堂,意思是元良将永世常青。”
千梵听罢,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杜云问,“蒋大人祖籍在何处”·蒋守川,“正是铜水县·”·杜云点点头,“怪不得对这些这么了解,有蒋大人相助,我们一定能找到使节团和六皇子。”
边说边走进了永怀大堂里··大约是为了营造肃穆庄重神秘的气氛,大堂里有些昏暗,刚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一股沉沉的威压逼来··那堂中果然有一尊巨大的石像,跨立而站,披凛凛玄甲,双手撑着一柄青铜巨剑,剑刃钉进双脚中央,石像就这么屹立不倒撑着这柄巨剑,抬头仰望着北方天空的尽头。
石像前有一漆红木造的供桌,桌上摆满了罐装的五谷、家畜、蔬果,尤可见百姓敬奉先人的虔诚心意·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爷就是这样的兔兔+番外 by 落樱沾墨(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