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笺待启+番外 by saveasdra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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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笺待启+番外 by saveasdraft
文案:·艾家茶庄的小少爷打碎了厦玉楼的名贵茶碗一只,只得留下来劳力抵债··厦玉楼却非外表看起来那般,只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和客栈·方游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如今却躲在这儿做老板。
第一次碰头便是颠龙倒凤·两人皆有过去和前尘往事,方游可尽心却未能倾心,艾子青冒死产子却未能解心结·无人能预知,这段感情能否得善终··==================·第一章 ·艾子青躺在床上,听见屋外刀剑相碰的嘈杂声响。
他被掳来此处已有月余,身上被下了厉害的毒物,此时毒- xing -虽未发,但浑身发软,手脚都使不上劲,拼尽全力也只能挪动一只手臂,搭上已微凸的小腹·他微喘了口气,听着打斗声越来越接近。
“呼啦”一声响,房门被大力撞开,余光瞥见来者,是把他掳来的“疯刀客”陆立旋,艾子青暗自摒住呼吸·陆立旋踉踉跄跄地进了房间,似是身后有什么抵着逼迫他向前。
果然,陆立旋缓慢向里走来,艾子青终于见到了他身后那个手持名剑筝山,带着罕见明显怒意的高大墨衣男子··方游……·艾子青口唇微启,想唤却发不了声。
方游也看见了他,往日或机灵或软糯的心上宝,此时一动不动地躺在陌生人的床上,他只觉得脑海里全是叫嚣着的杀意·筝山剑四年未曾出鞘,方游腕间一抖,剑刃已抵住陆立旋的喉头。
“师兄”赶在方游之后入屋的白铭伸手拦住了他·“这种小人,我帮你盯着他就是,不值得脏了你的剑·子青在那儿呢,你快去看看他。”
方游指尖捏紧了剑柄,狠狠地瞪了陆立旋一眼,才算作罢·收剑入鞘,快步走到床边,捞起躺着那人搂到自己怀里··“你怎么样”指尖蹭过怀里那人瘦削的脸颊,抚上发白的唇沿,方游心揪得阵阵发紧。
“没事了,我找到你了……”·艾子青尽力又朝他怀里挪了挪,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反而扯起唇角笑了笑:“还好,让老板担心了。”
一旁让白铭揪着衣领的陆立旋却突然开口:“他被我下了‘求生不得’·”·“你说什么”白铭一听这个名号便将陆立旋生扯到自己跟前。
连不谙岐黄的方游也听说过这毒的厉害··“求生不得”,与一般的催/情毒药不同,此药需一人的血做药引,下在另一人身上,不论男女,毒发之时都会情欲迸发,不能自拔,虽发作频率不高,药- xing -不算最烈,但必须依靠提供药引之人的精元,经交*入体,方可彻底解毒。
“我对男人兴趣不大,”陆立旋冷冷地瞅着方游,“就算你的心上人滋味不错,我也没这个嗜好,玩过几次而已,没- she -进去·放心,没伤到这小怪物肚子里的那个小的。”
话音入耳,方游登时有些发蒙,什么肚子里的小的手探入人怀中轻轻摩挲,竟当真摸到微微隆起的柔软··“怎么回事……”方游蹙眉望着怀里的人。
被突然道破秘密,艾子青心脏砰砰直跳,忙揪着方游的袖口试图直起身·“是我逼迫白铭大哥帮我的,你别怪他,唔……”架不住浑身发软,复又倒回人臂弯内瑟缩着。
人在自己怀里难受着,莫说方游一时还未理出头绪,便是真要责怪,眼下也狠不下心来·“好了,好了,回去再说·”说罢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迈出房门。
白铭狠狠地一肘击向陆立旋,将人打昏在地,也跟着出去了··厦玉楼·城中客栈和酒楼的新贵,也是方游以老板身份隐藏江湖背景的据点··方游抱着艾子青一路回到楼内住处,将人放回到自家床上,正想出去唤白铭来给人把脉,却被艾子青圈住脖颈不放。
“别走……”脸埋在人颈间,艾子青声音微抖,软软地倚靠着他,手掌倒是揽实了不肯放··方游只得环住他的背轻拍几下哄着·“乖,我让白铭过来看看,你的毒……”·“不要,别走……我想你……”听到方游提及身上的毒,艾子青抖得更甚,声音中染上哭腔,唤出平常少有直呼的名讳,“方游……”·方游平常被他老板前,老板后的叫惯了,与人分别一月有余,自己又怎么会不想念,此时更是满心酸疼,连忙再度拥人入怀,细碎地吻着怀内人的额角脸颊。
“没事了,回家了,别怕,别怕·”·两人相拥片刻,艾子青只静静蜷在方游怀里,听着他不住轻声哄着,终于有了点重新得到安全的实感,身子放软了下来。
“我不要……那人帮我解毒……”·方游愣了愣,随即明白到他的顾虑,但一时不知该做何回复··“我不要他碰我……不要再看见他”艾子青脸埋人胸膛,闷声中透着十足的委屈。
方游见状忙轻拍人背顺着气·那陆立旋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逼自己现身,这孩子在他那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方游又是气又是疼,只能先哄好怀里的人儿再做打算:“放心,有白铭在呢。
我绝对不会让他再碰你一个手指头,没事的·”·断断续续又哄了一会儿,艾子青才终于舍得放开方游,让白铭进来把脉,又施了针·白铭有意在几个- xue -位多留了一会儿,艾子青才抱着被角睡了过去。
方游随着白铭移步到了房外··“放心吧,这毒靠外力逼出来还是可以的,不一定要那畜生来解·”未等方游开口,白铭先宽慰了他··但方游仍是忧心忡忡:“要怎么做”·白铭略一思忖:“同寻常毒物一样,只是子青眼下的状况,恐怕受不住,我每月替他施一次针,辅以药物,略加压制到孩子出生之后,调养好身体,再解决也无妨。”
·方游眯起了双眼:“这个孩子,怎么回事”·白铭只得吞吞吐吐地解释:“就是,我自己的一个新实验,之前和子青闲聊的时候告诉了他,结果他非要我在他身上试……说是,如果我不试,就去,就去……”·“就去什么”方游不耐烦道。
白铭叹了口气:“就去告诉陈风我对他有非分之想·”·方游愣住了··白铭瞅了他一眼道:“我也跟子青提过,你不喜欢小孩子,他非要试。
我本来不指望能成功,就想着随便试试,没想到竟成了·现在大概有四个月了,他若是没中这毒,还能落了,现在要是要落胎,只怕是要把他小命搭上·”·方游沉默许久,似是在思量着,终于憋出一句:“你对陈风有非分之想吗”·白铭差点被口水噎着:“师兄你不是吧你里头媳妇孩子不- cao -心,反而- cao -心我和你的旧情人”·话音刚落,屋里头传出细微的哭声。
方游不作他想,快步走进房内,只瞧得艾子青背朝外缩起身子,肩膀不住地耸动着·方游轻轻将人摆正,意料之内地发现人脸上满是泪痕,双眼却是紧闭着,显然犹在梦中。
方游叹口气,伸手拭去泪水,掌心轻揉着人脸颊,低声唤道:“醒醒,子青,醒醒·”·艾子青又抽泣了几声才被唤醒,迷茫地眨了眨眼,残留在眼眶里的泪水顺势滑落。
方游瞧见此景,只得又深深叹息一声··“我又做梦了”艾子青止住抽气··“嗯·”方游掌心覆上人发顶轻揉,“没事了,你回来了,放心睡吧,小孩。”
艾子青迷糊地应了一声,拽过方游的手掌轻放在怀里,复又阖眼入睡··方游默默地打量着他,视线扫到人小腹,自己的掌心底下那一小片柔软,内心只觉既无奈又心疼。
第二章 ·二·一年半以前··厦玉楼,坐落于城中最为热闹的一条商街,却隐于街道拐角朝里的僻静处·即便是如此崎岖的选址,开张一年以来,却已是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食肆。
酒楼的茶水一般,菜肴一般,客似云来,主要都是冲着这家独有的桃花酒·楼里也兼营客栈,因这儿既靠近集市,又享有闹市中一点清净,来住店的倒是比来吃饭的要多一些。
这日,白铭又从医馆里溜出来,跑过来蹭吃蹭喝·厦玉楼的菜式虽不算最合他口味,但一日三餐,几乎没有哪一顿他不是往这儿钻的·海吃胡喝一顿之后,总是对掌柜的吆喝一声“照旧记账”就扬长而去,谁让这儿的老板就是他师兄呢。
此时,他如常窝在自己习惯待的,靠着酒柜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啜着半温不凉的茶水··“叮咚”一声,碗碟摔碎的轻响打破了午市食客的闲谈,整个场子静了下来。
白铭顺着响声望去,是一个普通衣着的客人打碎了一个紫砂茶壶··小二自是上前有话直说:“哟,客官,这个茶壶可得算在您的账上了·咱们厦玉楼的茶具,统统是宜兴大师桂娘子亲造的西施壶,一个四百两,您这个是旧的,算您三百二十两。”
那打碎茶壶的人登时就急了·虽说厦玉楼不是寻常地摊小档,但寻常人家也吃得起,因此食客既有非富则贵的占了包厢,也有来楼面点些小菜消遣的·这人能吃得起饭,却显然买不起这碎茶壶。
不过事情也小,不过一只茶壶而已,食客们又纷纷回到自顾自的谈天说地中去了,反正损坏人财物,该赔的还是得赔·但此时忽有一把清脆声音拽回了满堂目光··“这茶壶,不是宜兴桂娘子亲造的。”
白铭挑了挑眉,只见得出声之人一个纤细的背影,一身的青翠利落,外袍虽宽,但隐约瞧见里头纤腰细腿,怎么看都只是个半大的少年·此人便是艾子青。
艾子青弯腰捡起地上摔碎茶壶的壶底,将它递到那小二跟前·他转过身来,白铭才瞧见他那淡眉细唇,眼珠子闪着翠亮的光,细长手指捻着那一片碎片,明明犹带青涩,但神色里是十足的把握和淡定。
“桂娘子的茶壶,因她是制壶之人中少有的女辈,壶底除了惯常会有的出产刻印之外,还会有半圈指尖碾过的碎印,那都是桂娘子和她的女弟子们,用尾指留下的·因识得制壶的女子不多,因而能够辨别真伪。
这一个,是假的·”·那小二哪里懂得如此多内行的细枝末节,犹豫着便让二人先留步,转头去找管家去了··白铭瞧着这人实在有些意思,便一口饮尽碗内茶水,举起手中的茶碗,高声道:“这位公子,能否劳烦你看看,我手上这只茶碗,是真是假”·艾子青看向白铭,蹙眉微微思索一阵,看他坐在位置上,该是食客,便走到他面前,大胆地接过茶碗,翻转碗底细细端详。
碗底纹络清晰,便大方道:“这一只倒是真的·看来这里的东西也不都是骗人玩意儿,但煮出来的茶,还是这么难喝·”·白铭不由得偷笑,一来笑这小子口出狂言,二来也笑他这“狂言”确实不错,厦玉楼桃花酒可谓一绝,但茶确实难喝。
但他现下在自家师兄的场子出风头,只怕如果不教训他一回,以后可没得这白吃白喝了··白铭从口袋里悄悄摸出一小颗碎银,正欲出手,艾子青的手腕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中,抖了几抖,那茶碗顺势滑落,掉到地上,干干脆脆地碎成两半了。
“这……”艾子青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小二带着管家宝叔适时赶到了·宝叔看了正捂着嘴偷笑的白铭一眼,对着艾子青作了一揖,道:“这位客官,您方才也说了,这一只是真的,桂娘子亲造的茶碗,您看上去是识货之人,不会不知道值多少价钱吧。”
艾子青霎时满脸通红·桂娘子亲造茶碗,少说也要二百两,这一只看上去款式新颖,新净无损,往大了说,恐怕也要三百两·艾子青踌躇着低语:“我,我没这么多钱……”··宝叔仍是作揖,但表情坚决。
摔坏别人的东西,总不能甩手就走吧··艾子青气得直想跺脚·思前想后,他只得叹了口气,拽过宝叔挡住身后其他食客的视线,又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递到他面前。
“这个东西,应该够得上那个茶碗吧·”·宝叔接过玉佩一看,愣了·这玉佩干净通透,却是上乘货色,但小巧轻身,若单论玉料,并不值那个茶碗的价格。
让宝叔惊讶的是,这玉佩的造型分明是一个雕刻精致的“艾”字,除此之外,玉佩透出的阵阵茶香,握在手中温润微暖,定是用茶水泡养多年才养出来的奇玉··茶庄。
普天之下茶庄数量千万,各有名号·有的以地点为名,有的以主产的茶类为名,更为稀奇古怪的都有·但只有艾家的茶庄,名声之大,只需提及“茶庄”二字,天下人便都知指的是艾家。
艾家出产的茶叶举世无双,茶类齐全,难能可贵的是每年都会有自家制配的新茶,清甜淡薄的有,甘涩厚重的亦有·而艾家自己配置的茶种,便是能喝透里面变化万千,庄外之人也绝无法复制。
·若单凭茶,还不足以让艾家在江湖上立足·但关于艾家的功夫,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有一道传闻,说是所有上艾家做茶叶买卖的人,离了茶庄都会高高兴兴地再回去,所有上艾家讨教切磋功夫的人,离了就再也不会回头。
宝叔可与寻常的小二跑堂不同,江湖资历一点也不比身旁的白铭短浅·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知道彼此想到了什么·宝叔将玉佩递给旁边的小二,复又对着艾子青作揖,道:“艾公子,此事恐怕轮不到我定夺,有劳您去见一见我们老板了。”
艾子青一副“我早知会如此”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但也随着旁边的小二进了内院··待艾子青走后,白铭拍了拍宝叔的肩膀道:“行啊,宝叔,刚才那一下挺准的。”
宝叔惊愕回道:“白大夫指的是手腕上那一下那不是我,我还以为是你呢·”·白铭愣了,两人面面相觑,忽又同时心有所感,一齐探头望向二楼。
果然,楼梯上正立着一高大男子,一身墨色,气息沉稳,目光深沉,气宇轩昂,此时却低调地将身上分明的气场隐蔽起来了,也不知已经站在这里多久··这便是厦玉楼的老板,方游。
宝叔瞧见老板,自是拱手又朝他作了一揖··方游眼光淡淡地扫过两人,似是大方承认了二人心中所想,并未言语,又转身离去了··第三章 ·艾子青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
睁眼后试探- xing -慢慢爬起,瞧见方游坐在屋内的桌前··方游见他醒了,忙唤宝叔上菜·艾子青强撑着下了地,依旧是手脚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地上。
方游见状,连忙将人捞进怀里,直接抱怀里坐着·他捏了捏艾子青的手腕,心道那陆立旋该是知道艾家厉害在于内家功夫,化功散怕不是像喂饭一样给他灌下去,没有十天半个月恢复不了。
宝叔端着些清粥小菜进了屋,一一放在桌上,柔声道:“艾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艾子青扫过桌面,果然白粥、菜脯、虾仁炒蛋都有。
他忙对着宝叔笑了笑,道:“谢谢宝叔·这段时间最挂念的,就是你了·”·宝叔心里知道这是客套话,但仍是受用,笑着出去了··方游轻拍着怀中人的背,道:“用点吧,饭后好吃药。”
艾子青胃内阵阵泛酸,实在是没多少胃口,本欲拒绝,但也知道自己身体状况不容任- xing -,便任方游哄着,强打精神喝了小半碗粥,然后就实在吃不下了·方游只好让宝叔撤走剩菜,煎好的药端了上来,比方才喝下去的粥还大碗。
“等会儿再喝,烫……”艾子青闻到药味就阵阵作呕,怕刚喝下去的粥水一下就吐没了,皱着眉头埋到方游怀里··方游也心知他确实难受,便先放了药,只管把人抱回床上躺好。
“我想回家……”艾子青拽着方游的袖口,忽开口道··方游捉过人手握于掌心,问道:“这不是在家了吗”·艾子青小声道:“我想回茶庄。”
方游面不改色:“好,等孩子满月了,抱回去你父母肯定很开心·”·艾子青又道:“我想现在就走·”·方游当然知道他一直就是这个意思,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将人手掌放回到床上,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道:“你身子不方便,走不了。”
艾子青撑起手肘,挣扎着坐起,道:“你若是不想走,我自己回去·我知道老板放不下这些生意,我当时既能自己来,便也能自己回去·”·“胡闹”方游的怒气一下子冒上来,转过身瞪着他,“你现在什么情况,自己还不清楚吗”·艾子青也反瞪回去:“你我二人,算上白铭和宝叔,哪一个像是会带孩子的”后又面露难色地垂头,“我爹娘关系不好,我现在回去,他们还能看在我的份上不闹,以后回去可就难说了。”
方游知道他说得在理,只得叹气:“若是让你自己回去,恐怕你这一去就不回头了·”·艾子青抬眸望着他:“会回头的,我肯定会回来的。”
方游怎会不知他心意,复又走到床边坐下,将人搂在怀里,柔声道:“等你身体好点了,恢复了点功力,我跟你回去·”·艾子青仰头看着他:“当真厦玉楼的生意不管了”·“有宝叔在,没关系。”
方游低头亲口人额头,“就算生意坏了,跟你回去,把茶庄的宝贝公子逮回去了,还附赠一个小的,你爹还不把最好的茶叶找出来答谢我回来之后,茶庄的招牌往外一放,便什么生意都回来了。”
艾子青闻言终于展了笑颜,攀着人肩凑上前去轻吻一下,道:“回去之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第四章 ·那小二说是要去通报给老板,留艾子青在大厅里等候了一阵子,才又回来,恭恭敬敬地开口:“这位客官,我们老板有请了。”
艾子青跟着走了,一路却是往着内间的方向,不由得心下奇怪·终于,二人在一间显然是卧房的屋前停下·小二示意他进去·艾子青更是奇怪,哪有把打碎了东西的客人往房间里请的。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进门第一眼,他就瞧见了方游··那人端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捏着那块“艾”字玉佩,见他进来,眼神从玉佩上移到他身上,鹰眸微闪,片刻间仿佛意图看穿他全身,仍是一身墨色,但在屋内,再也掩饰不住周身厚重的气息,沉稳又锐利,不发一言就让他挪不开眼。
艾子青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天意弄人,时间仿佛已不存在于世间··方游见他发愣,清了清嗓子·艾子青才反应过来,定了定神,开口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方游勾了勾唇,答道:“正是。
在下小姓王·”·艾子青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些什么,说出口的却是询问:“那块玉佩——”·“这块玉佩,并不值茶碗的价钱·”方游实在地开口打断,“并不是质疑茶庄的身份,天下人都知茶庄的茶叶名贵,这块玉佩值钱的也是在于其茶庄身份之证,但艾小少爷你这次偷跑出来,这块玉佩我要是交到茶庄人的手上,恐怕只会给我这厦玉楼惹祸吧。”
·艾子青知道这话无可辩驳,一时也没了办法,无奈道:“可是我,我真的没钱了……我身上的钱只够付饭钱·那个茶碗,我赔不起。”
方游将玉佩在手上掂了掂,将它又抛回艾子青手中,又道:“我厦玉楼也不是开善堂的·艾小少爷若是不嫌弃,留下来替我打份工,以人工抵债,倒也无妨。”
艾子青闻言,眼前一亮,忙道:“这主意不错,你们这儿的茶确实难喝·以我的水平,起死回生还是做得到的,若是由我替你们酒楼重新配茶,包保不出三个月,我替你们挣的钱就够抵债了。”
方游瞧人丝毫不畏惧,还能够巧舌如簧,心道这小孩实在有趣,忍不住起了玩心·交叠起修长双腿,双手随意地撑在床上,开口道:“要在我这儿做事,可没这么容易,”毫不掩饰露骨的眼神游遍人全身,“坐上来。”
被那双鹰眸锐利地这么一扫,艾子青也非不谙世事的三岁孩童,当然知道方游的意思,惊慌地后退几步,却发现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锁牢了·他重新望向方游,那人依旧好整以暇,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瞅着他,眼神暧/昧却又不容置疑,心中不由得砰砰直跳。
鬼使神差之下,艾子青竟一步步走向方游,抬腿跨坐上人大腿,臀尖轻盈地落在人胯上··方游没想到他竟然肯依,挑了挑眉,手掌试探- xing -地覆上人后腰,低声道:“你还真不怕被我/- cao -/得下不来床啊。”
艾子青闻言,绯红飘上脸颊,却不退缩,反而凑近人耳边轻声道:“能上得了‘朱碧双斩枝’方游大侠的床,下不来又有什么关系”·方游闻言双眼微眯,翻个身把人压到底下,大手干脆地扯着人双腕牢牢压在床上,一边用膝盖轻分开人大腿卡进胯间,凑近了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艾子青微微偏过头,露出泛红的耳尖,小声道:“我见过你啊……你不记得了”·方游细细思索起来。
艾家小少爷行弱冠礼的消息似乎也传了不是很久,这小孩看起来确实年纪不大,放在六年前,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出现在朱碧大会上,本该引人注目,可自己想了半天愣是没有印象。
不过也是,当年他全副心思在谁身上,方游自己怎么会不知道··于是他又更加凑近些,问道:“就在朱碧大会上”·艾子青仍是偏着头,“嗯”了一声。
对着他这副乖巧又羞涩的模样,方游心里免不得一软,送了手上的力道,正想起身放过他·没想到艾子青却主动伸长细腿,缠上了他的腰··方游更是惊讶,但也只是又挑了挑眉,问道:“看来艾小少爷年纪不大,心思却也不纯啊。”
艾子青脸上仍是绯红,神色却颇有些不以为然,扬了扬下巴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此话一出,方游也就却之不恭了·本就是你艾家少爷打碎我茶碗在先,投怀送抱在后,自己也许久未曾开荤,送到嘴边的美食,哪有不吃的道理。
【r18约有1400字,走“想说的话”链接】·二人沉默相拥良久,方游才将艾子青放回到床上,一言不发地起身重新穿衣,却忽然被他从身后拥住··“现在我可以留下来了吗”·“你不回家,家里人不会找过来吗”方游并未推开他,但也没有触碰腰间的两条细幼胳膊。
“他们才不管我·我想留下来·”艾子青的声音里却透着委屈··方游稍稍偏过头,余光瞧见他半趴在床上,脸埋在自己腰间,确实可爱,心里不免一动,转身将人抱住,道:“那就留下来吧,跟着宝叔做点事。”
第五章 ·虽然方游是答应了艾子青陪他回茶庄,但也得先把厦玉楼的生意安排妥当,才好启程·艾子青心里急着走,但身上的力气恢复也需时,在床上安安分分躺了几日,出入都靠方游抱来抱去,如此这般也耗了近十天,才能自行下地走动。
这十天来,方游照常在厦玉楼和卧房间奔波,一切和出事前也没太大差别·反倒是白铭,时时要照管着艾子青的身体,自己的医馆经常是连着三四日不开张·不过他上厦玉楼来蹭吃蹭喝蹭住,开销都记在公账上,倒也无所谓。
可许多别的事情,不会因艾子青一人的境况而改变·安稳过了十天的日子,陈风忽然登门造访了·他自然是来找方游的,但来得凑巧,方游去了账房·他倒也不紧不慢,径直进了方游和艾子青的房间。
·艾子青正坐在床头犯着恶心,房门开着,忽然见到陈风进来,仍是那副清高优雅的模样·他和陈风见面其实次数也只寥寥可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陈风先开的口:“之前家中有事,回去了一趟。
前几日回来之后才听说你的事,过来看看你·身子不打紧吧”仍是柔和礼貌,却疏离着的调调··艾子青仍是愣着,眨了眨眼,才冲他微点了点头,淡淡回道:“好多了,有劳你挂心。”
他见陈风眼光绕着这卧房扫过一圈,忙又道:“我现下不太方便,你要是渴了,茶水自便,无需拘谨·老板去账房了,你要是急着找他,可以过去·”·“不急,我也就是想来探望你。”
听到他说“自便”,陈风便不客气地寻了椅子坐下··这下子气氛颇为尴尬·艾子青和陈风本就无甚闲天可聊,此时一个有心等人,一个无意待客,两人都坐着沉默不语,心里装了何种心思,都只有自己知道。
艾子青本就身子不适,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陈风有意无意扫过他小腹的眼光只让他愈加不舒坦,腹底隐隐闷痛着,股间幽/- xue -更是有些奇异的酸麻,正沿着脊柱缓缓蔓延上来。
好在,方游终于回来了·人刚迈进屋内,还未出声,陈风便笑着起身迎了上去·方游略有些愣住,道:“你怎么来了”·陈风盈盈立着,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回道:“前几日捡了只猫,想起之前看到宝叔那儿晒着些咸鱼,想问他讨点回去喂猫。”
“宝叔方才到楼面去了,要过一会儿才会回来,要不,我陪你去偏厅里坐着等他”话说至此,方游才瞥见床上的艾子青,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过身去。
方游又补充道:“你先过去吧,他应该很快就过来了·”·艾子青手撑着身子,脸朝着床内隐去神色,淡淡开口:“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去吧·”·方游朝他走近了些,问道:“真的没事”只见得艾子青摇了摇低垂着的头,道:“真的没事,你出去。”
他也就不再追问,领着陈风往偏厅去了··听见房门关上的声响后,艾子青撑不住了,手一松,整个身子侧着倒到床上,如同溺水之人刚被打捞上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边伸手探向自己早就立/起的- xing -/器,抵抗着尖锐的酸痛感,上下撸/动着试图抚/慰自己。
【此处r18部分约860字,见“想说的话”链接】·方游想将他放回床上,艾子青却圈着他脖子不放,埋在他颈间,气若游丝地小声道:“先别动……晕,我头晕。”
方游只好又静静抱了一阵,待到人气息慢慢喘顺,再将人放回被窝中··正想出去打点水,却被艾子青拽住了衣角·“你,我……我帮你弄出来”·方游只是笑笑,揉了揉人发顶,清了清有些低哑的嗓子,道:“不用了,一会儿就没了。”
“你不会去找别人吧”艾子青仍是不依··方游拽过他手掌握着,道:“说什么呢,我像是这种人吗睡会儿吧。”
艾子青嘴上虽然说着这话,但其实早就累透了,听方游这么说,也就撑不住睡了过去·方游打水回来替他擦拭,洗净,后又穿衣,一直到白铭来把了一次脉,他都没醒过来。
第六章 ·艾子青就这么在厦玉楼留了下来··次日,宝叔领着他,参观了楼内楼外各处他该知道的地方,楼面,厨房,客房,库房,都走了一遍过场·常住在楼里的人不多,方游自是有自己的住处,宝叔也住在里头,此外也就几个佣人,还给白铭留了一间房。
“白铭大夫,也常来这儿吗”艾子青自是听说过天下第一妙手的名号··宝叔面露尴尬,回道:“是的,正是昨日把茶碗给你的那一位。”
艾子青不由得大嚷:“黑店合着昨日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坑害我”·宝叔连忙解释道:“艾小少爷,你误会了,昨日真的不是我们两个。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老板,他定能给你个满意答复·”·谁会去问他啊艾子青只得翻了个白眼,道:“这贼船,我不上也上了·这儿还隐藏着什么奇人异士,现下一口气都说了吧。”
宝叔只是笑笑:“最奇的奇人,最异的异士,恐怕就是艾小少爷你了·”说罢,便领着艾子青一一清点了仓库内的茶叶茶具等藏品·艾子青见到本行,也就放下闲聊心思,细细研究起来。
方游回来的时候,艾子青正坐在园内的石桌前,桌面上摆着各式茶具,瓶罐勺瓢,灶火碗杯,一一放好·桌前的那人目光却朝着角落里的一小潭荷花,眼中暗淡无光,似是有所忧愁,与昨日机巧活泼的小少爷判若两人。
见到自己进来,他眼中又忽然有了点闪烁,方才那一瞬间的黯然似乎只是方游的错觉·艾子青也不言语,起手烫杯,挽上袖口,抬眸望着他,凤凰三点头过后,将茶碗朝他举着,里头茶汤澄亮。
方游心中虽疑惑,但并未多想,坐于人身旁,接过茶碗轻抿一口,道:“‘茶庄’果然名不虚传·”·艾子青只轻巧道:“你们这里的糟心茶叶,便是用上桂娘子祖上十八代造出来的茶碗,也是糟蹋。”
方游细细品着茶,缓缓道:“那艾小少爷,对我们厦玉楼的茶,有什么高见”·艾子青也不拘束,给自己添了一杯,悠悠然道:“给茶叶添一个库房,别和那些杂七杂八的干货存一块。
重新订制一批茶具,进点名贵些的茶叶·再给楼面添个新单子,按着茶叶的品- xing -,换上新菜色·老板你要是真有心要做好这一块,再找人配点新茶,那就差不多了。”
方游笑道:“这功夫可不少了·”艾子青对此只是耸耸肩··又听见有脚步声传近,二人顺声望去,是白铭·他在厦玉楼早就习惯了来去自如,此时瞧见了艾子青,不免惊讶。
艾子青似笑非笑地又添了碗茶,双手捧着,行一个举案齐眉的大礼,递到白铭跟前,道:“白铭大哥,这次茶碗可拿好了·”··白铭当然知道他指的是昨天的事,忙给坐在旁边的罪魁祸首方游使眼色,方游却只当没看见,他只好干笑两声,接过茶碗,心虚道:“艾小少爷,这是要住下了”·艾子青托着腮,瞅瞅默不作声喝着茶的方游,道:“欠方老板茶碗钱,劳力抵债呢。”
白铭打量着这两人,笑道:“真是劳力抵债,还是以身相许了”·艾子青不答,只仍瞅着方游··方游望着人一张粉嫩小脸,眼珠子倒是转得水灵,撅着小嘴像是在索吻,不由得心情大好,伸手揉了把脑袋。
艾子青眯了眯眼,忽然又想起什么,道:“老板,宝叔让我问你,我要住哪个房间”·“就睡我房里,不好吗”方游也不顾及白铭在场,只想逗逗这小孩。
艾子青脸颊微红,嘴巴却尖利得很:“你的床太小了·”·白铭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又望望隔壁的方游,却是神色如常,他便伸长了脖子,朝着后院大喊:“宝叔快给我师兄定一张大点儿的床”·艾子青瞪他一眼,一把抽走他手中的茶碗,收拾齐了桌上的茶具,端着东西去清洗了。
待艾子青走远后,白铭才凑向方游,问道:“师兄,这小少爷,你收了”·方游也不看他,只是“嗯”了一声··白铭又问道:“是真打算收了,还是,就玩玩儿”·方游却顿住了,似乎在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白铭见状,忙继续道:“师兄,茶庄也不是好惹的,若是闹大了,恐怕不好对付·”·方游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见步走步吧·”·第七章 ·艾子青毒发那日,陈风问宝叔讨了咸鱼之后,从厦玉楼出去时,正巧撞上了刚准备进去的白铭。
两人也算是相识多年了,但关系一直尴尬·陈风见了他,也只是略一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便准备离去··白铭却伸手拦住了他,对上他疑惑的眼神,直截了当道:“身为子青的大夫,我希望你最近还是少些上这边来比较好,因为我认为,他之所以被陆立旋抓走,有你的一部分责任。”
陈风不由得愠怒,反问道:“你该不会认为,是我向陆立旋透露方游的身份吧”·“那倒不是,”白铭毫不退缩,“只不过我师兄那些所谓的仇家敌手,有多少真的是因他而起,又有多少,是当年因你而惹下的麻烦,你自己心知肚明。”
·陈风心知他说得不错,一时无可辩驳··白铭也不纠缠,只微叹了口气,又道:“我与里面那两个傻子不同,虽……”他抬眼瞅了瞅陈风,又移开眼去,“虽喜欢一个人,但即便再喜欢,也不会因此而不顾自我,更不会不顾身边的其他人,所以这些话,我非说不可。
你还是放手吧·”·“我有何可放手”陈风刻意听漏了前头那段关于“喜欢”的话··“对我师兄放手。
你并不懂他,甚至不及我懂·现下在他心中,子青和他腹中孩儿,才是最重要的·”·这话听得陈风只莫名其妙,心烦意乱·他生硬地扔下一句“你误会了”,就拂袖而去。
白铭望着他背影,只得一声长叹··这番毒发还是让艾子青有些动了胎气·白铭连着几日给他施针,手臂上都扎出一点一点的小红疙瘩,喝下去的汤药却时常被他吐出来。
方游看着心疼,厦玉楼的生意又不能不顾,至多每晚睡前都将人抱在怀里哄上一阵子·艾子青身上难受,心里着急,白天被白铭着重交待了只能静养,到了晚上又毫无睡意。
平日里硬着头皮撑着,到了夜间,好不容易被方游哄睡过去,却经常做噩梦哭醒·如此又折腾了大半个月,两人皆是有苦难言,好在胎息渐渐稳了,艾子青的肚子也一日一日大了起来。
陈风却没听进去那日白铭说的话,仍是时不时出现在厦玉楼里,有时说是来讨咸鱼,有时说是来探望艾子青·听闻他们过几日就要启程前往茶庄,主动提出要同行。
“我有个旧友住在杏溪附近,本就打算过段日子去拜访他,去杏溪刚好与往茶庄同路·更何况,之前你与陆立旋交手,筝山剑重见天日的消息估计已经不胫而走了,路上恐怕会不断地遇到麻烦。
多个人同行,总归是方便一些·”陈风说这话时,眼睛只定定望着方游··方游并未直接表态,却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艾子青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一手揉着自己酸胀日渐严重的后腰,一手来回轻抚腹底。
方游知道他精神仍是不好,吻了吻人额角,低声问他意下如何··艾子青仰了仰脸庞,凑到方游唇边亲了亲嘴角,闷闷地答道:“都听你的·”·方游便冲他笑了笑,才又抬头看向陈风,回道:“既然顺路,那便一起走吧。”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方游又多等了几日,挑了个天气回暖的日子,把厦玉楼的事情给宝叔都交代清楚了,便备了辆马车,带着艾子青启程了,同行的自是还有白铭和陈风。
一路上顾及艾子青的身体,并不着急着赶路,拣了寻常顺畅的官道走,夜里也多是入城找客栈留宿··饶是如此,舟车劳顿,艾子青仍是有些吃不消,难受得紧了,有时对着方游也是闹。
方游倒也不恼,反而乐意看他又捡回了点初识时的小少爷脾气,不再整日长吁短叹·虽嘴上呵斥着“还不是你自己,非要在这时候上路”,仍是把人捞到怀里,捏腰揉腹地哄着。
陈风将一切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反倒是白铭,备齐了针箱药材,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艾子青有个什么闪失··第八章 ·艾子青虽年纪轻轻,平日里讲话看似吊儿郎当,但好歹是茶庄太子爷,先前给方游出的那些主意,竟都一件接一件,像模像样地执行起来。
他先是绕着后院一圈一圈地转了半天有余,才敲定了一个- yin -凉通风的小房间,专门用作存储茶叶·粗重体力工夫当然毋须他亲自做,只需和几个佣人说一声,原本和其他干货堆在一起的茶叶,就陆陆续续都往新房间搬去了。
实则需要搬运的量也不多,因为大多数旧茶叶,以艾子青的眼光,可谓是一点儿也瞧不上眼·而宝叔那边,自是依他所说,在入货单子上狠添了几笔新茶叶的目录···方游白日里自是有各处要去忙,白铭依旧餐餐过来蹭饭,偶尔也买些小食,分给艾子青。
眼下二人便坐在长廊栏杆上,啃着煨红薯,看着佣人一趟一趟地搬茶叶··“所以,你们两个是师兄弟·可是为什么他是剑客,你却是大夫”艾子青晃着一双细腿。
白铭答道:“我们师父娶了萧小河,我医术是从我师娘那儿学来的·”·艾子青大惊:“‘花前月下’娶了萧小河”·白铭点了点头,道:“这事确实并无多少外人知晓,反正现在你也算是厦玉楼的人了,告诉你也无妨。”
艾子青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问道:“那方游当年明明是世间唯一的‘朱碧双折枝’,为什么现在却躲在这儿,当起了老板”·“这你就不懂了,”白铭却晃晃脑袋,故弄玄虚,“这叫做大隐隐于市。
连着赢了两届朱碧大会,便已经是天下第一,但其实我师兄为人,并不喜这些虚名·想要退隐江湖,又要能避开仇家,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是最安全的·”·艾子青不解道:“可是,他既是天下第一,即使有仇家找上门来,以他的实力,要解决不也容易而且当年他参加第二次朱碧大会时,我其实也在场,看他出手轻重分明,颇为克制有礼,点到即止。
这样的人,也会有需要他隐世避居的仇家吗”·白铭闻言,却像是忽而失了食欲,收了手中的红薯,并不言语·艾子青只道是自己打探得过深,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
方游虽与他睡过一晚,但并不代表,他就这么简单地将真心交付于他·便不再追问··二人并肩而坐良久,眼看着茶叶已全数入了新库房·艾子青正打算起身入屋清点,白铭忽然又开口道:“我师兄- xing -子不冷不热,待人既不轻易亲热,也绝不赶尽杀绝。
你说得对,他本不会有需要他隐世避居的仇家·但他这人有一点不好,那便是护短,身边的人若是受了委屈,或是有求于他,便是违背他本- xing -的忙,他也会帮。
我敢担保,若是你明日出门捅了篓子,你回来找他,他绝对会护着你·”·艾子青听得出此间必有隐情,心中不免好奇他并未明说的那些往事·但又见他神色凝重,便冲着他笑了笑,打趣道:“那我知道了,肯定是你这个做师弟的,给他惹麻烦了吧”·艾子青心中当然知道,白铭绝非惹是生非之人,但也不等他反驳,就蹦跳着入了库房,自顾自干起活来。
白铭先是一愣,随即展颜一笑,望着人可爱背影摇了摇头··到日头一开始西斜,方游才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瞧见艾子青一手托着腮,直直盯着院门,见到他进来,却又不露痕迹地移开了眼。
·方游心头一暖,一边走到人跟前,一边道:“这是在等我吗”·艾子青仍是托腮坐着,不以为然道:“没有,方才送走了白铭大哥,坐会儿而已。”
方游刚才一路进来,明明就没有碰着白铭,也不戳破,只在人身旁坐下,又道:“宝叔同我说,你干得不错·茶叶都搬好了,单子列得也清楚·”·听到人夸奖,艾子青自是心中欢喜,抿着小嘴偷笑,眨眨眼望着方游,答道:“老板满意就好,可今日的工夫我都办好了,现在该休息了。”
艾子青说罢,便起身准备回屋·脚未踏出一步,忽然被方游从身后抱了个满怀·方游低下头,下巴蹭蹭人肩窝,凑近耳边淡淡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就这么不想和我待着”·艾子青心头一跳,并未作答。
其实他确实是在这儿等着方游,但也未曾多想,本只打算见上一面便好·此时被人实实在在搂着,一时也情/难/自/已,伸手向自己腰间的宽厚手掌,执起到唇边落下一吻。
此举动无疑是在明示方游大可继续·方游干脆握住人肩膀,将艾子青转向自己,手臂揽紧软腰,一个深吻卷走艾子青口中气息,直亲到怀中人浑身发/软,只得偎在自己身上喘/息为止。
艾子青也无意拒绝,反倒牵着他手掌挪到自己臀上··【此处省略r18内容约860字,见“想说的话”链接】·此时夕阳已落,天色全黑了··方游缓缓放下艾子青的细腿,将人一把抱起,却是入了自己的卧房。
之后,艾子青的房间虽仍是保留着,但他也再未在里面过过夜了··第九章 ·在路上走了几日,艾子青近六个月的身子愈发沉重,经常是上路不过半日,就有些受不住颠簸,只蜷在一旁默默忍耐着。
方游的本意,是让白铭这个大夫留在车内照顾着,他和陈风在外头赶车·但艾子青身上的小毛病,本就是怀孕之人必然会有的,白铭纵是医术再高,也治不了正常现象,有时他哼哼唧唧起来,还是要让方游进来哄着才好过点儿。
今日的路似乎特别难走,艾子青连着换了好几个姿势,仍是坐得浑身不舒畅,不是腰酸就是背痛·挪动得多了,腹中胎儿也被搅了好眠,蹬动着小胳膊小脚丫宣告着不满。
艾子青本就大病未愈,此时更是觉得腹中一片翻江倒海,下觉腰腹坠痛,上觉气虚气短,只能缩在一旁喘着,却也不多吭声··“颠得难受吗”方游见人隐忍模样,忙伸手向帘子,“我去让他们走缓一点”·“不用我想快点进城休息。”
艾子青仍是皱着眉头··方游只好做罢,转而将人揽入自己怀里抱着,低头吻了吻发际,柔声道:“闹得厉害吗”也不等人回答,便伸手环住他腰腹,覆上人隆起腹部,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胎儿似是有所感应,反而朝着方游的掌心踹了几下,疼得艾子青直抽气·方游见状,心里一阵揪痛,将人搂得更紧,手上仍是不停轻揉着,安抚下躁动的胎儿,一边唇贴紧人额角,低声道:“这孩子……生下来先打一顿再说。”
艾子青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挣扎着坐起,转身看着方游,开口道:“你会不会怪我,偷偷要了这个孩子”·方游掌心贴实人后腰,扶着让他借力坐好,勾了勾唇,回道:“不会。”
·“可是,你本不喜欢小孩……”艾子青却仍是不安··方游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现在才知道自己任- xing -过头了吗”·艾子青心头一凉,小脸顿时煞白,又惊又怕,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
方游见状,怕他真急出个好歹,忙复又抱着他,正色道:“逗你呢·我不怪你·”·“可是——”艾子青仍想说些什么,方游沉稳地打断了他:“真的不会。
我是不喜欢小孩,可是你除外·你不就是个大小孩的模样吗”·艾子青听着虽觉感动,却仍有些自责,只静静凝视着方游,眼中带着点忧虑。
方游双手捧起他脸颊,掌着人脸庞,在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安慰道:“不就是除了你这个小少爷之外,再多养一个小小少爷么,我养得起·你的孩子,我也乐意养。
可是你可得把自己身体顾好了,当爹的人了,别老让我- cao -心这些,成吗”·艾子青眼中泪光微闪,捉着方游的手掌,放到自己耸起的孕腹上,稍向前倾,额头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
亏得今日全速赶路,待到入了城,寻了客栈住下,也只是天刚黑的时候·关起房门,方游才发现艾子青面色潮/红,气息微乱,眼中泛着阵阵- shi -/意,显然毒发。
近些日子来,白铭那儿的汤药未断过,辅以针灸,这毒已被压下不少·此时发作起来,并无上次那般来势汹汹,倒也好对付··瞧艾子青的模样,必定是在路上便已开始难受,一直憋到现在。
如今身子渐沉,不能像上次一样将人裹在怀里,方游沉思片刻,将人侧身放倒在床上,从身后环住,一手探向人股/间,仍想如之前一般,用手指替人缓解·不料反复揉/搓一盏茶的工夫有余,艾子青仍是全身绷紧,揪着身下被褥,难受得直摇头,终究还是勉力抬起身子,拽过方游的手掌哀求道:“你……你进来,好不好”·【此处省略r18部分约1050字,图片链接见评论】·一番折腾下来,艾子青累得几乎即刻就睡着了。
方游仍是拥着他,掌心贴上腹中隆起,揉了一会儿,确保孩子不会因这荒唐而闹腾起来··第十章 ·厦玉楼毕竟是打开门口做生意的,方游与艾子青便是这几日好得再蜜里调油,难割难舍,也还是要干活的。
方游忙里忙外自是不在话下,艾子青来了之后,只花了不到十日工夫,便摸透了厦玉楼的运营手法·客栈生意占头不大,暂时毋须多虑·酒楼虽有几款拿得出手的菜式,但零零散散各自成派,并不出色。
食客几乎全是冲着这儿独有的桃花酒而来的·艾子青对烹饪和酒艺所知不多,便仍是从自己了解的茶叶下手·择了个日子,挑了几款和楼里大厨手艺相配合的茶叶,打算请方游一一试过,选一种来搭配出整套的菜式,先行推出去,试试看反响如何,再做其他打算。
在里间备好茶叶茶具,艾子青便到楼面去寻方游·正是午市,外头人客甚多·艾子青站在里边,隔着半个楼面,瞧见方游仍是一身墨色,站在酒柜边上,一双鹰眸扫视着周围,沉稳却挺拔。
明明与周遭市井氛围格格不入,却像是一个毫不出奇的布景般溶入了闹市背景之中,若不是像艾子青一样有心寻他,旁人即便是从他跟前走过,大概也分辨不出,这里站着一个天下第一的高手。
·方游也留意到了艾子青,二人四目交接片刻,艾子青不由得微微一笑·方游神色柔和下来,朝他走去·走到半途,食客中却忽然有了些喧闹。
原来是一个姑娘裙子被茶水泼- shi -了,正气恼地冲着端茶的小二发脾气··方游身为老板,见状自然先转道,走向了那一桌·那姑娘不依不饶地责骂着失手的小二,见到老板过来了,便也冲着方游抱怨。
方游自是该赔礼的赔礼,该道歉的道歉·那姑娘显然非江湖中人,只是普通百姓,但也看得出方游一表人才,绝非市井小辈,年纪不大就做了老板,高大英俊,讲话也克制有礼,一时之间竟盯着他发愣。
方游又重斟了一杯茶给她,那姑娘接过茶杯时,两人指节微微相碰,她直羞得满脸通红,笑靥如花地往方游身边凑着·艾子青站在远处,把这些都尽收眼底了··待到方游终于哄好那姑娘,答应了这一顿免去茶水钱,又和附近几桌食客寒暄几句,回头望向艾子青先前站的地方,人却已经不见了。
进了里间,却见不止艾子青在里面,宝叔,白铭,还有后厨间的两位大厨,都被请了进来,各式茶具在大圆转桌上铺得整齐,滚水在茶炉上烧得直冒烟·艾子青见他进来,脸色如常,伸手依次指了指桌上眼花缭乱的几套精致茶杯,同时解释道:“寿眉,毛峰,普洱,龙井,还有大红袍。
老板,请·”又摊掌指向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方游坐下··方游这才想起,几日前他好似是有提到过,准备好了可以试茶,便不作多想,依言坐下·艾子青站在他身侧,烫杯洗茶一气呵成,又将斟好的茶水一一摆到众人跟前。
试不同的茶之间,还备有温水漱口,过滤余味·众人皆不做过多言语,细细品尝茗茶·期间斟茶递水,都是艾子青一人处理妥当··方游饮到第四杯的龙井,色泽青翠,入口清香薄甘,脑中不免浮现了与艾子青初遇当日,他身着的那一件青翠利落的薄纱外袍,暗自勾了勾唇,淡然道了声“此茶甚好”,手臂却是不露痕迹地绕过身旁人细腰,一把搂了个完全。
艾子青一反平日娇憨常态,面上只淡淡地,轻轻挣开人手臂,将最后一款大红袍泡好,分派至各人跟前,仍道:“还有最后一杯呢·”方游只道他是不愿在外人跟前亲热,也不在意。
众人试遍五杯,议论片刻,仍是认为龙井茶最为合适,白铭甚至已和两位大厨讨论起了该不该炒虾仁了··外边楼面午市未收,宝叔和两位大厨不便作久留,客套几句由老板定夺,就又出去干活了,白铭也要回自己的医馆忙活。
方游见外人都走了,便放心大手一揽,将艾子青径直搂到怀里,下颌戳戳人肩头,低声道:“人都走了,现在可以抱了吧·”·艾子青却优哉游哉地坐在他大腿上,复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一副细细品茗的样子,不作回答。
方游捏捏人腰侧软肉,又开口道:“江湖传闻,艾家明明是内家功夫了得,怎么你却练得这么一副纤腰细腿的模样是不是平常在家,偷懒不练功了”方游此言实则事出有因。
他与艾子青近些日子相处下来,几次试图打探他内力,虽然能察觉到他身上隐约流动的真气,但十分微弱·若不是二人已是夜间相拥而眠的关系,恐怕会误以为这小少爷身上毫无武功。
·艾子青仍是抿着茶水,淡淡回道:“若是我我学艺不精,只懂些花拳绣腿,老板你是不是要撵我出门了”·方游笑着又捏了捏他腰,道:“怎么会呢,你这‘花拳绣腿’,在床上倒是好用得很。”
“我是只懂得这些了,腰再纤,腿再细,也不及外头姑娘家长得好看·”·“吃醋了”方游思量片刻,盯着人侧脸勾起了唇,“方才那姑娘是长得挺好看的,不过——”·后半句“不过不及你好看”仍未说出口,艾子青就一把将茶杯摔回圆桌上,一声不吭地起身冲了出去。
方游未曾料到他会生气到这种程度,忙追出去,可人已一溜烟地窜回房间里,“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一口气栓紧··“子青,开门,是我不好·”方游忙上前敲门,可艾子青就是不理睬他,“她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方游反复敲了好一阵子,里面却无半点声响,估计气得厉害·楼面还有事情要忙,方游心里虽也着急,但现下也只能先出去了··一直忙个不停,到晚上该歇息的时候了,方游才回到院子里,却见艾子青仍是房门紧闭。
他回到自己的房中,两条被子整齐叠在床上,和早上出门时并无两样·自那日二人在院子的石桌上一番胡闹后,艾子青便一直在他房里住了下来,但小少爷夜里睡觉喜欢把脸埋进被子里,又嫌弃一张被子不够两个人盖,便把自己房里的一条薄被也弄了过来。
现在他原本的房中,估计只剩下一个枕头,入夜后根本没法睡··方游叹了口气,又折回到艾子青房前,敲了敲门,道:“开门吧,小祖宗·你屋里没有被子,晚上睡觉会着凉的。”
屋里终于有了些响动,房门打开,却见艾子青仍是板着一张脸,气鼓鼓地瞪着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不过愿意开门就是好事·方游试探- xing -地去牵他的手,见他不抗拒,又伸手将人抱住,柔声哄道:“今天是我不好,别生气了,以后绝对目不斜视。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艾子青瞪了他一眼,重复道:“最喜欢”·方游忙又改口:“只喜欢,只喜欢你,”又将人搂进怀里,抚着后背,鼻尖蹭着人耳侧,犹自低语着,“喜欢你,就喜欢你一个,只有你……”·艾子青脸埋在他肩窝里,许久不言语。
半晌,终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啜泣,也伸手回抱住方游,喃喃道:“我也喜欢你……”·方游对此自是扬了扬唇,揉揉人后脑,道:“乖,不生气了。
回去吧”·“……嗯·”·第十一章 ·该找上门来的麻烦,终究还是会找上门来··眼下,几个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江湖侠客,正一字排开,堵在方游一行人的前头。
领头的那个人,方游倒是有些眼熟,应该是近几年玄铁盟那边的负责人严杰·玄铁盟是一个类似于武林白道联盟的组织,与天子皇家也有些交集,其实说白了就是做架梁的和事佬,但行事公正不阿,又常有高手投于门下,因此在江湖中也算是颇有威望。
朱碧大会也是由玄铁盟承办的,更有“参加了朱碧大会便是承认了玄铁盟江湖调解之职”这种说法·若是别路人马此时来拦道,便是天王老子,方游也只管硬闯过去,但偏偏他自己和马车里的艾子青,都是出席过朱碧大会的人。
·方游仍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那严杰倒是爽快出声了:“方大侠,自上一次在朱碧大会上碰面后,一别四年,别来无恙”·方游当然知道这些客套话都只是先礼后兵,也不遮遮掩掩了,直爽道:“严少侠,方某知道你今日出现所为何事。
隐居四年未曾向玄铁盟请辞,确是方某之过·但现今方某有要事在身,望严少侠网开一面,待我——”·“方大侠恐怕还未意识到此事的严重- xing -。
向玄铁盟请辞倒是次要,最为恶劣之事,是方大侠你身为世间唯一‘朱碧双折枝’,无故失约于朱碧大会,却又未公布弃枝声明,一隐便是四年·此事于江湖之中,干系重大,影响重大,实在已不是我个人能网开一面的程度了。”
那严杰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泛泛之辈,眼也不眨地出声打断··方游自知理亏·皆因他四年前决心隐退江湖之时,确是打定主意,筝山剑此生再不会出鞘。
而朱碧大会之所以能成为全武林公认的盛事,亦确是因其自有规矩·但凡在朱碧大会上折枝夺冠者,就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必须出席两年后的下一届朱碧大会,与后人继续切磋,直至被打败。
若折枝者不愿在下一届继续比试,亦必须亲自出席,抑或亲笔书写一份声明,昭告天下,谓之弃枝·那么下一位折枝者毋须打败上一任,亦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此举一来给足了一些有意卸甲归田的老前辈面子,二来也让年轻人有了出头机会,更是让有心比试一番的高人之间,有个摆在台面上的平台,避免私下恶- xing -争斗。
方游当年“朱碧双折枝”出尽风头,后又无故不出席朱碧大会,后人因此不服,也是正常··方游自以为只要筝山剑不再出鞘,无人认得他隐于厦玉楼之中,这个声明即使不发,久而久之,江湖中人就会把他淡忘了。
不料陆立旋之事仍是传开了去·玄铁盟找到这里,恐怕没这么容易罢休··方游悄然伸手向自己腰间的筝山剑,心中也仍抱有能和解的希望,问道:“那不知严少侠希望方某怎么做”·严杰答道:“自是请方大侠跟在下走一趟玄铁盟。
离下一届朱碧大会也只剩半年了,这半年内,玄铁盟必定会尽地主之谊,确保宾至如归,直到朱碧大会开幕·至于方大侠是想要继续争枝,抑或是赏脸出席个首日宴,来场风风光光的弃枝,全凭方大侠你自行做主。”
“半年不行,虽然方某心中真的十分想要给各路江湖好汉一个交待,但眼下真的是有要事在身,恐怕至少需要一年时间·届时,我会自行前往玄铁盟,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方游余光瞥了瞥身后的马车·方才一听到外面有异响,他就安抚下艾子青,让他待在里面不要出声,又把白铭拽进去护着,自行出来应对···严杰却是笑着道:“方大侠能做到隐于闹市四年而未被任何人所察觉,若今日在下让你走了,恐怕又要不知道等多少个四年了。”
一旁的陈风按捺不住了,提着剑就想往上冲,怒道:“他都说了,事情解决之后会去玄铁盟,那就必定会去玄铁盟·你们还要不依不饶,简直欺人太甚”方游赶紧伸手拦住他。
严杰却是冷笑着盯着陈风,狠狠道:“他方游方大侠的话,仍是信得过三分·你‘桃花骨’陈风的话,却是一个字都信不得”他身后的那些侠士,见状也纷纷亮出武器。
形式眼看着就一触即发了,马车内却传来爽朗人声:“那不知,以茶庄名声做担保,严少侠能否放心”说话的自是艾子青··严杰闻言一愣。
茶庄虽亦属武林一派,但极少插足江湖争斗事宜,只安安分分做自己的生意·也因为如此,茶庄与天子皇家亦有些生意往来·茶庄之人不论去到何处,总能得到黑白两道的几分薄面。
严杰自是不曾料到,方游这在身的要事,竟和茶庄有所牵扯,略一沉思,又道:“里头的可是茶庄的艾子青小少爷为何隐于马车之中,不愿与我玄铁盟坦诚相见”·马车的帘子应声被掀起一角,露出艾子青的瘦削面容来。
方游见状,着急地朝马车迈了一步·却见掀开帘子的人是白铭,艾子青端坐车内一角,腰腹和双腿都被被褥遮盖着·马车内光线微弱,隐于暗处,虽也能看清车内人容貌,但并未显露珠胎暗结。
艾子青朝严杰略一欠身,柔声道:“子青近日抱恙,礼数不周,还望严少侠见谅·”·白铭见严杰已看清车内的正是艾子青,也毫不客气地从马车上下来,又将帘子放好,转身向着玄铁盟众人,扬声道:“悬壶济世者不打诳语,艾公子身体确实虚弱,因此我师兄才提出至少一年的期限,为的是先行保证无辜之人不受牵连。
不知,茶庄少爷的安全,可否抵得住玄铁盟在朱碧大会上的面子”他扬手便将艾子青那枚“艾”字玉佩抛向严杰,又道:“艾公子还说了,他日会带上茶庄珍品,同我师兄一同登门拜访玄铁盟,以表歉意。”
严杰自是认得白铭是天下第一妙手·他接过玉佩,细细思索了片刻,终是松了口:“既有茶庄作担保,那玄铁盟也算是勉强对武林上下有个暂时的交待。
只望方大侠能信守诺言,不要辜负在下今日的信任·”·待到玄铁盟众人逐渐远去,方游便直钻入马车之后,将艾子青搂实在怀里,才长舒了一口气,道:“真是吓死了。
方才,我简直比在朱碧大会上打擂台还要紧张·”·艾子青只是笑笑,亲了亲他嘴角,窝在怀里并不言语··第十二章 ·眼看着中秋节近,厦玉楼虽节日正日当晚不会开张,但节前却会有许多食客提前订做酒菜,自行取回家过节,因此自然还是忙里忙外。
艾子青先前与楼里大厨埋头苦研了好几日,才给方游交出来一套一席五道的小宴·与寻常大鱼大肉不同,这一款重点在龙井茶上的食单,多是点心糖水,量少轻盈,味薄清爽,像极了艾子青本人的- xing -子。
推出去之后,自是将食客引了一波来尝鲜,午晚二市未有太大差别,早午茶市倒是生意旺了不少·连带着中秋当日的预订单子,也有不少人指明了要新出的茶点,大多是打算晚间赏月时作夜宵用。
厦玉楼既已给了中秋当晚的休假,亦有过节前一晚的楼内家宴·全厦玉楼上下,所有人都会前来露个脸,领个月饼,小酌一杯藏了一整年的桃花酒,算是方游给底下的人一点小鼓励。
白铭也自然不会错过这种热闹·大多数人都是来打个白鸽转便走了,到最后剩下的,除了方游本人和宝叔白铭,基本上都是平日里和老板有所交流的各处负责人··今年,艾子青自是也跟着去了。
他在厦玉楼时日尚短,许多楼面和客栈那边的共事都还未正式打过招呼,一进内厅,见到陌生人坐了个满堂,方游自然是坐在最里边的主位上,白铭和宝叔坐在他两侧,他和宝叔之间却还留着一个空位。
艾子青一时有些犹豫,心里斟酌了片刻,仍是靠着门边,随意捡了个位置先坐着··他一进门,方游便看见他了·见他面上露出少有的拘谨神色,方游甚是愉悦地挑了挑眉,也不等他坐暖凳子,便扬声道:“子青,过来。”
艾子青与他隔着半张大圆桌,此时也不敢应声,只疑惑地偏了偏头,看着方游·方游便指了指自己身旁那张空着的椅子,示意他坐这里·此举动一出,一桌子人本是各自吃好喝好,此时都静了下来,每个人目光都望向艾子青。
艾子青脸颊霎时通红,瞪着方游,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方游却面不改色,只是笑笑,又道:“过来吧·”他望着艾子青,眼中并无嘲弄,亦无强迫,却像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艾子青见他神色温柔,心头微暖,缓缓起身,依言走到他身边·正打算坐下,方游却站起身,一把搂着他的腰,拉进怀里,另一手举着酒杯,面朝一桌子人开了口:“诸位,这位是茶庄艾少爷,艾子青。
若还有之前未见过面的,现在,都认识一下吧·”·此举动无疑是在对厦玉楼上下宣告艾子青近乎主人的身份,一桌子人自是对此交头接耳起来,白铭更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纸扇,展开了夸张地扇着,连宝叔也看得愣住了。
艾子青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也不出来·他气急败坏地偷偷捏了把方游的大腿·方游皱了皱眉头,却也不恼,轻拍了一下艾子青的臀尖作为回应,一口饮尽杯中酒水。
众人见此,也都纷纷举杯,起立敬酒·艾子青见木已成舟,只得真心实意地对着一桌子人行了个礼,缓缓道:“各位前辈,各位师傅,在下艾子青,此前多有打扰,今后亦有劳各位教导了。”
方游对此自是十分满意,搂着人复又坐下·一旁的白铭仍是摇着白纸扇,瞧着艾子青的眼神,可谓是耐人寻味到了极处··家宴结束后,艾子青自是回了后院。
账房那边却仍有一些手尾需要处理,方游便跟着宝叔去了·白铭却不声不响地跟着艾子青也进了院子··“怎么,你今晚不回医馆”艾子青问道。
·白铭晃晃折扇,摇头道:“黑灯瞎火的,又喝了酒,不回去了·”·艾子青也不在意,自顾自坐在院子里等着·白铭迟疑片刻,仍是开口问道:“你和我师兄,眼下算是定下来了”·艾子青知道此言皆因方才的事情,脸颊仍是克制不住地泛红,趁着夜色倒也不明显,只淡淡回道:“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样。
我和他……我们知道分寸的·”·白铭忍住偷笑,又道:“你们方才的举动,可怎么看都不像是‘知道分寸’啊·”·艾子青实则自己也是心乱如麻,只闷闷道:“人生在世,及时行乐罢了。
我就是欠了他茶碗钱,等还完了债,他自然就会让我走的·”·白铭见他眼中闪烁,察觉到他其实也拿不定主意,便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放心吧,他不会让你走的。
他和你在一起一个时辰,笑得比你来之前一整年都要多·他真的,可喜欢你了·”·艾子青闻言,略有些惊喜,正打算向白铭多问点事情,方游便回来了。
白铭见他进来,自是识趣,跟他打个招呼就进了客房歇息··方游迎着微弱夜风走近,周身带着未散的酒气·艾子青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但方游作为老板,方才免不了喝了许多,此时虽未酒醉,但也有些微醺。
看着他步步稳踩着走近,明明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不知为何,艾子青的心此时却砰砰直跳得如同初遇··方游在艾子青跟前站定,也不发一言,只抬手拂了拂他耳边碎发,似是在等着他开口。
艾子青暗自咽了咽唾液,轻声道:“老板,方才……为什么呀”·“不喜欢吗”方游自是知道他指的是在众人面前的亲密举动。
“也不是不喜欢……”艾子青却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所想,“就是,我觉得那或许意味着些什么”·“没错,确实是意味着些什么。”
方游却不明说,只用手指轻蹭着他脸颊··艾子青只觉内心有千百种复杂滋味同时荡漾开来,深叹了口气,踮起脚尖,凑上前送了一个深吻后,只将脸埋到方游的颈窝里,喃喃道:“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方游搂实了他的软腰,将人圈到怀里,不解道:“对你好,不是本就应该做的事么”·“我会离不开你的·”艾子青声音仍是闷闷。
方游却不以为然,在人耳尖落下一吻,哄到:“那就别离开,挺好的·”·艾子青仍是挂在他身上,久久不愿松手··今夜这一番亲吻拥抱,二人心中都有一刻,忘记了前尘往事,仿佛眼前那人,真的就是被迫在人间历经劫难所换来的正果,曾经承受过的苦痛当真为的就是遇到此人。
淡月微风,可证真心·他日即便沧海桑田,二人若是说,心中曾将对方当作过唯一,亦绝非谎言,今夜便是证据··第十三章 ·玄铁盟拦车之事后,又在路上行了两日,众人入了观堂镇,到了往杏溪与往茶庄两个方向的分岔口。
入镇以后,天已黑透·行至客栈门口,便见着七八个一身黑衣,家丁模样的人,一字排开站在门口·领头的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半大少年,面容虽青涩,个子却挺高,翠色外袍的款式颇像艾子青初来到厦玉楼的那一件。
一帮人一见到方游的马车,便齐刷刷地全部单腿跪下了·方游见此阵仗,心下立即了然,该是茶庄的人来接他们的小少爷··方游扶着艾子青下了马车·那少年一见艾子青,便起身扑了上来,眼神好不着急。
艾子青见到他,眼眶也跟着- shi -润起来,只踉踉跄跄着扑进了他怀里··“单枞,你又长高了·”艾子青拽着他的手臂才堪堪站稳··单枞扶稳了艾子青,对他高隆孕腹却毫不见怪,只打量着他面容,哽咽道:“少爷受苦了,单枞不能陪伴在少爷身边,是单枞无能。”
艾子青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苦涩道:“傻孩子……”·二人神色皆是凄怆,方游三人在旁看着也不好出声打断,只默默疑惑着。
过了一会儿后,单枞才稍微正色,转向他们三人,开口也是彬彬有礼的模样,道:“感谢诸位对我家少爷的照顾,诸多劳烦可以到此为止了,他日茶庄定会备齐谢礼登门赔罪。
从观堂镇开始,一路上都会有我们的家丁佣人沿途服侍少爷,诸位可以放心了·”言下之意,自是下了逐客令··方游默不作声,只微眯一双鹰眸,望向艾子青。
艾子青却不看向他,只淡淡对着单枞开口道:“这位是方游方大侠,我欠了方大侠一个茶碗的债,答应了请他入庄参观·另一位是白铭大夫,我的身体仍需要请他入庄为我- cao -持。”
而对于陈风,他却什么也没有说,仿佛当这人不存在··陈风即便是再不识趣,也知道艾子青对他并无多少好感,现在自然也自找台阶下,主动道:“我仍要到杏溪去拜访一位旧友,如此便不久留了。”
说罢又拍了拍方游的肩膀,才转身而去··方游自是想伸手拉住他,却听见另一边单枞道了句“少爷,我们先行进去休息吧”,只得作罢,跟着艾子青进了客栈。
那边白铭却是扔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追着陈风去了··进了客栈,茶庄的人自是早就包下了最好的厢房,一切打点妥当·单枞搀着艾子青入了房间,扶他坐下,却把方游挡在了门外。
“单枞自幼服侍子青少爷,少爷的一切需要单枞都谨记于心·多谢方大侠长久以来的照顾,如今就请方大侠放心将少爷交给我吧·”·方游被他这么不软不硬地一挡,心中有些不忿,望入房内,却只见得艾子青半个身子,抱着肚子坐在桌旁,一副隐忍的模样瑟缩着,虽看不清面容,却也感受到萦绕在他身上的愁绪,小小的身子仿佛担了千斤重担,与他所喜爱的骄纵小少爷似是完全不同的二人。
方游不由得喊了一声:“子青·”·艾子青一动不动,仍是坐在桌旁背对着他,开口声音亦是冷冷:“这些日子照顾我,你也辛苦了·去歇息吧,单枞会顾好我的。”
·方游未料到他也会如此决定,先是一愣·单枞却又像隔壁厢房伸了伸手,道:“给方大侠安排的房间就在旁边而已,方大侠,请了·”方游只得默默离去。
一直到月上中天,艾子青都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过·期间饭菜热水,都是由单枞亲自忙活·茶庄的人自然也不会亏待方游和白铭,酒菜备齐,房间也确实是最好的上房。
但方游心里仍是惴惴不安·他虽知道艾子青自己藏着些他不曾过问的心事,但方才那副模样,完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方游忽然觉得,此次带他回茶庄,真难讲是福是祸。
几番思前想后,自是难以入眠,只和衣仰卧在床上,凝神仔细留意着隔壁的气息··果然,隔壁房间有了些动静·没有方游哄着,艾子青自是也睡不着·方游一听见响动,就从床上弹起出门,对上了只穿着单衣,刚好推开房门打算出来的艾子青。
艾子青见到他,却只轻叹了口气,神色毫无变化,仍是眉头深锁着,一双粉唇抿得紧紧,脸色微有些发白,撑在门框上勉力站着··方游见此心里一痛,凑近问道:“还不睡么”·艾子青微摇了摇头,回道:“睡不着。”
话音刚落,吹起一阵微凉夜风,他衣衫甚薄,此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后头单枞忙转身去取外袍,但方游直接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艾子青身上··“那我陪你走走”方游抢在单枞的前头,先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艾子青点了点头,微侧过脸向后头单枞交代了句“不必跟着了”,便由方游扶着慢慢踱步往院子去了··因着已是深夜的缘故,再加上茶庄几乎包起大半个客栈,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一轮明月和几棵稀稀疏疏的老树。
艾子青将披在身上的外衣又裹得紧些,被来自方游身上的余温萦绕着的感觉,让他觉得心安··二人走到院内的小亭里,方游伸手摸了摸石凳,果然是冰凉凉的,便先自行坐下,再将艾子青搂到怀里,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将人牢牢环紧。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方游终究先开了口:“那个单枞,是你自己的侍童,还是你家里的”·“是我自己的,”艾子青神色仍是方才那般愁眉深锁,“他年纪比我还小些,孩童时就已经在我身边了。
他知道我所有的事情·”·“包括那些我不知道的”方游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低头看着他··艾子青既不抬头回望,语气也未有一丝更改,只陈述道:“包括那些你不知道的。”
方游却没有再追问下去了·他也不能怪艾子青,毕竟如果不是陈风突然出现,他自己也不见得坦诚到哪里去··几片淡云飘过,遮住了片刻的月光,使得艾子青本就惨淡的神色愈加萧索了些,眉眼间尽是缠绕的痛苦,惹人心疼。
微风抚过树木剩余零碎的枯叶,窸窸窣窣作响,但方游听不见那些,只听见艾子青微颤着的呼吸声·他自己身上是暖的,但抱了这么久,暖意却像是怎么也传不到怀内人儿的身上。
风刮得有些大了,风声中似乎有一声艾子青的叹息,但他听不真切··方游,其实如果你问出口,所有事情我都会告诉你,但你永远不会问··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方游知道艾子青心里不好受,便随意捡了些话来闲聊道:“你之前不是说,回去之后带我去一个地方吗是要去哪里”·艾子青闻言,垂下了头,答道:“去到你便知道了。”
他发丝被方才的夜风吹得微乱,此时垂下来遮挡住了神色·若方游能看得到,便会见到他此时勉强勾起嘴角的苦笑,眼神中竟带着些难以挽回的绝望··方游只觉得他有些困倦,便将人拦腰抱起,一路抱回了房间。
单枞亦没有再阻挡他·当夜,仍是抱着才将人哄睡过去·艾子青肚子大了,不好再缩在方游怀里,只背对着他,由得他拥着,夜里几番泪水沾- shi -枕头,他自然是看不见了。
第十四章 ·自那晚宴会后,艾子青对着方游便愈发大胆起来,时常使些无伤大雅的小- xing -子·方游若是多看了两眼别家姑娘,或是晚了收工却没让艾子青去帮忙,甚至是自己忘记了吃饭,都会惹得艾子青鼓起一张小脸,非得要自己去赔不是。
方游也不在意,甚至颇为享受这小孩的可爱- xing -格·反正每次到最后,小少爷都会乖乖扑进自己怀里又是蹭又是磨,方游本在- xing -事上无甚所谓,但每每被他撩拨得利剑上弦,不得不发了。
·腊月将近,就到了城中食肆商会的年会冬宴·这冬宴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就是城内各家食肆每年轮流做东,邀请同行相聚,客套闲聊一番,给官府做个其乐融融的样子。
做东的那一家倒是担子不小,收获通常也最多,既能在凑热闹的百姓面前推销推销自家菜式,又能讨好同行和官府,办得好的话,来年行事确是方便不少·今年正巧轮到厦玉楼做东。
宴会倒不在厦玉楼,每年都固定了在城内某处大院,厨子跑堂都跟着过去··方游身为老板,自是要出席·他虽借厦玉楼隐退江湖,但从商者大多不问江湖事,并不怕身份暴露。
他本想带着艾子青一起去的,但茶庄素与商界有来往,艾子青害怕被人认出,便决意在家睡懒觉,方游也就由着他了··准备的功夫在之前已经交代下去了,方游便到宴席快要开始的时候才往设宴地点去。
那院子本是前朝某个状元高中后修建的个人府邸,后来辗转归了官府,模样倒没有多少更改,亭台楼阁,廊桥池塘,错落有致,雅致得很·方游先绕着院子巡了半圈,行至某个依着假山而建的小亭时,却瞧见里面站着一个高挑桃衣男子,衣袖翩翩,笑意淡淡,高额薄唇,媚眼如丝,一身清高风骨不减当年。
方游愣在原地,只觉五雷轰顶,脑内方寸大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过往种种回忆纷沓而至,四年间被死压下的情绪统统夺闸而出··那人站在亭子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微笑中没有歉意,没有激动,只有从未更改过的亲近和妩媚,悠然开口唤道:“方游,好久不见。”
方游鼻间一酸,沉默许久,终是开口应答:“……陈风·”·接下来的半日,方游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些什么,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统统恍恍惚惚,只记得那本该消失在记忆中的爱人,在他面前笑着念着,恍若活在梦中一般。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话问出口···“这些年……如何了”·“挺好的,闲云野鹤,远离是非·倒是你,做了大老板,我都怕自己高攀不起了。”
“……说什么傻话·”·“和傻人一起,自是说傻话·”·“……为何,突然回来”·“准备成亲了,先回来会会旧——”·“成亲和谁”·“寻常家姑娘,非江湖中人。
你呢这些年,可有新欢”·艾子青的身影蓦然出现在方游的脑海中,面对陈风略带玩味的眼神,方游竟觉得要回忆起艾子青的长相有些困难。
“……有·”·“什么样子的,说来听听”·“……很可爱,得宠着·”·“宠着还真是人会变,月会圆,你以前可从来不宠人。”
陈风听了却面露嗔怪神色··“我难道不宠你吗”·“宠不足一辈子,那算什么·”·那你当年为何不辞而别为何撇下我一人不知原因地等待为何我带着你强去做那天下第一,你却不声不响地走了现在为何又突然出现我做错了什么吗这四年间我心上失了多少魂魄你知道吗因为你,我已无法再爱上任何人你知道吗为什么为什么·终究,方游仍是饮尽杯中酒水,满腹疑问和纷乱,竟无一字问出口。
傍晚,方游怀着满腹纷乱思绪回到厦玉楼,入了院子,就见到艾子青正指挥着几个下人,把一大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茶花搬动着,像是想要在院子里拣个合适的位置做摆饰。
只见他不着外袍,叉着细腰,蹙着淡眉,一副思索模样·茶花未开,只剩粗枝绿叶,反倒是艾子青的脸颊,大概是因着之前搬搬抬抬的动作,小脸绯红粉嫩,胜似花卉,人比花艳。
艾子青见方游进来了,也不太为意,只指着墙角,扬声问道:“老板,这花放这里,你觉得如何”·方游一时只觉心中情绪满溢,大步走向他,不发一言,也不顾仍有外人在场,就直揽着人腰将他圈入怀里,低头就是一通绵长深吻,连啃带吮地撞进他口腔里,卷着他舌根搅动甚至带上了点凶狠。
艾子青一下子被吻了个七荤八素,气喘吁吁地推着方游的胸口才稍稍退开,抬头看他,自是看出来他心绪不佳,但这情形也奇怪了点,便试探- xing -开口问道:“怎么了”·方游只抱着他,皱紧浓眉,仿佛在压抑着些什么,良久才开口回答,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些内容:“我本该加倍爱你才对。”
两人在一起这么些日子,虽各自心中有数,但这个“爱”字,其实都未曾讲出口过,如今方游突然这般表白,艾子青却是有些慌了神,脸颊霎时通红,口唇微张,愣了一会儿才找到声音:“我……虽然,我很想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但是现在大概应该说,我也爱你。”
方游闻言微微一笑,柔声答道:“无事·”·艾子青自是不信,咬咬下唇,道:“肯定有事,你快讲·你不讲,我可要生气了·”·方游仍是拥着他微笑,又道:“无事。”
艾子青略带怀疑地盯着他,确信自己在他眼神中看到了些不同之处,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或怜悯,还有一些是他来厦玉楼这么久,从未曾见到过的··可那一句“方游,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却仍是问不出口。
即便方游心中一万个不愿意旧事重提,却偏偏无法就这么放过自己·当时在冬宴上,陈风提出要到厦玉楼参观一趟,他自是无法拒绝·几日后,陈风真的就登门拜访了。
艾子青和白铭正如往常一般坐在院子里饮茶闲聊,忽然就见到方游领了个人进来·白铭一见陈风,自然是呆住了,舌头被自己吞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反倒是陈风,面不改色地朝他微一点头。
方游此前从未带过外人入这院子·艾子青见他们二人并肩而入,心里忽而有些难受·他毕竟也出身于武林世家,细看之下,便认出了来人,喃喃道:“‘桃花骨’陈风”·陈风见到他,目光露骨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也不打招呼,只扭头对方游道:“这还真不像方大侠的作风。”
方游知道他是在说艾子青,面上笑容自是有些勉强,只看了艾子青一眼,就又领着陈风逛了一遍院子·陈风本欲在院子里坐下,但白铭眼神直勾勾盯着他,走到哪儿看到哪儿,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便寻了个借口要先走了。
方游便又送他出去·临出院子时,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陈风笑着白了方游一眼,似是在撒娇·方游竟也抬手拢了拢他发梢,动作甚是熟练亲密··艾子青看着他们二人从进来到出去,看着方游,而方游只看着陈风,眼神复杂得比他们相处这几个月的所有日日夜夜加起来都要多,犹如一桶冷水从头淋到脚,只觉浑身发冷,心头一阵阵抽痛,开口也不知到底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身旁仍是呆愣着的白铭:“‘桃花骨’,桃花酒,这厦玉楼,其实便是为了他吧”话说出口,他突然发现,自己想通了前几日方游从冬宴回来后的异常。
待方游送走陈风,重新回到院子里时,面上已是难掩的痛苦和内疚·与艾子青四目交接,二人皆知彼此心中已如明镜·他走到艾子青面前,执起他双手,犹豫再三却仍不知如何开口。
白铭终于回过神来,扔下一句“我看不下去了”便拂袖而去··方游只静静待白铭走远,而艾子青的眼神从他进来时便只望着他·方游心中一痛,仍是缓缓开口:“四年前,他忽然走了,没有留下一字一句,没有解释,没有责怪,就这么消失了。”
这个“他”指的自是陈风,“从厦玉楼开张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我的热情也被他掏空带走了,我此生已再无可能爱上任何人·”··艾子青一言不发,只静静听着,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后来遇到了你,你像是生来就是为了打乱我在世间所有计划的一样·我有在尝试,真的,子青,每一日,我见到你,都觉得心里某处会被你唤醒·如果不是他忽然去而复返,我早已决意与你携手到老了。”
艾子青早已泣不成声,只死死咬住自己嘴唇,倔强地不出声·方游双手覆上他脸颊,拭去泪水,心疼道:“我竟让你如此流泪……”·“‘再无可能爱上任何人’……所以,你其实从未真正喜欢过我,是么”艾子青垂下头,睫毛微颤之下又滑出两道泪痕。
方游张了张口,却无法否认··“你一直在骗我”艾子青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狠狠一把将他推开,冲了出去·方游颓然站在原地,却没有去追。
艾子青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只知道他的世界正在身后再一次地崩塌,如果他不跑,就会被崩塌的痛苦死死掩埋·他奋力狂奔,不知跑了多远,直到体力耗尽,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那一刻的天旋地转,将他压在心底多年的- yin -霾统统重新撞出,像是泼墨般肆意倾洒于他的魂魄·覆水难收,他的心头已染得一片黯黑·他倒在地上,如同溺水一般勉力呼吸着,泪水自觉地不断涌出。
这种痛苦啊……熟悉得害怕·它若来了,还会愿意走吗·第十五章 ·有了茶庄的人马护航,不出几日便要到茶庄了··有名叫茶庄,自是建在逐级登高的茶田山坡里。
马车颠了大半个早晨,才终于入了庄·爬坡的路子不好走,颠簸得艾子青腰间一阵一阵发酸发胀,随着越来越近家门,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方游看出来了,却也不好问缘由,只默默抱着他。
入了艾府大门,下人们见到少爷回来,皆是一言不发便单膝跪下·艾子青也不看他们,由方游搀着,径直走进大厅,白铭也拎着药箱跟在后头·果然,一个与艾子青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厅里,一身威严,神情严肃,想必便是艾老爷。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妙龄女子,年纪最多于方游相仿,怀中还抱着一襁褓小儿··艾子青走到艾老爷跟前,尚未开口便扑通跪下,眼睛也只盯着地面,轻声开口唤道:“爹。
二娘·”·方游本扶着他,此时他突然跪下,自己站在身边,跪也不是立也不是·偏偏这艾老爷又只背手而立,双眼直直盯着艾子青高耸的孕腹,俨然一副让他罚跪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让儿子先起来再说的意思。
艾子青就这么跪着,面色一寸一寸白下去,连着口唇也开始发青·方游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终究是按捺不住预备开口:“艾老爷——”·“这位可是世间唯一的‘朱碧双折枝’方游方大侠”那艾老爷却先声夺人,打断了他。
方游微微一愣,点头道:“正是在下·艾老爷,寒暄之词可免,方某来日多有打扰,望艾老爷见谅,但现下能否让子青先做稍息他的身子经不起这般长跪。”
艾老爷眯起双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再度看向跪着的艾子青,见他仍是执拗地盯着地面,终究是清了清嗓子,道:“起来吧·”·艾子青尝试着动了动,未果,只得抬眸瞅着方游,轻声道:“脚麻了……”方游听见,忙俯下身,手绕过他腋下环着,轻轻将人从地上抱起。
久跪忽起,积在下肢的血液一时上脑,艾子青不由得头晕脚软,亏得方游将他抱得实在,不然几乎要整个昏倒在地·艾子青死咬下唇,才没有呻/吟出声··艾老爷看在眼里,也不置可否,只对着一旁的下人道:“带少爷回房休息。
领二位贵宾入花厅用茶歇·”·跟在后头的白铭连忙道:“多谢艾老爷的好意,但我们还是先陪子青回房吧·”·见艾老爷没有出声反对,艾子青冲白铭点了点头,便仍是由方游搀着出了大厅。
刚迈出厅门,他就扭头对白铭道:“白铭大哥,你先跟单枞去我卧房稍等,我得先去看看我娘·”又拽着方游袖子问道:“你陪我去,可以么”·方游想也不想便答道:“当然。”
二人往了另一个方向去,绕过内院一片小竹林,离老远就看见艾夫人站在房门口等着·艾夫人一身穿着打扮也算是雍容华贵,容貌与艾子青极像,此时面上却是带着怒容,甚至比方才大厅里的艾老爷还要火冒三丈。
艾子青见到母亲,不免有些鼻酸,行至面前,怯怯地唤了声“娘”··“啪”艾夫人不由分说地举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在他脸上扇出一片红痕,怒喝道:“你还知道叫我娘你还知道回来”·艾子青又是扑通一下跪倒,憋了许久的泪珠子不断滑落,抽噎着认错道:“对不起,娘,是子青错了”·艾夫人仍是骂着:“你知不知道,你不在家这些日子,你娘我过的是些什么日子亏得她生下来的是个丫头,要是生了个儿子,我在这茶庄里,还有地儿立吗”·艾子青闻言哭得更甚,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游吓了一跳,顾不上什么礼节礼数,也蹲下身子将人搂入怀中拍背,心里忽然一下子明白,为什么艾子青之前会从家里跑出来,在他厦玉楼一躲就是这么久·这艾家的日子,他过得果然并不容易。
·艾夫人到底还是心疼儿子的,终是也忍不住,跟着跪在地上,将艾子青抱在怀里,口中唤着“我的苦命儿”,也哭了起来··两母子好不容易止住泪水,方游将艾子青扶进了艾夫人的房间,听她将这段日子庄里的事务逐件道来,多数是生意上的事,偶有些家里的杂事。
艾子青都一一应着·末了,艾夫人犹豫着问道:“风亭的那间房间,我让人给你收拾好了,你要过去住吗”·艾子青呼吸微微一滞,却是摇了摇头,回道:“我住自己房间就好。”
事宜交待毕,方游搀着艾子青出了房门,又让艾夫人留步,才终于和他往自己的卧房去·走到那小片竹林处时,艾子青已有些站不住了,腹中阵阵发硬,连呼吸都扯着生疼。
他心道不好,只得求助地看着方游···方游当然料到,这一大通折腾下来,他身子肯定不好受,当下也不多想,直接将人打横拦腰抱起,干脆问道:“走哪边”·艾子青知道自己不能逞强,便任他抱着,忍着腹痛答道:“右边。”
方游便迈开大步往他房间走去··单枞和白铭早就在卧房里等着了,一见这架势,也不多说,忙退到一旁,让方游把艾子青抱上床·白铭上前摸腹把脉,自是动了胎气,不由得有些生气,正欲开口说几句这个小少爷,却见他双眼通红,想必是哭过一场,当下也不好再责备些什么,只一言不发地备齐银针。
针已刺入各- xue -,腹中胎儿仍是不安分,隔着衣物都可见腹内不时隐隐作动·艾子青皱着眉头,忍耐着不吭一声··方游站在一旁心中不忍,从单枞手中接过手帕,凑近了细细为他擦汗。
艾子青却将脸扭到一边,闷闷道:“你出去吧·”·方游动作一顿,仍是好声好气道:“等你好了,我们都出去,让你静静睡会儿·”·艾子青仍是偏着脸不作答。
一旁单枞却扯了扯方游衣袖,悄声道:“方大侠,能否借处说话”脸上早已无之前的冷淡自持,反倒满是忧心忡忡··方游心下疑惑,便跟着他离了床铺,走到门边。
单枞又稍作转身,朝着外间,压低了音量才敢开口:“方大侠,我家少爷现下身子不适,是不想让方大侠看着心里难受·并且我家老爷那边早早备了小宴,按照礼数,本是要少爷也一同出席。
若是现在您也不去,只怕之后老爷怪罪下来,少爷会更为难……”·单枞此话说得直白,但语气中满是不知所措和担忧·方游站在门口,望向床上的艾子青,他仍是脸朝着床内,但隔着这么远,方游都能感觉到他全身绷紧的气息和齿间隐约泄露出的低声呼痛。
此情此景,方游竟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无力·犹豫再三,只得跟着单枞去见艾老爷··入席入座,方游和艾老爷之间却颇有些相看两厌的味道·艾老爷自是不满方游搞大了自己儿子的肚子,对他既有猜忌,也有试探。
方游则是看不惯艾老爷如此冷漠地对待自己身怀六甲的儿子,心疼艾子青之余又无可奈何·二人皆默默饮茶不语,一直到白铭也来了,尴尬气氛才稍微有些缓和··“犬子打扰方游大侠避世闲居在先,平白让白大夫劳心劳力在后,老夫教子无方,实在是惭愧不已,”艾老爷捋捋胡子,道,“二位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方游抿了口茶,神色不变道:“艾老爷客气了,子青不止是茶庄少爷,现在也是我厦玉楼之人,照顾自己店里的同仁,本就是方某该做之事·”言下之意,便是把艾子青划进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艾老爷作为一家之主,哪里听得这种话,语气霎时便生硬起来:“听闻当年与方大侠出双入对的‘桃花骨’陈风也重出江湖了府上家丁回报,说是在观堂镇上见着一面了,不知因何故没有跟着一起入庄”·方游和白铭心中皆是一跳。
二人不清楚这艾老爷对事态究竟掌握多少,忽地提起陈风,恐怕忧大于喜·白铭忙望向方游,却见他只是将茶杯放回台面,说话口气仍是不变:“之前确实有一位方某的旧友与我们同行,身形气质也确与陈风有几分相似,但并不是他。
贵府家丁恐怕此前未曾真正见过陈风,认错也不足为奇·”·短短半柱香时间,几句话语交锋,白铭已是听得心惊肉跳,暗自为自己这护短的师兄捏了把汗·这边才稍稍放下点心,那边又见艾老爷目光转向自己,颇为玩味地开口:“白大夫,不知犬子身子现下如何有贵客到访,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待客,实在是不太合礼数,依我看,还是去把他叫出来吧。”
白铭心里一急,“噔”地站了起来,正色道:“我是子青的大夫,一切关乎子青身体的问题,都得听我的·他舟车劳顿,如今需要的正是休息。
若艾老爷真心帮我当贵客,就应该尊重我作为医者的判断·”·一番话说完,他才发现这么忽然立起着实有些尴尬·那艾老爷却不恼,反而略带赞赏地看着他,饮尽茶水后,便推托说有庄中事务要处理,先行离开了。
第十六章 ·方游一直在院子里等到深夜,才见到艾子青失魂落魄地走进来,脚步踉跄,双眼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他本就坐立不安,一见艾子青进来,边冲过去将人搂进怀里。
艾子青神色却愣愣,见了他也无甚表情,睫毛只微不可见地轻颤几下,就又滚落一串泪珠·方游心中痛极,只将人搂得更紧,贴近他额头落下一吻,柔声道:“我很担心你。”
艾子青任他抱着,勉力稳住呼吸,开口时声音仍是颤抖:“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现在,到底需不需要我”·“需要,当然需要的”方游连忙答道,“你不知道,方才你跑出去了,我心里有多着急。
可是我不敢出去找你,我觉得,你大概不会想见到我……”·艾子青吸了吸鼻子,又道:“只要你仍需要我,我便留下来·”·“子青,我需要你,心疼你,”方游凑近他耳边,二人额角相贴,“是我对不住你。
但既已决定放下旧人,我会向前看的,相信我好么”·“别说了……别说了……”艾子青脑内仍是一片混乱,听了方游的话却只能揪着自己的心口,痛得透不过气,他只知道自己的生命里不能没有眼前这个人,即便拥抱的动作意味着利箭穿心,他也无法控制自己。
“方游……”艾子青的呼唤中尽是破碎·方游第一次听到他以这样的方式喊出自己的名字,一时竟也被内疚和心疼激得眼圈发红··“子青,子青……”方游不顾一切地捧起人双颊,低头吻住,艾子青的泪水仍是不断滑入他手心。
他只能吻尽人脸上泪痕,不住地低声轻唤着··一直到后半夜,艾子青才被方游牢牢抱在怀里睡下·几番梦回,皆是些伤心欲绝的事情,迷迷糊糊看不清景象,只是仍不断落泪。
方游本也睡得不好,被他梦中压抑着的哭声惊醒,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一直到天明,二人再度四目相接时,除了乌黑眼圈和红肿双眼以外,方游发现艾子青眼中已无平日里偶有闪烁的灵动光芒,而那种暗淡无光的忧愁,他除了心痛以外,竟也觉得在哪里见过。
·“别想了,小孩,”方游吻了吻他泛红的眼角,“我们仍同以前一样,好么”·艾子青只将额头靠向他肩窝,埋脸于胸前,看不清表情地“嗯”了一声。
方游此时突然想起,那个表情,他确实见过·那是在他们初识不久,那时的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怎么会有烦恼呢如今看来,自己却成了他的烦恼。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小孩·白铭自那日在厦玉楼重遇了陈风之后,连着几日都躲在自己的医馆里,足不出户·平日里方游自是忙里忙外,艾子青又不需要出楼面干活,几日不见平常日日来蹭吃蹭喝的白铭,便径直到他的医馆里去寻他。
此时白铭正在百子柜前埋头捣药,见艾子青进来,先是想笑着打声招呼,却见他面色如纸,脸色极差,忙收起笑容,拿出替人把脉用的软布包,等他走到跟前,直接问道:“这是哪儿不舒服了”·艾子青闻言却是一愣,随即又微笑道:“没有不舒服,是看你几日不出现,探望你来了。”
“真的”白铭皱皱眉,并不相信,“你脸色挺差,还是让我给你把个脉瞧瞧吧·”·艾子青眼神中稍稍黯淡下去几分,却仍是摇摇头,只倚在柜面上,眨眨眼道:“你最近怎么不过来了”·“一把年纪了,何必老去受那种刺激。”
白铭又继续埋头捣药,“我指的是,你和我师兄一天到晚卿卿我我的刺激·”·听了后半句,艾子青沉默不语片刻,才又向他那边靠了靠,问道:“听说‘天下第一妙手’最近在做一个实验”·白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干嘛”·艾子青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答道:“我想和方老板要个孩子。”
咔嚓白铭手中的研具应声而碎·艾子青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满道:“你这是做什么反正你的实验也需要人试,你就帮我一次不行么”·白铭从柜子里掏出一套新的研具,心虚道:“这要是让我师兄知道了,与我断绝关系都有可能”·艾子青撅起小嘴,威胁道:“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去告诉‘桃花骨’陈风,你喜欢他”·咔嚓第二套研具也碎了。
待到艾子青回厦玉楼之后,仿佛就又一切如故了·他没有和方游多提什么,只是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起来·方游平常忙着楼里的生意,对他终究是不及往日那般饶有情趣地哄着,只是默默陪伴。
陈风隔个几日便会出现一次,白铭也逐渐恢复以往的蹭饭频率,一切似乎慢慢回到正轨,只是各人心中自有各人想法,互不坦白,便只有各人自知了··过了月余,楼里到了新茶。
白铭仍是窝在他惯常坐的靠近酒柜的位置,艾子青难得出了楼面,给他泡了新茶试饮·此时未到午市,人不算多·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东拉西扯着·宝叔和方游则都在后厨准备着。
靠近门口那桌,坐了五个身形服饰相似的壮汉,状似正常地喝着茶,但眼神频频向里扫着,甚是怪异··“你看门口那几个人,”白铭略微压低了声音,“像不像是来找事的”·艾子青不露声色地望了那桌人一眼,抬手将茶杯举到口边,轻抿一口,低声回道:“像,可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冲什么而来的。”
白铭沉思片刻,仍是先掏出白纸扇放在桌面上,以备不时之需·艾子青见他举动,忍不住多看了那桌人几眼·不料那桌中有个看似领头的人,也正瞟着这边,二人视线不慎对上一对,那人得了机会,便径直将手中茶碗摔碎在地。
剩下几个人应声而起,掀桌的掀桌,踢凳的踢凳,直接捣起乱来··“哎哎哎你们要做什么”小二忙冲上去想要阻拦,领头的人揪着小二的衣领就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再狠狠甩到一边,砸碎了几个酒缸,名贵酒水流了个遍地。
这身手绝非普通地痞流氓··白铭见此,狠狠叹了口气,拾起方才摆在桌面上的白纸扇,扔下一句“我就知道他会带来这种事”,边纵身跃到那几个人之中。
“白大哥”艾子青还未反应过来,那边白铭和那几个人已经交手几个回合··白铭终究是行医之人,即使有武艺傍身,也难敌几个准备周全来寻仇的武夫,一时捉襟见肘,扭头冲艾子青大喊道:“快进去躲起来”·艾子青愣了愣,那边杯盘碗碟被扔得一地都是,白铭以扇作兵器,纸扇边缘匆匆划伤几人手臂,也只能堪堪抵挡。
艾子青挣扎犹豫片刻,终究决定先进里面找帮手·正欲转身,其中一个闹事者忽然从混战中抽身,直窜到他面前来,一掌下来就是冲着他天灵盖往下劈··“子青”白铭大喊。
那人手掌眼看着就要劈到,本愣在原地的艾子青忽然眼里迸出锐光,一个反手揪住那人手腕,扭向一边,再一推,深厚掌风带着锋芒毕露的杀气狠狠推出,顷刻间那人已飞到门外,跌在地上口吐鲜血。
剩下与白铭缠斗的那几个人先是吓了一大跳,继而纷纷转向艾子青,试图围攻·未近他身,就被如怒舞火舌一般的掌风纷纷撞开,整个楼面所有的桌子都被掀翻了,艾子青本人也跪倒在地。
“……子青”堪堪站住的白铭难以置信地看着,走向艾子青想要扶起他··艾子青却猛地一挥手将他推开,抬掌又是一道攻势。
“子青,是我”白铭慌乱中只能闪躲,眼看着艾子青仿佛神志尽失般见人就打,面色冷峻,眼中闪烁的除了高深功力的精光以外,尽是邪气,一招一式全然不顾防守,只想取人- xing -命,像是一个冷血杀手一般,分明走火入魔。
里间的方游和宝叔听到动静,终于赶到·方游腾空一个翻身,跃到他面前,一见到他面上模样,大吃一惊,忙伸手想要捉他手腕,助他梳理乱窜于经脉中的真气··艾子青眼内仍是只有杀意,分不清来人是敌是友,又要运功出掌。
“子青”方游一声怒喝,手臂轻旋,四两拨千斤地将他手臂格挡到旁,另一手绕到他身后搂紧细腰,将人一把圈到怀里。
·艾子青被他的大声呼唤终于唤回了些意识,眼中眸光微闪,似是认出了方游,本已快要出掌的十成功力又勉强收回体内,一时真气互冲互撞,激出鲜血狂吐,唇齿打颤,但终究没有伤到方游分毫。
方游见状,怕他咬伤自己舌头,情急之下纵身就是一吻,舌面轻挑,与他掌心相贴,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体内,助他疏导··被他搂在怀中的艾子青双眼中精光慢慢消散,身体逐渐放软,终是支持不住,晕倒在他臂弯里。
方游忙把人打横抱起往里间进··众人手忙脚乱之中,一个方才被艾子青打倒在地的闹事者却挣扎着爬起,悄然离去··第十七章 ·即便艾子青在家中不多受艾老爷待见,但毕竟也是独子,接下来自是被好生伺候起来。
艾府给方游和白铭的礼遇也不会少,府上还专门给白铭准备了一个空房间,作为他的工房,只要他开口说要的药材和医书,艾府都想尽办法给他寻来··白铭交待了,艾子青的情况需要在床上静养几日。
期间汤药日日不断,他也每日过来诊脉施针·方游不时会被艾老爷拉着东参观西游览,但只要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都会过来陪着艾子青··这日,白铭照旧早晨过来给艾子青把脉。
脉相尚算平稳,胎息也妥,估计不会有什么大碍了·白铭又交待了,月份渐大,可以适量活动活动,以助生产·他正欲离去,艾老爷却难得过来探望了·家主对家中少爷的健康少不了问长问短,又不免多客套了几句“白大夫辛苦了”云云。
白铭不是擅言辞之人,反倒是艾子青,神色虽是淡淡,但嘴上也道:“白大哥这次的大恩大德,恐怕要把茶庄的镇庄普洱拿出来,才算报答了·”·白铭知道这话是开玩笑,只一边收起针包,一边答道:“你只要把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不砸我招牌,便是最大的报答了。”
艾老爷垂手站在一旁,听见此话,似乎颇为欣赏,忽然道:“白大夫年纪虽轻,但也应该到要成家立室的时候了,不知可又婚配若是尚无,犬子以身相许,作为报答,白大夫意下如何”·“这这这……”白铭一听,吓得差点掉了手中针包,“论辈分,子青可谓是我未过门的师门嫂子了。
艾老爷这笑话可不好笑了,呵,哈哈……”·艾老爷见他一脸尴尬地干笑着,也不再说什么,“嗯”了一声便出去了··白铭见他终于出去,松了口气,扭头对艾子青道:“幸好我师兄不在,不然,吃起醋来,他非拿筝山剑给我身上戳出几个窟窿不可。”
“他不会的·”艾子青却仍是淡然··白铭奇怪道:“你说什么”·“他不会的,”艾子青偏过头,隐去表情,“我不是陈风,他不会为了我吃醋的。”
白铭正欲开口,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响,门开了——·方游就站在门后··白铭张开口迟疑了一下,终又合上,识趣地收拾好东西出去了··艾子青回望向方游,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你听到多少了”·方游耸了耸肩,道:“该听的都听到了。”
以方游天下第一的功力,即便是隔着三道门,大概他也能听到,更何况只是站在门外·艾子青咬了咬嘴角,小声道:“我的意思是,白大哥喜欢的是陈风,所以……”·方游却不恼,缓缓走到床边,见他一副想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的样子,只觉心情不错,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人发顶。
艾子青咽下到嘴边的“虽然我知道你确实不会吃我的醋的”,叹了口气,改口道:“我想出去走走·”·茶庄府邸周围自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茶田。
方游扶着艾子青出来散步·几日未曾出房门透气,虽走得仍有些步履蹒跚,但艾子青显然比窝在房间里的时候,心绪好多了·方游对路不熟,便只管搀着他,跟着他闲逛,本想再问一句“你当真觉得我不会吃醋”,想想也仍是作罢。
行至一个小坡,从坡顶向下望,只见层层梯田,全是绿油油的茶树,府邸也得以俯瞰··艾子青抬手指指另一边,道:“那儿就是风亭·我以前住在里面。”
方游顺着看去,是一座小小的院子,与茶庄主院分隔开来··以前住在里面,现在却不住了·言下之意,自是有故事·但艾子青没有继续说下去,方游也没有问。
艾子青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他道:“我家这儿管得严,外头的信件进不来,只有我爹养的信鸽认得路·你要是惦记厦玉楼的生意,回头你写了信拿去给单枞,让他寄出去,就能带消息回来了。”
方游点了点头,道:“好·”·艾子青略一沉思,又道:“玄铁盟那边,我让人送了赔礼过去了,暂时应该无碍·”·入庄之后,一阵手忙脚乱导致艾子青身子不适不说,安顿下来适应也需要时间,方游自己根本没来得及想起玄铁盟的事情。
可就这几日,艾子青连床都没怎么下,事情却已交代下去了,方游内心不由得有些佩服··“看来,以前是我小瞧你这个茶庄少爷了”方游掌心贴上他后腰,替他分担了点力气。
艾子青却摇了摇头,苦笑着看向别处··这个苦笑落入方游眼里,却仿佛一根尖针刺在心上·他记得,自打在观堂镇见到艾家派来的人后,艾子青就再也没有展过欢颜,只有苦笑和无奈,一次也没有笑起来过。
后来艾子青仍是有些疲了,小腿肚子隐隐抽着筋,没法再多走,让方游抱着回去的·月份渐大,艾子青身上终于有了点重量,但仍是轻飘飘·方游心里暗自寻思着,回头得跟白铭提提这个问题才行。
一路抱回房间,到了床边,艾子青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仍是窝在他怀里··方游瞧人模样,便直接抱着他坐到床上,轻声问道:“要我留下来陪你一会儿么”··“……嗯。”
艾子青微一点头,脸颊有些泛红,“可是我现在,没法……”·方游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不做,就抱着你,你睡一会儿·”·艾子青便由他抱着躺好,阖眼小憩了一会儿。
方游知道他素有做噩梦的毛病困扰着,平常一个人,身子又不舒服,夜里大概睡得也不甚安稳·现下虽然是大白天,但有自己陪着,能补得多少好眠便补多少是最好。
望着怀内人儿睡颜,掌心底下是未出世骨肉的微微起伏,方游忽然觉得,自己退隐江湖四年,似乎到现在才终于找到,当初这么做的原因··第十八章 ·再度睁眼的时候,艾子青发现自己已经安然躺在床上了。
环顾四周,天还未黑,只有白铭坐在床边,神色却是他们认识以来,从未见过的严肃和凝重··见他醒了,白铭也不起身,低沉开口,声音里透着笃定和些许怒意··“你之前走火入魔过。”
只是陈述,没有疑问,也没有迟疑··艾子青心脏停顿半拍,慌忙想要爬起身,却发现浑身发软,使不上劲,只能再度跌回枕头上··白铭轻叹口气,回复了往常的温和,淡淡道:“你的真气之前都被死封在经脉里,我替你顺着你家内功流游走向封回去了,重新适应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不用急。”
艾子青知道这事肯定藏不住了,心虚道:“那……老板呢”·“他在楼面,”白铭答道,“方才你几乎把外面拆了,他肯定要去收拾收拾,还要做生意呢。”
艾子青心里自是内疚,沉默不语··白铭以为他是见不到方游,心里难受,又补充道:“我施针的时候他一直在这里,你睡过去了,他才出去的·要不,我去叫他”·“等等”艾子青下意识开口阻止,神色间似乎有话要说。
白铭便先不动作,只等着他重新开口··“白大哥,这件事,求你一定要帮我·”·外头楼面确实是被艾子青弄得一片狼藉,杯盘碗碟碎了一地,桌椅也统统东倒西歪。
午市是铁定开不成了,但好歹也得收拾收拾准备晚市,还得对被吓了一跳的食客做点解释,外头贴上告示,诸如此类··指挥了伙计们清理楼面,方游作为老板自然也是要即时清点一下损失。
遣了宝叔去找木工过来修东西,正默默数着还剩下多少完好的桌椅,就见到陈风走了进来··陈风见到这一片混乱,虽也是一愣,但也没有过分惊讶,只走近方游,轻声道:“方才在外头碰见宝叔了,他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有受伤吧”·方游摇摇头,道:“没事,你有心了·”·陈风却又向他凑近了些,谨慎道:“能逼茶庄少爷使出那般厉害的家传内功,那几个人恐怕不简单。”
方游神色也是严肃,道:“我出来晚了一步,当时子青的情况又颇为紧急,没能逮住那几个人问问话,就让他们溜了·”·陈风叹了口气,道:“我有些担心,他们有可能是冲着我,抑或是因我而冲着你来的。
恐怕我要离开几日,去查探一下,顺便避避风头·”·“我陪你去·”方游想也不想就道··“这个……恐怕不太方便,”陈风却面露难色,“我家中现在有未过门的妻子,非江湖中人,你我二人同去的话,恐怕有些太张扬。”
方游闻言愣了愣,不免有些黯然,但也未再多说什么··二人又互相交待了几句,陈风便离开了·他前脚刚走,白铭后脚就从里头出到楼面,说艾子青已经醒了。
方游走回屋内,艾子青本仍是躺着,一见到他,便支起手肘想要起身·方游快步走到床边,本想扶他一把,却被扑了个满怀··“抱歉……”艾子青圈着他的腰,脸藏在他怀里,软糯声音里满是内疚,“我把外面弄乱了……”·方游只扬了扬唇,将人捞起来稳妥抱好,揉了揉他后脑,道:“反正你本来就欠我钱,现在多添几笔也无妨了。”
虽听他说得轻巧,但艾子青心里仍是过意不去,手里攥着他衣物,脸埋在胸前就是不肯放松·方游无奈,只得像哄小孩一样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没关系了,最重要是你人没事。”
“我老给你添麻烦……”艾子青声线里染上了点鼻音··“没有,不麻烦·”方游将人搂得更紧,低头吻了吻他耳尖。
两人又这么抱了好一阵子,艾子青才肯放手让方游继续出去干活·二人仿佛事前有过约定般默契,都没有提起走火入魔的事情·艾子青是不敢主动提,只等着方游来问。
方游却也不敢问,怕他不愿意提及··这么一场风波闹出来,当天方游自是有得好忙,一直在账房忙到半夜,才算把事情办妥·回到屋里时,艾子青已经静静躺着了,脸朝着里头缩成一团。
方游以为他睡着了,便没有作声,洗漱过后就也上了床··躺了一会儿,却听见身旁传来几声压抑着的低泣·方游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缓缓翻身,从背后拥住艾子青,开口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嗯,本来睡着了的……”艾子青没有动弹,只任他抱着··“做噩梦了”·“……嗯。”
“梦见什么了”·艾子青沉默片刻,吸了吸鼻子,才道:“我不想说……”·方游心疼之余又十分无奈,只好安慰道:“那便不说了。”
艾子青又“嗯”了一声,转过身来钻到他怀里·方游白日忙活许久,其实现下已是累极,不愿多言,只抚着他的背,劝道:“乖,快睡吧。”
·第十九章 ·酷暑难耐·艾子青- xing -子本喜热不喜冷,但现下一个人的身子承着两个人的热量,纵使是身居庄中山里,地处- yin -凉之带,也是日日汗流浃背,怕热得很。
方游跟着他,基本上也是羽扇不离手··天热加之有孕在身,胃口自然不好,一日三餐本都是拣着清淡的吃·这日中饭,单枞却忽然端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说是夫人送过来的,让少爷和方大侠一定得吃。
方游心下有些疑惑,望向坐在旁边的艾子青··艾子青只无奈笑笑,解释道:“长寿面·该是我娘亲自做的·”·“……怎么不提前说呢”方游先是愣了愣,又伸手揉了揉人发顶,“生辰快乐。”
·艾子青又笑了笑,道:“这又不是七老八十,要摆大寿了,也就我娘还年年都要记着过生辰,我自己都不过的·”·“过,当然要过。”
伸手将人手掌握在手心内,方游望着他的眼神却很是笃定认真,“以后我陪你过·”·艾子青未曾料到他会作出如此承诺,顿时呆滞,反应过来后又有些情难自控,回望向他的双眼里眸光微闪,胸口仿佛有千情百绪在汹涌,但最后都只成为微微一点头。
回茶庄月余,期间艾老爷和艾夫人虽不时有来探望,但除了刚回来那一日之外,并没有谈及太多庄内的事务,皆只是神色淡淡地说些套话·方游只道是他们顾及艾子青的身体,毋须他这个少爷去- cao -劳。
但艾子青自是有自己的打算,寻了感觉精神尚且不错的一日,在白日里往艾老爷书房去了,没让任何人跟着··“我还寻思着,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主动来见我。”
艾老爷隔着半个书房,眼光却直直地落在艾子青的肚子上··艾子青被他看得不自在,只轻抚着腹底,一时之间难以作答··毕竟独子,眼下又是这样的情况,艾老爷终究是叹了口气,道:“你私自从家里跑出去这么久的事,现在就算了。
我只问你,你现下究竟如何打算”·艾子青稍稍坐直,答道:“我还欠着他钱,日后仍是要回去的·”·“钱的事,要解决有何难”艾老爷敲了敲桌面,道,“问题在于,你要是跟他去了,那是要把整座茶庄拱手让给他‘朱碧双折枝’吗”·“不会的”艾子青急道,“他已经决定要退出江湖了。”
“退出江湖,呵”艾老爷冷笑一声,“他若是退出江湖了,他那个酒楼与普通市井酒楼有何异你身为茶庄少庄主,跟着去当个伙计,于我们茶庄有何益处”·艾子青仍想分辩几句,艾老爷不等他开口又是打断:“眼看着艾家百年传承就要断在你手上了,你无心承担责任,还惹出这些事端来,你就一点也没想过将功补过你在方游身边这么久,就一点作用也没有”·艾子青一言不发,只暗自捏紧了拳头。
方才仍安安分分的胎儿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在腹内烦躁地挣动着,搅得艾子青喘气都觉有些不顺起来··艾老爷见他无反应,又叹气道:“罢了,罢了。
先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若是个男孩,留在茶庄,我们养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即便方游愿意,我也不会愿意的·”艾子青终于是听不下去了,甩下一句话,不顾腹底胀痛,起身就走。
艾子青本意是想和艾老爷好好商量商量孩子的事情,想看看能否找到折衷的法子,让他和方游既能回厦玉楼继续过日子,又能让孩子名正言顺地有茶庄后人的身份·可惜他既无资格替方游作主,在艾老爷跟前也仍无自己的话语权,不欢而散其实也属正常。
气冲冲地出了书房,往自己房间拐了,却瞧见方游站在前方不远处等着,脸色也不大好看·艾子青猜得到,多半是因为自己今日一个人跑过来,没让下人跟着,也没提前告诉他。
方游在这茶庄里呆得不痛快,艾子青是明白的·不像白铭,给了他一个工房可以任他自己忙活,方游在茶庄里,与艾老爷艾夫人话不投机,终日无事可做,还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家里的气,无能为力的感觉十分不好受。
方游早年也吃过不少苦头,所以才养成了现在这般- xing -情,只在乎想在乎的人·于他自己,这种处世态度是大有益处,但也因此,现下自是难以理解艾子青被家族事务千扯万拌的心境,也搞不明白自己在艾子青心中,到底是多重的分量。
看着他自踏上归途之后就终日愁眉苦脸,方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透顶的伴侣,有时候甚至想开口,让艾子青直接和他一走了之··就这么走到彼此跟前,两人皆无好心绪。
“你同你爹说什么了”方游问道··艾子青不答··方游想起他方才走来时脚步甚是虚浮,便抬手向他身侧探去,想要扶他一把。
没想到艾子青一个挥手,却是直接将他手臂挡开了··方游一愣,强压下怒意,又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你放心,没问厦玉楼,没问陈风,没问你师门的事,”艾子青开口果然就是烦躁,“就算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方游眯起双眸,淡淡道:“你觉得我就是关心这些事”·你不关心这些,难道你会关心我吗·艾子青咬紧牙关,终是将胸腔深处翻滚的情绪压了下去,没有将这句话讲出口。
良久,生硬地挤出一句:“都是我的家事,你不必关心·”·此话完全点燃了方游的怒火·他怒极反笑,冷冷开口:“那我为了你,抛下自己的生意和太平日子,跑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你既要处理你的家事,那我便不多打扰了。”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出庄的方向走了··艾子青站在原地,望着方游的背影,只觉得被强收在心底的绝望,一瞬间顺着身体里的血液,统统漫了出来,将他整个人缠得死紧。
如同我的每一个噩梦一般,他终究会走···风亭··艾子青终究是独自推开了房门,重新踏入三年前的旧居··如艾夫人所言,房间收拾打扫过,那些属于他的物件,都原封未动地呆在原地。
挂在墙上的壁毯和兽皮,摆在条案上的琉璃杯和小匕首,专属于某个人的玉茶具……·艾子青缓缓走到桌前,手指颤抖地伸向抽屉,听见拉开时,那一声熟悉的木料相蹭的声音。
抽屉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进入视线,一封封的书信,墨迹已有些模糊,只有每一封都相同的落款名字,龙飞凤舞的两个字,仍然可辨分明··“安洛”。
艾子青指尖伸向那些信件,却在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仿佛被什么极烫的火焰灼伤了一般,猛地往回缩了·由回忆带来的巨大痛苦逼得他连连后退,支撑不住向后跌倒在地。
那些曾经得到过的温柔,都在失去之后化为全然相反的利刃,在此刻穿透时间纷纷向他划来,刮蹭得他皮开肉绽,遍体鳞伤·当方游在时,艾子青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借着他的肩膀,倚靠着支撑自己不去崩溃。
如今方游走了,未曾完全被掩埋好的过去,又再度统统破土而出,将他拉向并不陌生的黑暗··已分不清是心中的绞痛,还是腹中一阵一阵紧缩的抽痛,哪一个痛得更甚。
艾子青伏在地上,任由泪流满面,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为什么……都离开了……呜……”·第二十章 ·那日的风波似乎很快就过去了。
方游照旧忙里忙外,艾子青则变得乖巧又听话,除了偶尔和白铭两个人似乎暗中在商量些什么,一副神秘模样··“这药见你连续喝了大半个月了,到底是哪儿不舒服”又见艾子青捏着鼻子给自己大口大口地灌汤药,方游忍不住发问。
艾子青蹙着眉一口灌完,又用清水漱了漱口,才答道:“就是安神的药,这是最后一剂了·白大哥给的·”·“嗯,你确实夜里经常睡不好。”
方游不作多想,又埋头继续算账,“不过你可小心点儿,别被那家伙骗去试什么奇奇怪怪的药·小时候在山里,他经常让我给他试药,好几次被他弄得拉肚子。”
艾子青闻言不免心虚,忙托着腮转移话题:“你们小时候在山里,是什么样子的”·方游打算盘的指尖顿了顿,淡淡道:“不就是山里该有的样子,没什么特别。”
“告诉我嘛,”艾子青又往他跟前蹭了蹭,一脸好奇,“你从未和我讲过你以前的事情·”·“都是正常的日子,日日练功,没什么好讲的。”
方游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若是闲着,不如来帮我算账”·“不要·”艾子青白了他一眼,干脆拒绝,知道他是无心和他聊往事,也就不再追问,径自出去了。
后半日,艾子青就一直不见人影·一直到入夜,晚市快要收了,方游把事情都交待好,难得提前回了后院··走到院门,便瞧见房里亮着灯,猜到是艾子青回来了,方游加快脚步走近。
像是听到声响,房门被推开,艾子青从里面露出半个身子来··方游定睛一看,不由得挑高眉毛·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属于自己的外袍,腰带松松垮垮的没有系完全。
自己身材比他高大不少,这外袍让他穿在身上自是不合身,现下耷拉着垂下,露出他大半个雪白肩膀,细腿也从衣摆下伸出,赤着脚,脚尖踮着,引人遐想··艾子青见了方游,只抿嘴一笑,伸手把他直拽到里面。
动作虽不大,但仍惹得本就坠着的宽松外袍更往下滑··方游随他入屋,大手一揽便环着他的腰将人圈入怀里,低头埋进肩窝,鼻尖沿着颈线锁骨蹭过肌/肤,嗅到点沐浴过后的淡淡水汽,料他是精心准备过了,碎吻着肩膀,间隙含/糊道:“做什么亏心事了么”·艾子青伸长手臂攀上他肩头,闻言有些不满地抬膝顶顶他小/腹,撅嘴回道:“如果我不主动,我看你这辈子都不会想再碰我了,怎么成了我做亏心事了”·听他这么说,方游才定神一想,似乎是从陈风回来之后,两人就没有再有过此事。
先前是怕这小孩心里头有气,不敢乱来,后来又顾及他差点走火入魔的身体·当即不再多想,只低头吻住,吮/紧人唇舌反复撩/拨,将他抱到床上··【此处省略r18约660字,图片链接见评论】·一时欢情暂歇,方游将艾子青揽在怀中,两人静静躺着。
时候还早,虽然都累得不太想动,但也还未到睡觉的时候··听着艾子青轻微的呼吸声,方游心绪渐平,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情来·思量再三,他抚了抚怀内人光滑脊背,缓缓开口:“我和白铭都是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被师父和师娘收养起来。
于我们而言,他们二人其实和父母没有太大差别·”·艾子青没有作声,窝在他怀里凝神听着··“我师父是曾经的江湖霸主‘花前月下’花之泉,师娘是萧小河,这你应该是知道的。
他们觉得我练武天资比白铭好,所以我跟着师父习武,白铭则主要跟着师娘学医··“我和白铭被收养时,他们其实已经年事颇高了,所以在我们十来岁的时候,二老就直接扔我们下山,让我们自己去闯荡江湖。
那时候我还没参加过朱碧大会,等到我们终于闯出了点名堂,可以重新上山,他们二老却已经仙去了·我下山前,我师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对我很失望……”·一阵夜风从窗户吹进,吹熄了摇摇晃晃的烛光。
艾子青向方游怀内缩了缩,轻声问道:“为什么”·“因为我不够狠·师父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带我们到他的江湖旧友处拜访,多是一些隐士高人,或者各大门派的前辈,通常底下都有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弟子,免不了会让我们切磋一二。
我与其他人切磋的时候总是会输,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因为我始终无法下狠手去伤害他人·我虽有师父口中的,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天赋身骨,但我始终不是热爱杀戮之人。
所以有的时候,我很羡慕白铭,他可以救人,我却注定需要杀人·”··“你没有错,”艾子青收紧揽着方游腰身的手臂,“武学易得,武德难求。”
方游却笑了几声,又道:“可惜,待我下山之后,却发现师父是对的·世间求胜之人太多,即使我不求胜,也输不起,该狠时不得不狠·只可惜,师父看不到我明白的这一日,留给我的就是对我的失望。”
“说来你可能会不信,”艾子青稍稍支起身,凑到他脸侧不断落下碎吻,“我明白这种感受,我真的明白……”·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方游心中仍是被艾子青的举动温暖了些许。
他再度把人抱在怀里,淡淡道:“睡吧,小孩·”·一夜无梦··第二十一章 ·方游一口气冲到茶庄门口,往外走了不远便开始有些后悔。
艾子青的- xing -子他不是不清楚,那些小少爷脾气其实他并不讨厌,但平常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乖乖听话,尤其在陈风出现之后,比起以前,可算得上是千依百顺了·像今日这般突然闹别扭,也最多只有一两次。
一想到他七个多月的身子和他那个庄主老爷的爹,方游虽当时是恼怒,但走到门口,气也消了·想到此处,方游大叹一口气,又转身折回··没走多远,却瞧见单枞一脸焦急地站在庄口,一见到他就连忙迎上来,心急道:“方大侠,单枞求你留下来,别在这种时候离开我家少爷”·方游不免有些尴尬,仍安慰道:“我没打算走,放心吧。”
单枞却仍是焦虑不减,放低音量,话语中带上了点哀求:“方大侠,有些事情,少爷不吩咐下来,我本不敢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在少爷心中分量实在不一般,我认为你应该知道,也希望你知道……”·方游听他语气似乎非同小可,便正色道:“是什么事,你说。”
“是几年前少爷走火入魔的事情……此事于少爷而言,是个莫大的打击,希望方大侠听了以后,能体谅少爷年幼经此巨创,多担待些,莫要再因庄中之事与少爷置气,皆因少爷他那些年真的……很是不容易……”单枞扬手示意方游往庄里走,“方才少爷一个人往风亭去了,不许我跟着,我担心会出事。
方大侠请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说·”·艾子青第一次见到安洛,便是在茶庄里··那时他仍未成年·忽有一日,茶庄了接待了一支从西域来经商的商队,领头人是安洛的大哥。
兄弟二人是中原人与西域人通婚所生··茶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艾子青作为少庄主,偶尔也要亲自下场一露手艺,奉茶给有身份的来客,以示待客之道。
通常席上都由艾老爷负责与来客唇枪舌剑,讨价还价·艾子青只需要泡好茶,逐杯逐杯地捧到客人手上,便算是完成任务··但当他将茶杯举到安洛面前,他的指尖与安洛的指尖相碰的那一刹那,虽二人未曾有过交谈,但青春懵懂的情愫,却随着杯中茶水的阵阵波纹,一同漾开了。
艾子青抬眸望了安洛一眼,微曲的发梢,若有似无的微笑,从风沙中闯出来的沧桑气息,还有那双墨绿色的鹰眸,让他想起了曾在朱碧大会上见过的,那个挥舞着名剑筝山的大侠。
只一眼,艾子青心动了,心动得一塌糊涂··他维持着礼节,将茶分好,默不作声地退到厨房里·本需要一个人静静,转头却见安洛尾随了进来,慢慢走近他,不发一言,将他推向灶台,俯身就是一个霸道的深吻,直叫他神魂颠倒。
之后安洛留了下来,几个月的时间,终日与艾子青在风亭里读书写字,品茗谈情·安洛的大哥带着商队继续往中原其他地方去了,而艾老爷也并未对他们的事多做评价,因为彼时的艾子青,是艾家百年以来最聪慧的传人,五岁辨茶种,十岁识茶礼,眼看着还就要成为艾家历史上最年轻练成家传内功的少庄主。
年轻有为,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艾老爷不会管十几岁的少年是否四处风流··但这一切都是来之不易的·艾老爷与艾夫人之间的婚事纯属家族联姻,因此艾夫人在茶庄的身份地位,完全是母凭子贵。
艾子青的“天赋”,实则有一半是艾夫人严厉教导的功劳·艾子青一个人身上,背着两个人命运的责任·而茶庄少庄主历代的规矩,是要在内功练成之时,同时凭个人之力制好一道新茶,两件事同时完成,才算担得起茶庄传人的身份。
制茶不是一两天能成之事,因此在安洛出现之前,艾子青已在此事上费了长久的工夫·艾家的家传内功更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花拳绣腿,百年经验积淀下来的深厚内力,需要专心致志的闭关才能层层突破。
诸事加身,当时仅十来岁的艾子青,其实早已不堪重负了··安洛在的那段日子,情到浓时,连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能承诺下来·他时常给艾子青描述那些他去过的地方,塞上风光,北国雪域,海边渔村,统统都说会带艾子青去看。
但他在茶庄终究是个借住之人,而艾子青当时也未曾学会迁就和体贴,有时在练功或制茶上遇到阻滞,便会冲他发脾气·日子久了,摩擦渐多·安洛生- xing -不羁,多年来见识过多少风情万种的美人,艾子青在他眼中,始终不是什么特殊之人。
他终是离开了茶庄,随着他原本属于的商队继续远行··起初,二人还保持着书信联系·艾子青重回笼中鸟般的孤寂,也只能以书信慰相思·后来回信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
开始时,艾子青还安慰自己,安洛非汉人,不熟书法,写信确是难为他,终有一日他会回来的·再后来,他收到了一份简短的回信··除艾子青和安洛本人以外,无人知晓那封信究竟说了些什么。
但艾子青在读完信的当天,头也不回地入了闭关室,试图冲破最后一层的内功心法·心境不纯,气息不平,经脉郁结,结果可想而知··艾老爷在他走火入魔至自行扭断周身所有经脉之前赶到。
所幸的是此内功为家传,父子修炼为一脉相承,还能为了保住他的小命,强行将他的所有内力顺着流游走向引入经脉之中封死,但他这一身功力也不能再使,七年的修炼化作流水。
之后艾子青昏迷了整整半年,而那茶自然也没有制成··半年后,艾子青苏醒过来,得知这半年间,艾老爷没有来探望过他一次,却纳了个小妾···醒来之后的艾子青- xing -情大变,很长一段时间里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终日只呆坐在房中,瞪着安洛的信件,还曾经寻过短见,被单枞发现并阻止了。
也只有单枞仍陪在他身边,试图开导他··身体坏了,可以慢慢调养·茶没制成,来年可以再试·甚至失去初恋,也有时间可以缓缓疗愈·但当所有事情一齐发生,而艾子青身边并无人可给予支持,他纵是再坚强,此时也不得不崩溃。
家中虽多了个二娘,但短期内也并无造成太大影响,艾老爷失望归失望,但也不会不认这个儿子·艾子青仍是逐渐恢复往日的少庄主责任·一切看似仍有机会回到从前,但有些事情,失去了便是失去了,艾子青心上起了变化,即便在重拾烂熟于心的茶道般重拾笑容之后,那些变化仍然隐隐存在着。
而这一次艾子青从家里偷跑出来,则是因为这个二娘怀了身孕··一路往风亭走,方游听着单枞对他说这些往事,越听越觉得心脏往下沉去··艾子青此前经历的这些事,他竟什么都不知道。
一想到那小少爷以往每一次对他笑着撒娇,背后都需要暗自较劲,便觉得胸口生疼·他固然希望艾子青能成为一个独立骄傲的自在人儿,此刻却觉得他需要的只是支撑和怜爱,仅此而已。
方游心乱如麻,加紧脚步,小跑进了风亭,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脏骤停——·艾子青泪流满面地倒在地上,神色间布满痛苦,双腿之间满是从下身流出的血水,一片猩红,一见到他就挣扎着想挪向他,手臂却无力地垂在地上,破碎地呼唤着:“方游……别走……”·方游见此,几乎要站立不住,忙冲上前,将人捞起抱到怀中。
行走江湖多年未遇过敌手,此刻却害怕得呼吸不稳,只能抱着他低声安慰:“我不走,我不走了我哪里也不去……”·门后的单枞倒抽一口凉气,扔下一句“我去寻白大夫”,转身拔腿就跑。
艾子青伸手拽住方游的袖子,连哭声都是断断续续的:“别,别走……我好痛……”·第二十二章 ·白铭抓着箱子赶到时,方游已经把艾子青抱到床上了。
白铭走近,对血腥味拧紧了眉头,一探他下身,便知道事情不易对付·xue/口隐隐张弛着,羊水混着血液不断流出,估计是羊膜被外力撞破,整个孕腹阵阵发硬,已经拖不得了,即便是早产,也得现在就生。
但此时孕期才七月有余,胎儿头部仍未完全向下正位,如果就这么直接生,恐怕只有难产这一条死路·白铭当机立断,一边吩咐单枞去找人烧水,准备布匹和汤药,一边挽起自己袖子,先迅速给艾子青周身大- xue -施针稳住,又凑到他面前,一字一顿道:“子青,听好了,我现在要替你给孩子顺产位。
你要记住,此时千万不可向下用力,不然就这么入了产道,那便是我师娘再世,也救不了你们父子二人了·”见艾子青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心下不忍,但仍是硬着头皮补充道,“……会很疼,你要忍住。”
白铭给艾子青口中塞了块布巾,又抬头对方游道:“师兄,你抱好他·”退回到艾子青腿/间,那双救人无数的天下第一妙手,伸向他不时缩紧的肚子时,竟也有些微微发抖。
咬咬牙狠下心,掌中运了几分内力,覆到艾子青腹侧,护着底下胞宫的轮廓,开始来回使劲··“呃——”艾子青只觉得体内五脏六腑都因着这动作而绞作一团,从上腹开始,扭结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一声惨叫挤在喉头,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两眼一翻,几乎要昏死过去。
白铭手下不敢停顿,顺着生产的方向仍是使劲·艾子青四肢剧颤,但仍记着白铭说过不能用力,勉强吸了口气,仍是晕了过去··“子青”方游抱着他上身,见状忙伸手绕到他面前,掐着人中。
白铭趁他晕倒,手下更加了几分力气,趁机将胎头摆正些许·隔着肚皮,都可看见腹内最隆起处,由白铭牵引着逐渐摆向下方··“呃啊——”忽的一波宫缩,整个肚子揪得一阵紧,艾子青硬生生地又被这一下疼醒,瞪大了双眼,但眼前全然是一片灰蒙蒙的花雾,方才卡在喉头的惨叫现在才终于叫出声音来。
“子青子青,看着我,看我……”方游见他眼神失焦,忙将人搂紧,额头贴上他额角,在他耳边不住唤着,试图抓住他的意识。
艾子青听见他在叫自己,微偏了偏头看向他的方向,噙满泪水的双眼仍是睁大,未曾眨眼,眼泪就自行顺着眼角滑落了··房间外头,艾老爷和艾夫人早就闻讯而来。
隔着门,听着艾子青被布巾堵着的声声嘶吼,艾老爷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而艾夫人更是擦起了眼泪··足足有一个时辰的工夫,白铭才终于从他身上收了手·此时,艾子青整个人已如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浑身被冷汗- shi -透,嗓子也已喊得半哑,倒在方游怀里只知道哭着喘气。
白铭虽收了针,但心里清楚得很,接下去情况也仍是凶险·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艾子青体力自是所剩不多,早产的宫缩虚弱且无序,而且羊水混着鲜血一直不断地流着,这些都让产程更加紧迫。
所幸单枞即时煎好了催产的汤药,端了进来·一碗药水灌下去,没过多久就开始发挥效用·几下有力而密集的阵痛让艾子青小脸登时煞白下去,只能揪紧方游的袖子,疼得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挺着。
“子青,没事的,疼了就用力,子青,子青……”方游看在眼里,想起先前自己如何对待他,更加难受得直想抽自己几巴掌,但也只能不断地在他脸颊额角落下碎吻,抱着他在耳边哄着。
艾子青顺着阵痛向下使劲,反复几次却不见太大成效,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虚,连喊疼都快喊不清楚了··白铭见状,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示意方游将艾子青架着起来,让他半跪着。
这一姿势自然是大有进展,胎儿顺着产道下坠得快了些,只是苦了艾子青,身上本就无力,此时根本跪不住,只能靠方游从后环住他的身体撑着·腹中阵痛加剧,胎头逐渐钻入骨缝中还引出钻心的撕裂。
艾子青觉得自己腰部以下,全然已经失去觉察力,只有延绵不断的痛楚,像从地底扎根后攀着他向上生长一般,缠紧他的半身反反复复地拉扯···“方游,啊——方游,好痛,我好痛……”艾子青连哭都是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方游的名字。
“我在,子青,我在·”方游撑着他,看着他受苦却无能为力,听他每一声痛呼都像是扎在自己心头的一把刀,“撑着点,我在呢,别怕·”·“我不行了……”艾子青的身子开始支撑不住地往下滑,神色间带着些绝望,“对不起……方游,我,我做不到……”·“不会的”方游忙将他抱紧些,吻住他耳尖,话里带上了坚决,“用力,用力就好了。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又这么耗了个把时辰,眼看着胎头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 xue -口,可精疲力尽的艾子青始终无法憋出一口气来使劲娩出头部。
羊水快要流干了,方游和白铭几番鼓励,却仍然束手无策··艾子青头向后靠在方游肩上,意识已模糊了一半,只剩带着哭腔的急促喘息·迷蒙中,似乎听到几句方游和白铭之间的对话。
“师兄……倘若……你要如何选择……”·“……子青……子青不能有事……”·艾子青眼角泪珠滑落。
他缓缓从方游身上收回手臂,覆上自己下坠着的小腹,猛然向下一推··“啊——”·随着一声凄厉的喊叫,孩子从艾子青身下滑出,床铺上血色疯狂地蔓延开去。
艾子青如风吹柳枝般向后倒去,眼帘逐渐合上,面上光彩尽失·方游抱着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逐渐扩散的一片猩红··白铭死咬牙关手起刀落,一把剪断脐带,也顾不上多看一眼,直接把孩子扔给一旁的单枞去处理,捏着针线,用毕生所有控制力强迫着自己不去手抖,以行医以来最快的速度缝合伤口。
但艾子青的血已经- shi -透了几层的被褥布匹,仍有暗红在慢慢渗出··“子青小孩”方游抱着艾子青逐渐发冷的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脑内一片空白。
白铭眼眶通红地瞪着他们,艾夫人和艾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站在远处摒住呼吸·单枞抱着孩子,无声地流着眼泪··艾子青的呼吸渐渐弱下去,一口气吸进胸腔,久久没有吐出。
“子青……回来……”方游抚上艾子青的脸颊,声线颤抖着,“子青……你回来啊……”·一时之间,除了方游的低声呼唤,没有任何声音。
忽然,单枞怀里的婴儿哭了·初生的早产儿个头很小,轻微的哭声只宛如小猫在叫,虚浮却不容忽视·所有人一时间都转头看向孩子,只有方游仍是凝视着怀里的艾子青。
孩子还在哭,一声一声的啼哭传了过来·艾子青睫毛微颤,终是吐出了微弱的一口气,艰难地重新开始呼吸··第二十三章 ·一晃过了月余,一切照旧。
白铭似是知道陈风近期不会出现,胆子大了起来,时时大摇大摆地晃过来蹭饭,有时还趁方游忙着的时候,给艾子青带来些稀奇古怪的补药··这日,他来到时,院子里的艾子青正对着桌面上的中饭发愁。
近几日食欲不振,宝叔已特意关照着做些他平常爱吃的清淡小食,但仍是勾不起他太大兴趣··白铭见他神色闷闷,眼珠子转了转,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有动静了”·艾子青只是托着腮,一下一下搅着碗里的粥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把手给我,我替你把把脉看看。”
艾子青依言将手腕递过去··白铭指尖轻点上他脉搏,闭眼专注片刻,又晃了晃脑袋,为难道:“好像有点异样……又好像没有……”·艾子青白他一眼,抽回手腕,仍是无精打采道:“哪有这么容易呀,一次就成。”
“也是,没这么快·再过半个月再看看吧……”白铭也收了手,仍是不放心,“但是你若是感觉身体哪儿不对劲,一定要第一时间,马上,立刻告诉我”·艾子青掩嘴偷笑几声,不在意道:“你用得着这般紧张吗”·白铭却正色起来:“当然紧张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什么人命关天的事”·两人闻声望去,却见方游施施然走了进来··白铭和艾子青互看一眼,皆没有作声··方游心下疑惑,但也没问太多,径直坐下,瞅了眼艾子青那半碗粥水,道:“吃不下就算了,不必勉强自己。”
艾子青如获大赦,干脆地放下勺子··白铭却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却又瞧了一眼艾子青,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改口道:“艾小少爷今日不用干活吗”·“啊”艾子青愣了一下,犹豫着扭头望向方游,“那……老板,有什么要我做的”·本来是没什么事情让他做的,但方游看白铭的样子,似是有话要讲,便勾唇对艾子青笑了笑,柔声道:“去泡点茶进来吧,我今天想喝寿眉。”
艾子青并不是不懂察言观色,看出了他们师兄弟二人似是想使开他,本不大情愿,但见方游难得开口让他泡茶,便也不多计较,乖乖出去了··方游望着他的背影晃出了院子,才瞅一眼犹犹豫豫的白铭,淡淡道:“什么事,说吧。”
“就是……”白铭看他的眼神有些心虚,“想问你一下,陈风什么时候回来”·方游面上神色不变,只道:“我怎么会知道。
有什么事吗”··“就是之前那群来闹事的人·”白铭听着却有些忧虑,“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过于蹊跷,陈风回来不久,就出了这种事,一出事,他就走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是陈风招来的”·“……我倒不是说他是有意的,但说不定,真的是冲他而来,”白铭颇有些吞吞吐吐,“他现在一个人走了,万一又有人找他麻烦,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方游一时间没有回答,神态间看得出来他也在思索,良久才道了一句“应该没事的”··两人左等右等,却不见艾子青端茶进来,方游便起身到外面寻他。
走到院子外,却见到艾子青站在空地通道上,瞪着天空发呆··方游顺着他视线望去,却只见到一只白鸽飞快地闪过,朝远处飞走了,速度之快让他也有些看不真切。
方游不解地走近艾子青,问道:“在看什么”·“……没什么·”艾子青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脸色有些发白。
方游见他面色不佳,伸手向他脸颊,不料艾子青后退一步避开了,表情颇有些抗拒·方游微眯双眸,沉下声音复又问道:“怎么了”·“没事。”
艾子青声线有些紧绷,“我听见你们在里面说的话了·”·方游只微愣了愣,不以为然道:“我们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艾子青闻言浑身一僵,随后忽然生气地冲他大声问道:“对你来说,我到底算是什么”·方游不明白他方才还好好的,为什么现下突然就闹起了别扭,被他这么一吼,顿时也有了脾气,只冷冷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以为我没有别的工夫需要去做吗”·艾子青未料到他还会反过来凶自己,一时间红了眼眶,噙着泪水就往外跑。
方游也正在气头上,便任他去了··艾子青边哭边跑,被泪水糊了双眼,根本看不清道路和旁人·不知一口气跑了几条街,终于停下来喘口气之时,忽觉身后掌风骤至,还非曾反应过来要回击,便被一下重击劈在脑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四章 ·艾子青这一昏迷就是整整十日,方游也在床侧守了足十日·期间几次高热不退,命悬一线之际,又被同样不眠不休照看着他的白铭给拉了回来。
十日间的喂水喂药,擦身换衣,方游都亲力亲为,夜里也就在旁边打个地铺就地歇息,时时看顾着,生怕艾子青再有个闪失··艾子青再睁眼时,眼前仍是模糊一片重影,花了些时间才慢慢恢复清明,勉力转头,见方游趴在一旁小憩着,青黛眼圈和乱糟糟的胡渣,几乎让他认不出来这个是曾威风凛凛的天下第一。
艾子青尝试着动了一下身体,从腹部往下却是沉重异常,一声轻哼从苍白嘴唇间漏出··“唔……”·方游立刻就惊醒了,望向艾子青的眼神中全然没有往日的冷静,焦急地凑到他面前。
两人四目交接片刻,方游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道:“你醒了我去找白铭·”·“别,别走,方游唔——”艾子青挣扎着想去拉他,动作牵动到下身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只能倒回床上,激红了眼圈,眼前一阵阵发花,几乎又要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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