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镇 by 刀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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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镇 by 刀叨叨
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文案:·王棋以为自己到风沙镇是为了杀死一个人·其实老天安排他到风沙镇是为了遇见一个人·所以他遇见了秦老板··风沙镇里有无数秘密,王棋不知道大多数的,包括他不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秦老板可以牺牲自己- xing -命来救的人……·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书,王棋 ┃ 配角:梁言韬 ┃ 其它:·第1章 天涯尽头·天涯的尽头,就是风沙镇。
王棋踏马骑行,穿过秦渡小道,在无尽的风沙后,来到这个遗世而居的小镇··这个小镇是真的小,一条贯通镇子的主道王棋来回逛了一圈,不过只用半柱香的功夫。
最终,他停在一家客栈前··红尘客栈··一个好听的名字·因为好听,又有些好笑·荒凉小镇的破落小客栈,到底哪里有红尘景象·王棋翻身下马,草草将火云系在栓马柱上,大步走进这家所谓的红尘客栈。
理论中门庭冷清的客栈大厅里,此刻有那么些客人坐着·柜台后,王棋还看到了一个美人·王棋喜欢美人,他乡遇故知固然是好事,在一个无趣的地方遇到个美人也算聊以安慰。
而这个美人可以说特别对王棋的胃口——只除了一点·美人的- xing -别不对··托着下巴在柜台漫不经心看着账本的美人是个男人·王棋向对方走过去的时候忍不住叹气。
“掌柜的,我要一间房间·”·美人那双含着秋波的眼睛望过来,随意打量了一眼便道:“先付十两押金·”·寻常人家十两银子能过一年。
王棋愕然道:“这家是黑店”·美人似乎觉得可笑,戏谑地瞥来:“黑店抢钱不讲道理,我这里讲道理·”·王棋好奇追问道:“你倒给我讲讲看道理”·美人慢条斯理,细说从头:“你说,像我这样一家客栈,开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一年到头,能有多少客人”·王棋猜道:“不多”·美人道:“这客栈,一个月也未必见得到一个客人,所以,来一个客人,我不得向他收至少能让客栈过一个月的钱”·王棋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这道理。
美人又道:“你若舍不得花这钱,那就去别处吧·虽然风沙镇就我这一家客栈,露宿街头的话,第二天醒来挖半个时辰,也能把自己从被吹来埋住的沙子里弄出来。”
王棋苦笑道:“我不喜欢睡着睡着就被活埋了·”·美人道:“那就交钱·”·王棋继续苦笑:“我是穷人·”·美人闻言抬头,眼波流转,似乎忽然想到什么,他伸手指了指一旁一张空着的椅子,问道:“你能一剑劈开它吗”·王棋为这个无礼问题瞪眼:“我一般用剑劈人。”
美人不屑撇嘴:“我这里只缺劈柴的人,不缺劈人的人·”·王棋想了想,识时务地改口:“我的剑也不是那么挑剔的·”·“那劈了那把椅子。”
王棋拔剑,然后收剑·身旁的椅子在片刻后才摇摇欲坠着分开倒下·这一手算不上王棋的得意之招,但总觉得应该能让偏僻小镇的小客栈老板另眼相看,却不想,美人老板神情不变,只满不在乎道:“行了,你在这儿当个打杂的,工钱没有,食宿全免。
有问题吗”·王棋觉得有问题,但谁让他没钱·“没有问题·”·美人老板微微满意地点了点头,立即支使起自己的雇工:“先去把椅子修了。”
王棋瞪向那张不久前才被自己劈开的椅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美人老板居然理直气壮地奚落:“以后劈椅子之前先好好想想后果。”
王棋想不通地斜睨美人老板:“我记得是有人让我劈椅子的”·“你可以劈掉一角,或者将四条腿各削掉一截,那样的话,椅子还能坐,现在,你看这椅子还能怎么办”·王棋憋了好一会儿。
还能怎么办他憋出个答案:“——还能修·”·美人老板点了点头,挥手如打发扰人的苍蝇,低头继续看他的账本:“那就去吧。”
王棋没走开,他还是站在柜台前看给了他指令的老板··“怎么”美人老板瞥他,“还有问题”·王棋道:“我想问,不是说客人很少吗为什么大厅里坐着不少人”·美人老板漫不经心道:“最近客人忽然多了起来,我是不清楚原因,但你应该知道。”
王棋奇道:“为什么我知道”·美人老板挑眉:“你不知道其他客人为什么来天涯尽头,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吗”·王棋怀疑自己被当成了白痴,他没法辩解,只能叹气生硬转移话题:“我还不知道自己老板怎么称呼”·“你称呼我老板就行。”
“你就没别的名字了”·“你不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你见我问你名字了吗”·“你该问我名字,不然,你准备日后怎么叫我”·“就你”美人老板轻蔑地上下打量了王棋一番,“‘喂’还不够吗”·王棋忍不住郑重告诉对方:“我的剑不仅会劈椅子,之前我也说了,我还会劈人。”
收到威胁的美人老板不动声色回答:“知道了,大侠·现在,去修椅子,大侠·”·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我叫王棋,琴棋书画的棋。”
“我知道了·”美人老板漫不经心地回答,他随意在账本上书划,见王棋依旧站着不动,抬眼问:“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王棋解释:“如果我不站在这儿,我就得去修椅子。”
“那去修啊·”·“可我不会修椅子·”·美人老板难得讶异地顿了顿,他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睨王棋:“你连椅子都不会修,也敢出来行走江湖”·王棋耸肩:“行走江湖又不需要背着张椅子到处走,要会修椅子有什么用”·“你连当个客栈打杂的都不合格,怎么够格当个剑客”·王棋想了想:“也许那些人都是因为当不了打杂的,只能另寻出路当剑客了。”
“当剑客有什么用还不是穷到连客栈都住不起”·“老板,我看我还是别当打杂的,我给你当保镖吧。”
“我不需要保镖·”·王棋真诚摇头:“你一定需要保镖的,就冲你这说话的风格,一定很多人想揍你·”·“小五——”美人老板不再理会王棋,忽然提高了声音叫人。
有那么一会儿,王棋怀疑美人老板是不是想叫人来揍他,不过很快,他打消这一怀疑·因为被美人老板叫来的是个大概才十四五岁的小孩·这叫小五的孩子应该是客栈的小二,刚才王棋见过对方出来端菜。
“小五,这是新来的打杂·”美人老板漫不经心地介绍,“给他找间最破的房间,然后,教教他怎么尊敬老板,当好杂工·”·“遵命,老板。”
小五机灵以身作则着表现“尊敬老板”的范例··王棋的目光在老板和叫做小五的小二身上晃了一圈,最终决定乖乖跟着小五离开··来到后堂,小五果然找了间最偏僻简陋的房间。
王棋还没走进房间就差点被蜘蛛网糊了一脸··小五有些不好意思,但又颇为义正词严:“这是为你好,你让老板不爽,这仇老板当场随手报掉也就算完了,可若你不肯吃这亏,等老板日后连本带利找你讨还你就惨了。”
王棋颇为无辜:“我没有得罪老板啊·”·小五不以为意,天经地义:“那就是老板心情不好·老板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折腾下人也就算完了,可若你不肯吃这亏,那你就真和老板结上仇了。”
“……你们老板这什么- xing -子”·小五转头瞅向王棋,语重心长地纠正:“以后他也是你老板,你最好当心。”
王棋煞有其事地点头:“谢谢你的提醒·”·小五忽然想到:“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王棋。”
立时,小五惊讶地张大了嘴,望向王棋的眼神也跟着改变:“你是合阳大侠王棋那个击败了中原第一剑和天水教教主的合阳王棋”·王棋有些稀奇:“你们这么偏僻的小镇,消息倒挺灵通”·小五敬仰地继续看王棋,耐心解释道:“到我们这个小镇来定居的,几乎都是想要避仇的江湖人士,要及时躲避仇家,自然就要消息灵通,所以,我们这里的人几乎都知道发生在江湖上的事。”
王棋思索道:“所以,其实你们知道为什么忽然有那么多武林中人来风沙镇”·小五不假思索点头:“不就是为了那个天水教的右护法袁寒雨。”
四年年前,武林第一邪教的天水教在被王棋击败他们的教主后人心涣散,武林正道的围攻更是让他们毁于一夕之间·当时邪教重要的人物几乎都被武林正道或击毙或俘获,只有右护法袁寒雨连同天水教的武功秘籍和财宝一起行踪不明。
江湖之中,一直有人想要追杀袁寒雨,有些自然是害怕邪教势力复生,而更多人,则是觊觎和袁寒雨一同消失的宝藏··就在不久之前,袁寒雨隐居在风沙镇的消息被传播开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真正铲除魔教余孽的还没行动,想要财宝秘籍的人已经赶到了风沙镇。
王棋正那么想着,小五自然也那么想到,为此,后者不觉迟疑端详身边的人··“王大侠,你也是为了袁寒雨和宝藏来的”·王棋不怕被人误解,但也不怕说实话。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来杀人的·”··第2章 人肉包子·王棋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爱当剑客,不爱当打杂的··——当一个打杂的,比当一个剑客要辛苦太多倍。
当惯侠客的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小小一家客栈是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事一天的时光,慢过让沧海变成桑田·等好不容易收店,以为终于可以休息,美人老板笑吟吟地冲王棋招手,示意他赶紧去听吩咐。
美人老板的名字叫做秦书·虽然当事人对此莫名讳莫如深,但对王棋相当崇拜的小五一问就说了出来·小五同时还特别好心地提醒王棋少招惹老板,结果,他一回头就向老板炫耀自己已经知道对方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我真名了也许我实际姓袁,名字叫个寒雨什么的也说不定·”秦老板当时不动声色地回道,之后,他笑得很好看地告诉王棋,因为忽然多出很多客人,需要王棋将西厢大概好几年没人打扫过的房间都收拾出来。
王棋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终于干完活,帮忙收了店,老板又那么一脸笑意地看他,看得他后背一阵寒意··“秦老板,还有什么吩咐”·“你看,眼下时间也不早了……”秦老板慢条斯理地说。
王棋赶紧接口:“是啊,时间不早了,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秦老板睥睨着看他:“这你就太外行,现在分明到了该开始做人肉包子的时候。”
王棋正气凛然地摇头,直视看来开了家黑店的老板:“我从来不做人肉包子,只制裁做人肉包子的恶徒·”·秦老板正中下怀:“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
“我去哪儿”·“去制裁做人肉包子的恶徒·”·王棋想了一下,诚心求教:“那个人不就站在我的面前”·秦老板怜悯般看王棋:“你想一下,我只说到了做人肉包子的时候,有说到了谁做人肉包子的时候吗”·王棋总算想明白自己被耍,他不得不严肃辩解:“这不能怪我误会,要怪就怪你看起来就像一个会做人肉包子的恶徒。”
明明长得极具欺诈- xing -好看脸孔的人也不反驳,漫不经心无视这一诋毁,径直说正题:“镇子东边有一栋大宅,主人叫做李成同,自称是个员外,但实际很可能在做人肉包子之类的买卖,趁着月黑风高,你可以去探一探那宅子。”
这是今天王棋接到的第一个愿意干的活,但转念想想,被支使了一整天的人这也是今天第一次有理由拒绝老板:“一个客栈打杂的,应该不需要干这种活吧”·面对摆明拒绝的王棋,秦老板挑眉鄙夷前者记- xing -:“刚才谁说不做人肉包子,只制裁做人肉包子的恶徒”·王棋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傻,但至少,他没傻到这时候不懂得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那附近叫李府的大宅就那一家吧我不会搞错”他果断转移话题··秦老板告知:“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搞错,只知道,如果你不瞎也不傻,就不会搞错。”
像王棋这种从来不会以武力恃强凌弱的大侠,今天也已经不知是多少次想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忽然,他心念一动,不觉满怀期待地问道:“这个风沙镇可以说藏龙卧虎,你会不会其实会武功”·揍一个会武功的人,他就没什么不好意思。
面对这个问题,秦老板不动声色地摇头:“我要会武有什么用雇个会武功的当打杂不就行了”·王棋真诚而由衷地建议:“还是我来教你武功吧,不然我辞工的话,有一天你真的会被人打死。”
闻言,秦老板饶有兴致地瞥向王棋,带着相当好奇:“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一定喜闻乐见,又何必这会儿自己亲手打破这一乐趣”·王棋解释道:“你学会武功的话,我就能亲手揍你,这更快乐。”
秦老板神情不变地另起话题:“我准备给你加工钱·一个月十两·”·王棋真心意外:“为什么”·秦老板道:“你有工钱的话,我就能亲手扣你工钱,这更快乐。”
王棋果断而明智结束这一话题·“我这就去夜探李府·等我好消息·”·王棋做事从来不讲究太多道理·武林中人,出门的时候踩着别人家屋顶赶路就跟在自家院子闲逛一样理直气壮,所以,趁着三更半夜,偷偷潜入别人宅子的行为,王大侠信手拈来。
当然,他不至于真的就因为秦书随口说了一句怀疑这个叫李成同的人做坏事就前来“行侠仗义”·只是,这风沙镇藏龙卧虎,不知道深浅,很难在此行事。
王棋有此行必须完成的任务,自然有必要首先确保天时利地·他得知道风沙镇上有哪些人哪些地方值得他提高警惕··例如说,这个李府··不管秦书这一莫名的举动存在什么用意,是否他怀疑李成同是袁寒雨,或者想诱导王棋怀疑李成同,对于王棋来说,饭要一口口吃,人要一个个查。
李成同那么有钱,为什么要来风沙镇即便他不是王棋要杀的那个人,向来好奇心旺盛的好事之徒也有兴趣一探究竟·毕竟,能够让仅开家客栈就开得比黑店还黑的秦老板点名,王棋认为自己有必要看看对方长个什么模样。
然而——·最终他没能看到对方的模样··王棋的确特别顺利找到了传说中的豪华府邸·一个人有钱并不一定可疑,但风沙镇这种地方,住了那么多隐姓埋名的人,树大招风,谁不懂得尽量别招摇的道理偏偏,这个所谓李员外居然如此大摆排场,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
这样的人,除了有钱之外,一定也有些其他道理··王棋细细游览了一番颇有江南园林风格的华宅·有小厮毫无察觉从他所在的檐下端着茶走过,正豆蔻年华的小丫鬟在窗边绣着荷包悄悄羞红了脸,护院从檐廊巡逻而过,散漫伸了个懒腰。
王棋将整个府邸逛了个遍,却哪儿也没见到这座府院的主人··自然,也没有人在那儿磨刀霍霍,烹饪人肉包子··白跑一趟的王棋最终空手而回·回到客栈,秦老板并没等他,而是早早入睡。
反正也没能探得什么情报,王棋实在没有能和自己老板汇报的,但他毫不迟疑找到秦老板的房间,抬手就敲门··门外的人几乎毫不停歇地敲了半天的门,终于把门敲开。
门里的人满眼的慵懒睡意,眯着眼想要表现恼火,却让王棋一瞬间只想要一个词“媚眼如丝”,这一联想让当事人自己恶寒了一下··秦老板看起来还不清醒,板起脸来莫名有几分委屈的味道,他不高兴地说道:“给你一个月十两工钱真是物有所值,这让我现在能一下子扣你三个月的工钱来抵消你造的孽。”
打扰人睡觉能算什么造孽不过秦老板越是不高兴,王棋就越高兴,毕竟,大半夜敲响这扇门,他就是为了惹人不高兴的·被克扣显然原本也领不到手工钱的杂役王棋不以为意地一本正经道:“我让你一下子赚了三十两银子,秦老板,你该笑一个才对。”
秦老板终于稍稍清醒过来,想明白自己生气只痛快了王棋,对于被戏谑卖笑的言语不动声色挑了下眉道:“如此说来,我每个月给你十两银子,你早该对我笑脸迎人。”
王棋笑道:“老板让我笑,我怎敢不笑不知秦老板准备让我笑多久我们不如进屋坐”·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王棋不是登徒浪子,也没有男风嗜好,却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秦老板时,不觉言语轻佻。
秦老板神情自若回道:“美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你的笑没那么好看,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再多看一眼·”·王棋不以为意道:“我有兴趣看美人笑,秦老板还是赶紧请我进屋坐吧。”
面对厚着脸皮碍眼的王棋,秦老板反而态度亲和起来,他侧身让开门,轻笑道:“你白白跑了一趟,我的确该请你喝口水慰劳一下·”·王棋想要沉住气,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白跑一趟”·秦老板理所当然:“李员外是正经商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王棋不觉怔了怔:“那你让我夜探人家做什么”·秦老板忽而问道:“你今天又是威胁要劈了自己老板,又是说要揍老板吧”·王棋没听明白这飞来一笔,迷惑打量眼前的人。
秦老板耸肩,天经地义续道:“所以,你还有必要问当老板的人为何让你半夜白跑一趟吗”·终于,王棋想通这个道理——·“小五说得对,我的确不应该得罪老板。”
秦老板指点道:“现在你还来得及改,从赶紧离开,别打扰老板休息开始·”·王棋的确打算离开的,郭靖大侠教过,打不过,跑·不过,他的心中还有一个疑问,这让他不得不多问一句,免得回去也睡不好。
“你怎么知道那个李成同今晚不在自己府上”·这一提问倒让总是不动声色的秦老板难得微愣地眨了下眼睛·“你说李成同不在家”·“除非他有在家假扮小厮或者护院的习惯。”
秦老板的神情莫名凝重起来,他低头沉吟,不知想了些什么,末了抬眼打量向王棋道,“王大侠,你那么擅长劈椅子,想必武功不错,应该也足够耳聪目明”这话说得语带调侃,但又听得出些许正经来。
王棋没有敷衍:“习武之人,目力耳力自然也有精进·”·“隔着房门,你能听出房内睡觉的人呼吸的声音吗”·王棋觉得这个人要找的不是武林高手而是传说中的葫芦娃。
面向等着他答案的人,他严肃回答道:“那要看那个人打的呼噜响不响·”·第3章 不如黑店·最终没有靠目力或者耳力,王棋和秦老板两人发现那个房间有异,是因为他们都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王棋一时想不明白,秦老板是怎么从李成同晚上不在家联想到自己客栈闹出命案的·他只是跟着说要检查一下厢房的秦老板一同来到西厢客房,还没怎么施展不靠谱的能力,他们就先找到了那个房间。
以及房间里的死人··饶是江湖经验丰富的王棋,在见到那尸体的惨状后,都不由皱眉下意识倒退了一步·秦老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见识,居然全然没有被吓到,反而上前查看尸体情况。
准确来说,这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堆局部的尸体·王棋早些时候见过这个客人,江湖中大多数人也听闻过这位客人的大名·江中阎罗刀冯柏铭成名已久,冯家独传刀法已经不好惹,他的雷霆手段更是堪称人间阎罗。
阎罗王从来都是定个三更的时间,别人就自己死了,没想到,如今三更还没到,这位阎罗刀却惨死在自己的房间··王棋忍着作呕的情绪皱眉望向早已没有人形的冯柏铭,道:“究竟有怎样的仇怨让凶手竟不肯给他留个全尸”·秦老板头也不抬地继续查看尸体:“怎样的仇怨先不说,凶手究竟有怎样的宝刀才能将一具尸体肢解得如此彻底”·“你怎知那是一把刀”·秦老板抬头斜睨:“你以为鞭子或者□□能把尸体切成这样”·“那锋利的剑呢”·“剑的切口更平整。”
王棋故意假装好奇询问:“那么有经验的样子,你以前究竟是个仵作还是个杀猪的”·秦老板不动声色挑了下眉:“如果我以前是杀猪的,那你以后要千万小心我。”
先口舌招摇才被暗指是笨猪的人只能吃下这个暗亏,他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把注意力集中回正题:“其实还没发现死人前你已经有怀疑对象对不对所以听说李成同不在自己家,便来查看自己的客人”·秦老板不答反问:“你知道观星吧”·“知道”·“通过观察星星的位置便可以知道这天下会发生什么事,你说,星星和天下事是怎样一种关系”·秦老板这比喻说得曲折,王棋愣是想了几转才明白人家把李成同当星星。
当然,这绝对是糊弄人的说辞·王棋假意配合着一本正经点头道:“的确,事件的因果联系就是那么微妙,两件完全不搭界的事很可能互成因果·我想,今晚李成同一定是出门去会自己的情人,那个情人其实是有夫之妇,丈夫察觉了两人的女干情,可畏于李成同势力,只能出门借酒消愁,他去了酒馆喝酒,遇到一个乞丐,由于心情不好,他把那乞丐赶出酒馆门前的屋檐下。
乞丐因此出去可去,只得栖身一条因为过于- yin -森而平时不会涉足的断头巷·他不知道,因为这个断头巷无人愿意靠近,此刻正有一个杀手藏身其中·那杀手为免暴露自己行踪,见乞丐到来,只能离开。
杀手离开断头巷后无处可去,所以,他能怎么办呢转念一想,他决定随便杀个人打发一下这个无家可归的晚上·于是,李成同不在家,导致冯柏铭死亡。”
王棋越说越离谱,秦老板却是神情不变地听着,末了还一脸孺子可教的模样夸赞道:“你学观星,一定天下大乱·”·王棋由衷感叹道:“你学会正确夸人,那才叫必是天下大乱。”
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秦老板不再理会王棋的抬杠,重新转头看尸体,突如其来说道:“那个杀手一定受了伤·”·王棋不认为自己眼睛不好使,这让他怀疑地瞥了瞥秦老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秦老板指向此刻如同破铜烂铁被丢弃在一边的铁禹刀。
冯柏铭曾以这把宝刀成名,而现在,人亡刀亡··王棋没看出这把刀有什么问题,摸着下巴将疑问的目光投向身边人··秦老板颇为质疑他眼光的斜睨过来:“你不觉得这把刀太干净了”·被那么一提示,王棋猛地醒悟。
的确,现场如此血腥,分尸时冯柏铭热血还未冷去,喷溅得到处都是,哪可能唯独这柄刀上没有一滴血迹·“凶手特意擦去了刀上的血,因为他不想被人发现刀刃见红,推测出凶手一定受伤,从而暴露自己。”
秦老板遗憾摇头道:“可惜他过于大意·若先擦干净这把刀,再切割尸体,也不至于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既然知道凶手受伤,我们要找出这个凶手来就方便了很多。”
王棋说着,已经摩拳擦掌,结果,秦老板一脸稀奇地打量他·“我们为什么要找出那个凶手”·堂堂大侠被那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给问住,他眨眼想了想,虚心求教:“有人在你的客栈被杀,你不应该做些什么吗”·“我当然应该做一件事。”
“什么事”·“报官·”·王棋想不通地愣了好久,最终小心翼翼打听:“这里还有衙门的”·秦老板理所当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里没有衙门,平时王家走丢鸭子,李家相公被娘子打断腿之类的事谁来解决”·王棋大惊失色:“这里还有鸭子那这里有人养牛吗”·从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秦老板终于忍俊不禁,他一本正经回答:“当然有人养牛。
我还养了一头猪呢·”·之前被暗损的人到如今已光明正大得到猪封号,王棋认为自己应该怒而反击,可不知为何,眼前秦老板低头轻笑的模样,他唯一冒出的念头是:美人就是美人,不管是男是女,不管嘴有多损- xing -子有多恶劣。
·这边王棋一时失态,所幸秦老板已转移注意力,只见他不甚在意仪态地打了个呵欠,接着便率先往屋外而去·“先去休息吧·”·这是当老板的人在今天里头一次给出王棋已经盼了一天的指令,只是,这一指令在眼下的情况下讲不通道理。
王棋站在原地愣愣看秦老板:“我们不是要报官吗”·“你见过半夜开门迎客的衙门吗”·“……那尸体就那么放着”·“难不成守着你还怕有人把尸体给偷了”·王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跟着秦老板走出房间。
当个一天杂役,王棋觉得自己能睡个这辈子最好的觉——只要没有人拿把刀想将他的身体也给切分开来··第二天··王棋回想起秦老板昨天说的“难道你害怕有人把尸体给偷了”,他简直哭笑不得。
——事实就是,还真是有人把尸体给偷了··若不是一屋子的血还在房间,王棋能怀疑自己做了个梦··“你说那个人要偷尸体干嘛”他想不通地问秦老板。
一大早,当杂役的人自觉来到这个房间,想着自己可以帮忙报官,没想到,他没在屋里找到尸体,最终只能把秦老板给找了过来··面对王棋的疑问,秦老板不动声色抛来句风凉话:“也许因为我这客栈也没有比尸体更值钱的东西了。
那贼心想,贼不走空·”·王棋悻悻瞅秦老板,他沉思道:“我们来回顾一下案情:昨晚我本想直接报官,你却说等第二天一早再说,然后就打发我回房休息。
没想到,到了第二天一早,尸体不见了·我说,偷尸体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秦老板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我们客栈又不卖包子,我要尸体做什么。”
事实上秦老板不需要辩解,王棋虽故意那么说,倒不至于真怀疑秦老板·若秦老板不想尸体见光,昨晚就不用拉着他一起检查客房·想来,的确是其他人趁着他们离开,盗走了尸体。
只是,那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这镇上有哪几家包子铺”想不出答案的王棋苦笑着自我娱乐。
秦老板斜睨过来:“你想吃人肉包子了”·王棋瞪说话不着边际的秦老板:“我想找到那具尸体·”·秦老板左手一挥,道:“杂役没空不务正业,你既不饿,那就去擦桌子吧。”
王棋哪可能乖乖听话,他摸着下巴打量秦老板:“你的客栈死了人,又丢了尸体,你却在关心桌子脏不脏”·秦老板理所当然摊手:“客栈死了人,我自会报官。
可没尸体,官府压根不会受理·眼下我不想着怎么赚钱,难道想着怎么让自己变成一具尸体”·秦老板这话说得嘲弄,道理却一清二楚。
王棋自恃武功高强,丝毫不用顾虑过凶手对自己行凶·可秦老板光有一张嘴厉害,他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有能找出凶手的证据,反倒会被凶手当成猎物··——而秦老板的确真是除了王棋之外唯一见过尸体的人。
“从现在起,我寸步不离地保护你·”王棋作出决定··秦老板嫌弃道:“不想擦桌子你就直说·”·王棋的确不想擦桌子,他明智转移话题:“说起来,你昨天说你这家不是黑店。”
秦老板挑眉问道:“我这儿哪儿黑了”·王棋觉得这儿是真黑,至少老板真黑,但这没必要讨论,他由衷感叹另一件事——·欢喜冤家因缘邂逅·“你这儿说不是黑店吧,这就一个晚上,又是杀人,又是盗尸的,出的事情那么多,还不如黑店呢。”
第4章 粽子困境·王棋偷偷溜走的时候是理直气壮的·首先,秦老板一整个上午没离开柜台一步,想必下午也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有人想要谋害他也一定宁愿另找机会,所以,王棋没必要当个一刻不离的保镖,其次,也是最重要的,王棋认为一个上午他已经做完了一个最苦命的人一整天所该做的工作。
他给自己放了个假,午时不到,他觊了个空,溜出客栈熟门熟路往镇东摸去··并不是说王棋想吃人肉包子,但他认为,找到尸体是必要的·一个人死了,他便再无法为自己做任何事,得有个活人确保他不会变成人肉包子,或者被随意丢到枯井里任凭风吹雨打。
顺便,若能有人找出杀死他的凶手绳之以法,那就更皆大欢喜··而王棋认为,李成同很可能就是杀死冯柏铭的凶手·由此推断,也很可能是偷走尸体的人。
一回生二回熟,王棋再次摸入李成同的华府豪宅··不愧是精心建造的亭台楼阁与小桥流水,其昼夜景致各有一番风味·王棋在这个下午修炼了自己的轻功,提升了自己品审美景的能力,除此以外——·一无所获。
他倒是终于见着传说中的李成同李员外·除了比王棋想象中的肥胖员外爷消瘦不少之外,简直在对方身上找不到一点可以用来描述的特点··指望着能见到对方挖坑埋人之类行动的王棋也愿意退而求其次,只要看到这位员外爷行动不便,好像受伤的模样也行,结果,他在对方的书房屋顶蹲了半个多时辰,这半个多时辰里,尽听管家向这位端坐书桌后的员外爷汇报哪个小厮昨天打碎了一个花瓶已经扣了例钱,账房原来没有揩油,原来是库房的东西没盘点清楚之类的琐事。
管家还详尽描述了厨子和厨娘夫妇是如何因为粽子应该吃甜的还是咸的争议吵起来以至于厨子打了厨娘一巴掌,厨娘准备回娘家的完整剧情·李员外想了好半天的主意,关于怎么劝和这对夫妻,末了,忽然问管家,他认为粽子吃甜的好,还是吃咸的好。
王棋肚子都听饿了,最终灰溜溜离开李府··回到客栈的时候,王棋小心从后门潜入·他想假装自己这个下午没有出门,结果刚翻墙进来,就被正好在后院的秦老板逮了个正着。
秦老板的红尘客栈完全不能与李员外的府邸媲美,大概是本着反正没第二家客栈的底气,整个客栈找不到一点不派什么用处只为了好看的存在——只除了后院的池塘。
此刻,秦老板就站在池塘前抬头看站在墙头的杂役,后者讪笑着轻飘飘落地,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心虚尴尬·“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秦老板回答:“看乌龟。”
·王棋讶异地往池塘里张望去:“想不到这里面养了乌龟”·秦老板很快摇头:“池塘里没乌龟·”·被影- she -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虽然他的行为有些藏头露尾,但男人的原则让他坚决不做乌龟。
“秦老板,乌龟是不会揍人的,但我会·”·秦老板神情不变道:“你不必一再重申我也已经清楚,所谓侠客原来也会恃强凌弱,欺负毫无还手能力的平民。”
王棋觉得自己的威胁已经老掉牙,没想到秦老板给出了新反应·通常秦老板不会使用如此正面明确的争锋相对·王棋不觉多看了对方两眼,他问道:“你的心情不好”·秦老板立即扬起灿烂笑容,若无其事反问道:“你的眼神不好”·王棋敢保证,这个人正相当不开心。
“你吃粽子吃甜的还是吃咸的”他一本正经问道··秦老板被这问题问得愣了一愣,他抬头斜睨王棋,难得真心好奇:“知道这件事你能派什么用”·王棋耸肩道:“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意见不同和你吵架。”
“到时候到哪个时候”·王棋想了想,答道:“自然是端午·”·“眼下中秋还没过,你打算留到端午吗”秦老板慢条斯理问,他的问题意有所指。
王棋要办的事不容易,可成败与否,都无需淹留·但话说回来,王棋认为在这个小镇呆上一段日子也不错·他摸着下巴盘算道:“如果我们口味相同,没准我会过了端午再辞工。”
秦老板微笑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辞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再不去干活,清明之前就能先饿死·”·不提还好,这一提,王棋立即怨声载道:“如果我去干活,清明之前我就能先累死。”
他觉得老板一定不会理会他的抱怨,并且心中大快地赶他干活去,没想到,听了他的说辞,秦老板低头思忖一番后,居然附和道:“现在客人越来越多,人手不够,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所以”王棋仔细着陷阱,试探问道··“所以,我们得想办法把客人给赶走·”靠开客栈赚客人钱的老板如此得出结论。
王棋瞪向对方好半天·“你究竟是谁,易容成老板”·小五在这时候来到后院,他是突然出现的,因为连到厨房端菜他都是用跑的。
见到王棋,他上前不容分说拉着人就走:“大侠,现下十万火急,求你救我一命,帮我一起招呼客人吧·”·王棋的剑法能于数丈之外不问自取恶徒首级而无需先指向天空来一句“瞧,那边有一只铁鸟”,可话说回来,他总不能拿剑劈了小五,这时候,居然就那么被人硬生生扯走。
等离开秦老板视线,小五用有那么一点点深刻的表情对王棋说:“这时候你最好别去招惹老板·”·“‘这时候’是什么时候”王棋忍不住问。
小五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老板从来不犯错的,今天他居然算错了账·”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后,他回过神,“话说回来,我真的要忙死了,求大侠仗义出手”·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王棋叹气道:“我顶多陪你一起死。”
话虽如此,旷工半日的杂役终于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这个客人嫌酒难喝的时候他不得不上前赔不是,那个客人认为等了好久还没上菜,一定是客栈怠慢了他,他又得赔不是。
关键柜台还没人,小五不在的时候,当大侠的人无奈地笨拙拨弄算盘给人结账·最可恨的是,不停有新的客人来投宿·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袁寒雨能引来那么多江湖人士。
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王棋在柜台找到纸笔,大笔一挥,四字立成·他抽空把自己的墨宝贴到客栈大门口··小五注意到王棋的动作,他跑到门外一看,等回来的时候一边咋舌一边敬佩地看王棋,道:“大侠不愧是大侠,那么不怕死。”
王棋认为自己的字写得颇为潇洒俊逸,并且相当精准表达出客栈服务的中心思想··“放心,这是秦老板的意思·”王棋安慰小五道,他才不管老板当初说不要客人的话是不是反话,总之他当真的。
小五显然无法彻底放下心来,他简直耿耿于怀,思索道:“我觉得最好使用‘客房已满’的说法,而不是‘不得入内’·”·王棋有充足理由那么选择:“我的草书里,我认为自己最擅长写的就是‘得’字。
而且这四个字颇有万夫莫敌的气势·”·又有脾气暴躁的江湖人在那边喊怎么自己点的卤肉还没上,王棋收起万夫莫敌的气势,伏低做小安抚客人去也··等最忙碌的申时过去,秦老板终于现身大堂。
他赶上了掌柜的无所事事的好时候,柜台前悠闲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怎么察觉的,他走出客栈大门,抬头欣赏向王棋的墨宝··最初王棋是理直气壮的·可是秦老板看得太久,久到王棋开始底气不足。
收拾完桌椅,王棋慢慢走到秦老板身边··秦老板不等王棋开口,率先点评道,“这个‘得’字写得不错·”王棋正想着英雄所见略同,便听对方又接着说道:“但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吗”·王棋赶紧一脸正容道:“老板,是你说得想办法赶走客人,当伙计的,自然要为你分忧。”
“你吃粽子吃咸的还是甜的”秦老板忽然话锋一转··王棋心想你这都什么奇怪问题可他也问过对方同样问题,这时候怎好意思发表真实感想赶紧认真思考了一番,得出答案:“我都可以,不然,总不能真的为了这种事和老板你吵起来吧”·第5章 内有恶犬·夜深人静的时候,王棋又叩响了秦老板的房门。
遗憾的是,这回他应该没吵醒对方·秦老板穿戴整齐,神志清醒毫无睡意,还一脸早有所料的表情··“你在等我·”王棋如此道出开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心的随口一句,便弄得好像他们在幽会似的··“看得出你已经憋了一整个傍晚·”秦老板神情自若解释道,“就跟小孩急着撒尿一样。”
王棋的确被憋了好一会儿,但被秦老板说得他都不那么想撒尿了··这时,秦老板侧身让开,可以算是请王棋进屋·王棋决定,不管乐不乐意,尿总得撒。
走进房间,王棋几乎一惊·他在秦老板的桌上发现了一壶酒和两只酒杯·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神不好··“桌上那是什么东西”·秦老板来到桌边坐下,伸手为两只酒杯都斟满了酒,然后把其中一只酒杯推向王棋,道:“若怕有毒,你可以偷偷把酒泼桌下。”
他把王棋原本想说的话给抢答了,王棋只能站在原地发愣··“坐·”秦老板如此吩咐自己的伙计,率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王棋终于在桌边坐下。
这是尿意最盛的一刻,他急不可待地脱口问出:“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秦老板神情不变回答道:“作为当事人,你应该很清楚——今天下午我一个伙计偷懒旷工。”
王棋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事来,他暗叹了一口气,转向另一件正事:“你真的打算袖手旁观吗有人已经杀死了一个客栈的客人,也许他还会出手,客栈里谁都可能有危险,作为客栈老板,你能眼睁睁看着”·闻言,秦老板饶有兴致瞥了王棋一眼,他慢条斯理问道:“你看我有几个头”·“……一个。”
王棋一杯酒还没喝完,对此相当肯定··“几条手臂”·“……两条”·“是啊,我又不是三头六臂,你当我是谁管得了别人要杀人的事”·“但你知道凶手是谁。”
秦老板也不反驳,他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酒杯上,漫不经心道:“即便我有怀疑的对象,无凭无据,眼下连尸体都没有,我去报官未必有人理我·”·“于是你就见死不救”·秦老板不以为意乜他,戏谑问道:“你怎么觉得一个开黑店的老板会有行侠仗义的爱好”·王棋愣了一下,他也不由疑惑自己为什么认为老板有着侠义之心的。
“说说你下午发现了什么”秦老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大概只是把这话题当做打发时间的谈资··王棋乐于分享自己的情报,可他什么都没发现,这让他为如何回答老板问题大伤脑筋。
最终,他好不容易想到:“我有权将自己的行动保守为秘密吧”·“你用老板我付工钱的时间擅自行动,末了还不愿对我交代一声,你说我还要你这个伙计留着当柴烧吗”秦老板立即将王棋驳斥得无言以对。
王棋擅于用剑,不擅于用嘴,这时候只得认清事实,缴械投降·他又想了想自己的发现,然后一本正经告诉秦老板:“李成同家的厨子和厨娘是一对夫妻,他们大概新婚没多久,刚遇到要吃粽子的情况,结果因为发现一个认为粽子只能吃甜的,一个人认为粽子只能吃咸的,意见不合吵了起来。
厨子一气之下打了自己娘子一巴掌,于是厨娘决定回娘家·”·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王棋讲得煞有其事,秦老板听得也严肃认真,后者摸着下巴沉吟道:“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王棋那端正的态度是装的,可他觉得秦老板看起来不像装的,这让他也不觉留心起来,在意地追问道:“什么出乎你的意料了”·秦老板答道,“先前你问我粽子的问题,我以为你是饿了。
原来——”他刻意停顿,接着那郑重正经的表情变成了露骨的揶揄捉狭,“你在考虑和我成婚的事·”·他居然调戏了王棋··王棋看傻眼。
秦老板经常笑的,他的笑容非常好看,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危险,就是那种越好看越危险的危险·这是王棋头一回看到秦老板不一样的笑容,那种能感受到真实笑意的笑容,好像真心为自己的恶作剧而高兴,甚至还有一丝孩子气。
王棋会数数,他知道秦老板不过喝了五六倍酒,酒也不算烈,但他敢保证,秦老板一定醉了··秦老板还在往嘴里送酒杯,王棋下意识阻止道:“你已经喝多,别再喝了。”
秦老板毫不买账地瞥他,问道:“我喝的是你的酒吗”·王棋试探道:“没错,是我的酒·”·秦老板嗤笑道:“你真当我喝醉了你连我们客栈都住不起,难道还能买得起我们客栈的酒”·“也许我在其他酒楼买的”·秦老板立即如执法严明的公差,他道:“我们客栈不允许任何不属于客栈的酒水食物。”
王棋想了一会儿,不得不问:“所以,你这还不算黑店”·秦老板告诉他:“我们这儿的确不算黑店,而是不如黑店·”·王棋在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才确认,秦老板请他喝得酒喝起来不烈,其实后劲相当厉害。
倒不是说只喝了几杯的王棋被酒灌醉,不过,整个晚上他睡得相当沉,平时该有的警觉都融化在口感醇和的佳酿中··如果这个晚上又发生了凶杀案,即便王棋是受害人,他也未必能醒来。
幸好,最终王棋没被杀死··习武之人的良好习惯让王棋在清晨醒来,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巡视客栈一圈,他先确认了秦老板还在睡眠中呼吸,之后,老规矩,闻了东西厢房一圈。
这并不足以确认一个晚上没有人死去,但王棋总不能像撬老板屋顶瓦片那样撬开每个客人的屋顶·总之,勉强放下心来后,苦命的杂役来到前堂准备开工··他在前堂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
那是让人无法不引起注意的男人·不知是否刻意低调,男人一身江湖人士打扮与寻常无异,可即便站着不动,都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严··王棋前来风沙镇是为了杀一位王爷。
这是他第一个见到的像个王爷的人··此刻,这个颇有君临天下架势的男人正站在客栈门口,他的目光停留在客栈大门之上,似乎已不知看了多久·昨天傍晚的时候,王棋就是在这个位置贴上了自己的挥毫之作,之后秦老板并没有让他撕下。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理贴出“不得入内”四字的王棋并不指望这四个字能阻止客人,事实上,他也并不希望客栈流失客人,导致他要找的人最终没有入住客栈·这是他没有选择“客房已满”的原因。
他要找的人肯定不会买账“不得入内”,倒说不定会因为见到“客房已满”而索- xing -买下风沙镇里随便哪户人家的宅子入住··王棋认为,自己要杀死的那位王爷不太会孤身一人行动,可难保他的判断失误,站在门口的男人或许就是目标。
以防万一,这时候,他走上前去搭话··“不知道是谁恶作剧贴的字,”当事人面不改色地说,“客官不要在意,里面请·”·直到走近王棋才发现,客栈大门上的字又多了四个。
就在“不得入内”的右边,有人直接在门上写下“内有恶犬”,这四个字龙飞凤舞,好不潇洒··男人盯着看的是“内有恶犬”四个字。
即便王棋同他说话,他的目光也没有离开·“你认为谁有可能写了这四个字”显然习惯颐指气使的男人问起话来让被问的人简直觉得自己应该躬身作答才对。
幸好王棋喜欢站直了说话:“说不准,我们老板特会得罪人,谁都可能来恶作剧·”·男人没有追问下去,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那四字看··王棋愈发好奇,他好奇的时候可以很烦人。
“客官,进来坐吧·你要打尖还是住店”·看起来不像会有耐心的男人倒也不恼,他淡淡挥了挥手道:“昨天我已经入住·你先进去,不用招呼我。”
王棋可以很烦人,但他总不可以不要脸·明确被人赶了,他只能走开··走进客栈大堂便见到也赶着大早起来干活的小五已经在那儿收拾桌椅,没有工钱领的杂役很自觉过去帮忙,接着,他心念一动:这么早的时间,除了他们干活的,客栈客人还都高枕而卧。
门口的男人是这么早就起身了还是他压根没睡·他来风沙镇的目的是什么·——而这个男人,他又会不会是王棋要找的梁言韬··第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梁言韬认识连芳草的那年二十一岁,这一年,距离他初识梁文敬恰好二十一年。
那时,梁言韬以为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梁文敬·他被杀手一路追杀,终于穷途末路·在陷入昏迷之前,他被足足六个一流杀手包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最后一次在心中默念自己堂哥的名字。
然后,他没有死去··当他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包扎得几乎动弹不得,而床边守着的人,便是戴着面具连芳草··陌生的房间里飘着淡淡药香,梁言韬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便能明白自己获救了。
他不认识连芳草,心中最好奇的是,这个带着面具的神秘人是怎么救下自己的·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幸好你受最重的是内伤·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连芳草如此告知床上的伤患·这是他对梁言韬说的第一句话,没有个前因后果,“幸好”这个词用得也相当奇妙·梁言韬认为内伤比外伤麻烦。
可话说回来,他试着运气,竟发现自己之前的严重内伤缓解甚多··“你帮我治了伤”梁言韬疑惑问道··连芳草淡淡答道:“我对医理并不精通,内伤可以帮你调息,外伤只用了最粗浅的方式上药包扎。”
梁言韬的内伤需要足够深厚的内功才可能予以疏导调理,在他面前的连芳草尽管带着面具,可听声音还很年轻,怎么看都不该有如此高深修为·这令梁言韬复而想起先前自己的疑惑,他继续问道:“那些杀手也是被你打发掉的”·“我赶走了他们。”
连芳草答得轻描淡写··梁言韬难以相信,不觉多问一句,道:“你一个人对他们六个”·连芳草终于注意到梁言韬的惊讶,他略一思索,想明白梁言韬的疑惑后轻描淡写解释道:“他们不堪一击。”
那六个杀手拥有的是江湖中跻身前列的身手,可他们六人联手,竟被连芳草称为不堪一击·这个人如果不是在说大话,就势必是高人·鉴于对方的确救了自己,梁言韬认为后者的可能- xing -更高一些。
“还不知阁下名讳”梁言韬探听神秘高人的来历··接着,他只得到一个最简单的名字··“连芳草·”·梁言韬对当今武林可以说了若指掌,但凡有些能耐的人,其名头他倒背如流。
但他没有听说过“连芳草”这个名字·出于疑惑,他追问道:“不知连兄师承何人”·面对这一问题,连芳草缓缓摇了摇头,回道:“家师同样不闻于世,你不问也罢。”
梁言韬注意到对方冷淡的态度·他出身大富大贵,从来所遇者非卑躬屈膝便谄媚讨好,这是第一个不把他当回事的人,而这个并无所求的人却实实在在救了他一命。
“无论如何,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极少言谢的梁言韬这一刻多少带有真心地说道··连芳草漫不经心地点头接受,他从一旁端过一碗黑色的药水来,问道:“这是从现有的草药里随意凑出来的,不是良方,但对你伤势多少有些好处,你喝不喝”·在此之前,如果有厨子胆敢对梁言韬说“这是我随手烹制的菜肴,你吃不吃”或者裁缝对他说“这是我随便缝制的衣服,你穿不穿”,那个人大概能被活活杖毙——当然,正常人也不会如此说话。
梁言韬不由心想,眼前这个神秘人果然武艺高强,不然这会儿势必早已被人打死··不过,且不论眼下身受重伤的梁言韬能不能打得过对方,单凭对方救了自己,不至于恩将仇报的人也只得谅解对方的直言不讳。
为了早日康复,他艰难坐起身,倚靠在床头伸手接过药碗,说道:“有劳·”·喝过据说方子不良,但至少很苦的汤药,梁言韬重新在床上躺下·他思考了自己的处境,认为有必要引起警惕。
“追杀我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击不中,他们会派更多杀手前来·如果你能带我一起离开这儿最好,若不然,以免枉送- xing -命,你务必速速躲开·”·听了梁言韬的警告,连芳草全然不以为意,他淡淡答道:“你尽管安心休养。”
梁言韬望向或许不戴着面具也同样让人看不出一丝神色的神秘人,难得好心提醒道:“我知你定身怀绝技,但双拳难敌四掌,加之敌暗我明,切不可大意·”·闻言连芳草起身打开房间的窗户,站在窗边回头对梁言韬道:“我们现在深谷,四周有奇门遁甲之阵防护,即便真有人闯入,事先我也必知晓,你不必过于忧虑。”
梁言韬的目光转向窗外·这个据说深谷的地方倒像是高山,颇有云深不知处的境界·他心中一动,下意识脱口问道:“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山谷里”·除了自己的那个堂哥之外,从小到大梁言韬没多看过任何人一眼,没多想过任何人一念,这是他嫌少有的好奇,想要稍稍了解一个与他毫无利害关系的人,并且并不打算某日加以利用。
然而——·连芳草没有回答梁言韬的问题·相反,他走回床边拿起药碗便准备往门外走去,离开房间之前,他冷淡回道:“眼下你所需做的就是好好养伤,问问题对你的伤势没有任何益处。”
梁言韬愈发肯定对方是世外高人·因为,入世之人无一人敢如此对他说话的·对于这一番无礼,他倒并未特别恼火,只是,问问题对他伤势固然无益,搞清楚一些事情他才能安心养伤。
“请留步·”梁言韬唤住门口之人··连芳草回转身来,静静等他说下去··梁言韬正容道:“我可以理解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各种原因,尤其我被连兄所救,原本无权置喙。
只是,若我因为暗自起疑担忧这是一个陷阱,只怕无法好好养伤,不知连兄可否至少告知我脸上面具为何”·连芳草也不回答可否,第一时间,他毫不迟疑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梁言韬见多识广,识人无数,但在见到连芳草的真面目之后,依旧不觉暗暗心惊··这已经不是一张可以用丑陋来解释的脸孔,连芳草的脸上布满狰狞红斑,加上浮肿和血痂,稍微胆小一点的人见了,只怕晚上能做噩梦。
连芳草不动声色望向一时失语的梁言韬,不紧不慢说道:“想必你现在清楚了,我戴面具的目的只是为了不吓到别人·”·梁文敬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为了救差点跌下假山的梁言韬而留下的。
当时流下的血把已经六岁的梁言韬给吓得哭了出来·后来,梁言韬一直很在意那道将自己堂哥的完美破坏掉的伤疤·他爱美,喜欢美好的东西,然而与此同时,他更爱梁文敬的那道伤疤,更心疼梁文敬的那道伤疤。
这与同病相怜相去甚远,可是,连芳草的模样却让梁言韬不由联想到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房门口,明确解答了梁言韬疑问的连芳草伸手准备戴回面具,在此之前,梁言韬本能出声制止。
“如果只是为了我,你无需戴面具·你没有吓到我,顺便说一句,我也并没觉得有多不好看·”梁言韬神情自然地说道··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容的连芳草因为这一句,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之前他也抬眼望向过梁言韬,可此刻的这一眼,隐约有所变化··第7章 大事不好·王棋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想到账册这个东西·他是当大侠的,不是开客栈的,一时没想到这件事情有可原。
所幸,他想到可以从账册查看所有入住客人的信息,尤其是那个他的重点怀疑对象··尽管王棋要找的人不太可能用真名入住,但敢来风沙镇对付前魔教护法的江湖人士多少有些能耐,他们在武林势必有一定名头,他们不至于隐姓埋名,所以,从账册里将这些人排除掉,王棋需要调查的对象范围立时便能缩小很多。
作为客栈的杂役,王棋认为自己查看账册并不过分·趁着朝时过去,空闲下来的杂役来到柜台··显然宿醉的秦老板在人手忙不过来的时候完全不见踪影,这会儿空闲下来,他倒是守在柜面。
为此,王棋不得不寻找自己要看账册的理由,他正琢磨着,忽然注意到异常··平常秦老板的面前总是放着账册的,但今天,秦老板的面前空空如也··王棋不认为秦老板能妖孽到提前知道他所求,特地将账册藏起来。
这让他忍不住直截问道:“老板,你的账册呢”·闻言,秦老板立即审视向他:“是你把我的账册藏了起来吧”·“……何出此言”被怀疑的人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为什么那么戏剧- xing -。
他还什么都没说没做,已经被倒打一耙··秦老板继续打量王棋,以仿佛随时能揭露他是个凶残杀手凶犯的眼神:“我的账册从来没有丢过,你才来,我的账本就丢了。”
“才来的人不止我一个·这个客栈里所有的客人都才来没多久·”·“但那些人里没一个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问我账本的事·”·“……现在不是‘一大早’,现在快中午了。”
秦老板稀奇地睨王棋,装模作样求教道:“用这么牵强的说辞来狡辩,你自己听着不觉得不好意思吗”·王棋词穷·他的人生就是那么穷。
秦老板大度开恩道:“幸好账本并不重要,我也就不再追究,你去忙吧·”·王棋认为这件事很重要,他硬扛着被打了一耙的伤坚持追问道:“账册真的不见了”·秦老板倒没有坚持“你拿的你还问我”的说辞,他点了点头,答道:“所有的账册都不见了。”
“假设不是我拿的,”王棋认命地奠定发言基础,随即在意地问道,“还有谁可能做这件事为什么做这件事账册里有什么秘密吗”·秦老板轻描淡写道:“也许有房客想要赖账,或者杀死冯柏铭的凶手想要消除冯柏铭入住过客栈的记录,一件事的可能- xing -有无数种。”
突如其来提到的人名让王棋不觉心生感叹,他道:“已经一天超过,好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冯柏铭的消失·”·闻言秦老板张嘴欲言,王棋心知对方定是要说事不关己的风凉话,不过,在此之前,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柜台边。
所谓“忽然”这不是修辞手法,也不是志怪故事,“忽然”是实实在在的“忽然”,王棋从未见过如此诡谲而高超的轻功··几乎可谓凭空出现的,是清晨站在客栈大门口的神秘男人,他的脸孔之前一直如同带着厚厚面具,神情教人完全捉摸不透,不过,这一刻,他的眼中竟有一丝说不上是焦急还是懊悔的情绪闪过。
“门口的字去哪里了”他用堪称质问的语气道··早些时候,秦老板发现门口的涂鸦,便让小五把字给擦掉了·此刻面对责问,他若无其事扬起那好看——但也仅仅是好看的笑容,接着,装模作样问道:“曹公子,你看我那块门板像是新的吗”·那门板自然不是新的,所以门板上的字只有一个去处。
不那么蠢的人自不会问如此多余的问题··一边旁观的王棋在心中思考,万一这个“曹公子”要揍老板,自己该帮两人中的哪一个··不过,看来应该从未被不敬过的男人却没有在意这露骨讥讽,他慢慢冷静下来,在短暂沉默后另起话题:“老板,我有些事需要请教。”
秦老板了然挑了挑眉,“这几天我已经回答过很多人相同的问题,不过,我可以抽空重复一遍·”他示意王棋去忙,随即双手环胸,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开口道:“请问,曹公子。”
王棋想要旁听的,可他总不能在被打发了的情况下厚着脸皮留下··所以,他只得在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之后,重新回到柜台边··那位“曹公子”已经不见踪影,不过,他刚离开。
王棋是看着对方走出客栈的··“那位‘曹公子’问了你什么事,花那么长时间”尽管不敢对秦老板那张严起来比小孩抱着糖葫芦不撒手的劲还狠的嘴寄予太多希望,不过王棋抱着侥幸心理打听道。
秦老板这会儿倒很好说话,他没让王棋费任何劲便告诉后者道:“他向我打听之前门上那字可能是谁写的·”·已经被问过这个问题的王棋并不意外,他好奇的是:“你怎么回答的”·“我说很可能是你。”
王棋怔住·他心想: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秦老板跟会读心似的,他才那么想,秦老板便正经八百告诉他:“我不是开玩笑的。”
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王棋简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好半天,想不通地问道:“怎么会是我写的呢”·“‘不得入内’不就是你写的”·王棋正中下怀道:“所以啊,那‘内有恶犬’肯定不是我写的这两者的字迹差那么多。”
秦老板撇嘴瞥他,理所当然反问道:“一大早发现那么晦气的事,你觉得我有空饶有兴致评析那四个字的笔锋结构吗”·半晌的琢磨,最终,王棋叹道:“下回我再和你讨论任何事,老板,请你务必提醒我最好赶紧闭嘴。”
秦老板笑吟吟地开口道:“那生活还有什么乐趣”·王棋觉得自己应该更早之前就发现这个当老板的人喜欢拿别人的痛苦当乐趣。
他明智地果断回到主题:“那个曹公子还问了什么”·秦老板刻意一脸思索地上下打量王棋,他不答反问道:“每天那么多人向我打听事情,怎么就唯独这个曹公子让你如此在意”·王棋试图打哈哈:“我看他觉得像是个有秘密的人。”
秦老板闻言颇有趣味地勾起嘴角来,问道:“那你看我像有秘密的人吗”·“不像·”王棋心想你身上的那不叫秘密,那叫奇葩。
面对他的回答,秦老板用怜悯的目光看过来:“你的眼光不好,其实,我是有秘密的人·刚才曹公子问了我什么问题,那就是我的秘密·”·王棋并不意外,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之后,坚强的剑客试着问道:“要怎样你才肯告诉我这个秘密”·秦老板道:“也许等你不再用‘我看他觉得像是个有秘密的人’来敷衍我的时候。”
王棋权量了一下,决定松口:“我怀疑他是我要找的人·”·秦老板若有所思道:“袁寒雨据说藏在风沙镇,曹公子是外来客,你怀疑他,所以,你要找的人不是袁寒雨”·“不是。”
有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秦老板好奇挑眉问道:“难道你在等我追问那个你找的人是谁”·王棋很稀奇:“你不想知道”·“我想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知道曹公子问了什么”·王棋不得不认为秦老板是个勤劳的人。
问句“那人是谁”不过四字,他却一点不怕累的绕了一大圈·自认为没这么不怕苦不怕累的杂役干脆老实交代:“我要找的人叫做梁言韬·你认识吗”·秦老板瞥王棋:“我怎么可能认识当朝廉王爷”·“但你听说过他。”
“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当朝廉王爷”·“所以,你认为那个‘曹公子’可能是廉王吗”·“你认为廉王可能孤身一人来这个风沙镇找一个前魔教护法吗”·“他不是来找袁寒雨的。”
王棋摇头道,这是相当秘密的事情,但似乎也没有不可让人知道的理由,“他来找的是另一个人·你听说过赤罗刹连芳草吗”·秦老板还没回答,小五忽然跑过来。
“老板,大事不好”·小五不是小题大做的人,能让他大惊失色,差不多就是出人命的事·王棋心念转动,不由一惊·他担心也许继冯柏铭之后又发生了第二起命案。
说起来,已经对杀死冯柏铭的凶手有大致猜测的王棋之所以没有特别有效的行动主要是因为他终究是武林中人,江湖仇杀不是非得请个青天来断案的·冯柏铭算不得好人,万贯家财可以说都是欺霸而来,有人杀死冯柏铭,既然无法报案,王棋也就没打算替对方还以颜色。
但话说回来,如果因为他的不作为,又有第二个人死去,王棋难免心有歉疚··“小五,发生了什么”这会儿,王棋不得不在意地问。
小五终于稍稍缓过神,他张望了一下四周,谨慎压低声音对王棋和秦老板说:“我怀疑我们客栈死人了·”·第8章 账册成精·小五怀疑有人死了——·“之前我就好奇,今早收拾客房的时候发现这个房间的床昨晚没人睡过的样子。
而我也整整一天没见到过这位客人·”·小五站在这位客人的房间里,如此给出自己怀疑的理由··他的理由并不充足,但王棋对他的结论毫不怀疑,相反,后者为此松了一口气。
“听你那么一说,我也觉得那个冯柏铭没准被人杀死了·”他装模作样说··秦老板则在那儿睁着眼说瞎话:“冯柏铭成名已久,武功高强,怎么可能随意被人杀死。
小五,你不要乱猜·”·王棋不由佩服着秦老板面不改色撒谎的能力,与此同时,小五祭出他的绝招来:“关键是,我在这房间的窗下找到了这个·你们看”·小五拿出一根断手指。
脱离了系统的手指单独瞧着有些吓人··王棋瞪着手指看的时候,秦老板神情不变地吩咐小五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五,你把手指找地方给埋了·”·小五有些讶异秦老板的决定,但他毫无质疑地点头应声,转身准备办去。
随即,王棋叫住对方··“把手指给我吧,不管衙门受理不受理,手指应该交给他们·”王棋猜想这是冯柏铭遭肢解后,不小心残留下的部件·前一刻他还在担忧有第二个人死去,这一番心有余悸令他认为有必要尽到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职责——报官。
之前没有尸体空口无凭,眼下有一截手指,怎么说也能让衙门花时间调查一下··然而,秦老板并不赞同王棋的想法··“小五,你管你去埋·”·这世上就是有天- xing -凉薄的人。
王棋甚至不认为秦老板的做法关乎是非,可他却受不了对方的这一态度·身形闪动,在小五能拿着手指离开之前,手指转移到了王棋手中··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面对明显唱反调的王棋,秦老板漫不经心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他抬眼示意小五离开·很快,两天前发生过命案的房间里,只剩下王棋和秦老板两人··王棋开口的时候才发现他说起话来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义正词严。
“风沙镇就一家客栈,你用不着担心生意,这种事藏着掖着派什么用”·秦老板努了努嘴,示意王棋检查手指:“你看出什么没有”·王棋光看出这根手指不新鲜了。
秦老板指出道:“手指根部有凹痕,这是长年戴戒指的痕迹·”·但现在,手指上并没有戒指·王棋顺着秦老板的思路想下去:“所以,有人拿走了戒指”·秦老板并不回答,他又飞来一笔:“你以为肢解尸体和天女散花一样,肢解下来的尸块会飞得到处都是,以致掉到窗外”·王棋忽略掉浓浓嘲讽,选取有价值的部分进行思考判断,最终,他想明白:“那带着戒指的手指原本是在房间里的,有小贼觊觎价值不菲的戒指,从房间里拿出手指,然后在拔下戒指后,把手指随手扔在了窗下”·秦老板接着说下去:“无论小贼是否看到什么,凶手若知道这个小贼的存在,为以防万一,都有可能杀小贼灭口。
你贸贸然拿着手指报官,捕快未必抓得到凶徒,凶徒却或许会找到小贼·”·王棋不得不承认,秦老板说得有道理··……而这,是秦老板打算埋了手指的真实原因·他为了保护小贼不被杀人灭口,决定低调处理这件事,他没有透漏自己的真实想法,表现得好像事不关己的漫不经心,这导致王棋没理解其中用意,一意孤行打算报官,而眼见无法阻止王棋行事,本无意解释自己的秦老板为了小贼的安危,终于选择对王棋松口进行说明。
王棋一直认为秦老板是个不仅不会武,也一点不懂侠义的冷漠商人,但或许,这只是因为秦老板想要让他如此认为·王棋动了动脑筋,又想起一些事来,他问道:“你没积极处理冯柏铭的事,其实是因为,你清楚的确不会再发生凶案”·秦老板神情不变地反问道:“你更想知道这件事还是‘曹公子’的问题”·王棋差点忘了这件正事。
他当然更在意“曹公子”的问题,不过,他抱有侥幸道:“我不能两件事都知道吗”·“不能,你没空·”·当事人有些糊涂。
“我没空”他不确定地询问··秦老板点头道:“很快你得动身去镇子最西边的树林里,挖一个三尺深的坑埋手指·”·王棋挺理解这么做的必要- xing -。
毕竟,他拂逆了秦老板,秦老板说不定更希望他挖个三尺深的坑把他自己给埋了·“我选择知道‘曹公子’的问题·”他老老实实做出选择。
秦老板很快回答道:“‘曹公子’问了我所有从四年前至今落脚风沙镇的人以及他们的情况·”·所有来寻找袁寒雨的人,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王棋追问道:“还有吗”·“没有了·”·“……我费了那么大的劲,结果只得到如此毫无意义的答案”·秦老板不紧不慢打量王棋,问道:“你在后悔”·王棋真诚地点头:“我在后悔。”
秦老板告诉他:“你没空后悔,现在,立即去埋手指·”·王棋自然不至于当真去最远的树林,挖三尺深的坑·他简单找地方弄了个手指冢,随后在镇子里逛了一逛,尽管错过一顿膳食,好在习武之人有强健体魄,饿一顿并不会死。
之后,他掐着时间返回客栈··最近客栈的门不比客栈生意差,王棋还没进客栈,便见到门上又出现八个大字——·我持玉龙,陌上待君··这回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字迹,首先不是王棋的字,其次也不是写“内有恶犬”之人的字·而另一方面,上次“内有恶犬”是有人趁半夜写的,这回大白天里,那八个字怎可能凭空出现·王棋进了客栈逮着小五便打听:“现在流行在门上练字”·小五耸肩答道:“不知道那个客人怎么回事,忽然给了老板一百两银子,要求老板别将门上的字再擦掉,然后要了笔墨写下这两句。”
“哪个客人”·“那位叫曹寻的客人·”·“‘曹公子’”因为王棋认为“曹公子”用了假名,倒是连名字都不曾打听过,这会儿才意识到某些时候假名也需要搞清楚。
幸运的是,要不就是姓曹的客人只有一个,要不就是姓曹的客人里只有一个像位公子哥,小五毫不迟疑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位曹公子·”·“这什么意思”王棋疑惑地追问道。
即便这八字是别人写的,他也能好奇得心痒痒,就更不用说写字的人正是他的重点怀疑对象··小五显然已琢磨好半天,赶上能与人讨论,特别积极·“说到玉龙,最容易想到的是提携玉龙为君死,而吴越王曾经对夫人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连在一起,我觉得像是在说,我持玉龙为君死,陌上花开待君归”·王棋还是想不通,他沉吟道:“这两句放一起不通顺啊,总不能是说我等你回来杀死我”·有客人在后堂嚷嚷着要热水。
小五赶紧跑去干活·另一位当杂役的就有些不务正业,他无所事事地晃到柜台边··正一头雾水的王棋原本想找人继续鉴赏诗词,但看清秦老板在做什么,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
“这账册怎么回事”王棋忍不住问,他瞪着秦老板面前先前据说失踪的账册看··秦老板显然觉得王棋大惊小怪,他嫌弃地瞥了一眼王棋:“我又找到了账册。”
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哪儿找到的”·“第二个抽屉·”·“那人又偷偷把账册还了回来”·“没,账册本来就在那儿。”
“……那你说账册不见了”·“当时第一个抽屉里没看到账册,我以为丢了·”·“……当时你怎么不再找找第二个抽屉”·“情有可原。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也有犯错的时候·例如说,我前两天请了一个特别事多又不会干活的杂役·”·王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秦老板坚持说账册没丢,他也没辙。
“我能看看账册吗”想了一会儿,他问··秦老板毫不犹豫地拒绝道:“等你当了老板的时候再说·”·王棋若有所思端详向秦老板,他在短暂的沉默后缓缓说道:“之前你说你也是有秘密的人。
你果然没骗我·”·秦老板神情不变,他笑吟吟细说道:“风沙镇里,唯一比沙子还多的就是秘密·谁兜里不揣着一两个秘密,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老板你说得对·”王棋忽然严肃起来,以最端正的态度道,“我先去干活了·”说着,他离开柜台··他在两个时辰后重新回到柜台边。
夜深人静,四野无人·没有人会想到,有一位大侠正在当贼·但实际,王棋撬开了柜台的抽屉··账册里一定有秘密,王棋当不成老板,只能通过当贼来看账册。
然而他没想到,当贼原来也看不到账册··抽屉里没有账册··第一个抽屉,第二个抽屉,所有的抽屉,以及所有的柜子,都没有账册··……这本账册真是成精了,整天神出鬼没的。
王棋把自己折腾得只能盯着空抽屉发怔,就在这时,一曲笛音婉转,从客栈厢房传来··第9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梁言韬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婉转笛音·他在床上睁开眼睛,然后又慢慢闭上,安静欣赏那不知名却格外动听的曲子。
直至一曲告终··不多时,连芳草推门走进房间·他端来了一碗面·梁言韬已经连续几天只吃到这飘着两片不知什么叶子的阳春面·不过,他还没吃腻,而在他吃腻之前,这应该是他在山谷的最后一餐。
梁言韬已经能比较自如的行动,他打算明天就离开山谷·在此之前,他有考虑过说动连芳草与自己一同出谷·这些日子连芳草持续以内力替梁言韬疗伤,后者因此知道前者当真是位世外高人,他还亲眼见连芳草施展轻功,料想以对方身手当世只怕当真无人能敌。
梁言韬正有宏图大业,若此人能为自己所用,必定如虎添翼,只是,连芳草活在世外,梁言韬眼见对方淡泊宁静,倒也不忍打破对方的平静生活·于他,连芳草有救命之恩,而他唯一能回报对方的,便是跳脱他那自幼养成的以是否值得利用、如何利用此人来识人的思考方式。
此刻,梁言韬接过面,不提其他,只赞美道:“刚才那首曲子很动听·”·闻言,连芳草不以为意道:“只因为你从未听闻而已,这曲子本身很普通。”
梁言韬认为连芳草说得颇有道理·所谓物以稀为贵·只是,有时最粗浅的道理,却最不易被人察觉·没有远远置身世俗之外,是很难看透这世俗里最简单清晰道理的。
味道清淡却可口的素面之后,苦涩的药汁也被一饮而尽·在这幽谷养伤多日,梁言韬服下不少汤药,可他觉得自己所受之益不止这些药物·与连芳草谈话是愉快的事,尽管连芳草- xing -子冷漠,话也不多,实际却擅于思考并表达,往往随意一句便直入梁言韬心中。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梁言韬心中竟隐约遗憾·他很少做毫无目的的事,但眼下不自觉开口问道:“你能教我这首曲子吗”·连芳草简单点头道,“或许我不能教会你,但我能教你。”
他接过梁言韬手中空碗,往桌子上放下后,接着,便从怀里取出竹笛,伸手递给梁言韬··“你先随便吹一段你会的曲子·”·梁言韬接过竹笛,轻笑道:“怎么,你收学生还要先考验一下他有没有资质拜师”·连芳草摇头淡淡道:“只有先清楚你竹笛的水准,我才知道用怎样的方式教你。”
梁言韬望了一眼做什么事都仿佛能第一时间找到最简单最准确方法的人,接着举起竹笛,开始吹奏··梁言韬天资聪颖,加之又有擅于教学的良师,那首未取名的笛曲在最后的傍晚未花多时便被全然掌握。
次日一早,连芳草并未远送,他只在竹屋门边作别,未等梁言韬走远便折返入屋·并非说梁言韬有所流连,可当他出谷之际回首却未见相处多日的连芳草身影,心中隐隐有所失落。
所幸,离谷之后,梁言韬再无余裕费心在莫名所以的情绪之中·他耽搁多日,此刻归心似箭·而今圣情不怿,众皇子早已剑拔弩张,这正是五皇子梁文敬最需要自己的时刻。
——同样,这也是有人欲将他除之后快的时刻·原本梁言韬担心追杀自己的杀手并未远离,自己这一出谷,只怕将再次遭到暗杀,可与此同时,他更怕自己晚到京都一步便令梁文敬在用人之际筹措行展会更艰难一步。
一路他也不敢绕路,只能警惕戒备着,快马加鞭,往风雨之都赶去··出乎梁言韬意料的是,他这一路竟然异常太平·想要除他的人是而今最具权势的二皇子,二皇子派的杀手怎会轻易放弃即便失了他的踪迹,只要在京都之外守候,自然有多种手段让他无法活着进城。
根本来不及布置的梁言韬本打算硬闯,可结果,他顺利与接应之人汇合,并且一行太平入了城··朝中动荡,顺利返回的梁言韬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太平·他自幼生于苦心钻营尔虞我诈的环境,本已习以为常,不以为苦,可自从幽谷回来,却不时如羁鸟恋旧林,如池鱼思故渊,只是,梁文敬局势堪忧,梁言韬也无暇思索过多。
彼时局势,五皇子一党在退无可退的绝路之上,到了不得不最后放手一搏的境地··欢喜冤家因缘邂逅·那是东风,却如于曹- cao -——·一直野心勃勃的北齐再次大军压境,志在必得。
南梁可以派出的兵力莫说取胜,便是想抵挡一阵都如同螳臂当车·梁言韬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请缨·为了难得的兵权,为了能帮助自己从小暗自发誓守护的堂哥,梁言韬不能败,不能死。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出发在即,重压之下毫无头绪的梁言韬出城散心,他不认为自己一旦澄清思绪,便能找到成功脱困的关键,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最终,他当真在城外找到了困扰他已久问题的答案。
那是城外一处山涧,忧心忡忡、心事重重的梁言韬为了疏解心情施展轻功踏上树枝准备掠过山涧去往对面僻静无人的深林,刚上树枝,便听见下方有孩童欢呼的声音,不断叫他“神仙哥哥”,“神仙哥哥”。
梁言韬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正抬头看他,当看清他的面孔,男童立即失望地扁了扁嘴,对他道:“你不是神仙哥哥·”·梁言韬本无意多做理会,但眼见那幼童在这崎岖山路无人陪伴,心中终有道义让他无法立即离开。
他纵身下树,耐着- xing -子问对方道道:“你家人呢”·男童也不怕生,叽叽喳喳回答起来,“他们都在家呢,我偷偷溜出来玩·”说着,他又忍不住炫耀道,“神仙哥哥可以飞上更高的大树。”
原本梁言韬并未在意,毕竟他的武艺轻功算不上出众,有人能登上比他更高的树枝很是自然,然而,男童伸手指出的高度只怕当今武林无一人能做到·在一个孩子面前,梁言韬无意过多防备,想来他是露出了并不相信的表情,男童因为自己被怀疑而焦急地拼命为自己证实,“我说得是真的,那时候我差点从树上摔下来,神仙哥哥就那么噌的飞上来,救了我”男童边说边比划动作。
梁言韬眼见对方的模仿动作,不由心中一动··那是连芳草独门轻功的动作·而如果是连芳草的话,以他那可谓冠绝天下的轻功,大概的确能做到男孩所指的高度。
“你说的那个神仙哥哥,长什么样子”梁言韬在意地问道··男童摇头回答:“神仙哥哥是戴面具的·神仙哥哥怎么能随便被人看到他的样子呢”·“你是什么时候遇见神仙哥哥的”·男童想了一下,道:“我记得,见到神仙哥哥第二天就是吃粽子的节日。”
梁言韬是在端午的前一天入城的·从来不出谷的连芳草在这一天同样在京都——这自然不是单纯的巧合··在此之前,梁言韬早已好奇过当时自己一路返回,二皇子的杀手为什么未再追杀自己此刻,他相信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些杀手自然没有罢手,他们未能出手,因为他们在出手之前便被连芳草解决··从小深居幽谷、不问世事的连芳草为了一路暗中护送梁言韬,竟独自来到如此遥远的都城。
他为梁言韬如此花费心思,梁言韬能明白那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同样能为梁文敬如此··他想要帮助梁文敬实现后者的所有心愿·为帮对方登上帝位,他将不惜一切。
——所以,如果他是能劝动连芳草的人,他自然会说服对方为他们的这番大业出山··新任命的大将军领命出发的时候,选择了大家看不透的线路·没有人知道他在途中绕到了一处无人知晓的隐蔽幽谷。
待梁言韬找不到路入谷的时候,他才想起连芳草曾经所说的,关于山谷有奇门遁甲之术防护的说辞,看来这阵法并无伤人之意,然而,它让梁言韬怎么走,都只能重新走回谷外。
梁言韬不由心中焦急,为自己或许压根见不到连芳草的状况,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笛声··那不知名,却格外动听的曲子··第10章 英雄如厕·偷盗未遂的大侠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那笛音依旧不知疲倦地萦绕在几乎整个风沙镇的上空。
可能因为除了动听之外,并不嘈杂,客栈中那么多不好说话的江湖人物,也没有个人出来叫骂之类·王棋认为听着这不知名却格外动听的笛曲似乎更能有助于入眠·他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准备休息。
然而,他没能顺利入睡··这和笛声一直没有停无关·主要因为王棋听到了敲门声·敲他房门的声··王棋起身披上外衣,打开门之前完全想不到是谁这时候来找他。
接着,他在打开的门后看到了秦老板··“你想要找到冯柏铭的尸体,对吧”秦老板没让王棋疑惑太久,他直入主题道··王棋打量向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精神那么好的人,他在谨慎思索后试着点头:“没错”·“那就跟我走。”
秦老板不容分说,这么一句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王棋哭笑不得地回身找到自己的靴子,然后赶紧施展轻功追上就那么一会儿已经走得相当远的秦老板。
“你不会是睡一半忽然梦到凶手将冯柏铭埋哪儿了吧”王棋实在不明白这一出是怎么回事,才赶上,他便试探着问身边的人··然而,秦老板专心致志地赶路,对于王棋半说笑的问题只不可置否地撇了撇嘴,看起来一脸的高深莫测。
正是月黑风高,若非秦老板不会武,王棋简直能怀疑对方正引诱自己到无人之处予以杀害并毁尸灭迹·当然,艺高人胆大的王棋心想: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最终,王棋没得虎子。
秦老板把他带到一片僻静树林,而非虎- xue -··“冯柏铭的尸体可能就在这一带,你得四处挖挖看·”秦老板如此说完便双手往胸前一抱··王棋斜睨丝毫没有动手打算的人,他确认着问道:“我挖尸体的时候,你准备就那么站着看”·秦老板装模作样道:“你好歹准备张椅子再请我坐下。”
王棋又想了一会儿·“我拿什么挖”他问··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秦老板理所当然指了指他随身带着的剑,提醒道:“你手里拿的什么”·对此,王棋义正词严:“我的剑是用来对敌的,不是挖地的。”
“你来这里那么多天,我没见你用剑对敌过,只见你用它劈凳子了·”秦老板不假思索反驳道,保不齐他已经在这儿等了王棋好半天··立即,王棋明智住口。
幸好他的剑和他一样能屈能伸··剑法了得的王棋王大侠很快用宝剑将这片树林挖了个寸草不留··他几乎挖遍了这片树林的每一寸,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秦老板轻描淡写指点江山,“你埋藏一具尸体,不想让人发现,你会只埋在很浅的地方吗”为此,王棋又开始挖地三尺的工程。
体力劳动有助于更好的思考,隐约怀疑对方纯粹在折腾自己的王棋站在半人深的坑底灵光一闪·他抬头望向完全没动手却已经站累索- xing -倚着树看他干活的秦老板。
“你把账册藏了起来,是不是”·对于这飞来一笔,秦老板神情不变,显然他早有所料,此刻不答反问道:“你若不是试图偷窃,又怎会知道我收起了账册”·王棋无可抵赖,只能承认:“没错,我是想要拿到账册。”
秦老板装腔作势着摊手道:“所以,我自然把账册藏了起来·”·王棋愿坦白未遂罪行就是为了将话题讨论下去,听秦老板那么说,他推测下去:“你藏起账册,自然是因为账册里有秘密。
而如果账册有秘密,在丢失后照理不该重新出现——除非,重新出现的账册已经不是原来有秘密的那本·至于说新的账册,虽说没有了原先的秘密,但它是新账册,应该写成不到一天,如果有人这时候查看,一定能察觉账册被替换,于是,这又成了你藏起账册所为隐瞒的新秘密。”
秦老板一脸思考地听着王棋的猜想,接着,颇为赞同地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的账册里有一个秘密,所以我进行了掉包·为防止你察觉,这是我藏起账册的原因。”
王棋有些稀奇秦老板的反应,他打量向对方,问道:“你承认了”·秦老板不动声色道:“我承认这种可能,但其实,关于我藏起账册的原因,还有另一种可能- xing -。”
“什么”·“我知道你准备偷账册,于是故意藏起让你求之不得,心痒难忍·”·王棋认为秦老板在糊弄自己:“你会做那么单纯无聊的事吗”·面对王棋的问题,秦老板忽然露出似乎很好看,但实际让人看着心凉凉的轻浅笑容,他转头望了眼东方的鱼肚白,将话题切换得毫无逻辑:“你还记得你来当杂役的第一天,就在半夜把我吵醒,害我不得成眠的事吧”·王棋小心翼翼回答:“记得”·“那么,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你挖了一整晚,却什么也挖不到的理由了吧”·王棋的心都凉了,却一点也不意外,他慢慢点头回答:“我知道,你就是报复我,故意骗我挖树林,不让我睡觉。”
秦老板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回归到主题:“所以,你还认为我是那种不会做单纯无聊事的人吗”·王棋肯定摇头道:“你不是那种无聊的人,你是那种锱铢必较,极其小气的人。”
秦老板不以为意道,“既然你如此认为,我倒是要计较一下了——”语气蓦地转换成一个严厉老板,“先前我让你到城西的这片树林来埋手指,你真的埋了吗为什么挖半天没见到”·王棋怔仲良久。
王大侠不是路盲,可之前秦老板一定是故意的,他在小小的风沙镇里走出了最复杂的线路,才带着王棋来到这片树林,这是未曾防备的王棋丝毫未意识到这是城西树林的原因。
于是,秦老板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展开奇袭,王棋,完败··虽然地上有那么多坑,可王棋是大侠,他总不能恼羞成怒在此杀死秦老板,然后随便埋在哪个坑里·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笑道:“天快亮了,我还赶着回去帮忙开客栈干活,老板,我们回吧”·秦老板也不多追究,毕竟的确快到开店时间,他点了点头,率先启程打道回府。
东方微白,雾失楼台,在居高的山林边,施展身法跟上秦老板的王棋遥望这个教人看不透的镇子,心生好奇,脱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开客栈”·秦老板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行走江湖当个武林人士”·王棋不假思索答道:“威风。”
闻言,秦老板嘴角扬起一丝戏谑的笑意,他慢悠悠斜睨王棋:“你穷得都给人打杂了,哪里威风”·一针见血,见血封喉··王棋苦笑着自嘲道:“小时候我听那些传奇画本,从来没有英雄为钱发愁的。”
秦老板难得没有刻薄奚落之意,单纯笑道:“那些传奇画本里的英雄不仅有用不完的财富,他们还都不上厕所呢·”·王棋不由大笑,随即,他脚步微顿。
秦老板转头瞥他,站在原地的人尴尬一笑:“被你那么一提,我发现我这传奇画本外的英雄是需要上厕所的·”·当老板的总不能让自己的杂役憋着,王棋也不等秦老板有任何反应,施展轻功便往林子深处而去。
如果王棋的事迹被编排入话本,这一段势必得隐去,的确不能让人知道大英雄上厕所的时候只要有浓密的树叶、半人高的石头即可··王棋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类似害臊的情绪,解决个生理问题,他一下子跑好远,等搞定需求,他施展轻功折返,远远便听见诸如铁器砍在树木上的声音。
这荒山野岭的,总不至于一大早有人来砍柴吧而且,动静的来源又正是秦老板所在位置··王棋心中一惊,赶紧纵身往前掠去·待他回到原地,便见到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持剑行凶。
毫无防身能力的秦老板为躲避之前的刺杀,此刻已倒在地上并被逼至再无闪躲余地的死角·面对蒙面人致命的攻击,他索- xing -闭目赴死··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显然锋利到能刺破秦老板颈喉长剑已经近在咫尺,王棋来不及赶到阻止,本能的,他掷出手中宝剑。
两把剑因为撞击一同掉落在地的时候,那个蒙面人转身逃离·王棋想要追击,秦老板却阻止了他··王棋不是那么听话的杂役,可他也担心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尽管有所犹豫,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原地。
他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有人要杀你”他向秦老板确认··秦老板轻描淡写道:“风沙镇的人,出门没几个人想杀自己,都不好意思抬头和人打招呼。”
王棋瞪对方,“你若被人砍掉脑袋,还怎么抬头和人打招呼”他忍不住追问,“究竟什么人要杀你”·秦老板耸肩漫不经心道:“谁知道。”
王棋简直恼火:“你这什么态度你刚才差点被人杀死了”·秦老板难得不计较王棋这目无老板的嚣张态度,他神情自若瞥向王棋,反问道:“你行走江湖,有哪一天不是在差点被人杀死的风险中度过的”·“我会武,怎么一样”·“不过就是能杀死你的人比能杀死我的人要少一些,这其中能有多大区别”·王棋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秦老板原本就有牵着他鼻子走的本事,他再不冷静就更不堪一击。
平复思绪后,他思索着回到主题:“其实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对不对是不是杀死冯柏铭的凶手”·秦老板倒不隐瞒:“对。
不是·”·“那么是谁要杀死你”·面对这一追问,秦老板若无其事挑了挑眉,笑道:“我连账本都不肯给你看,你觉得我会老实回答你这问题吗”·王棋想明白这个问题,终于不再多嘴。
他转头偷瞥了身边之人一眼·刚刚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回的人此刻一脸云淡风轻,毫无惧色··当然,神秘到让人总觉得大有来头的秦老板不害怕刚才那小小意外并不稀奇,让王棋感到困扰的是,连自己差点死去时都毫无畏惧的自己,刚才居然害怕了。
第11章 因为爱情·红尘客栈在这个早晨迎来了个大美女··王棋是第一个注意到对方走进客栈的·对此,他异常欢迎·原本王棋便喜欢美人,而对方还是个女人,这对王棋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他急需和美女多打交道,以免光觉得秦老板好看,以致忘了对方是个男人··比起平日里手脚更快的小五,这是头一回,王棋抢先迎向他们的客人··“这位姑娘,里面请。”
大美女慢条斯理上下打量向王棋,娇笑道:“王大侠可真像一位合格的跑堂·”·王棋没想过自己是名人,他微微愣了愣,不由脱口问道:“金小姐认识我”·大美女笑得更愉快了:“王大侠可是闻名遐迩,我自然认得,只是没想到,王大侠居然也认得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其实王棋算不得认识对方,但这些日子,所有的武林人士都在向秦老板打听风沙镇的美人——据说袁寒雨最喜欢的就是美色,并无太多线索的众人只能指望从美女入手。
王棋也喜欢美人,所以记得秦老板关于这一问题的统一回答··此刻,他一本正经答道:“据说风沙镇的第一大美人叫金琴,所以,不是你,还能是谁”·金琴顿时笑得花枝乱颤,道:“想不到王大侠除了剑法好,口才也那么好,奉承起人来也是个中翘楚。”
王棋正容道:“说实话怎么能算奉承人”·金琴笑得更欢了,她转向柜台的方向,对柜台后的秦老板道:“秦老板,你果然是请了个好伙计,有他在,生意定是红火不少吧。”
秦老板故意叹道:“如果我的客人能够都是美女,那这位王大侠大概算得上好伙计·”·“既然如此,”金琴笑容妖娆道,“我就留下来当客人吧。”
秦老板道:“红尘客栈随时欢迎客人·”·金琴眨了眨眼睛,问道:“即便是不付账的客人”·“为什么那客人不付账”·“因为那客人认为老板应该请客。”
“为什么老板那么大方”·“因为那个老板到处和人说,风沙镇的第一美人叫金琴,害得我每天在家都被人监视,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来客栈,一次- xing -让大家研究个够。
至于说那老板,自然得为此负责·”·秦老板有意无意瞥了之前“说实话”的王棋一眼,若有所思道:“说实话原来是要负责的·”·金琴满意地得出结论,“所以,我要一间天字号的房间。”
说着,她转向王棋,“就有劳王大侠带我去房间了·”·美女是很难拒绝的·尤其是“讲道理”的美女·平时也“讲道理”的秦老板居然当真给出了房间,王棋一边不可思议着,一边把金琴领向东厢房。
之前王棋就关注过金琴,这不仅因为对方是传说中的风沙镇第一美女,更主要因为,据说金琴是知道风沙镇最多秘密的人·知道很多秘密的人通常都擅于保守秘密,可是,想知道一些事,多问几句总是没有错。
把金琴领进客房的王棋并未急着离开,相反,他假意替金琴整理房间,趁机打听道:“我听说关于风沙镇的事,金小姐几乎无所不知”·金琴立即笑道:“我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例如说,我不知道你此刻想要向我打听什么”·王棋也不婉转一下,他直入主题:“所以,你知道连芳草”·“天下有谁不认识连芳草那个不败神话,南梁最会打仗的战略家,最精于策略的大将军。”
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王棋笑着指出:“你知道的自然不止这些·”·金琴轻描淡写说下去:“我还知道最近南梁不知为何,似乎准备对北齐发起战事,据说廉王梁言韬想找回当年神秘消失的连芳草来主持这场作战。”
王棋故意道:“所以,梁言韬现在很可能在风沙镇·”·金琴了然笑道:“我也知道有消息说连芳草藏身在风沙镇里,不过,如果你想问我连芳草在哪里,你问错人了。”
“所以,我应该问谁”·金琴轻笑着耸肩道,“若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必一早已经自己问过那人·”说到这里,她抬头仔细打量向王棋,“我还以为所有来风沙镇的人,都是来找袁寒雨的,没想到,王大侠要找的人不同。”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闻言,王棋心中一动:所有来风沙镇的人,都是来找袁寒雨的,只有梁言韬要找连芳草·如果有一条关于袁寒雨的线索,谁不在意,谁就可能是梁言韬。
王棋转头望向金琴,“金小姐还有什么吩咐没”他急着实施自己的计划,不过,作为杂役,总不能怠慢客人,尤其还是美女客人··幸好,金琴笑着挥了挥手。
“我可不敢什么事都劳烦王大侠·你先去忙吧,”她戏谑地笑了笑,补充道,“秦老板的伙计可不好当·”·“我早就很清楚这件事了。”
王棋真情实感地回答道·在金琴的笑声中,他退出房间··回到客栈大厅的短短一路,王棋便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原本,他打算随意抛出个关于袁寒雨的假线索,以此测试究竟有哪些人并非为王棋而来。
不过,待他回到前堂时,他决定借着城西树林里自己挖的那些坑来做题发挥·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假装那些坑与魔教的财宝有关,除了梁言韬不关心之外,当时已看到那些坑的想要杀死秦老板的人也一定不会上当。
谁对这一情报不以为意,那么,谁就可能是想杀秦老板的那个人·王棋认为,找到梁言韬固然重要,赶紧找出那个行凶者更是当务之急··王棋计划好了,来到前堂趁着小五有空,就假意和小五闲聊以此造谣。
他不怕小五不再传播下去,所谓隔墙有耳,眼下局势,无论谁说一句什么,不消多时便能传遍整个客栈·然而,当王棋来到前厅立即被相当有空的小五迎上时,事情却是与顺利截然不同。
王棋惊异发现,整个客栈的前堂几乎人去楼空··“王大侠,出大事了”主动走向王棋的小五一脸激动地对前者说··尽管和金琴聊了几句,王棋不认为自己离开很久,他没想到大事能赶在这个空档发生。
下意识的,他转头望了眼柜台后的秦老板·后者平时很会偷懒,眼下没客人,他倒坚守在岗位··“出什么大事了”王棋认为能够让客栈里那些武林人士倾巢而出的只有袁寒雨。
他对袁寒雨没有一点兴趣,不过,对于局面的把握总是有利无害,什么都知道一点,不会有坏处··正上赶着想和什么人说说的小五一被问,便如竹筒倒豆子似的给交代出来——·“刚才那个擅长用毒的岳王派的人坐在这儿用餐,天绝风毒剑陈风和他几个徒子徒孙,王大侠你也知道,他们岳王派每天有很多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打听什么,忽然,他们门派一个弟子跑进来,说找到了袁寒雨,结果,所有听到的人都一窝蜂跑出去,就跟被狗追似的”·王棋不认识袁寒雨,不过堂堂前魔教护法,随随便便被个小门派的年轻弟子找到,这听起来很可疑。
“他们在哪里找到袁寒雨的”王棋问··小五故作神秘道:“你怎么也想不到的我们风沙镇有个大户姓李,那个袁寒雨居然藏在那李府当管家”·李是大姓,可是,小五才说出“大户姓李”,王棋的心里立即便冒出一个名字来。
各种弄碎片在王棋脑海闪过,他一时未能抓住,不过,模糊的轮廓,至少他知道在哪个方向··柜台后的秦老板自然能听见这边的对话,他不动声色,似乎全未留意。
王棋在暗自打量了对方一番后,望向小五,沉声问道:“那个李府的主人是不是叫李成同”·“没错·”小五大为惊异,叹道,“想不到王大侠你居然也认识李成同”·王棋神情不变回答道,“我认得他。
我来的第一天,老板就介绍我认识了这位李员外·”说着,他不再和小五多聊,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往柜台边走去··原本王棋认为那让客栈里江湖人士被狗追似的冲出去的所谓袁寒雨下落未必真实,但现在,他相信袁寒雨的确就是那个管家了。
因为,如此一来,秦老板的某些行为便能解释通··“老板,你一定一早就知道袁寒雨的身份了吧”王棋取下肩上的抹布,假装勤劳地擦拭柜台。
面对王棋突如其来的问题,秦老板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王棋感叹道:“我现在觉得,搞不好老板你才是风沙镇里无所不知的那个人·”·秦老板轻描淡写道:“这世上若有人认为自己无所不知,他一定不知道其实自己是个目光短浅的傻子。”
王棋未理会这跑题的说辞,他从头整理:“你不仅知道袁寒雨的身份,同时也知道他迟早会暴露,所以,我来的第一晚,你便支使我去夜探李府·这么安排不是为了让我查到什么,相反,你是为了让袁寒雨察觉到我,以此引起他的警惕。
若袁寒雨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存在曝光风险,他很可能会离开,而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局面·”·秦老板饶有兴致听着王棋的推论,若无其事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你也没有意料到的事情。
那就是,当晚李成同杀死了冯柏铭——当然,也不算完全出乎你的意料,其实当你听说李成同不在府中的时候,你便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所以才会和我一起检查客房,发现冯柏铭的尸体。”
“假设这是事实,李成同为什么要杀人这和袁寒雨又有什么关系”·王棋不假思索道:“李成同是为袁寒雨杀人的。
其实他也知道袁寒雨的身份,因为风沙镇忽然来了很多武林人士要挖出袁寒雨,为了帮袁寒雨,他出手杀死了心狠手辣又有些来头的冯柏铭·他故意将尸体弄得惨不忍睹,因为他想以此震慑其他人,希望别人因为冯柏铭的惨状,对前魔教护法心生畏惧,从而不敢再搜寻袁寒雨下落。”
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李成同为什么要帮袁寒雨”秦老板好似头一回听闻这个故事,他摸着下巴,一脸稀奇地问··这个问题搁以前,王棋是想不通的,但此刻让他想不通的却是——他是怎么忽然那么机灵,第一时间就找到答案的·“——因为,李成同希望袁寒雨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王棋给出这个听起来不可思议的回答··秦老板默默聆听,他的眼中透漏出一丝若有所思,不过,倒也没有对这一说辞进行任何质疑··王棋接着说下去,“与此同时,袁寒雨察觉了李成同所做的事,所以,他藏起了尸体。
因为他不希望李成同因此惹上麻烦·他和李成同一定达成了一致,于是,之后李成同再也没有其他动作·”说到这里,他望向秦老板,“而你料到了这所有的一切,你清楚不会再有人被杀,有心帮袁寒雨他们,因此,他始终保持沉默,并选择帮助袁寒雨隐藏真相。”
秦老板耐心听完整个故事,他没有反驳,末了只轻描淡写挑眉问道:“这个故事似乎很有道理,不过,我唯一想不通的是,我为什么要帮一个魔教中人”·王棋被问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他能找到这个问题的解答方法·眼下他的心中有一个终极答案·刚才他就用这个终极答案解释了李成同为袁寒雨所做的事,那么现在,他是不是也能用这个终极答案来解释秦老板为袁寒雨所做的事·——不能。
王棋不能做到··第12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连芳草一次一次让梁言韬出乎意料·每一次,都是意外之喜··第一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梁言韬在连芳草的病床上醒来;第二次,以为自己在穷途末路的梁言韬从一个无名男童那里得知有一个可以帮助自己的人恰好愿意为自己做很多事;而第三次,连芳草给了梁言韬后史称为晋岭之役的一场奇迹胜利。
最初梁言韬说动连芳草帮自己的时候,他只是希望连芳草能够凭借那高超身手为自己取得敌军将领的首级·这不是能反败为胜的方法,可至少,是梁言韬在仅有的资源下唯一能做的事。
然而,连芳草否决了梁言韬的提议··晋岭一役,连芳草可以说以并无正式授命的幕后军师的身份帮助梁言韬完成了那场著名的的以少胜多··从此,连芳草的连胜便拉开序幕。
从默默无名的幕僚,到直接领兵征战的将领,连芳草用战绩一步步成为南梁的胜利大将军,敌人闻风丧胆的“赤罗刹”·期间,梁文敬在梁言韬的协助上顺利登上了帝位。
梁言韬曾想过还与连芳草自由·一直以来,他给连芳草的是别人趋之若鹜,但连芳草根本不屑一顾的名利,他无法给予连芳草那他已经交付给梁文敬的东西,他自私利用着连芳草,也许早已到了应该放手的一天。
然而,北齐的野心勃勃让梁言韬不得不继续这样的状态·他需要保护梁文敬,而梁文敬需要连芳草这个南梁的胜利大将军保护这个国家··每一天梁言韬都在想,连芳草还会不会为了自己留下来。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那次出乎意料,发生在第四年··这一次,南梁的军队面临已无可挽回的灭顶之灾·这也是梁言韬的灭顶之灾,让他对一切感到绝望··——因为,梁文敬放弃了他。
梁言韬能够理解,一个聪明人必须懂得弃卒保车的方法,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原来只是梁文敬的小卒子··那一战,梁文敬的援军不见踪影,而北齐的军队却真真实实包围了梁言韬和连芳草的队伍。
这是连芳草也没有办法扭转的绝对局面,可是,他给出了梁言韬另一条路··和坚信梁文敬会派兵增援的梁言韬不同,连芳草一早便预料到这一状况,他在很早之前便未雨绸缪着放出假情报,这让北齐无法确定梁言韬的位置。
北齐只知道,梁言韬可能在汾水,也可能在与汾水很近的清州·当然,用来干扰北齐的清州,终究不如汾水那样证据确凿,令北齐更为相信,所以,北齐的大军还是包围了梁言韬所在的汾水。
连芳草利用的是北齐那一点点不确定的动摇·他让梁言韬和大部队都躲了起来,只由自己带领自愿报名参加的小队留下来迎战北齐大军··即便是连芳草,这一战也完全是送死的行为。
每个主动报名的士兵都知道自己会死,他们会死得非常惨烈·可是,他们死得越惨烈,北齐便越相信南梁的大部队并不在汾水·清州离汾水很近,若梁言韬的确在清州,北齐有极大可能拥有时间进行第二次围剿。
连芳草特地给予北齐那么多希望,就是为了诱使北齐在灭了连芳草的小部队后立即前往清州··北齐怎么会想到梁言韬和南梁大军就在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看着连芳草的小队被屠杀却完全没有任何增援的行动所以,他们一定以为大军在清州。
这是连芳草的弃卒保车·与梁文敬的弃卒保车不同,他选择牺牲的人是自己··那最惨烈的一战,梁言韬并没有亲眼所见··这是连芳草的军令,连督军廉王梁言韬也必须听令。
连芳草不允许任何人出现在战场附近,不仅是为了不被敌人发现,也为了避免充满血- xing -的士兵因为眼前的画面而控制不住冲向战场··梁言韬只能站在树林深处的那条小溪边。
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可是,从午后一直到黄昏,明明他觉得,这时候或许连芳草已经战死,可是,却还是那么想要带兵冲杀出去··最终阻止他的,是临别时连芳草的一句话。
“不要让我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整整四年的时间,连芳草为梁言韬做了很多事,却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透露心意的话,这一句,无论说话之人语气如果平静淡然,却可能是梁言韬从对方口中听到的最接近温柔的一句说辞。
为此梁言韬怀疑,若连芳草死了,自己会一辈子记住对方的这最后留言··然后,他想,连芳草一定死了··他们安插在要道的探子回报,北齐的军队已经往清州的方向赶去。
连芳草一定已经死了··梁言韬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那么伤心难过·因为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比想象中的更伤心,还是不如想象中那么伤心·只是,应该尽快领兵撤离的他却久久没有动。
欢喜冤家因缘邂逅·……就好像他还等着连芳草回来··后来,梁言韬想,自己这辈子最喜悦的一刻,应该就是发生在那个时候·尽管,当时他完全没有察觉。
那时他只忙着消化那个事实——·连芳草真的回来了··整整三百的士兵,最终回来的只有十七人·可无论如何,至少有十七个人活生生回来了。
连芳草回来了··梁言韬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连芳草看起来依旧那么平静·或许他的脸孔被- yin -霾遮蔽,一身的硝烟之下是最沉重的倦意,可他望向梁言韬的眼睛里,有可以让梁言韬为之跟着平静下来的东西。
“天水教的右护法救了我们,他派人给我们指了一条密道·”连芳草如此简单解释了状况,接着又说,“名单上那四百八十三人,就有劳你为他们的家人争取最好的抚恤。”
说完,他便往营帐走去··这就是连芳草·他差点死去,他侥幸活着回来,他仍然不会对梁言韬多说一句什么··梁言韬下意识伸手攫取对方的手腕。
若非已精疲力尽,连芳草绝对不会被梁言韬抓住,可实际,梁言韬能感受到对方掩饰不了的无力与倦怠··“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梁言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说,不知道那么说的自己有什么目的,可他脱口而出。
连芳草神情不变地看他,回答道:“当初我答应助你一臂之力便不会食言·”·梁言韬只能用本能来进行这场他毫无准备的谈话·“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连芳草自然知道·他是这世上最能洞察人心的大将军,因此赢了无数场战役,他怎么可能不懂他最在意的人·“我只能在战场上帮你取得胜利,无法帮你在内心受伤的时候填补空虚。”
连芳草直视着梁言韬的眼睛慢慢说道·接着,他轻轻挣脱开梁言韬的手,转身离去··梁言韬没能追过去,他有想过向对方解释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并非刻意想要寻求填补空虚的机会,可是,这显然不是一个足够好的辩解。
在梁言韬的记忆中,最漫长的一天最终如此收场··幸存下来的军队在沉默中匆匆行军,连芳草策马在梁言韬身边,却又仿佛离得很远·大概还要再过好几天,南梁民间才会将这场连芳草的“空城计”传开,他们用笑声嘲弄被戏耍的北齐,一点不知道连芳草他们为此付出的沉痛代价。
同样,他们也不知道发生在督军廉王和他们的胜利大将军之间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梁言韬和连芳草之间发生了什么··包括梁言韬自己··第13章 自取调戏·红尘客栈门庭冷落。
王棋想要知道谁对袁寒雨没太大兴趣,现在,不需要实施原本的计划他也已算能辨认一二·因为,当众人因攻不进去而包围着李府的时候,红尘客栈的早晨,只有一个客人悠闲用膳。
那个客人便是风沙镇的第一大美女金琴·金琴并非异乡客,她对袁寒雨毫不在意很合理··不过话说回来,小五倒是对袁寒雨相当在意··因为没什么客人,客栈的两个跑堂伙计整个清晨都很空,空到小五拉着王棋在柜台边休息,顺便大谈局势。
“说起来我真搞不懂李员外是怎么想的,居然维护袁寒雨,他真把魔教护法当自己管家啊·”小五一脸的天真无邪,还特替李成同担心,“虽然现在那些武林中人一时没有办法攻破李府,可这么围下去,李府迟早弹尽粮绝,我觉得,袁寒雨这回真的逃不了了,连带李员外怕也有危险。”
王棋对袁寒雨逃不逃得了没有太大兴趣,他偷偷琢磨的是,曾经暗中帮助袁寒雨的秦老板如今什么立场——更关键是,秦老板不会真的对袁寒雨有“特别心意”吧·因为心中疑问,王棋不自觉往秦老板的方向瞥去,柜台后的秦老板显得漫不经心,正闲着无聊,他随意接口小五的话指点江山道:“袁寒雨也不是真的插翅难逃,只要方法对,他还是有机会脱身的。”
小五本能望向秦老板,他对后者的说辞毫无怀疑,只是万分好奇:“现在李府被包围得密不透风,大概也就只有鸟能飞出来,袁寒雨能有什么方法离开”·秦老板慢条斯理道:“袁寒雨如今最大的困境是,所有的武林人士正团结一致围攻他,所以,他要摆脱这个困境,就必须瓦解了眼下统一的阵线。”
“他怎么能瓦解这条统一阵线”·“你想想,为什么面对巨大利益的时候通常贪婪想要独占的那些武林人这一回却选择结盟”秦老板启发道。
小五不仅干活机灵,他的脑袋也很灵活,面对这个问题,第一时间便找到答案:“因为他们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对付袁寒雨的,所以不得不选择合作·”·“所以,”秦老板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笔架,让悬置的狼毫晃动起来,“要动摇他们很简单,只要他们以为单凭自己便能擒下袁寒雨,谁会不希望独占天水教的财宝”·“可他们怎么会如此以为”·“人的心里原本就有很多侥幸,给一个人希望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例如,他们以为袁寒雨受了重伤·”·小五恍然大悟,激动道:“如果我听说袁寒雨受了重伤,然后他从我守的地方闯过去,我一定假装没能及时阻拦,或者,更不要脸一些,我根本就不叫其他人,然后自个儿追上去独占了袁寒雨”·王棋觉得“独占了袁寒雨”这说法听着颇为诡异,这让他忍不住瞟秦老板。
被瞟的人倒是全未留意,此时兀自说下去:“所以,如果我是袁寒雨,我就会先演一出戏,让人以为我受了重伤,之后,挑那个实力较强,有野心有心机且又像你这样不要脸的人,从他守的地方冲出去。”
小五不由苦笑着为自己辩护道:“老板,我要脸的·”·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秦老板挑眉睨他:“你是要独占袁寒雨还是要脸”·小五想了好半天,艰难作出选择:“我还是要袁寒雨吧。”
并非王棋爱猎奇,但最近他认为人生中有必要搞懂的事情有很多,这时候忍不住开口向秦老板打听问道:“你们口口声声说要独占袁寒雨,具体做什么”·小五本能脱口道:“自然是问出魔教宝藏的位置,不然王大侠你以为做什么”·“是啊,王大侠你以为做什么”秦老板一本正经重复小五的问题,饶有兴致打量向王棋。
他们俩一个是真单纯,一个假正经,把王棋问得简直无地自容·他想了一下,赶紧遁逃,“我去招呼我们的客人·”说着,往唯一客人的早膳桌边走去。
美女是应得男人献殷勤的,尤其此刻王棋还是个跑堂,他来到金琴桌边,正想着为对方添些茶水,顺便搭讪几句,结果,正好用餐完毕的金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笑容嫣然地望向王棋,毫无生硬痕迹地插入对话道:“如果是我独占袁寒雨的话,我能具体做的事就比你们男人要多很多了。
王大侠,你说是吧”·好半晌,王棋依旧琢磨不清楚金琴这是调戏了袁寒雨,还是调戏了自己··当风沙镇第一美女以堪称风情万种的姿态走出红尘客栈的大门,王棋还没能完全从呆滞的状态缓过来,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秦老板。
秦老板忍笑对他道:“一个男人脸皮太厚只会招人讨厌,但一个漂亮女人脸皮还足够厚的话,那就招人害怕了·”·王棋心有戚戚焉地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一个女人只要足够漂亮,其实就已经足够危险。”
“可惜,就算知道这个道理,男人还是会像呆头鹅一样飞扑向美女·”秦老板装模作样感叹道··王棋很清楚对方说的“呆头鹅”是谁,所幸他还不至于呆到不会装傻,这个时候,有样学样的跟着摇头唾弃道:“是啊,男人啊。”
小五在一旁稀奇地来回打量两人,最终,认真提醒道:“我们也是男人·”·王棋没有反驳顶多是男孩的少年,他在心里对这个涉世不深的少年说,男人也可以分好几个种类的,例如说,像呆头鹅一样飞扑向漂亮女人的男人,以及,被男人像呆头鹅一样飞扑的漂亮男人……·客栈外,明艳的阳光将门前的石板路照成一片晃眼的白,王棋的内心则是深沉幽暗的蓝色。
这个世界,有男人喜欢男人这件事,真的是很要命··“大侠,你怎么忽然叹气”小五问道··王棋这才发现自己将内心忧郁化作了听得见的声音,他很难向小五解释自己复杂的处境,只能胡扯道:“我在担心,袁寒雨被找出来,事情很快落幕,我们客栈的生意又要冷清了。”
小五笑道:“别担心,我们老板的刀那么快,生意再冷清,也赚得到钱·”·秦老板不动声色微笑着提醒道:“小五,我看你不是不要脸,你是不要工钱了吧”·小五可以不要脸,但绝对不能不要钱,他立即挽起袖子来,“老板,我这就去把咱们客栈的茅房好好打扫一下”说完,即便不勤劳也至少足够机智的小伙计消失得很快。
一眨眼的功夫,王棋发现客栈里只剩下他和秦老板两人··就跟相亲似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为了缓解尴尬气氛,王棋赶紧没话找话,这一找,还真被他找到特别重要的一件事。
“这回你还打算帮袁寒雨吗”他问柜台后的人··闻言,秦老板似笑非笑地瞥向王棋,不答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他难道我也想独占他吗”·王棋又想叹气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才被漂亮女人调戏,这会儿又被漂亮男人调戏··面前,秦老板打量向只能在那儿发愣的王棋,他假意好奇问道:“你还站在这儿等什么等着听更多关于你的笑话吗”·王棋不想被笑话,可他不能像小五那样借着打扫茅房的借口溜走,不是因为这个借口老了,是因为此刻前厅已经没有第三个人,他必须留在秦老板身边确保秦老板不至于落单被想要杀他的人得手。
“谁让我是个爱听笑话的人·”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就在这时,有个人影出现在红尘客栈门外··从远到近,那个人的身法很快,他似乎寻找着什么,直至见到柜台后的秦老板才缓下脚步,接着,走进大门。
那个人是曹寻··曹寻果然没有守在李府··今早不见曹寻身影的王棋有想过偷偷去李府门外确认,但他不敢离客栈太远,毕竟杀手可能离秦老板很近·眼下见到曹寻,在王棋心中,这个叫曹寻的人离梁言韬又更近了一步。
只见曹寻在步入客栈后,径直走向秦老板··王棋下意识往秦老板的方向靠近·万一曹寻不是梁言韬,反而是想要杀死秦老板的人,那就不妙了·王棋打定主意这回怎么都不能再被打发走。
幸运的是,曹寻完全无视王棋,他丝毫未在意王棋在场的情况,只盯视着秦老板径直开口道:“秦老板,当初我向你打听这三年间来风沙镇的人名单时,你并没有说,其实你也是三年前才来这里的”·第一时间,王棋想要和秦老板说说另一个“当初”。
和曹寻的“当初”差不多同一个时候,秦老板告诉王棋,曹寻向他打听的是四年前来风沙镇的人·四年多前天水教被灭,右护法袁寒雨就此销声匿迹,所有找袁寒雨的人都更在意四年前出现在风沙镇的外来客,所以当秦老板说曹寻找的是四年前的人时,王棋稍稍打消了对曹寻的怀疑。
但现在听来,“当初”秦老板骗了王棋··曹寻的确是来寻找三年前消失的连芳草的,然而,秦老板却故意误导王棋·他知道王棋想要寻找梁言韬,可他刻意隐藏了曹寻很可能就是梁言韬的证据。
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第14章 死生终负侯赢诺·胜利大将军连芳草用一场戏法般的大获全胜,以及之前五年他的每一战,终于为长达七年的梁齐之战画上句号··带着降书班师回朝的连芳草在都城外见到特地前来迎他的梁言韬。
“接下来,我再也不需要你了·”在迎接凯旋之师民众的欢呼声中,马背上的梁言韬低声对连芳草说··连芳草平静回答:“我说过,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离开。
而接下来,我准备离开·”·梁言韬点头同意,并且说出自己的计划:“所以,接下来如果我跟你离开,你知道,那不再是因为我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闻言,连芳草抬眼直视向梁言韬的眼睛。
整整五年的时间,这是第二次,梁言韬能够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五年前,当他并无目的说出“如果只是为了我,你无需戴面具”时,连芳草转头望向梁言韬,那是梁言韬唯一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那么远的时刻。
五年的北征,他们一起出战的日子,那么多出生入死,梁言韬却再没有这样的感受,感受连芳草的目光真实落在自己的身上,感受他们两个人真实靠近在一起··——直到这一刻。
连芳草的眼睛里有流动的光,仿佛最幽深夜空中的星光,然后是淡淡的笑意渲染开,如同让冰雪消融的春风,拂过梁言韬的心头··如果时间能够定格在那一刻,后来梁言韬想,他将死而无憾。
可惜的是,时间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胜利大将军将皇帝请辞的当天晚上,皇帝将梁言韬召进了宫··小时候宁愿自己撞上假山也一定要拉住梁言韬的慧文帝将一壶酒递给前者。
“小言,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帝王之人已经很少如此称呼梁言韬,在私下都很少,可这个晚上,他看起来又有些像回梁言韬的那个温柔堂哥··梁言韬不自觉盯着那壶酒,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不肯相信。
梁文敬忽然另起话题:“小言,你还记得当初的王兴吗”·梁言韬自然记得那因为自己而被杀的人·由于梁文敬不肯重用在他看来只会诡计的门客,清楚对方能力的梁言韬生怕王兴改投二皇子,便建议梁文敬索- xing -除了对方。
梁文敬犹豫再三,终于在梁言韬的强硬态度中选择动手·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梁言韬心中最温柔的堂哥一点点变成了如今冷峻无情的一国之君··“连芳草比王兴要危险太多。
如果他被北齐所用,我们整个南梁都危在旦夕·”梁文敬盯视着梁言韬说·一如当初梁言韬迫使他杀死文兴的严肃态度··梁言韬本能摇头道:“连芳草不会被北齐收买。
他和王兴的情况不一样,王兴气量小,手段又- yin -狠毒辣,我们必须防他,可是,连芳草不是威胁,他不会害你·”·“他怎么不会害我”梁文敬一字一思忖般慢慢道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松口,“就凭他嫉妒我。”
·因为梁文敬突如其来的说辞,梁言韬怔仲良久··他听得懂梁文敬在说什么,他搞不懂的是,原来梁文敬根本知道自己的心意·梁言韬从来没有透漏过心意,从六岁开始,他计划好要做的事便是好好守护自己这个堂哥,不让自己的堂哥受到一丝困扰,包括自己不该存的念想。
他没想到梁文敬竟然知道··“我只能装不知道·”已经习惯了强势的帝王这一刻是虚弱的挣扎与不安,他望向梁言韬,下一刻又避开梁言韬的目光,“我不能让我们犯下大逆不道的错。”
“你做得对·”梁言韬缓慢道··梁文敬重新抬头迎向梁言韬:“小言,我一直知道,我最大的幸运,就是能拥有你的心意——可是,现在,我最大的危机也在这里。
连芳草仅凭个人之力,便可以杀死我,如果他想要做,南梁的国运也是他能影响的,而偏偏,在这世上,最让他不能容忍的人,就是我·”·梁言韬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连芳草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会那样做·”他呆板说道··梁文敬苦笑了一声,指出道:“小言,当你肯定一件事的时候,是不会这样向别人强调的。”
事实上,梁言韬很肯定连芳草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任意妄为的人,可是,他的确不能肯定事态的发展·他真心想要和连芳草在一起,可这样做,或许真的会害了他最在意的堂哥。
如果他能和连芳草断干净,事情也能干净结束,可是,梁言韬不想那么做·他想要和连芳草在一起·而像连芳草这样的人,如果知道梁言韬从头到尾没有忘记梁文敬,并且打算永远不忘记梁文敬,他怎么可能容忍这件事·“小言,无论你怎样决定,我希望你明白,只要有连芳草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安睡。
我也是迫于无奈·”·梁文敬说完,轻轻将那壶酒放到桌上··“我是不会杀死连芳草的·”梁言韬那么对梁文敬说,他没能想明白后者太了解他,就在刚才,对方才指出他在肯定一件事的时候反而不会如此强调。
他也没能看到低下头的梁文敬嘴角勾起的一丝象征胜利的笑意··梁文敬再次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微微的诧异·“小言,你真的觉得我已经是那么没有人- xing -的暴君了吗”·梁言韬疑惑望向如此提问的人。
梁文敬指了指酒壶:“这是让人失智散功的药物,我只是想要消除连芳草威胁我的能力·”·后来梁言韬做了无数场梦,在那些梦中,他挥手打碎了桌上的那只酒壶——然而,现实中,他伸手拿起了酒壶。
第二天,那个酒壶出现在廉王府的桌上·桌边坐着的是梁言韬和连芳草··事后梁言韬丝毫想不起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让连芳草端起那杯下了药的酒·当连芳草将酒杯放到唇边的时候,梁言韬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接着,连芳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梁言韬··欢喜冤家因缘邂逅·梁言韬不得不怀疑,像连芳草这样的内家高手,是不是可以听见自己飞快的心跳··连芳草的眼睛里平静的什么也看不到,他对梁言韬说道:“这一杯,我敬过去五年。
喝完这一杯,就当我将这五年送走·”·梁言韬还来不及想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连芳草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尘埃落定··后来梁言韬才想明白,这一切的终结,不是他决定的,不是梁文敬决定的,不是那杯酒决定的。
作出决定的人,是连芳草··饮下毒酒的连芳草从桌边站起身来,他看了梁言韬最后一眼,然后告诉他:“从此你我不复相见,你好自为之·”·这和梁言韬计划的不一样。
他计划好的:即便连芳草变成废人,自己也不会离开他·他会照顾连芳草一辈子,和连芳草相守一辈子··——可是,连芳草怎么可能由他如此自作主张·说起来,梁言韬能够很快,这是连芳草传给他自保的轻功,可他再快,也追赶不上决心离开他的连芳草。
连芳草饮下了他斟的毒酒,然后,销声匿迹··梁言韬决定放弃·他决定认命··的确,他不配同连芳草谈共同的未来,既然如此,那他过好自己的便可。
为了梁文敬,连妾都不肯纳的梁言韬在连芳草消失后却选择大婚·他下意识让自己的夫人天天穿绿罗裙··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有时他会在纸上无意识写下这句诗句,然后在回过神后将这张纸撕成碎片。
就好像他相信,记忆可以如同纸片,被撕碎以致不复存在··他真的如此相信·直至他的第一个孩子降临到这个世界··梁言韬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人生早就已经结束。
现在他经历的这一切根本不是他的人生,他的人生不是这样,他的人生应该是和连芳草一起归隐,在他的人生里,根本就不该有自己的孩子·也许就是这个“不该”,让他甚至无法真正把自己当一个孩子的父亲。
如同他始终都没有办法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的丈夫··他终于派出探子··即便他再无法再找回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至少,他想知道连芳草的情况·他想远远看一眼。
他想要有那么一刻,即便只是一刹那,能让他产生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以为他还在那些和连芳草朝夕相对,同生共死的日子里··他没想到,探子很快带回的消息竟然是致命的。
·第15章 细雨- shi -衣看不见·梁言韬得到的这个致命的消息是,一个致命毒药的名字·血玉红花,天下第一毒··当年,梁文敬让连芳草饮下的酒里,根本不是什么只不过让人变成废人的药,那是血玉红花,世间至毒。
得知这一真相的梁言韬第一时间忍不住想冲进皇宫找梁文敬对峙,他的胸口激荡的是恨不得杀死对方的冲动·可能就在这一刻之前,他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珍爱一辈子的对象产生如此强烈的憎恨情绪。
不过,最终他并没有入宫见对方,他也不再那么恨自己的堂哥,因为他很清楚,真正做错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那杯酒里有什么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是自己选择让连芳草喝下那杯酒。
很小的时候,梁言韬就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错误无可挽回,这是他不允许自己犯错的原因,可是,他犯的错太少,导致当他无法挽回一个错误的时候,因为缺乏经验而如此束手无措,甚至连承受这个错误带来的痛苦都让他捉襟见肘。
·他只想到唯一的办法·那些探子开始寻找起罕有珍惜的血玉红花·因为梁言韬想知道放着血玉红花的御酒是什么味道·他想知道,当初连芳草饮下那杯放着血玉红花御酒的时候,心里是何滋味。
据说千年才开一次花的世间至毒并没有那么容易寻找·有那么一会儿,梁言韬怀疑自己穷尽一生只怕都在找不到血玉红花,就在这时,他却从探子那里得到了连芳草的消息。
那个消息称,连芳草并没有死··这个消息或许并不那么可靠,可是,这是梁言韬最想要听到的可能,他没有办法抗拒自己不在第一时间抓紧这根救命稻草,选择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梁言韬来到了风沙镇··因为他的大动作调查,所有南梁人都以为他想要找到当年神秘消失的胜利大将军是为了与北齐开战·他无意澄清此事,因为他正忙着赶往风沙镇。
他没想到天涯的尽头竟如此热闹·实际,因为同在风沙镇,天水教袁寒雨的下落也是梁言韬的探子无意间查到的,梁言韬并未太在意,可这么有价值的情报自然隐藏不了,这个消息走漏,导致很多武林人士聚集到风沙镇。
梁言韬身份特殊,纵然有连芳草传授的轻功,却并不足以在复杂情况下自保·可是,他还是选择孤身来到风沙镇··那时候,连芳草只带了三百士兵死拼北齐两万人大军,他梁言韬即便以一人之力对抗几十个武林人士那又如何·梁言韬进入风沙镇,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红尘客栈的老板秦书。
秦书和连芳草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连芳草外冷内热,纵然从未对梁言韬展露半分笑容,却依旧可以轻易拉近梁言韬自幼充满戒备的心·秦书则全然不同,即便接触不深,梁言韬也看得出对方是外柔内刚的人,秦书的脸上时常挂着足够迷人的微笑,却令梁言韬从中看到这世上最厚最坚固的墙。
基于以上原因,即便连芳草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秦书也是最不可能的人选·梁言韬是如此认为的,然而,他并不是如此感受的··每次望向秦书的时候,梁言韬便无法抗拒内心涌起的波动,如同一个还没有愈合的伤口被轻轻抚摸,那予以缓解的温柔,以及永远存在那里的隐隐的痛。
可以说,从一开始梁言韬就怀疑秦书,只是,他的判断让他不敢相信,他的理智让他不敢侥幸,梁言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只有在更确凿的证据之下,他才敢走到连芳草面前,不那么担心自己因为对方的拒绝承认而绝望。
他没想到,证据出现的那么快··欢喜冤家因缘邂逅·他到红尘客栈的第二天早晨,就在客栈的大门上看到了连芳草的字··那句“内有恶犬”是什么意思梁言韬比未太在意,他唯一关心的便是,自己终于又有那么一点点靠近连芳草了。
即便那只是对方随手写的字,可他能够站在这四个字前,见到这四个字,过去整整三年的浑浑噩噩,终于在这一刻水落石出··他还是想不通以连芳草的- xing -子,为什么会写那么四个字,但想到对方一定知道自己来到了风沙镇,他是那么高兴。
他大婚的那天,他只感受到痛苦绝望,他的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他只感受到怅然若失,而他看着“内有恶犬”,他却那么高兴··很快,那四个字被秦书擦掉。
梁言韬为此异常气愤,他也因此稍稍放弃了对秦书的怀疑··首先,梁言韬特地暗中查看了秦书的账册,他看到了账册上截然不同的书写·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内有恶犬”这四个字一定连芳草写给他的,写字之人自不可能多此一举擦掉自己写的字,由此,派伙计干活的秦书,显然不会是连芳草。
梁言韬开始将更多的关注转向风沙镇上的其他人·他没想到,一转眼,连芳草又在他的客房里给他留了言··那留言是一张棋盘,被放在桌子正中,其上只有红帅黑将两只棋。
所谓将帅不相见,棋盘上一旦将帅相遇,代表其中一方被将死·梁言韬不得不意识到连芳草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毕竟,当年是他亲手递上那杯毒酒,他们之间的恩与义,情与谊早已被他破坏殆尽。
如今,连芳草以直报怨很是自然··梁言韬应该要庆幸连芳草并未当真动手,事实上,连芳草似乎也无意杀他,棋盘留言只是驱赶他离开的恐吓手段·对于梁言韬来说,他不敢奢求更好的待遇。
可是,比起如此灰溜溜离开,再也无法见连芳草一眼,他宁愿被对方杀死·当连芳草的剑刺入他心脏的时候,至少,在他闭上眼睛离开人世的最后一刻,连芳草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于是他选择留下·留在风沙镇,留在红尘客栈··入夜,他吹奏起曾经连芳草传授他的那支笛曲·他希望连芳草能踏月而来,即便只是为了取他- xing -命。
他反复吹奏那首过去三年无时不刻他能在心中聆听到的旋律·一遍又一遍··最终,他等到了拂晓·他没有等到连芳草··宁愿自己在这个晚上死去的梁言韬很失望。
他自然是惧死的,可他更害怕再也找不到连芳草··等待的整整一个长夜中,梁言韬不自觉花费了大量精力来研究有什么人可能在之前的那个下午到自己的房间偷偷放下棋盘。
理论上,以连芳草的轻功,包括他做事谨慎周详的风格,梁言韬很难找到对方因疏忽留下的蛛丝马迹·然而,红尘客栈如今被太多武林人士关注,平日里又有那么多人出入,留给连芳草潜入房间的机会不多,梁言韬再次将可能目标锁定在秦书的身上。
秦书是最不像连芳草的人,但他却又最可能是连芳草·这不仅因为秦书几乎是唯一有机会潜入梁言韬客房的人,更因为,梁言韬总是能在第一时间从人群中找出秦书来。
一如曾经那五年的每一场征战··为了试探秦书,终于放下竹笛的梁言韬换了一身装束,蒙面闯入秦书的房间,他想假装杀手刺杀对方诱使对方出手,从而泄露真实身份。
然而,实际他并未在秦书的房间找到房间主人··梁言韬不知道秦书一大早去了哪儿,但冥冥之中似有注定,他如同无头苍蝇在风沙镇里大海捞针,竟很快被他遇见城西树林的秦书。
只有轻功还行的梁言韬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但他选择出手,万一连芳草当真被激怒反击,他也将死得其所··然而,梁言韬的计划并未实现·出乎他意料的是,秦书在简单躲闪后,竟轻易闭目受死。
之后,那个一看便是武林中人的客栈伙计出手打掉了梁言韬的剑,梁言韬料想这个伙计是秦书放心隐藏身手的原因,明白自己无法迫使对方出手,他迅速撤离··梁言韬一心想让连芳草现身,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当初关于袁寒雨也在风沙镇的巧合梁言韬未太在意,可是,眼下的情况让他意识到可趁之机·袁寒雨曾经帮助过连芳草·梁言韬了解连芳草,连芳草并不计较恩仇,可是,若袁寒雨有难,他自不会袖手旁观。
从探子那里获得足够情报的梁言韬很快便找到了袁寒雨,他故意放出关于袁寒雨下落的消息,让聚集风沙镇的江湖人把袁寒雨给堵截在李府·未免秦书察觉到这是他的手段,梁言韬特地避得很远,这也便于秦书行动。
梁言韬就等秦书出手,只要秦书从李府救出袁寒雨,他的身份就不言而喻··在等待秦书出手的过程中,梁言韬才忽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既然连芳草根本不愿见梁言韬,如此一再相逼,连芳草会不会干脆在救出袁寒雨后便直接离开风沙镇他曾毫无留恋地从梁言韬的身边离开,他自然可以再做一次。
因为这个念头,梁言韬惶恐至极,他甚至不再那么在意引出连芳草的计划,他匆匆从李府附近折返,往客栈赶去··当在客栈柜台后见到秦书,梁言韬再也按捺不住。
明明这不是他想要的,自己与曾经并肩作战的连芳草成为交手斗智的双方·他只是想要再看一眼,再见一面,再说一句……尽管这世上任何一句话——甚至是千千万万句话——都不足以表达他想要表达的心意……无论如何,他只是不想要“不复相见”。
他宁愿威胁取他- xing -命的连芳草当真杀死他,以连芳草的身份站在他面前,亲手杀死他··“秦老板,当初我向你打听这三年间来风沙镇的人名单时,你并没有说,其实你也是三年前才来这里的”他决定摊牌。
第16章 可以摸摸·面对曹寻的问题,秦老板不动声色飞来一笔,问道:“不知曹公子听没听说过那个击败了中原第一剑和天水教教主的剑客王棋”·被点名的人正动荡在自己的心事中,一时未察觉秦老板用意。
曹寻显然也有些意外,他在微微思索后,立即了然望向王棋··秦老板慢条斯理点了点头,“没错,堂堂合阳大侠现在正在给我们客栈打杂·”他在微顿后引导出结论,“别说是风沙镇,即便是我小小的红尘客栈,值得一提的事便数不胜数,曹公子认为我应该花几天的时间对曹公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欢喜冤家因缘邂逅·秦老板在强词夺理,还语带嘲弄,可曹寻听闻后,不知是忽然想通什么,眼底闪过一道近乎惊喜的光。
王棋不明白对方在惊喜什么,他只能讶异观察竟露出一丝微笑转头望向他的曹寻··“原来这位是王棋大侠,失敬·”·王棋硬着头皮回了礼:“不敢当。”
曹寻续而问道:“不知王大侠为什么会屈就在红尘客栈当杂役”·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王棋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穷吧他想了想,含糊道:“大丈夫不拘小节。”
王棋不认为自己说得有多明确,可曹寻立即便道,“既然王大侠一时囊中羞涩,不如由我江湖救急·”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来。
王棋对着银票目瞪口呆·他都不曾为某个美女如此挥金如土,这会儿完全猜不到对方图谋自己什么·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无论如何,他警惕拒绝道:“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承曹公子那么大的情。”
曹寻神情不变道:“实际恰恰相反,我只是想请王大侠送我个人情而已·”·王棋疑惑端详向对方··曹寻解释道:“我打算在客栈找份工。”
王棋是过来人,他能不懂吗这个人明显在打秦老板主意·只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到曹寻是这种人·曹寻这句话哪里是在同自己商量这根本就是在同秦老板调情王棋暗自瞥向被随手能拿出一千两银票的有钱人毛遂自荐打杂的秦老板。
从来笑容好看的秦老板这一刻脸上笑意更盛,“曹公子这样的大佛,我们这座小庙可不敢供·”他装模作样着说道··通常来说,秦老板的笑容越灿烂,就会有人越危险,可此刻的情况明显不同。
王棋能从秦老板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火气,后者却又似乎无可奈何··曹寻直直望向秦老板的眼睛,一字字说道:“若我是尊佛像,那也不过就是泥菩萨而已·”·王棋默默听着这颇有玄机的话语,他从来不善于装傻,这时候索- xing -直接问:“那么,曹公子觉得谁是江水”·秦老板的脸上终于看不出一丝笑意,他淡淡说道,“既然你们两个相谈甚欢,请恕我先失陪。”
平时他也常常偷懒,眼下没客人,自然是毫不犹豫便撤离了柜台··王棋本能望向秦老板往后堂而去的身影,事实上,他当真有必要和曹寻“谈谈”,但想到眼下秦老板正被人追杀,情况还不明朗,王棋不假思索跟上当下千万不能落单给了杀手机会的人。
王棋没有施展轻功,他将脚实实在在踩在地面上·秦老板自然知道他跟着,却没有回头,只径直往自己房间而去·等步入房间,秦老板并没有关门,王棋认为这是一个邀请,便理所当然跟着走了进去。
进入房间,秦老板率先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习惯了斟茶递水的杂役用桌上茶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秦老板,一杯自己握在手中厚着脸皮在秦老板对面坐下··“既然你有话想说,那就说吧。”
秦老板转动手中的茶杯,头也不抬一下便道··在王棋原本的计划中,并没有想要讨论的话题·但他总不能告诉对方,他是担心对方安危,加上眼下思绪纷乱,一个没留神就直接跟着人进了屋。
但话说回来,他没话想说,却是有话可说··“你知道那个关于连芳草的传言吧”王棋开门见山··秦老板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回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王棋细说从头:“就是那个说连芳草是火狐的谣传·因为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像连芳草这样多智近妖的人物会一心一意为区区一个王爷效命所以,民间便流传起故事来,说连芳草其实的确就是妖精,他的真身是一只火狐,梁言韬前世曾经救过还没修炼成人的火狐,于是待梁言韬转世,火狐便前来报恩。
这是连芳草甚至愿意为梁言韬战死沙场的原因·”·秦老板神情不变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这故事·”·王棋续道:“我不相信鬼神,以前就没当一回事。
而现在,我觉得我找到了另一个可以更合理解释为什么连芳草那么帮梁言韬的理由·”·秦老板继续若无其事点头,道:“我知道你的理由是什么。”
王棋自然相信秦老板知道,但秦老板这么一说,简直把天给聊死了·他怔怔想了好一会儿,只能反过来问道:“什么理由”·秦老板撇嘴道:“不就和你猜想的李成同为什么帮袁寒雨一个道理”·王棋又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你也有同感”·秦老板耸肩装腔作势道:“我认为除了你之外,还是有别的男人喜欢女人的。”
好半晌,王棋愣是不知道从哪个角度来回答秦老板这句揶揄·他总不能说“在我的世界里,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男人的,顶多我自己是”吧·“我觉得,连芳草喜欢梁言韬,这件事能解释通一切的疑点。”
最终,王棋返回主题··秦老板低头喝了一口茶,显得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解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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