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 by 唐酒卿(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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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 by 唐酒卿(上)(3)
·“哥哥·”小野鬼贴面在门缝,咯咯笑起来,“石头”·石头小人被他扣来的手指吓了一跳,扑通后坐在地,又爬起来就往净霖身边跑。
苍霁提了它,嘲笑道:“胆子还没鬼大·”·石头小人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他袖中,窝着不肯再出来··顾深一下楼,便被店中人挤得东倒西歪·他抄抱起番薯,番薯却浑身颤栗,用双手掩着眼睛。
“两碗面·”顾深给伙计抛了珠,却发觉无处可坐,便说:“端屋里·”·伙计接着珠,冲他不怀好意地露出牙:“小的给您寻个好位置。”
大堂倏忽寂静,众人皆将目光落在顾深身上,番薯越抖越厉害·顾深扶刀跨步,扫过一众人,觉得怪异非常··朱掌柜以帕拭额,小碎步颠进堂中,对四周哈腰赔笑:“诸位觉得如何这个头,保证让大家今晚都花得值当为求一个‘鲜’字,我特差人现宰现割,薄肉蘸血,岂不美哉”·满堂喝彩,这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客栈里外,不论男女老少都盯着顾深。
顾深见他们一个两个獠牙渐露,不安分地扒着桌木··“还待何时”他们督促道,“开菜”·朱掌柜连连应声,厨子掀帘而出。
他提着刀,大步流星地跨向顾深·顾深几步后退,却发现后边也拥挤着青面獠牙·他定神四望,但见周遭竟无一人·客人们褪皮露形,在夜色中乌压压地全是妖怪·顾深刀滑出鞘,他大喝一声,震得朱掌柜险些滑倒。
他单手抱着番薯,说道:“我道哪里古怪,原来各个都是妖怪”·正言语间,忽觉颊边微痒·顾深低头一看,耗子的大耳朵抵在眼前,番薯捂着渐凸出来的嘴,呜呜地说:“神仙快跑”·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这也只小妖怪·顾深将撒手,番薯却先行跳下地。
他抖着耳朵拽起顾深的手,小野鬼们呐喊着冲向厨子,用小拳头捶着厨子的腿·番薯趁乱拽着顾深就跑,他精于逃跑,挑得都是刁钻空隙··“快跑、快跑”番薯乱了阵脚,嘴里胡乱喊着,却也不知道还能带顾深逃向哪里。
这满城都是妖怪,如何跑的出去·果不其然,番薯没出几步便被只猫妖拽了个正着·他尖声挣扎,喊着:“不能吃他不能吃他”·“不吃他还留着养膘么”猫妖磨着爪,急不可耐,“待吃他之前,先拿你开胃。”
刀光一闪,顾深悍然夺人·他骂道:“你敢”·“摘了他的刀”朱掌柜从桌子后边冒头,“此人并无修为,仅凭一个‘正’字。
你们拿了他,随便分便是”·“老子切了你的猪耳朵下酒”顾深哈哈大笑,仗刀威色,“在这中渡之地妖孽也敢造次老子既然敢孤身深入,难道还没点倚仗吗”他的怒势唬住了山中群妖,对猫妖昂然道:“把这小耗子还我他既敢骗我,今夜老子便要拿他喂刀”·“气势足了。”
苍霁嗤笑,“可惜本事差点·净霖,他与你一样,都靠唬人行走江湖·他今夜若是被吃了,那也是命,不必救了,拿回铃铛就算了事·”·净霖倚栏俯看,容貌在灯影中渐化寻常,说:“只怕你要算空了。”
苍霁抬指摸鼻,冷笑道:“好臭,那臭和尚还真是- yin -魂不散·”·“臭么·”净霖鼻尖微动,“倒也没有·”·“那是因为爷内自生香。”
苍霁一掌贴在净霖鼻尖,供他闻个够,“抵了他灵气里的那点臭味·”·下边猫妖狡诈,眼珠子一转半信半疑·他晃着番薯,脚下移动,说:“什么倚仗净是胡话必是在虚张声势”·顾深说:“真话假话试试便知。”
猫妖拽出另一只妖怪来,推搡道:“咬他两口”·大家反倒客气起来,厨子被小野鬼们捶得无暇顾及,拎走一个又扑上一群·朱掌柜见势不妙,又钻出头来急声说道:“一介凡人能有什么倚仗他若当真厉害,怎么方才才察觉我们是妖诸位,上啊此等良机千载难逢,若是叫他跑了,再等一个又到猴年马月去了况且山神将醒,你我哪还吃得上热的”·猫妖按捺不住,霎时扑身:“内脏不要,胸肉是我的了”·顾深抬脚便踹,猫妖灵敏异常,四肢着地飞快奔蹿。
顾深刀未砍出,便被“咔嚓”一声咬成两截·群妖见他并无还手之力,不仅兽血沸腾,蜂拥而至··番薯抱头大哭:“不能吃他娘还未找到”·顾深肩头一沉,被登时掀翻在地。
他腿上吃痛,竟被咬住了·顾深撑地抬手,从怀中拽出一把符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口中·符一下腹,妖怪便一齐惊声,那血肉像掺了铁,咯得先下口那位满口鲜血。
“九天金芒”猫妖顿时化做大猫,飞身欲逃,“不好,是追魂狱的凶神”·天际金芒大涨,只见群山之巅拨云见光。
降魔杖飞凌而掷,街市地面一齐龟裂,碎石迸溅·杖一插|地,顿荡金光·群妖齐声嘶叫,各色兽嚎回荡不止·朱掌柜已经蜷身化成野猪,撞翻桌凳就跑。
城中一时间只见群兽奔跑,都被吓得魂不附体··醉山僧提着酒葫芦,倚到树边“咕噜”几口,打了个餍足的酒嗝·他步态不稳,指点着周围:“跑、跑什么我虽为天道,却未开过杀戒。
你们怕个鬼”·苍霁指节咯嘣,他森森道:“如今差他一半灵气,竟像是被他压了一头·”·“他丢在你这里的半身灵气权当消遣,此人若非太过疯癫。”
净霖说,“只怕当日九天六君之中该留他一席之地·”·醉山僧蹒跚着撞到顾深,他眼扫客栈,冷笑道:“该跑的没跑·”·苍霁勾笑:“见你追得辛苦,便停下来请你杯酒喝。”
“小子·”醉山僧仰头喝酒,末了指向苍霁,“短短几日,你便更加邪- xing -·他予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样死心塌地地钻研邪魔外道。”
“冤枉·”净霖散漫地说道··“确实冤枉·”苍霁笑出声,“我天生正气不侵,又遇着他这样冷心冷面的坏人,自然越发不对劲。”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醉山僧挂回葫芦,拔出降魔杖,“你若随我走,我便既往不咎,为你寻个正道师父·九天之上,但凡你仰慕的,除了承天君与杀戈君,旁的老子皆能给你说动。
你干不干”·“上回见面还喊打喊杀·”苍霁抬眸看了眼天色,说,“这话该信几分”·“八|九分。”
净霖说,“醉山僧说到做到·”·苍霁便说:“那我还当真有个人选·和尚,你说除了那什么承天君、杀戈君,别的都成吗”·“怎么。”
醉山僧单肩扛着重达千斤的降魔杖,“你小子难道想拜我么”·“秃头不成·”苍霁半真半假地说:“我仰慕临松君。”
第30章 痛快·“我劝你回头是岸, 你却仍要执迷不悟·”醉山僧面色铁青, “临松君堕魔弑父,人人得而诛之·他在真佛坛前神魂泯灭, 你既然想拜他,那我今夜便送你一程”·降魔杖呼呼转风,醉山僧陡然跃起。
但见金光挥影, 客栈陈设一齐被碾作齑粉·净霖倒身落地,折扇飞甩, 正敲向苍霁后脑·苍霁劈手捉住, “啪”声合扇··“既想要他剩余的东西。”
净霖说,“便去自取·”·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醉山僧已跃至身前, 整个木梯轰然塌陷·降魔杖扫断木柱直取苍霁腰身, 却见客栈顶柱“噼啪”骤断, 高顶刹那倾斜,苍霁踏足凌身,一扇点在降魔杖顶端,随着醉山僧的巨力反跃而上。
屋舍摇晃, 塌陷紧贴在苍霁的后脚跟, 醉山僧杖击在地,借力冲上,穷追不舍··苍霁倏地止身, 降魔杖夹风扫过, 金芒掠擦着侧面激起一阵刺痛, 鳞片覆现, 他蓦然回首。
醉山僧凌踏之处瓦片横飞,见苍霁停步又岂会错此良机,当下杖震向苍霁腰侧··劲风临面,周围一切尽数模糊·苍霁的发逆吹向后,他在这漫天掩地的威势之中忽地脚步凌乱,浑身破绽。
净霖的折扇转指握进掌心,苍霁突兀地挽出剑花,晃身挥扇,使得竟是那夜石头醉态百出的剑法·劲风一缕调头倒戈,随着扇尖游动,拨开醉山僧的降魔杖··这世间万物除水之外,唯有风能以柔克刚。
醉山僧杖法如人,一经- cao -动必是雷霆万钧·而今遇到这醉剑,好似万般力气皆撞入戏弄之中,击不致命,打不见伤··可惜苍霁粗糙仿学,劲风断续,全凭机敏勉强应挡。
一时风转过头,一时收不回力,虽然颇得妙处,却也打得磕磕绊绊·醉山僧早已不耐,势如猛虎一杖击风·那折扇不过是净霖从街头小铺寻来把玩的俗物,当即“刺啦”一声破开扇面。
杖力撞身,击得苍霁内灵翻荡,竟有些头昏眼花·他足下敏捷而退,瓦片下饺子似的簌簌溅地··可是对上醉山僧,最退不得·果见醉山僧威势顿涨,越打越狠,越打越厉·扇木震裂,碎在旦夕。
苍霁衣袖鼓风,正待化手为爪,便觉察腕间一紧,竟被人拉向后方·莹线在夜间细若无物,却是苍霁当初自己系下的·醉山僧紧追而起,口中“呵”地一声就要击他在此·冷风自苍霁后颈传来,净霖不知何时已落他身后,手掌滑过他的肩臂,轻推在他腕间:“心止如泓。
对上此人,急不得·”·风转扇梢,原本嘈杂急乱的气氛一瞬而定·夜风如水般随臂而游,苍霁激荡的灵海倏忽而宁·他背靠净霖,却感觉浩瀚无垠。
耳边风声从容,那隐现的松涛声如潮迭起·净霖冰凉的手指轻带在他腕间,醉山僧的千斤之力如沉大海,化在扇影风声间··苍霁看不见净霖,却处处感受的到净霖。
净霖的呼吸近在他的后颈,那细热的触感激流猛进,一路蹿向苍霁的四肢百骸·他本是清醒的,此刻却又真的有点醉意·他通身混沌无序的灵气经那只冰凉的手牵引着,一扫朦胧,流转浑身,化为己用。
“学以致用·”净霖呵耳叮咛,“这世间万物皆有迹可破,纵然他势如巍峨也定藏破绽·”·降魔杖重击荡身,苍霁稳如泰山·折扇横挑,风倒乾坤,那赫赫威名的杖便轻飘飘地被推开。
杖身坠地,醉山僧周身皆跟着一沉,他踏步稳身,逆力撞回杖芒刮得地面石砖碎块迸溅,他冷声喝道:“碎你三魂六魄,看你如何妖言蛊惑”·强风袭面,净霖大袖后飞。
他身形似如只白鸟,轻得一刮便会倒的样子·苍霁鳞片涌覆双臂,在这无与伦比地压力之下衣袖裂碎,双臂狰狞化爪·醉山僧随杖近至眼前,苍霁猛震双臂,一爪扛杖,足踏地面。
金芒击臂,鳞片锋利削刮的声音咯咯刺耳·醉山僧咬牙下压,苍霁脚陷地面,听得骨骼碾压之痛,见金光涨翻两侧·苍霁汗滚鬓边,听得净霖道一声“来了”,另一爪陡然击地·罡风参灵自醉山僧脚底一并爆开,他金杖滑荡,露了破绽。
苍霁反握降魔杖,使得醉山僧仓促难退·苍霁紧跟着滑步趋近,两人脚下交锋,苍霁掼力骇人,掀过醉山僧一肩·万顷灵气皆汇于这刹那之中,醉山僧只觉得那夜噩梦倒溯重来,自己的灵气强逆四蹿,被同脉之灵震得内脏翻覆。
接着他后脑一重,被苍霁强掼向下·客栈支力不足,应声而塌·醉山僧头抵于地,撑臂难起,竟在混乱间呛血而出,才发觉自己已经头破血流。
降魔杖“哐当”倒地,醉山僧撑爬片刻,只觉得被拿过的肩头剧痛难耐,似如火燎··他跟谁都能打,唯独没料想过要跟半个自己打·“妖物了得”醉山僧咬牙强撑,喉中冷笑,“吞了半个老子好生了得”·苍霁气息不稳,他双臂脱力,却也没料得这一击之力竟如此之强。
可见他虽吞得快,却不一定能化为己用·他现今好比璞玉待琢,醉山僧说得不错,他需要个师父··净霖拨开碎石,停在醉山僧之前·醉山僧仰头盯着他,恶声恶气道:“你往哪里跑老子会如疯狗一般追着你不放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净霖垂眸看他,说:“你何必自贬,那九天之中疯狗无数,唯独你还算是个人。”
“你有心养虎·”醉山僧气喘如牛,看着净霖,指却向着苍霁,“你居心不良,有心养此妖孽,欲意何为”·“欲加之罪。”
净霖说,“他尚不知尘世,不是邪祟·”·“我等未雨绸缪”醉山僧擦掉血,“待他长成,上可吞天纳神,下可翻云覆雨,到时死伤无数,他人何辜”·“你自参不透,又何必妄算他人前路。”
净霖冷声,“你既想遁空门避红尘,何不先扒出深心一探究竟·”·醉山僧暴怒:“我剃发明志,本无情丝”·净霖不答,沉默却教醉山僧更加愤怒,他几近疯癫地抓紧胸口,狠声道:“我无情丝这世间唯独‘情’之一字最最难缠,老子没碰过”他切齿痛恨,“没碰过”·“秃驴骗鬼。”
苍霁抬臂回力,眼中却恶意深深,“这么看来,你碰得还深·口中说着六根清净,心里却想着红尘滚滚·”他嘲讽道,“好不要脸。”
醉山僧痛苦道:“住口”·苍霁嗅得了更大的破绽,他惯会如此,比起肢体上的痛苦,似乎教人肝肠寸断才更为快意·一旦容他得了缝隙,他便会坚持不懈地乘胜追击,人越痛,他越快。
但他聪明地没有在此刻进攻,因为净霖在侧,他不欲再在此时节外生枝,只不过来日就说不准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醉山僧扒着青皮脑袋,对“情”字深恶痛绝。
他本就不似常人,突然发起疯来便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他喃喃自语:“你们血口喷人我几次三番刮骨剔发,早已抛却俗尘,铲除情根我、我”他发狂似的大声说,“我不记得谁我没误过谁你们怎地还不肯放过我”·他大哭大笑荒诞无稽,竟滚身在地碎念不止。
苍霁压在净霖的肩膀,由他掺扶着向前·城中鸦雀无声,妖怪皆狂奔入山,随处可见破屋塌舍,都是先前那一架震掉的··“我当他是个高人·”苍霁衣袖被刮得光秃,赤着臂搭在净霖肩头,说,“原来是个疯子。”
净霖说:“他从前不疯的·”·“我怎知他从前是个什么样·”苍霁倚着净霖,“你说我听·”·“太久了。”
净霖撑着他的腰,道,“我怎记得你适才只伤到了手臂·”·“谁说的·”苍霁抬了抬左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我们去哪儿顾深怎么办·”·“他离不开此城·”净霖说,“寻个地方睡觉,醉山僧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我双臂乏力。”
苍霁说,“待会儿换不了衣裳·”·净霖便道:“用脚·”·苍霁冷笑:“你怎地不叫我用嘴·”·“你还有如此殊能。”
苍霁侧敲旁击:“醉山僧就叫醉山僧吗”·“飞升之前应有俗名,但他跪于梵坛之时便将一切抛了个干净,从此只叫醉山僧。”
“净霖·”苍霁侧目问,“‘情’字难缠么”·净霖侧脸平静,踢开了尚未坍塌的门·妖怪跑得急,跌了一地的萝卜,应是个兔子精。
净霖撑着苍霁进门,随后松开手,转身寻石头··“我不知——”·净霖音未落,腕间便被强力梏桎·苍霁整个人都欺压而来,将他双腕固定在头顶,抵在了墙壁。
衣袖滑落,和双腕一齐暴露无遗的还有脖颈·野兽的鼻尖在光滑的后颈上逡巡徘徊,激起净霖的肌肤的颤栗··一个人神色可以伪装,言辞可以控制,却无法也不能教唆身体一并假装无碍。
比如此时此刻,净霖神色未变,后颈却已经将他背叛出去··“学以致用·”苍霁重复着净霖的话,“这世间万物果真皆有迹可破·”·净霖一言不发,苍霁埋头在他后颈,深吸一口,气息喷洒:“你到底意欲何为,想做我师父,还是想当我老子给个痛快,趁早说明白。”
第31章 续梦·“我想做你老子, 你便会乖乖张嘴叫爹么·”净霖皱眉, 随着苍霁的移动而微仰起头·他喉中逐渐吐出气,眼眸中仍旧是拒人千里的寒冰。
“你不杀我, 反倒煞费苦心地教我·”苍霁半敛着眸,“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在被你掂量买卖·”·“按斤称量也换不了多少。”
净霖并不挣扎, “醉山僧的话你信了七|八·”·“是啊·此刻越想越怕,怕得心肝慌乱, 怦怦直跳·不过·”苍霁停顿片刻, 倏而一笑,“你比我更怕。”
净霖抵墙不语, 苍霁拇指摩挲在他腕间, 说:“我竟一直未察觉, 我一靠近,你便害怕·你怕得颤身发抖·”·“没有·”净霖额触墙壁。
“你的破绽是为何而出,是为了那个‘情’字,还是为了我·”苍霁没有咬净霖, 只是擒了净霖, 他对此事愈发得心应手··苍霁觉得躯体之内某一处正在无尽膨胀,这不是他的错,这是净霖的错。
因为是净霖牵引着、纵容着, 用那双看似无情的双眸注视着他, 才让他变得更加贪得无厌··怎么能对一只妖仁慈而待·净霖是有意的··皆是净霖的错。
“铜铃是真的吗”苍霁指腹顺着净霖的腕骨一寸寸下滑, “还是从离山之前, 你便对我说了假话·”·“我所言非虚。”
净霖感受到利齿的森然,然而这并非他畏惧之处,他忌惮的是这样滚烫的苍霁··“也罢·”苍霁陡然松开他,滑身靠在他的一边,“权当消遣。”
“醉山僧道你有吞天纳神之能,你便信了·”净霖泛红的手腕隐进衣袖,“稚儿好哄·”·“我时常觉得自己有异·”苍霁眼睛随着净霖移动,“你养我时,我便是条锦鲤么”·净霖静了半晌,说:“我不记得了。”
净霖眺望夜穹,思绪万千·他实话实说,他不记得了·他仍记得杀父的那一日,却全然不记得如何隐居深山·仿佛他醒来,苍霁便在缸中,他们已这般度过了许多日,将探究消磨得一干二净。
苍霁看着净霖,净霖沉思时轮廓清晰,窗外灯笼半投朦胧,他便隐在这里,像是离开自己的遮挡便会无处可逃·那副极具魅力的皮囊在苍霁看来皆不如他的一双眼睛,它让苍霁血液奔腾,又让苍霁杀意不减。
变为人好生复杂,苍霁还是条鱼的时候便只想吃了他,如今却觉得这念头既像甘糖又像□□,苍霁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这皆是净霖的错·苍霁烦躁地想。
皆是他,皆是他·净霖霎时侧过脸来,苍霁不知不觉靠近了许多·他们此刻都滑坐在地,在窗下凑得很近·苍霁目光无处安放,他太贪婪了,既想盯着净霖的眼,也放不下净霖的唇。
那张唇色泽莹润,在光影间平添颜色·苍霁看见它微张,更加灵巧的舌尖一闪而过·他被欺骗了净霖仿佛牵着他,他觉得头昏脑涨,已经贴到了咫尺·不久之前也是这样,净霖贴在他身后,用手指滑抚在他的手臂,带着他正面迎敌,那么近,那么·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直直地撞入净霖怀中,他靠着净霖的肩膀,泄气地握紧净霖的手臂,才惊觉自己全身上下疼痛无比。
“你”·“嗯”·苍霁眼皮沉重,糊里糊涂地说:“不准看我”·净霖被苍霁压得背靠墙壁,颈后正咯着窗沿·妖怪沉甸甸地盖了他半身,将脸也一并埋入他侧颈,收紧了手臂,以一种不容置喙地姿势困着他,将他堵在角落。
净霖的手指灵巧地钻进苍霁发间,如同抚慰一般的揉了揉·他仰头望星,在无人觉察的地方为苍霁的滚烫而畏缩,又被苍霁的灼热所诱惑··石头小人坐在窗沿,晃了晃腿,和净霖一起看星辰。
净霖低语:“好暖和·”·石头收回腿,摸了摸净霖的额,顺着窗沿滑到苍霁肩膀,见缝插针般的钻进两人唯剩的一角空隙,静静地蜷缩起来··苍霁似乎抱着一团棉花,他霸占着整只,睡意浓重地等待着灵海修复。
然而他神思恍惚,听得铜铃细碎响声·他拨开厚重烟云,疑心是铃铛来叫他看顾深··不出所料,苍霁抬了头,便看见一稚儿蹲在对面·稚儿见了他,立刻起身挥手,喊着:“娘”·“娘个鬼。”
苍霁脱口而出··稚儿已经向他冲来,赤脚飞奔,乳燕投林一般·苍霁晃身躲避,稚儿便与他擦身而过,扑进女人的怀抱··女人粗壮结实的臂膀抱起稚儿,扯下汗巾拭汗,说:“娘在路上替人磨豆腐,耽搁了时辰。”
“我蒸了饭·”稚儿嘿嘿一笑··“走,家去尝尝·”女人经过苍霁身边,脚步有些蹒跚··稚儿踩着凳给娘舀饭,说是饭,实际是掺了苞谷面的水汤。
女人坐在篱笆院里,脱了鞋,看脚底磨出的水泡·她腰酸背疼,撑着额歇了会儿·稚儿端着碗给她,她加着两个粗面馒头吃了··“爹今日好。”
稚儿蹲在她跟前,说,“早饭和我说了一会儿话,教我认字·”·“认的什么字·”女人擦抹嘴··“川·”稚儿在地上给她画,“川——”·娘俩头对头学字,不过须臾,女人听见室内一阵巨响。
她忙踏上鞋,急匆匆地入内·见男人趴在地上,撑着臂往榻上爬··“出去·”男人青白的面上仓促羞愤,“我自个来·”·女人挽袖掺他,他奋力挣扎:“我自个来,我自个”·女人拖抱着他上了榻,男人看见稚儿贴在门边看,突然愤怒起来。
他推搡着女人,喊道:“你出去你出去”·女人摸进被子底下,男人面如死灰·他不堪耻辱地抱头蜷缩,一遍遍地说:“何不让我死,死了多好。”
“川子·”女人背身对稚儿,说,“烧盆热水来·”·稚儿点着头后退,内室里男人仍在重复·女人手脚麻利地掀了被,褪了男人的衣裤,将污秽弄脏的地方一并卷收拿掉。
她拨拉着男人- shi -漉漉的发,温柔道:“大夫说药用够了,便能好了·怎么能随便说死,川子还等着你带他上学堂去·”·她的温声细语让男人逐渐平静,他仍是呆呆的,像是已经认命。
女人给他擦拭汗,她不优美的侧影划成另一种坚毅·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轻拍着男人的后背·男人渐渐睡了,她才沾着热水,将污秽都擦得干干净净··“川子。”
女人从腰带内侧摸出几颗垢迹斑斑的铜珠,“去镇上,叫大夫来家里·娘在家等你,路上留心·”·稚儿接了钱,转身跑出门·外边日头大,他赤脚飞奔,被晒得大汗淋漓也不管。
他没跑到镇上,途中太累太渴,便擦着汗继续走··羊肠小道上转出个山羊胡的道士,叮铃哐啷地边走边念·稚儿晒得眼发昏,喘气时喉咙冒烟··道士解了水囊递给他,蹲下来和蔼可亲地问:“小友何处去”·稚儿饮了水,懵懂道:“寻大夫。”
“噢,家中谁染了疾呀”·“爹·”稚儿擦着冒不完的汗,掌心一片- shi -黏,他说,“爹病了·”·道士打量着他,又笑问:“何病说不准我能给瞧瞧。”
“不能动·”稚儿如实说道··道士搭了稚儿的肩头,笑眯眯道:“好说,这病我能瞧我抱你回去,好不好”·稚儿被道士抱回家,道士入院时先张望了会儿。
他跨进去,半恭着身试探:“主家在否”·屋里无人应答··稚儿想下地,可是道士并不松手·稚儿便喊:“娘大夫来了”·女人不知去了何处,道士入了门。
里间寂静,他便在外间翻翻捡捡,随口哄着稚儿:“银钱都放在何处你告诉我,我斟酌开药·”·稚儿觉得道士手劲极大,勒得自己并不舒服。
于是他怔怔地摇摇头,有些恐慌··道士越翻越急,他扫掉桌上碗筷,连柜角灶下都没放过·最后他进了内屋,男人正在闭目休息·道士起初不敢造次,只是轻手轻脚地倒找,稚儿逐渐挣扎起来,他喊道:“没钱,没钱”·榻上的男人被惊醒,他见状爬身,呵斥道:“何人”·道士已经翻到了衣着柜,他倒出衣物,终于摸到一包铜珠。
他立即塞入怀中,转头对男人横眉冷对·稚儿即便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知道家中贫苦,钱都是娘留给爹治病的·他对道士拳打脚踢,喊道:“不是你的”·道士甩手给他一耳光,扛起他就往外走。
男人慌乱撑身,扑拽住道士的衣角,被拖摔下地·他下身动弹不得,只能死死拽着道士衣角··“你做什么你把孩子还于我”男人被拖着擦行,他说,“钱都予你,孩子不成”·道士扯衣,竟一时间扯不回来。
他抬脚照男人心窝几脚,骂道:“去你娘的穷得叮当响,就他妈孩子还值几个钱”·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男人被跺得面目狰狞,他指节紧扣,一手扒住了道士的腿,高声喊道:“素娘素娘”·稚儿大声啼哭,他胡乱捶着道士:“爹”·“松手”道士猛力跺得男人口冒鲜血,“你松不松手再不松手,我便下狠手了”·男人抱着道士的腿,咽不下的血都往外哽,他说:“孩子还我孩子、孩子还我”·道士见状,掀翻榻边小桌,对着男人就砸下去。
男人被砸得头破血淋,就是不松手·道士拾起碎罐,剐着男人的手指:“松手快松手”·男人一双手被剐得血肉模糊,道士踢开他,带着稚儿跨门就跑。
男人爬身追着,听见从外回来的女人正撞着道士··稚儿哭喊:“娘”·女人抡起锄头就冲上来,道士原以为他家女人柔弱可欺,若是个头娇小,能与稚儿一并掳走,却不想竟是个分外壮硕的女人他调头就跑,稚儿撕扯着他后领,踢踹不停。
女人拼命追赶,嘴里念着:“川子、川子”·道士腿上功夫了得,竟逐渐甩开女人,钻进深山老林,净挑坑路跑·女人鞋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碎石杂枝上,被刮绊摔倒。
道士趁机疾步而逃,稚儿听得他逐渐消失的娘传出撕心裂肺地哭喊··稚儿发着抖,呜咽着看路越来越长··第32章 来人·苍霁不懂“离”字苦, 对于稚儿的哭喊无动于衷。
但是女人最终的那一声, 却听得他毛骨悚然·他正欲拨开杂枝看个究竟,便觉着虚景如水沉过, 眨眼间碎在脚边·铃铛发作一般的叮当乱响,吵得苍霁霎时睁眼。
岂料睁开了眼,铃铛仍在急遽而响··苍霁六感敏锐, 猛地回首,却见顾深坐于房中, 正手持铃铛摇晃··顾深见苍霁醒了, 方才止住·他对苍霁颇为忌惮,故而指间捏着纸符, 对苍霁说:“你们俩人跟了我数日, 到底有何贵干。”
苍霁道:“见你皮肉结实, 做菜正好·”·“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多有机会,你们皆没动手,怕不是为了口腹之欲·”顾深盘腿撑身,正色道, “我一贫如洗, 流落至此,二位到底所求为何”·“你既然知道我跟了数日,怎地偏到今日才来询问。”
苍霁倒了桌上的冷茶, 嗅了嗅又泼了··“我原本尚不确认, 直至昨夜再见两位·”顾深说, “若是有事差遣, 大可今日坦然相告。”
“无事相求·”净霖倏忽睁眼,“却是有事相助·你寻家而至,在群山之间兜转到此,便没觉察早已顺了人的摆布么·”·“摆布”顾深面露狐疑,“难道绕我入城,便是为了给妖做菜吗”·“寻家方为关键。”
净霖说,“若说冬林之丧可归于‘死’字,那铜铃找你便为了一个‘离’字·昨夜一梦方提醒了我,它既来了,便不是毫无缘由。”
“我家在何方自己尚且不知,旁人怎可相助·难道”顾深话音一滞··“你不知·”净霖终于能揉|捏后颈,阖眼说,“此地必有人知。”
朱掌柜被捆得结实·他欲哭无泪,只得求道:“三位手下留情我就是贪个口,没想杀人·”·“刀都磨你爷爷脖子上了。”
顾深抱肩,“还在这儿放你娘的屁·”·“没、没死啊·”朱掌柜小眼眨弄,挤出泪来,他晃着身嘤嘤不绝,“我等山野小妖,几百年才能见次活人,这怎能怪我们呢”·“看你皮薄肉嫩,往油里滚一遭,炸得外酥内软,想必味道不错。”
苍霁脚踩着他后背,将猪精压下去··“不成不成”朱掌柜啼哭,“比我好吃的妖怪这山里多的是您高抬贵手,炸别人去吧”·“此地的妖怪皆住在城中吗”净霖拨开已催发嫩芽的枝条,转身出来。
“都、都住在这儿·”朱掌柜一抽一抽地,委屈至极,“昨夜那么多伸爪的,您不能厚此薄彼啊要吃一并吃了,我倒也服气”·“待在山里不痛快吗,来人住的地方装模作样。”
苍霁脚下留情,没将人踩进泥里··“本身都住在山中·”朱掌柜胖手抹面,砸了咂嘴才继续说,“这地本是凡人之城,后来人死绝了,山神爷爷独居寂寞,便要我等一并进来。
每年冬春交错之时,方能出城会友,平素是进不来别人·”·“城中百姓因何而亡·”·朱掌柜目光回避,摸着自己短粗的鼻子,悻悻不语。
“摘了他的猪耳,下酒来吃·”顾深从腰侧拔出匕首,“整日听说妖吃人,今日便叫老子常常妖怪的味道·”·朱掌柜赶忙埋头进泥潭,憋着气慌声:“不忙不忙我说便是此地原先并无山神,因此城中人不拜诸神,故而四周妖怪簇生,就连分界司也不欲接管。
这城中邪乎,女人们大多不苟言笑,也不出门上街,整日被关在屋中,偶尔入内一瞧,还当此城尽是男人呢只是他们虽不拜九天诸神,却一直香火鼎盛,子嗣繁多,比那鼠妖兔精生的还快我彼时出山望一眼,只觉得此城死气沉沉,心里也怕得很。
怪异至此,不像是妖物,倒像是邪魔了·而后又过几年,大抵是分界司看不过眼,便差山神爷爷来驻此地,不消三日,此城中人死了个干净·”·顾深骇然道:“全部死了”·朱掌柜说:“群妖狂欢,以为能得尸体吃个痛快。
岂料山神爷爷不许,将这一城万人尽数埋压在地下,不、不知是独享了,还是就此搁着了”·苍霁正欲开口,唇间便轻搭折扇·净霖若有所思,却并未询问··朱掌柜抱头大哭:“我已尽数道来各位爷爷放我一马我历行百年方修人身,不仅岁数大,皮也糙肉也厚,吃起来必定味如嚼蜡”·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山神”顾深似也觉察些蹊跷,“山神现在何处”·“落日余晖斜扫山脚,哪座山接了光,他便睡在哪座山下。”
朱掌柜说,“各位爷爷可休提是我说的山神醒时常游山林,不似巡夜,倒像找人·只他找了一年又一年,此处根本无有过客·”·朱掌柜答完,便经苍霁一脚踢回原形。
野猪拱在泥水中打足了滚,方才脏兮兮地狂奔而去··“神仙怎会做滥杀之事·”顾深说,“我是不信的·”·“兴许不是个神仙。”
净霖目光随着日头而晃,他道:“山间小妖不常遇神,九天文书也非人人可见,要有意捏造,此地也无人察觉·”·“这么大的胆·”苍霁说,“修为低浅的妖怪可兜不住。”
“亲眼一见,方能明白·”净霖说道··此时日已倾斜,酉时将至··醉山僧被巴掌拍醒··他侧卧在地,不情不愿地牢骚:“扰人清梦滚滚滚春分在即,南下诸地早已插|种秧苗,你他娘的靠北群山还没走遍误了北人农时,不怨人人骂你”·“哎呦。”
乌青常服垂袖扫在醉山僧的脸上,来人解了他的酒葫芦,摇晃一阵,苦着脸说,“怎地一滴也没留,我从南徒步而行,走得口干舌燥·”·“当差不力,怪谁”醉山僧翻个身。
“几日不见,你倒是越活越落魄,九天之中奇葩无数,你是最闪耀的那一个·旁人再不济也睡枝丫上,好歹能唬一唬人,你就横在这破烂塌街头,活像被人打了。”
东君抛了他的酒葫芦,就着醉山僧背上坐了,“容我歇歇脚·”·“快滚·”醉山僧烦道,“老子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关你屁事。”
“我这不专程来放个屁给你听么·”东君环顾四周,道,“被我说中了,你当真被人打了·有趣,这中渡之中还有这等英雄好汉,敢问对家姓名我要亲自提笔写个赞辞,好好夸一番,真是大快人心。”
醉山僧猛地起身,不及拾降魔杖,脱了鞋就兜头扔东君脸上·东君敏捷而避,接了鞋,又面露难色,嫌弃地翘指丢开··“恼羞成怒了·”东君拍手称快,“打得狠,打得好”·“我有一日必当撕烂你这张嘴。”
醉山僧啐声,“臭不可闻贱得皮痒”·东君后领插着折扇,他若立着一言不发,仅凭这张脸,也能在九天之上混出个名声。
可偏偏这人就爱张嘴,硬是将自己的美名搅成万人嫌的臭名·九天诸神谁不怕他就连承天君知道他进殿也要避退装睡··他断续地吹了个欢快小调,半点不生气,哈哈笑:“何必呈这口舌之快,你我兄弟情深,你怎舍得。
况且这幅皮囊不说颠倒众生,骗个宽恕还是使得的·醉山僧,对不住嘛”·醉山僧连另一只鞋也脱下来:“你滚不滚”·“滚”东君二话不说,当即在地上翻个滚,然后起身继续,“这不就完了吗。
如何,昨夜跟你交手的人怕不是一位·”·醉山僧套回鞋:“老子追魂狱办事你”·“我见地面龟裂自一处崩生,可料想必是你一杖掷地率先动手。
此地隐于群山,绝非追魂狱寻常办差能至之处,可见是你私怨追踪,是跟着别人来的·常人恩怨必不会叫你挂在心上,寻常妖物都不足为提,想来这个‘别人’多与九天境脱不开干系。
近来不闻旁人下界,那么这个‘别人’,怕不是位故人”东君俯身捡起碎石块,啧啧称奇,“你与人家打了起来,不想人家有几把刷子。
哈哈,你必吃了个哑巴亏,故而负气横地睡上一觉,想待养精蓄锐再追再战·倒是让我好奇,这两位”·他戛然而止,转着指间的石块·此时日已西沉,城中渐暗,他摩挲着,轻轻道。
“这痕迹酷似剑痕,使得什么物件你不必说了,我心猜是把扇子·有趣有趣,扇子使得这么凌厉,倒让我记起个人来·”·醉山僧立刻紧张询问:“谁”·东君丢了石块,从后拎出折扇,“啪”地打开,说:“可不正是在下。”
醉山僧一脚撩起降魔杖,闲话不说,直接当头敲去·东君不急不躁地避闪,扇横接住杖,微微一沉,又陡然笑开··“不要动手嘛·”他说,“你与人交手,竟真未觉察,那一招一式仿了谁吗”·醉山僧心下一凛,便见东君晃身醉挽剑花,风随扇走,惊龙环绕。
他虽未喝酒,步态却醉了个十足醉山僧当真大骇,几乎要以为是他变作别人来诓自己耍··那两人究竟是谁·净霖忽地咳嗽几声,苍霁背着他,转头问:“冷了吗”·净霖说:“背后一凉。”
第33章 山神·山间夜色漆深, 既不见鸟兽, 也不闻虫声·彻山寂静,番薯牵着顾深的衣, 和小野鬼们噤若寒蝉·山神不知歇在何处,气氛诡秘,越发前路莫测。
苍霁脚踩腐叶, 说:“这山中不见旁物,连条虫也没有·”·顾深拾叶细闻, 随后揉|碎在指掌间·他虽然没有超越凡胎的飞天遁地之能, 却有洞察秋毫的眼力。
顾深环顾四周的遮天树木,说:“此山树木丛生, 根藤生状远比别处更加错综复杂·莫非山神还有催生枯朽之能”·“不该·”净霖说, “复苏万物, 化腐催新该是东君。
如若这只神也能如此,九天境中应有他的一席之地·”·诸神荟萃于九天境,各显神通持有大能·诸如醉山僧,降魔杖渡金震邪, 靠的并非他那叫人钦羡的天资, 而是他的本相。
凡有修为,必生灵海,灵海浩瀚, 簇拥本相·本相由心所筑, 为灵所催, 人各不同·醉山僧本相即为“醉山”, 是以此人本- xing -刚毅,难以屈服他人之下,并且执念尤重,所以他迟迟不能清净六根。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东君则更加不同,九天君当初点他时,三界哗然,足见争议·他为列君神,却仍需做这唤春之事,并非如今的承天君有意打压,而是除他之外无人能任。
净霖与顾深的对谈未止,忽见苍霁绕树一圈,用脚拨开堆积厚实的腐叶·他趋身轻嗅,说:“这地方味道古怪,泥里生着股没闻过的恶臭·”·顾深半蹲着搓泥,他沾指而嗅:“我闻不见。”
苍霁在番薯屁股上轻踢一脚,说:“你来·”·番薯攥紧衣襟,耳朵垂挡起来,又畏又怕地说:“不不必闻了,是尸臭”他哭丧着脸,“这里死了好些人。”
顾深以鞘掘泥,挖至两掌深时,掘出一只森然指骨·他说:“那猪精说的万人尸骨,想必就在此处了·”·如果他们此时揭开泥土,便能见得此山白骨叠覆,堆积成山。
参天之树扎根其中,满山葱郁基于尸骨··顾深拨动指骨,说:“骨上留痕,若是勒死的,应该在脖颈处,怎地指骨上会留下痕迹·”·“那要看这位山神爷爷到底是何物。
想必不是走兽,但若是虫蛇一类,倒也不像·”苍霁指尖划过指骨间的勒痕,“太细了·你们也生于城中,就没见过他吗”·番薯战战兢兢地回答:“没、没见过若是见过,便能找娘了。”
净霖一直未曾出声,他抬指抚过树干·林叶摇动,摩擦间似有韵律··顾深说:“连他们也见不到,难道还能遁地不成”·“虽然见不到。”
番薯悄声,“但城中一举一动,山神爷爷都知晓·他素不许人擅自出去,便无人能出去·”·“此处不见灵界,想跑便跑了·”苍霁说,“他用了什么法子让人这般听话。”
“害怕·”小野鬼们揪着各自的衣角,糯糯齐声,“哥哥,害怕”·“何物不常见,又能隐于眼前·”顾深思索着问道。
“与其道不常见·”净霖衣袍由风吹拂,他抬手抚树,“不如说最为常见·”·古木佝偻,闻声不动··但见星光挥洒,闭目倾听。
那风间呼吸轻细,周遭万木随息摇曳,凝聚成群山浪涛,再化于风中,归泯夜色··东君倏忽驻步侧耳,止住醉山僧的问询·他道:“你听·”·醉山僧立杖静气凝神,过了半晌,道:“屁都没放一个。”
“此等妙音,你却只想听屁·”东君说,“可见你孤独一世必有原因·”·“废话少说,你听得了什么”·东君双目半敛,流露出种愉悦。
他道:“此地群山环绕,天然屏障·外物如不打扰,便该是个世外桃源·因此草木一心,山水同源·可偏偏坏在由人筑城,非但乱了灵气,更因孽债添得死气。”
“我见此地地势讨巧,内孕天灵之气,因此滋养万物化灵,妖怪多得满山跑·哪里来的死气”醉山僧困惑道··“你察觉不到那是自然。”
东君负手,“不然还要我做什么·不过你身为追魂狱首辅官,却连中渡掌职之神管辖地界都记不清,难怪他们见了你,便要明里暗里的下绊子·”·“中渡的掌职之神浩如烟海,待我头发长出来也记不清。”
醉山僧问,“此地归哪个管”·东君轻快道:“没人管·”·醉山僧几步环视,说:“此地既然孕纳天灵,为何没派遣掌职之神”·“因为此地孽债未偿。”
东君道,“分界司衡量各地,香火兴盛之处便立祀庙,依照功德驻入掌职之神·你先前待得镇子,既能请的到晖桉这等资历的神仙驻守,与它数百年来香火不绝有必然干系。
此地一不拜天,二不求神,叩的是血海邪魔,休说分界司,就是寻常大妖也不欲管·”·“何等荒谬,既拜邪魔,除了便是岂能置之不顾”·“不过五百年,你也忘了。”
东君瞥他一眼,“你是斩妖,那除魔的,除了黎嵘,不就是临松君吗·”·醉山僧哽了半晌,才固执道:“虽说我只担斩妖之责,但若是除魔,也不是不可以。
再者净临松君之后,难道整个九天境,便再挑不出人了吗”·东君却轻叹一声,幽幽道:“人岂是这么好挑的斩妖容易,除魔却难。
天地间除了葬身血海的那几位,便只有黎嵘的破狰枪、净霖的咽泉剑·如今破狰沉眠,咽泉已断,承天君再从何处挑人来修为易求,本相难得。
除魔卫道常涉血海,若非心志坚定,岂敢随意接任·”·“梵坛有诸佛,我不信便再无人能够除魔·”·东君突然仰天大笑,他负手而去,道:“呆子你何时方能明白则中曲折,若是真佛易请,那黎嵘又何必沉眠血海。
这世间一物换一物,历来是功德相抵,因果成圈·”·醉山僧紧跟其后:“你说此地人拜邪魔,可我瞧去全是妖怪·人呢”·东君耸肩:“还债去了呗。”
“不对·”醉山僧说,“既然邪魔未除,谁能叫他们还债”·“债自己咯·几个人便能积怨化鸟,但罗刹鸟毕竟算不了什么厉害东西。
可若是成千上万个人积怨血溅,生出什么来,我也料不到了·”东君兴致勃勃,“可叫我碰上了·”·顾深被息声所诱,他缓步上前,触到了树干。
始终岿然不动的古木陡然垂枝,从顾深的肩头,摸到了顾深的眉眼·那枯枝糙皮,一寸寸滑过去,划得有些疼··“他”顾深喉中倏忽漫上哽咽,他强压而下,“认得我吗我虽到过北边,却从未来过此地。”
古木的根|- jing -从泥土间拔出,随之翻上皑皑白骨·藤须越渐增加,古木被坠弯了腰,变作了一个拖根混泥的庞然怪物·他根须滑行,缓慢移动。
枝条像是辨认一般摩挲过顾深的面容,然后渐渐越过顾深,靠向番薯··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番薯四肢着地,耳朵被藤枝抚摸·他怔怔地见这怪物移至身前,没由来地叫一声。
“娘·”·小野鬼们踩着泥,翻爬上怪物的藤条·他们具露出天真活泼的笑来,俯首趴在藤枝上,一齐欢快道:“娘”·番薯被藤条抱起来,小野鬼们也被藤条环起来。
他既没有脸,也没有口,苍霁和净霖却皆听见哼唱声·在那含糊缥缈,混杂千万人音的哼唱声中,他轻轻摇动着稚儿们,番薯抱住他的藤,哭出声··“娘。”
番薯倚着他,“是我娘”·“是娘”小野鬼们在泥与藤间嬉笑打滚,“是娘”·“他”带着稚儿们,移动下山。
满山草木分离成路,白骨从他藤间不断掉在泥地,他像是仍在寻找,游动向更远的地方··“他要去何处”苍霁转头见顾深,却发觉顾深已泪流满面。
顾深握着刀鞘,不能明白地拭着泪:“我竟以为他认得我·”·净霖望着去路,并未接话·他似已经明白什么,却不能对顾深一吐为快··顾深回头,看“他”巡山远离,忽地生出种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时何处在痛,只是重复道:“我竟以为他认得我·”·山神在夜中巡山,漫天星芒为其指路·他就这样一圈一圈,一遍一遍游荡在群山之间。
从草丛中探出的小野鬼愈来愈多,他们赤脚打闹,乘着山神的藤条,参差不齐地唤着“娘”··顾深腰侧晃起铜铃声,催促着他跟上去·铃声敲醒了顾深,却没有敲醒净霖。
他的目光流连在铜铃上,仿佛见得什么故人··石头小人从袖中跳出来,追到顾深身侧,蹦起来摘够铜铃·铜铃绕着顾深,藏进了他腰带里·石头落在地上,看着顾深带着铜铃追向山神,不知为何,背影显得有几分落寞。
苍霁蹲在它身后,一指摁在它的草冠间:“拿的回来,急什么·”·石头抱着苍霁的手指,被他带上肩头··“你既一言不发,想必已明白些缘由。”
苍霁看前边,“此物非妖非魔,不具恶- xing -,却背杀孽·我观他没有灵海,内外皆是一团混沌·他到底是什么”·净霖脚踩白骨,垂头静观片刻,道:“若我猜得准,顾深便回不得家了。”
“这跟他什么干系·”苍霁说道··“既没干系,又有干系·”净霖不留情地轻踢开白骨,“此地本是风水宝地,却由人乱了天灵。
此城为人所造,却置于深山,既不通道路,也不入外人·城中只有一条通外之道,筑了重门铁锁·妖怪尚觉无法逃脱,更何谈凡人·”·“倒像个石罐。”
苍霁说,“四面环山,天然险阻,人住此处多有不便·但城中修筑精心,也不似逃灾逃难·”·“确实为逃而筑·”净霖说,“却是为罪责而逃。
冬林杀陈氏四口便能引去罗刹鸟,此地死万人却不见邪祟物·分界司没有察觉,是因为黄泉没有通报·”·“怎么·”苍霁问,“此地有阎王亲戚吗”·“阎王怕不敢认。”
净霖稍作停顿,“多半是杀人之后,连魂魄也一并吞了·”·“那这么多小鬼从何而来”·净霖看向苍霁,道:“稚儿们死得早。”
苍霁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此城不是桃源乡,而是藏人巢·冬林境中曾有一段话,‘那一车女孩儿尽数冻死了’,中渡虽广,但能到冻死人这等地步的,不正是我们来的这条路吗”净霖微顿,不再继续。
却依然听得苍霁问出了关键··“为什么·”苍霁神色冷冷,“只将女孩儿送过来·”·第34章 顾深(上)·为什么只将女孩儿送进来·因为她们不仅能够维持城中原住民的生计, 还能让城中原住民发家。
她们或鲜嫩或成熟都无关紧要, 因为进了城门,她们便会成为一种人, 成为永不见光、生不如死的那种人··那一列列的马车从中渡各地汇聚而来,又从这里分散出去。
密封的车厢里拥挤的都是十几条无辜的命,不论是不分年龄进来的女人, 还是不分男女出去的孩子,他们一齐变作了其他动物, 不再是人, 而是供人买卖的牲口·他们脖颈上套着绳索,蓬头垢面, 破衣烂衫, 被运向哪里都没差别, 因为到处都是长夜。
中渡的牙行成千上万,如若从北往南画一条曲折的线,便能从其中连出一条血泪铸就的长途·这条途中既有冬林冻死的女儿,还有至今孑找不到家的顾深··这是一处精心构建的隔绝地, 巧妙的隐于深山, 避开官府。
从这里能够延伸出人世间最冷酷的爪,它紧紧攥着丢失女眷和孩童的人的心,又以此为契机拖进更多的无辜··铜铃唤顾深来到此地, 并非是想告诉他家在何处, 而是催促他找到心中的执念。
那个有关“娘”的所有回忆··顾深不叫顾深, 在拜师学武之前, 他应该叫川子·道士扛着他奔穿山林,用了足足半个月,才跑到了人烟稠密的地方。
川子被道士有意饿得双腿发软,他趴在道士背上,却连跳下去的力气也没有·他已经哭肿了双目,喉咙因为哭喊哑不出声·不过半个月,他已饿得瘦小干枯,即便是这样趴着,背脊上也是冷汗直冒,胃间甚至连酸水都倒不出。
“这孩子看着要饿死·”称算斤两的汉子转过川子的头,手贴在他侧颈,说,“这他娘的不好卖,谁要搞个病秧子回去人家花钱来买儿子,不是买主子。
这跑不了蹦不得的东西,你叫我怎么跟人说”·“没病,您看这都是饿的,哪是病啊要是个病秧子,我抱他不是自找麻烦吗这一路上府衙盘查,万一死在我背上,还真说不清楚了”道士原本抄着袖哈着腰跟在汉子后边,闻言赶忙将川子摆弄起来,拉着川子的胳膊掂量着,“您瞅瞅,这骨头,将来长出来保准儿是个能干农活儿的,好养得很,给口吃的就能长。
这来买孩子的,不都是为求个能劳能干,将来还能传宗接代的吗·这个都成我见他娘长得壮实,他还能差”·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他娘你也见着了”汉子笑骂,“人怎地没把你给逮着。”
“我头也不敢回,扛着这小子就跑·那女人整整追了两里路,要不是我灵机一动,钻了个林子,还真甩不掉·”·“听着不错,好生养,要是一并带过来了,我二话不说给就你个好价钱。”
汉子起身,觉得川子强差人意,随口道,“近来家里死了一批,正急求好生养的女人填缺位·”·道士说:“不是年前才补过一批吗怎地就死了。”
“小的不好养·”汉子抽了账簿出来,给道士新添一笔,继续说,“北边那群狗|日的东西,跟没见过女人似的,一进城便疯了一样的折腾,就那一个月,少说也弄死了三四十个。
小的哪经玩儿挺不过几晚上,还是壮些的好,既能生,也易养·”·“可这不好弄啊·”道士愁眉苦脸,“这种耐折腾的多是乡野村妇,能干农活,人自己就看得紧,根本不给机会。
到手了也不好整,那一巴掌呼过来,身板小一些的哪招架的住·孩童抱起来就能跑,路上也不招人探查·要不您跟家里边说说,一次少揽点生意,咱们如今也不愁这点钱是不是。”
道士越说汉子脸色越沉,他冷哼道:“我看你小子是忘了起初的不容易,钱要觉得多,家里边随时能给你减·你怎不想想家里边人有多少,还要养着女人,待秋日一到,上一批‘崽货’也诞下来了,卖出去之前吃的都是粮。”
道士嘘声,不敢反驳··汉子搁了笔,说:“去,自个去柜上要钱,趁早滚·我告诉你,雪一下来,不论东西南北,都要归家递账簿·若是交不出老爹满意的数儿,来年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你也不想被栓回去当种马养吧”·道士不寒而栗,赶忙赔了不是,疾步去柜上支钱走人。
川子被拖进牢室,他如今手软脚软,连绳子也套不住·汉子扔给他几个馒头,便锁门自忙去了··川子似乎压着了人,他不是有意的·因为这狭窄逼仄的牢室里密不透风,像是专门为藏孩童凿出来的,连两个成人都横不下,却挤着十几个孩童。
他们肩臂想抵,在墙壁上蹭烂了皮肉,随便蠕动一下都能引来含混的哭声··川子脏指扣着馒头,艰难往口中送,用唾液濡- shi -屑,一点一点地往下咽·他横着身,眼角淌出泪,泪把眼睛扎得刺痛。
不能再哭了,双目要瞎了··身子底下的人只动了几下,便没动静了·川子顾不得别人,他扣了大半个馒头,才觉得胃中舒坦些,酸水冒出来·他压不住,只能由着它们沿着嘴角向外淌,川子想呕,牢室里的味道熏得他胃几乎拧起来了。
可是他磨着牙,用力向下咽,不叫馒头屑涌出来··吃一顿少一顿,这两个馒头要藏一半,因为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得··川子就这样横着,下边的人热乎乎地咯着他,让他捂出了臭汗。
汗珠顺着往下砸,敲得底下人像是淋着雨·但是人一直不见反应,川子缓缓移过头,对上了底下人空洞的眼··死了··一只小手扒在死人的脚上,将他的鞋扒下来套到了自己脚上。
孩子们挤动起来,怨声都是低微的,几乎要听不见了··川子看着死掉的这个,死掉的这个也看着他·两厢对视半晌,川子竟又积出两泡热泪,他嘴唇颤抖,喉中“啊啊”声细小,既觉得可怕,也觉得在看自己。
他舌尖乏力地抵着那个字,用尽力气嚼着它,像是想要凭借这个字活下去,又像是能从这个字中得到现下奢望的一切··他气若游丝地唤着:“娘·”·牢室里困了一夜,翌日孩子们便被兜进麻袋里,扎紧口。
伙计们大刺刺地扛着麻袋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在一片牲□□易声中将他们送上充斥牲口粪便的马车·川子运气不好,扔上去的时候倒了头,便只能头冲下边,脚向上戳。
他浑身的重量都向脖颈挤压,他逐渐觉得手脚冰凉且发麻,脖颈处压得他不自主地溢出痛苦的声音,一种无法呼吸的恐慌侵袭向他,他哑声挣扎,终于引起伙计的察看,在挨了几脚后被倒回去。
川子卡着喉咙,大口喘息·马车颠簸起来,不知向何处去·川子蜷着身,抵在边缘,用长指甲扣着麻袋··粗糙的麻绳织得不结实,他指甲刮扣出一只小洞,他将眼睛抵在上边向外往,乌黑的车厢里咣当作响,并无别的人看守。
川子将手指插|进小洞,奋力地撕拽·手上无力,便用牙咬,拖着那一根根麻线拉扯,磨得口中齿间碎屑和血水混杂·他胸口蹦跳迅速,聪明地意识到,如若不能在这一段无人看管的途中逃出去,便彻底寻不到家了·川子宁愿将自己变成耗子、变成野狗,他一定要出去他蹬着麻袋一角,口中撕咬时来不及吐便直接吞下去,喉咙刮得火辣辣的疼,他疯子似的啃咬,终于听得“刺啦”一声,麻袋破开头能钻的口。
川子吐掉绳子,将双臂探出去,卡了肩臂也顾不得,只能死命地向外挤,将脑袋跟着递出去·洞口紧紧勒着他的胸腔,他呛声扒着壁,指甲被刮得掀掉也感觉不到痛。
他挣扎着身体,面朝下跌在车里·木板被撞得“咚”响,他下半身还在麻袋里··马车应声喝止,前边谈笑的男人下来一个,抽着马鞭绕向车厢。
川子听见男人开锁的声音,他心脏骤急,暴雨仿佛涌在他小小的胸膛··“都他娘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拉开车厢门,探进头来,挥着马鞭··外边日光刺眼,他眯眼陷入一瞬间的漆黑模糊,骂声也跟着迟缓。
川子突然暴起,他用尽了昨日那一个馒头的力气,像他曾经在田间跟人摔跤似的,倏地蹬扑向男人·男人的口鼻被川子的脑袋撞了个结实,他顿时两眼泛酸,边低头捂鼻边呵斥起来。
川子带着麻袋摔滚在地,他弯腰爬起来时男人已经拽住了他的后领·川子口中发出幼兽走投无路的嘶喊,他绝望地咬向男人的手,蹬掉麻袋,踹着男人的裆下·男人立即松手,川子摔地就跑,狗似的四肢着地,甚至摔了一跤才爬起来。
背后的怒骂几乎要抵在后脑,川子不敢回头,他把这一生的努力都用在这双腿上,他把过去在山间奔跑的力气都灌在这双腿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跑·川子咬紧牙关,泪眼模糊,在风中甚至分不清表情是哭是笑,五官都在这一刻变得狰狞像兽。
他冲向深林,踩着乱石和荆棘,像飞一般的跑··跑啊·川子哽咽着··跑回去就能见到娘了··第35章 顾深(下)·川子跑得气喘吁吁依然不敢停, 他钻在杂草灌木中,枝丫抽在头面,他抬臂遮挡, 双臂被打得火辣锥痛。
耳边什么也听不到,唯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川子浑浑沌沌地跑, 直到被绊倒,身体跟着倾斜翻下坡,滚进溪流中·他撑身时, 双臂正在颤抖·他还想跑,却发觉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川子以肘撑身,让上半身爬出溪水, 伏在了泥草上·他大口喘息, 只觉得天旋地转, 终于埋头在草间呕起来··直至日沉西山时, 川子方才缓上来。
他的手哆嗦着摸索在胸口, 掏出已经被压成饼似的馒头, 就着溪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待肚中有了底, 他便扶着树, 缓步走着··漆夜似梦, 川子辨不清真假。
他身上阵冷阵热, 只是这样走着,好像便能走回家去·他在后半夜触到自己浑身滚烫, 泡- shi -的衣裤兜风夹凉, 他烧得眼前晕眩, 连自己的喘息声也隔去了云端。
川子栽倒在地,起身不能·他似听得了犬吠,一双靴踩过荆棘枝叉,止于他的眼前··川子烧得凶猛,身上被人擦了一遍又一遍,额间的冷帕更是彻夜不停的更换。
妇人倚坐在榻边,为他低哽拭泪,那玉似的手拨开他的- shi -发,一次又一次地轻抚在他额头··川子在梦中是惨白的,他像是陈列在日头下的尸体,除了供于暴晒,再无用途。
他是如此的贪恋那手指,它让他记起了一个女人,却忘记了她的样貌·接踵而来的疼痛已使得他招架不住,他离开了家,好似永远也回不去了··川子不知所谓,他只是在这烈火一般的煎熬中啼哭起来。
他畏惧着一切,因为他记不得娘的样貌了·他唯剩的勇气被病痛剥夺,变回毫无防备的稚儿,啼哭便是唯一的发泄··妇人环住了川子,那温柔暖和的肩臂成为川子躲藏的堡垒。
他倚在其中,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暗··川子醒时天已大亮,他呆傻地侧头而望,不记得逃跑,也不记得瑟缩·他望着窗外景,像是很久不曾见过花草··门开时进来个男人,生得虎背熊腰。
他照川子的床沿坐下,探手摸了川子的额··“稍等片刻·”男人声音洪亮,“粥便来了,吃些东西再开口不迟·”·川子目光挪向他,男人不由暗赞一声,见川子双眸锐利明亮,瞧不到半分该有的害怕。
这一双利眼,却并非天生··“我姓顾·”男人正色道,“单字志·此处乃沿江镖行,不必害怕,昨夜便是拙荆在陪·我们夫妇两人虽尚无子嗣,却已有徒弟七八,不是坏人。
待你能开口之时,告知家乡,我便差人送回·”·顾志光明磊落,川子却没能归家·因为他能够开口之时,脑中却空白一片,休说家乡,连娘是何等模样也记不起来。
顾志夫妇带着他屡次沿江上下,在城镇间多般打听,却始终未寻得川子家在何处·顾志不忍将他置于旁人,便收在膝下,成了小徒弟··“既记不得名,便随为师姓,就叫顾深吧。”
顾深从此为寻个“归”字奔波半生,他先任镖师,后担捕快,日子清贫,脚却从未停过·不论是沿江诸城,还是南下众地,他都挨个寻访·可是哪里都是陌生地,“娘”的记忆逐渐被师娘的温柔填补,“爹”似乎便该是顾志那样顶天立地的好汉。
可是他亦不明白,自己怎地还不停下来·他像是被推动着,在这场漫无目的的跋涉中跌撞前行·他背负着自己的债,此生都没有尽头··铜铃清脆,顾深已追到了山神的身后。
他慢下脚步,走在山神身侧·山神被藤条积压,已经变成拖泥而行的丑陋怪物··顾深近一步,便觉得心中柔一分·他问山神:“你可识得我·”·山神柔情似水的环抱着小野鬼们,对顾深视而不见。
顾深跟着他,自己尚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着他·顾深像是着了魔,变得不由自主··苍霁背起净霖,踏步凌身,踩着摇晃的树枝追上去·他们俯看下边,草丛间奔跑而出的小野鬼越来越多,它们追着山神,山神来者不拒,将它们妥帖地安放在藤条间。
“如此多的小野鬼·”苍霁说,“此地死了多少孩子·”·“成百上千·”枝头风盛,净霖和石头一起拽紧苍霁的衣,被风吹得长发飘散。
他说,“他们将人捉来囚|禁在此,强迫女孩儿们接客,诞下的孩子再转卖出去·你看城中屋舍修筑分划严明,孩子诞下来如何能好好照料,卖不及的便死在城中。”
“全埋在了山间”绕是苍霁铁石心肠,也须被这漫山遍野奔跑的小野鬼们惊骇到··“许是喂给了邪魔·”净霖指尖收紧,陷入难见的空白。
苍霁看不见,说出这句话对净霖而言绝不容易··“稚儿亦是凡体肉胎·”苍霁说,“人便这样对待人,作践至此,反倒连猪狗都不如·那邪魔盘踞此地时日不短,又由人投喂,只怕不好对付。”
“想来确实不好对付·”净霖拨开苍霁的发,让他看向山神,“他非神非妖,亦不是邪魔·他诞于此地,由群山天灵加注,方才得以化成这个模样,能够行动自如。
你知他是谁吗”·苍霁见山神蠕动,无数藤条像蛇蟒一般延爬,可是小野鬼们分毫不觉怕,它们安详地躺在山神的臂弯中,听山神在月下哼唱,带着他们摇动在星夜。
他们皆唤他为“娘”··苍霁有些艰难地确认道:“莫非是顾深的娘”·“是顾深的娘·”净霖道,“亦是这世间所有在此罪途中饱经离苦的儿女们的娘。”
所谓万物生灵,草木亦有心·群山听得见儿女们经年累月的哭声,亦看得见无数追寻至此的母亲·山中之城坚不可摧,群山日夜聆听,那无时无刻不在回响的哭喊浇灌着天地灵气。
在这愤恨与憎恶之间仍饱含着最为赤诚的爱意,人神共愤之事未引得九天垂青,却叫山石为之所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顾深的娘兴许也曾追至此处,不知是多少年前,强壮的妇人倚墙而听,为城中彻夜不息的哭声肝肠寸断。
她亦追了半生,追得白发遍生,追得双目已瞎··吾儿,吾儿··群山之外的呼唤经久不衰,山石随人垂泪,草木因唤得心·它们变作她们,成为非人非妖之物。
“其中若也有顾深的娘·”苍霁说,“她为何不理会他·”·“顾深离家时不过六七岁·”净霖说,“如今已过了三十多年,即便他娘仍活着,也不一定认得出。”
苍霁停了身,他居于树梢,见群山风啸,似乎也能听见那一声声呼唤··“我不明白·”苍霁说道··难道顾深多年艰苦,半生所累,便为得是一场素不相识的相见。
即便苍霁不知苦,也在这一番咀嚼中尝得些苦涩·他舌尖化开的是锦鲤初识人情的味道,从冬林到顾深,皆是一个苦字··这世间情字,难道除了苦,便再无旁的了吗若是如此,做人又有什么值得愉悦,尚不如生而为鱼,沉眠清池,不识旁物,自在一生。
·他二人于高处旁观,见顾深亦步亦趋,好不凄凉·正静待时,忽闻风中渡来醉山僧的声音··“此物混沌未开,善恶难辨,虽有除魔之功,却也负杀人之罪。
况且草木之心不似磐石,旦夕经转也是常事·若他来日以杀生为欲,岂不正是此地的祸患”·降魔杖顿显金光,阻拦住了山神的去路·可山神无知无觉,仍怀抱稚儿们,恍惚前行。
“你有除魔之功,眼下随我去一趟追魂狱,待我禀报君上,你便能将功抵过·九天之上贤能辈出,待我为你寻个师父,教你通明善恶,再放下来也不迟·”醉山僧单手翻杖,横臂而挡,“有我在,必不会叫人随意处置了你。”
“此话何等耳熟·”苍霁嗤声,遥遥喊一声,“他何错之有此地喂养邪魔,本该是你们神仙办事,他亲身代劳,难道还要受一番刑罚么”·“规矩如此。”
醉山僧对苍霁甩袖,“此为天地律法”·“我上不着天,下不挨地·”苍霁冷笑,“天地律法关我屁事。
今夜我要定他留在此处,你要奈何·”·“胡言乱语”醉山僧恨铁不成钢,“你道行尚浅,竟已不知天高地厚,胆敢非议天地律法你可知晓,千年之前三界混沌,邪魔纵横,万物叫苦不迭,若非君父力挽狂澜,制定律法,今- ri -你我哪能在此论道”·“我既不认得他,也不识得这等律法。”
苍霁一指指天,“我诞于白瓷间,非天之所生·你的君父只怕也认不得我,我便仍要听他的么好儿子已叫你们做了,还要叫别人也跟着当孙子,便宜占的不小,臭和尚。”
醉山僧杖震金芒,山神臂弯间的小野鬼们一齐吃痛叫出声·山神藤条遮挡,泥根翻垒,欲阻住醉山僧的芒··醉山僧当头棒喝:“我等遵法,难道还要由你小子首肯抓他便抓他如何,你又能奈何”·山神受杖重击,听得群山嚎声,草木痛叫。
苍霁无名火蹿上心头,他自高空一跃而下,净霖离身,他便翻身踹在醉山僧的降魔杖间,重身下压,踩得降魔杖节节下沉··“不识好歹”醉山僧暴喝一声,猛力翻杖。
苍霁掀身后仰,便听杖声已至耳边·他回手绕杖,正欲擒杖,却见素来只会刚劲直冲的醉山僧竟迂回一绕·苍霁掌心落空,不及回身,醉山僧已经击中他左侧,苍霁顿时擦地滑身。
苍霁展开被震麻的五指,掠地突起·醉山僧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便如遭重砸·他呛声一退,降魔杖呼翻绞阻,拖得苍霁收拳迟了片刻·醉山僧当即翻踹,苍霁“砰”声撞地,降魔杖已砸在门面。
听得一声震天响的撞声,醉山僧如击刚面,定神一看,苍霁竟在情急之中抬臂挡住·那鳞片滑显,降魔杖再进不能苍霁双臂一振,降魔杖顿压不住。
醉山僧却张口道:“找死”·苍霁双脚抬踹,醉山僧踉跄后退·他握杖的虎口被震得生疼,可见苍霁的修为长速惊人,竟似每一日都在长这是何等的骇人听闻,原先只料他来日会成祸患,如今却觉得这个“来日”,怕远不了了·“邪魔外道。”
醉山僧啐声,“你修为精长古怪,他莫非喂了你什么天道好轮回,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早说过你休要嫉妒。”
苍霁被击得双臂犹存麻意,他忽然心中不快,只觉得哪里不对·待他一回首,却发觉净霖不见了·“不必再看,我已请人今夜将他扒个干净。”
醉山僧寒声,“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第36章 君神·净霖眼前之景骤然渺小, 他身陷飞转的草木环绕间,见得枯枝浮苞,绽开□□。
待草木停驻, 眼前清晰时,他已然立在簇花的池边·净霖目光下放, 见池面澄澈,倒映着他··那是临松君的脸··“东君·”净霖转目池心亭,他说, “一点生机,成此世界。
为探究竟,大动干戈, 怕不值得·”·“那须看你是个什么人·”东君坐在池心亭, 斟酒侧观, “若是黎嵘、净霖那般人物, 休说成此世界, 就是做个千万叠境我也心甘情愿。”
“那依你之见·”净霖说, “我是谁·”·“此池乃心镜, 你是谁你最明白·只是可怜我苦望不得, 至今没有看破。”
东君示意, “如不介意, 来亭中小憩片刻·醉山僧要打起来,没个把时辰是收不了场·你我聊一聊, 权当交个朋友·”·净霖知东君必已封了境, 便落座于亭中。
东君不急, 他亦不急·东君难缠之处不在于手底下,而在于口齿间,此人最厉害的地方是洞察··东君劝酒:“正所谓酒入愁肠,我愁着赶路,你愁着摆脱那呆子,你我喝上几杯方好深交嘛。”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来者不拒,东君搭着折扇,说:“我一见你,便觉亲近·想来是缘分了,既然是缘分,就更要结识·不过奇怪得紧,醉山僧却是与你二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怎么会被他撵在屁股后边”·“说来话长。”
净霖晃杯时瞥见杯身刻着几字,这是九天君的喜好·君父收东君为义子,想必在偏好这方面也曾悉以引导,简直如出一辙,然而这便更值得净霖讨厌,他待君父已憎到见到相似亦会抵触,·“我最不怕人话长。”
东君说,“我只怕人命长·可惜我老爹也是个短命鬼,连带着兄弟们各个都命途多舛·我的兄弟你可曾听闻过你这般熟悉九天诸神,连醉山僧的痛处都摸得一清二楚,必然是听过的嘛。”
“谁人不知·”净霖指尖划过杯上字,“醉山僧的有何痛处他皈依不得三界尽知,算不得什么隐秘·”·“我指的可不是皈依。”
东君俯身,微掠桌面,道,“我说的是为‘情’所疯·他今日疯癫至此,是因为他病了,是相思病,也是情痴病·此事即便九天皆知,中渡可不曾透露过一分一毫,你从何处知晓”·“诸神亦曾为人。”
净霖不以为意,“但凡是人必有破绽,可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守口如瓶·”·“也是·”东君了然于胸,接着道,“再来几杯。”
净霖指盖杯口,道:“所谓吃人嘴短·”·“你家小鱼吞了醉山僧的半生灵气,嘴巴怎没凹回娘胎里·”东君不容置疑地倒了酒,“说来不喝酒的,我兄弟中倒有一位,你猜是谁。”
·净霖说:“我跟你非亲非故,不知晓·”·“那我告诉你·我兄弟中有个特别的,叫做净霖,人称临松君·此人怪哉,众位兄弟间,独他最不讨喜,也偏他最得君父欢心。
可惜慈父溺爱,将他养成了天地间最了不得的邪祟·”东君斟酒时侧容冷静,他稍抬眸,“你知晓他为何叫做临松君吗·”·净霖觉得掌中杯似带着匕首,淬了毒一般的从掌心刺进空荡荡的胸口。
他看着东君,对东君这个眼神最熟悉不过·他们皆是这样望着他,早在杀父那一日之前,他们便这样望着他··净霖唇角延出放松的笑,他道:“不知晓,这个人尚不如杀戈君黎嵘名震三界,我岂会知晓。”
“那可当真有番来历·”东君微微睁目,像是遇人说什么稀奇,他道,“据闻净霖归入君父门下那一日,万顷松涛入雨响,他跪下去叩拜父亲之时,松海无风偏掀浪。
整个山间松声覆雨,他叩了三个头,灵海未筑,心相却已成·这世间从来没有人无生灵海便生本相,况且他那本相还生得讨巧,让君父威颜展笑,亲扶而起·”·松涛似在耳边,净霖转动着酒杯,略有兴趣地问:“这人的本相是什么。”
“一把剑·自诞时便锋芒毕露,不讨人喜欢·却又这般难得,本相化剑,便意味着他一生都该斩妖除魔匡卫正道,也意味着他心如铁石难以撼动。
若说人间有人生来便没有心,便定是他了,一个心似利剑的人,谁也捂不热·”东君说罢看向净霖,道,“可君父将他视为天赐,视若己出·兄弟诸人,他位列第九,却偏偏首封君神,这份尊荣,休说杀戈君黎嵘,就是今日的天地共主承天君也比不了。
可偏偏是他成了邪祟,你说奇不奇怪我百思不得其解·”·“既成邪祟,杀了便是·”净霖说,“天底下没有击不断的剑。”
“想不到你也是- xing -情中人·”东君添酒,笑了笑,“说得不错·既成邪祟,杀了便是·可我听闻你那小鱼口口声声说自己仰慕临松君,这可如何了得,若来日他也成了邪祟,便也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那他若是说自己仰慕东君,来日岂不是也会稳列君神,号令群芳·”净霖倾杯,酒水滑泻在地,他说,“仙家酒,果真不好喝·你言已至此,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来去随意·”东君倚桌摊手,颇显无赖道,“若你出得去,便尽管去好了·我言已至此,你还不肯显于原形吗”·“我身在咫尺。”
净霖轻抛开酒杯,终于能抽出帕来细细擦拭指尖,“你若看得破,尽管看好了·”·所谓试探,皆为疑惑·只要疑惑尚存,便有机可乘··东君道:“净霖,休要涮哥哥玩儿啊。”
净霖从善如流:“哥哥·”·东君反倒骤然生疑,因净霖坐得端正,与他对视不躲不闪,但他岂能相信,净霖会叫他哥哥休说哥哥,净霖待承天君都是直呼其名。
“我初入此境·”净霖盯着东君,“便觉得构建了得,无处不含有所指,待听完故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认弟弟的么如何,我这个弟弟像不像想来是像的——否则你怕什么。”
“我疼爱不及,哪里会怕·”东君说,“诸位兄弟都是在下的心肝儿肉·”·“我劝哥哥的心头刺还是早日拔去为妙。”
净霖缓缓讽笑,“若不日成了心劫,疯的就不止醉山僧了·”·“为了我心刺早去,便叫我看看真容,如真是净霖,我巴不得早日团聚·”东君音落,便见亭下水注疯涨而起。
“既然想团聚·”他一指向下,“便去陪他好了·”·水浪旋集成龙,群扑而入·小亭摇晃,净霖稳身不动,他甚至叠了帕,连个眼风都欠奉。
水龙未至,幻境先天崩地裂,只见花鸟瞬散,那晴空裂口,震得全境剧烈晃动·晴空裂口渐大,先是露出双手,然后扒出苍霁的脸·听得“噼啪”地崩裂声,苍霁甚至毫无耐- xing -,从晴空猛坠跃下,字句咬磨。
“还人”·东君折扇挡芒,抬头喊道:“不还不还今日便将他煮来吃了”·苍霁落于池中,水花迸溅。
东君便觉黑影瞬现眼前,他不急不忙地一扇搭在苍霁的拳上,如同止住稚儿玩闹·风自身侧顿刮向后方,听得池沿震飞,苍霁气息未定··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东君见自己扇隐约凹陷,便道:“听闻你很厉害,便叫我也领教领教。”
苍霁拳面一重,整个人不及回神,便已沉进池水·东君不过是扇面轻拍,便似如泰山压顶··苍霁挺身而起,东君足下踢点,口中振振有词:“不过尔尔,如何吞了醉山僧多少灵气,今日便给我吐多少。”
苍霁被这下压得几欲翻吐酸水,听东君笑道··“我便是最不讲道理的人·打吐多少算多少,吐不出来嘛,便只能往死里打·”·东君每说一字,这地面便崩陷一寸。
他甚至不必如醉山僧一般横杖怒目,他只是这般风轻云淡地立着,苍霁便已领教了“君神”到底该是何等威慑·从水中仰视东君,那皮囊之下灵海似如广袤无垠。
净霖是取之不竭,却从未有过这般直面显露的骇人之景·灵气波涛之间,屹立着东君的本相··东君的皮面生得有多美,那本相便有多狰狞·怒相形如恶神,张牙舞爪地静立在灵海。
苍霁胸口一滞,灵气疯转,竟是本相畏惧,自行退了·他骂声尚未出口,便觉得双耳锥痛,陡坠深水·沉身不到片刻,又觉得背后贴上人·唇间覆贴,苍霁口齿间登时血味横蹿。
发缕挡面,苍霁反手摁住了净霖的后脑,用力地横扫着那点血,甚至反客为主,纠缠不休··净霖手脚冰凉,探手揪住苍霁的发,可是苍霁浑然不觉,他在方才的威压中刺激颇深,更深更深的念头喷涌而出。
吃了他··现下便吃了他·净霖腰间紧箍,甚至难以喘息·苍霁喉中吞咽,净霖只觉得舌都要被他吮|吞掉了水滑在颊面,净霖亦生出种要被吃掉的错觉,他身陷苍霁的臂|囚,几乎要被苍霁揉碎吞咽下腹。
东君掸净袍,见醉山僧拖杖而行,他随手从袖间摸出两果,抛了一只给醉山僧··醉山僧接了,道:“人呢”·“这我怎好回答呢。”
东君啃着果,“兴许现在是活的,下一瞬便死了·”·“你已知他是谁”·“原本猜到了一星半点,如今又觉得不像。”
东君摩挲着下巴,“此人真真假假,滴水不漏·你若猜他是谁,他便学着像谁,倒让我游疑不定了·不过那鱼有点意思,你道这鱼像谁罢了,你未见过。”
他“嘎嘣”地咬碎果核,嚼动在齿间,“喉生逆鳞,口吞百物——这不是苍龙之能么”·不待醉山僧回答,他又道:“不过他如今尚为锦鲤,只道有化龙之资。
何必着急放他过几日又何妨,即便来日真成祸患,区区一条龙,也翻不起风浪·当日苍龙何等威慑,亦被黎嵘枪刮鳞片·他如无师父带引,光凭吞食就想独步天下,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防患未然,你都看不破那人,我岂能放心容他养条祸乱之物·”醉山僧降魔杖一震,“我定要捉他二人·”·“谁说我看不破”东君哼哼,“只待我再”·他话音未落,便觉风声一紧,面前水珠炸溅,苍霁转瞬抡起东君的衣襟,但听“砰”地巨撞,东君竟被掼于地面。
苍霁双目被遮,净霖喘息混乱,掩着苍霁的双目,贴在他耳边道:“他非人非妖,以相惑人,只要不见,便也有破绽·”·东君轻笑出声,躺在地上眨了眨眼。
“——我想明白了,乖弟弟·”·第37章 少年·净霖- shi -发延身, 他唇间被咬破了皮, 却被舔得滴血不留,整张脸瞧起来更加颜色寡淡,狼狈得实在不像临松君。
东君的话未使他动容, 因为料定东君不过是吓唬他··东君被砸得结实, 衣襟皱如波纹,见苍霁闻声一愣, 便立即在苍霁臂间翻推一掌,见苍霁倒身后退·他被净霖蒙着双目, 唯有一双耳朵辨得清方向。
他落地即闪离而出, 不待醉山僧下杖,便带着净霖蹿出几里··“非人非妖·”苍霁浑身滚烫,充沛灵气腾转急躁,正在迫不及待地寻求出口·他压着气息, 奔跑着问,“那他到底是何物”·净霖身滑在苍霁后背,被苍霁拽回捞起。
他沉首在苍霁颈边, 昏沉沉地说:“他原身乃血海邪魔之一·”·“邪魔”苍霁纵身山林, 不由抬高声音, “他是邪魔”·“本相即是原形。”
净霖唇间经风刺痛,他松开手,说, “你本相会被惊退原因正在此处·”·正因为如此, 君父当日立东君, 三界犹掀骇涛惊浪,如非梵坛首肯,只怕此事还有待商榷。
净霖音方落,脑后便风声一紧·他撑于苍霁的肩头,陡然松臂翻身下滑,苍霁一脚踏石,稳接住净霖的身形·两人兜风一转,已经迫至险峻山侧·醉山僧从天而降,降魔杖撞击地面,山骤然崩裂,苍霁身斜一滑,抱着净霖陷了下去。
醉山僧欲再追,却见山神根冒地面,将碎裂处扎挡严实··“你自顾不暇,还要包庇他人·”醉山僧砸杖··山神根藤纠缠,山间泥土瓦解,似水流动。
他像是听不懂醉山僧的话,将包陷净霖二人的泥团捆成粽子塞于身下,藤条抓没,如同吃掉一般··醉山僧眉间一锁,却并没有如他所言动手拿人·他在原地回首呼啸:“你出来”·东君探出首:“做什么”·“叫你助我拿人”醉山僧说,“你却将两人放跑了。”
“你何时叫我助你,你分明是叫我探查一番,我确实探查了啊,我连幻境都架了·你不仅不夸我,还要埋怨于我·”东君好不委屈··“这鱼已经畏了你的本相,方才若是你肯神行,休说跑,就是一步他也走不掉”醉山僧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执杖敲他。
“抓了他他便会说么”东君转而又问,“抓了他你以为你我二人便能解决”·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降魔杖忽地指在东君鼻尖,醉山僧怒目而视:“你说‘我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了”·东君在降魔杖的威慑下抬起单掌,老实地说:“我什么也没明白,糊弄他罢了。”
见醉山僧色变,他又说,“此刻好像明白了些·”·醉山僧说:“到底明白还是不明白”·“明白明白·”东君说,“纵然他对答如流,真假难辨,却也有奇怪之处。
不论他该是谁,都不应是这般虚弱·你见他屡次涉险,皆靠那条鱼所救,真是奇怪,他若是净霖,必得入大成之境方能死里逃生,既然是大成之境,又岂会被你我追赶,我就是露了原形也未必打得过。
不过他举止轻挑,不露真容,刻意冒充也是有的·只不过·”·“只不过”·东君说:“他叫哥哥还怪好听的·”·“闲话休提眼下如何。”
醉山僧看向山神,“杀不得除不掉,难道便留他在此”·“你不是嚷着要捉他回去吗我正想看看你如何捉。”
东君说,“此地群山皆是他的本体,你须得把它们都扛去追魂狱方算‘捉住’·”·纵然是醉山僧,也做不到扛山登天··“我念他慈心为儿,也算除魔,便替他讨个宽恕。
但若放纵于此,疏而不管,日后怕也会再生事端·如此,便不如就渡他一渡·”东君说道··“你要渡他成神”醉山僧愕然,“休说笑话你我须得先禀报九天,由君上”·东君随意道:“我回头再给他说便是了,区区一个掌职之神,不打紧。”
醉山僧似有踌躇,他忍耐片刻,凑近东君耳边,小声道:“你若先斩后奏,君上必然不会高兴·”·东君亦小声说:“你见他何时高兴过没事,自家兄弟。”
醉山僧见东君坚持,终不再谈·只是他被绕了两圈,便忘记问被山神吞纳的两人如何处理·待回头想起来,既找不到东君的影子,也丢了净霖二人的踪迹。
东君笑嘻嘻地哄得他晕头转向,拍过苍霁的一只手却始终背在身后·醉山僧不知,他那只手露了半截白骨,竟是被烫融掉了皮肉··净霖扶地缓神,侧旁的苍霁已经缩成一团,变作衔尾锦鲤。
他一口吞了太多,又遭逢东君凶相威压,致使体形难撑,需要变回原形缓慢消融·净霖倒于一旁,听闻根|- jing -涌没泥土的声音,觉察他们渐陷于根|- jing -与泥交错封闭之中,不仅越陷越深,而且越陷越黑。
·净霖身沉臂轻,他环住苍霁,双臂之间如撑水泊·锦鲤滑身其中,再不动弹,净霖便抱着一汪水昏睡过去·山神的根|藤滴答水珠,净霖只觉得自己似也成了条鱼,陷于温水之中。
他越泡越昏沉,耳边犹自回荡着东君那一句··“众位兄弟间,独他最不讨喜·”·苍霁被铜铃晃至昏吐,伏案时见白袍银冠的少年郎负剑经过,他正胃中打鼓,却仍觉得此子眼熟。
那不是净霖吗·苍霁滚过桌案,踩着窗探身而看,说道:“你怎么这般”·日光晃眼,苍霁眯眼而观·见净霖面容青涩,个头远比如今矮些,不过到他的胸口,便猜这一次不是别人,而是净霖的回忆。
少年净霖白袍玉立,行至阶下时卸剑单跪,苍霁如愿以偿地听见他那把仍存稚感的嗓音··“父亲·”少年净霖单臂撑膝,俯首说,“我回来了。”
阶上殿中迎出人来,见得同样白袍银冠的诸兄弟分离两侧,中间绛紫深袍的男人稳步下来,亲自扶了净霖··“此行如何”·少年净霖说:“尚可。”
男人继而关切道:“可有受伤”·少年净霖微顿,说:“不曾·”·男人便拍他肩头,赞道:“为父待你许久,由你诸位兄弟为你接风洗尘。
此番南下,功德无量若是想要什么,尽管与为父开口便是·”·两侧寂静,各个神色难测··苍霁心觉奇怪,即便他没有兄弟,不懂团圆之美,也知晓兄弟相见,必不该是这个气氛。
唯独男人左右两子迎上前来,其中一个丰神俊朗,抬手便握了净霖一臂,冲他私展一笑··“我料得你该这会儿到家·”他略为得意道,“云生还道再晚些。”
“我不知你脚程这般快,回来便好·”另一个生得颇为清秀,倒让人如沐春风,苍霁怎也没想到,此子便是后来的承天君云生··少年净霖由他们带入室内,见屏风之后冒出个头来。
小姑娘黑眸漆星,遥遥冲净霖挥了挥手··“清瑶可不许哭了·”黎嵘说,“你九哥终于回来了·”·清瑶捂着耳朵念:“不听不听,四哥念经”·苍霁忽觉得心下一软,他立刻捂胸怔仲,却立即明白这感情并非他的,而是净霖的。
从前他们也入别人的梦·却从未有过共情一说,苍霁颇为新奇,又将胸口摁了摁··这便是净霖口中的妹妹了··苍霁摸了摸鼻尖,有些出乎意料·他见桌上虽有别扭之处,却也算其乐融融,既然如此,他便也想不明白。
净霖为什么要杀君父·少年净霖的侧颜远比如今更加稚嫩,他安静地犹似魂荡天边,从他的一言不发中苍霁渐悟得了心不在焉·他只是在君父开口时有问必答,既不与诸兄弟说笑,也不曾看过一眼。
一顿饭用得比意料之中更快,云生与黎嵘将少年净霖送至归处,三人方站院中说了会儿话·苍霁见净霖头顶的银杏垂落搭在他发间,他便微携笑意随手拈下·他有些变化,此时的他远比在席间轻松。
他声音仍旧,却平添了一些轻快:“南下妖物虽多,却皆是小妖·如为精进,兄长们还是前往北地·”·“来月你我更替,你在家中监学,我便去那北方看看。”
黎嵘身量高出他俩人,臂间隐约可见力道,他说,“北方参离树下息凤凰,云海端间游苍龙·爹欲意联合此两位一并出征血海,我此行是探个口风·”·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凤凰尚可,但那苍龙。”
云生温言,“听闻狂妄恣肆,怕不好打交道·”·“如今东部沦陷,血海迫近,不论如何,都要知会一声·”黎嵘说,“若不能如愿,便罢了。”
少年净霖指转银杏,他道:“如是不成,便由我去·”·“急什么·”黎嵘突然拍了净霖的背部,看着他说,“爹尚未开口,你便在家待着。
此次我已与他们商量妥当,必不会再为难你·”·“你倒也该待他们有些笑脸·”云生说,“具是兄弟,不该如此生分·即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眼下局势渐危,家中还须稳固些好。”
少年净霖颔首不语,他两人便一起走了·苍霁随净霖进屋去,见里边冷冷清清,好生无趣·他翻身躺在净霖的床上,撑首看净霖卸剑宽衣,自行提水入桶。
苍霁捡了净霖方才捏着的银杏,只笑:“果真一模一样,连沐浴这毛病都不曾变过·”·净霖冷水灌桶,坐在床沿,苍霁只闭了一只眼,看着背对自己的少年人渐褪衣物。
十八九岁的骨肉正值诱惑,是除了生吃微炸也不错的样子·苍霁见那白袍滑落,逐步延出背部的伤来··那大小交错,深浅不一的伤透露出仗剑而行的不轻松,说什么“不曾”,扯开纱布,新伤覆在旧伤上,像是诡丽的花纹铺叠在白缎上。
苍霁喉中干涩,他忍不住翻身而起·见净霖冷水浇半身,甚至连镜子也不要,熟稔地擦拭·只是那血珠冲下去,在苍霁眼前淌入微凹的腰窝·苍霁仿佛听见那血珠耐人寻味的滑动声,它带着足以杀人的威力,轻轻地、微妙地滑入那可以容纳自己拇指摩挲的窝眼。
欲|望··苍霁默念着这两个字,像是不认得,又像是早已熟知··少年净霖还戴着冠,骤然回眸时目光冷凝·苍霁迎着那目光,渐渐地用舌尖抵在利齿。
他泻出笑声,低低重复··“这便是你教的欲|望·”·苍霁似是学得了什么,便躺回榻间,独自笑不停·他又翻身看净霖,只觉得少年人似笼于光间,变得既唾手可得,又遥不可及。
这样的净霖即便神态与目光是冷的,却让苍霁仍觉得他内心是柔软的··第38章 离苦·然而欲|望的腾升并未得以宣泄, 因为苍霁听得铜铃急促地摇动, 正在唤他脱离。
神识犹如被铃声吸纳,倒退之景一瞬破碎,苍霁在眨眼间便沉入自己的灵海·锦鲤以肉眼可见之速暴涨一倍, 原本的金红色已被略沉的暗色覆盖, 鳞片表面微凸锐利,一眼瞧去已不似条鲤鱼。
苍霁缓化人身, 他的臂从净霖腰侧探出,脖颈渐贴净霖颊边, 肩膀似乎变得更加宽阔, 待到腿也现出来时,已能完全将净霖纳藏在怀中·黑暗间妖物新筑人身,一如他当日所愿,变得更高大, 已经远超净霖。
·苍霁睁开眼,耳侧便能听见几里之外的虫鸣,那些曾经细不可见的微小倏忽放大, 变得清晰可闻·苍霁体内热流经转, 灵气汇于四肢百骸, 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他稍动身,察觉自己被藤与泥包裹成茧·山神的低喃绕而不散,苍霁摸到怀中, 净霖四处冰凉, 仍在沉睡··苍霁道:“多谢·”·泥团稍开, 日光探入。
苍霁眯眼起身,扒开藤|根,在灰尘浪滚中向外看去·他原以为会面对仍是怪物的山神,岂料入眼的却是个人面藤身的模样··苍霁脱泥而出,周围草已至膝。
群山间万枝放花,紫粉色云海一般的染就群山·飞禽走兽各奔其中,神态闲适,灵动自由·番薯坐在藤上,小野鬼们惬意地滚地玩耍·山神的低喃窃语构成奇特的曲调,他由稚儿们围绕着,拖着庞然身躯,坐在草中用藤条编织花环。
番薯一甩尾巴,从藤上跃下,绕苍霁一圈,说:“你怎还活着,你们睡了许多日呀·”·苍霁说:“多久”·番薯坐在草中,耳朵抖了抖,说:“谷雨已过,正逢立夏啦。”
苍霁虚拿新衣,披身覆体·一点也不关心时至何时,反而问道:“那两个神仙呢”·“一并走了·”番薯说,“其中生得美的那个说娘从此居于此地,只是不能再枉自杀生,该禀报什么司,按规矩办事。”
东君这般好打发·苍霁又问:“顾深又去了何处”·番薯滚地,皮毛蹭在草间,举着爪说:“走啦·”他歪头,“他说他找到了娘,却是哭着走的你去哪里”·苍霁背起净霖,直跃山间,踩枝向外疾奔。
他道为何突然梦见了净霖的过往,原是这铃铛用来拖延时间,待他一醒,这家伙便又跑了·苍霁心有不甘,却在凌身时发觉身体似乎轻了些,不仅如此,还变得更加灵敏。
他掠经那大片花海时,甚至生出一种一头扎进去游动的冲动·苍霁猛地着地,四周顿卷荡风,无数碎花震落飘散··苍霁走在下山的林间路,脚底下已被花叠铺垫。
他走不到两步,便觉脖颈间的手臂微紧,便知背上人醒了··“我嗅顾深的气息仍在此地·”苍霁说,“你还能觉察到铜铃吗”·净霖鼻尖微动,被花瓣扑了一脸,没忍住打了喷嚏。
他埋头在苍霁背上,微哑着声音说:“不能·”·净霖即便埋了头,却仍觉得花瓣无处不在·他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便觉得头上一沉,盖上了一件衫。
净霖眼半张,日光斑驳,自花枝间抖落在衫上,余热叠在颊面·他枕着苍霁的背,突地说:“你变大了·”·“吃得饱,自然会长·”苍霁想起少年净霖的个头,道,“比你高了不少。”
“修为虽已小成,用起来却毫无章法·”净霖道··“寻个师父不就好了·”苍霁将他往上颠了颠,道,“如今连东君都已遇过,寻常人还真做不了我师父。”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说:“你何时遇得见寻常人·”·“这倒也是·”苍霁又说,“铜铃又跑了,下一次该去何处寻”·“不知道。”
净霖稍叹·“且去看看顾深吧·”·顾深虽下了山,却并未离开·他于山脚自筑简陋的院落,便在这里住了下来·每夜能从院中伏栏而观,看见山神巡山夜行。
苍霁见那竹篱笆,茅草屋,便觉眼熟·净霖叩响门扉,顾深应声开门·他见得此二人,竟露惊奇之色··净霖道:“告别在即,讨碗水喝·”·顾深引他二人于院中,在新扶的树下围桌而坐。
顾深斟了粗茶,道了个“请”字··“两位欲往何处”顾深说,“见那日神明发怒,怕对你二人多有忌惮·”·“尚无去处。”
净霖缓饮茶,说,“大人便要久居此地了吗”·顾深说:“我本寻家而来,如今已走不动了·”·“听你道娘已寻到。”
苍霁闲点山间,“便是这位么”·“是又不是·”顾深生满茧的手掌微搓颊面,说,“我本不知他是谁,只是那一夜番薯曾问我一句话,便叫我明白了。”
“一句话”·顾深说:“他问我,‘川子是何人,娘为何总念着这个名字’·我娘从千里之外寻至此处,怕也以为我被囚|入其中,便想方设法欲入内救我。
可那城一旦进去了,便再出不来了·她哭瞎了眼,又忧心我爹一人守家,时日一久,已”他艰涩道,“已记不得许多了·这城中死了许多人,怨气随山而葬,草木垂泪,因此得化聚成山神。
山神覆城葬人,虽无神智,却仍存万千慈母心·他便夜夜游荡山间,寻着丢失的儿女·我虽追至此处,却已变样·她要寻的是稚儿川子,而不是如今的顾深。”
“那你便决意守在此地”苍霁说,“你可知她已融于山神,寿命千年·她而后的时日便会永远守在此地,日夜寻着一个叫‘川子’的人。
你不过几十年便该入黄泉,待你过了离津,便须投身轮回忘却今生,她却仍会在这里·你们母子二人自分离那一刻,便注定生世不见·你在此处也无济于事。”
顾深扶树而望,他道:“即便是不认得,即便是几十年,我也想与她待在一起·”·苍霁饮尽粗茶,道:“我果真不懂人·”·顾深说:“你若想成人,必该懂其苦。
因为人生来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你见冬林一世,便为死所顾,又纠缠离别,却偏生爱意·可见这八苦既分得清,又分不清。
若叫我劝你,便是不要成人,永为妖怪·”·“我本也不想成人·做人既然毫无乐趣,不如永远做条鱼来的痛快·我见你们沉溺其中,不察深情,只觉得可怖。”
苍霁的椅后仰,他的目光扫过净霖,说,“人既为自私欲物,又为情海沉沦·既能猪狗不如,又能舍身取义·虽皆为人,却又各个不同·”·“人心不同,便各个不同。”
顾深最后为他二人斟茶,道,“今日我便以茶代酒,祝二位一路顺风,得偿所愿·”·茶水饮罢,三人便要分别··净霖与苍霁出了门,顾深立于门前。
他待二人已离些距离,忽地说道:“我知道人间离别易多时,今却也想问一问老天爷,我与我娘,我与我父,我与这千千万万丢家丢子的人,今生今世究竟做了何等错事,要受这般的离别苦。”
男人鬓边白发已催生,他怔怔地问,泪已先流··“我等皆是普通人,既没伤天害理,也没草芥人命·何让我们受这样的苦楚·人心虽各不相同,却具是肉长的,到底何以至此,要这做这等铁石心肠之事。”
顾深撑着门框,指尖紧扣,他道,“我寻了一世,便终还是落在了一个‘离’字上·若我投身黄泉,希望下一世不做人,即便是做棵树,也好过骨肉别,至亲离。”
净霖回首,见顾深身形逐渐佝偻·他驻步许久,却始终不置一词·苍霁侧头看他,终于听得他说··“生如此·”·山间花风灌满净霖的衣袍,他发刹那飘荡,侧容似有微怔。
在一刹那间,苍霁似如又见得他少年的模样,负剑孤身,寡言少语,却尚存温色·可是待苍霁再看,却发现他已继续前行··“去哪儿”苍霁一步追上,侧头吹了净霖耳尖的花瓣。
净霖侧眸捂耳,苍霁已察觉了,他哈哈笑,说,“吹一下还会红么原先怎不会”·净霖说:“没有红·”·“你把指尖放下来让我瞧瞧。”
苍霁双臂枕后,口中说,“真奇怪,你怎地又变小了·”·净霖如今矮苍霁一头,行在一旁立见单薄·他与年少时几乎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眉眼稍开,稚嫩已平。
苍霁一把扶住净霖肩头,说:“不知为何·”他垂眸在净霖发间,“我竟觉得这个身高才最合适,从前看你总觉哪里不对,如今这样看,方觉得正好,好似就该如此。”
净霖被扶得身形微歪,脚下一错,跟苍霁踩在一起·石头忽然从袖中掉出来,对着苍霁脚踝就是一脚,挥着手臂示意他正常走路·苍霁脚下一绕,准备轻踢它翻个滚。
岂料衣襟一紧,被净霖拽开·石头便顺着他的腿攀上来,对着苍霁的胸口一阵猛捶··苍霁不觉痛,只觉痒·他抬手拎起石头,对净霖说:“这小子一点也不靠谱,但逢危险,便缩头躲藏,只会欺负我,留着做什么我丢了。”
石头四肢飞快地抱紧苍霁手臂,苍霁甩手欲扔,忽听它和净霖异口同声道:“不成”·苍霁猛地卡住石头后颈,晃在眼前:“你会讲话啊”·石头捂嘴摇头,脚蹬来蹬去。
苍霁冷笑:“诓我这么久·”·石头还未否认,便被苍霁倒拎过来·它探手在空中,被晃得晕头转向·苍霁正欲开口,便觉得背后“砰”地一声,净霖也昏头似的正撞他后背。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他却在这一撞中撞得心神一动,脱口而出:“你这声音·”他怀疑地说,“怎地像净霖·”·第39章 对错·石头这下连招呼也不打, 直接两眼一闭,垂手不动了。
任凭苍霁如何摇晃,就是不理·苍霁无奈作罢,回头见净霖··苍霁问:“它原本便会讲话”·净霖已经去了晕眩,好整以暇地回答:“兴许。”
苍霁将石头塞回袖中, 退步稍打量净霖, 道:“莫不是你□□一类吧”·净霖并不着急, 只是气定神闲:“你若觉得是, 那便是。”
苍霁反而捉摸不定·因为他跟石头好歹算是生死之交,不仅一道扒过阿乙的毛, 还在海蛟宗音手底下齐心协力地啃过净霖的手指如此劣迹斑斑,苍霁怎么也无法将石头换做净霖的脸。
但他没由来地有点心虚, 故而又将净霖审视半晌··如今暑气初现,站在日头下的净霖却滴汗不出, 说:“铜铃西行,我们走反了·”·苍霁满腹狐疑尚未解决,便被净霖抬手牵臂,拽向了另一边。
苍霁脚下不停,趁势问:“若真是你的□□,你便用他日夜盯着我·喂,难道你也蓄意吃我”·净霖淡定道:“是啊·”·苍霁说:“一路皆是机会,怎么迟迟不见你下口。”
净霖说:“人老牙软, 啃不动·”·苍霁反握住他, 威迫地说:“你诓我”·岂料净霖如常, 道:“是啊。”
苍霁已经被他绕乱了,决意不再问他,因为从他口中根本探不出真假·净霖却在逗鱼这件事情熟能生巧,并且欲罢不能··两人从北地群山离开,一路西行。
沿途穿过中渡名地,顺江而上·苍霁虽为水中猛将,却在船上晕得上吐下泻··苍霁瘫身在榻,手臂垂地,不知到底睡着没有·船间受雇而来的小仆端盆在侧,给他拭着后颈汗。
苍霁闷声问:“人呢·”·这小仆年纪不大,却机灵得很·听得这一问,便立即知道他问谁,净了帕回道:“公子上‘庭园芳’了,临行前专程嘱咐小的,晚膳不必备了,怕是晚上才能回来。”
苍霁手臂收回,翻身横躺,说:“好狠,我在此半死不活,他却仍与人玩乐,连门都不回了”·小仆赶紧道:“公子差人在后备着粥,方便您随时取用。”
苍霁冷笑:“几罐粥就打发了·”他卷了被席,猛地坐起身,“‘庭园芳’是干什么的,喝酒饮茶”·小仆支支吾吾。
苍霁撑身,冷眸盯着他:“别诓我·”·小仆冷汗直冒,便道:“是西江花魁游香婉的春船,每至春夏交际,庭园芳便游船江上,广纳名士,以征文会。
历年隆重,寻常百姓不可入内·这位游姑娘虽出身勾栏,却颇得才气,能做她入幕之宾者,多为名满天下的才子名士·我瞧他们三番五次登船拜访,必是游姑娘经船时相中了公子。”
苍霁正欲开口,又觉得两眼犯晕·他即便不知道花魁是什么,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小仆见状,立即贴心道:“公子曾道,您身体抱恙不便外出,待他回来就成。
若是想离船透风,也须将粥喝了才行·”·苍霁一听“粥”便胃间翻滚,他挥手让人出去·小仆候在门外,不过须臾便听得苍霁似与人说话。
苍霁掐着石头小人的两颊,道:“说他这几日忙什么我当他去捉铃铛,原是去找女人·”·石头自从那日后乖巧不少,端坐在榻任由苍霁捏,反正石头结实,不怕捏。
苍霁又问:“他找女人做什么”·石头眨眨眼,一派毫不知情的神色··苍霁突然和蔼可亲,他将石头拍了拍,拢到鼻尖前,说:“你我虽是兄弟,却从来不曾亲近过,趁着今日净霖不在,索- xing -好好亲近一番。
我见你这身布衫已近破烂,不如换一身·”·石头见他变色便知不好,转身爬起来就跑·还未跳下床,便被苍霁拎着后领带回去,摩拳擦掌地要为它宽衣。
石头宁死不从,苍霁勾掉了它的腰带,它拽着里衬,抬臂掩面,竟在苍霁掌间露出些欲泣的样子··苍霁弹了它草冠,道:“想你也不是净霖·”·净霖怎会做这般神情,看起来便是可怜。
石头似在拭泪,苍霁凑首,说:“逗你”·话音未落,便见石头抬手戳他一拳·苍霁不防,又因为晕船,便模糊中见得石头慢条斯理地系紧腰带,端坐回去。
净霖持盏定了一会儿,旁侧的侍女殷切劝酒·净霖方才放回盏,目光穿过诸人,从莺莺燕燕中,找到了蓝袍拘谨的年轻人··“敢问·”净霖贵公子的桃眼半转,在侍女面上轻轻绕了个水淋淋的波儿,“那是谁。”
侍女纵使见惯颜色,也招架不住这等艳色的皮囊·她膝头轻移,对净霖细声细语道:“回公子,那是东乡的楚大人,单名纶,是今年登榜的新科状元郎。
楚大人年少便已名冠东乡,其作的策论被皇上钦点锦绣,是今年的翰林新贵·”·净霖稍作思索状,他修长的指敲在桌沿,化作莞尔:“今夜‘双元’汇聚,熠熠生辉。
不过既有楚大人在侧,想必今夜是见不得香婉了·”·侍女报以笑意:“公子何须妄自菲薄,姑娘已待您多日·”·可惜净霖目光尽在那楚纶身上,他以极其敏锐的耳力,听见了铜铃随此人行动时的轻晃。
只是他正欲细闻,便觉得左耳一热··苍霁似是贴在耳边说:“你带路,我们去找净霖·若是找得到,我便既往不咎·”·“公子若觉热,奴家引您外边透风。”
侍女见净霖耳根微红,似是热的··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道了声“不劳”后,便起身而饮,又将酒水斟满,方走向楚纶··这位新科状元并不如传闻,他甚至有些羞怯腼腆。
年轻人端坐挺直,背部如同笔在支撑,反而显出些局促·他甚至尚不会拒酒,饮得双颊微红··净霖行至楚纶身前,谁知楚纶定目见了净霖,竟骤然露出些惶恐之色。
净霖身影遮光,也缓缓皱起眉··楚纶一见净霖皱了眉,便双腿发软·他甚至猛地后退,将坐席撞到一侧,愈发惊慌地望着净霖·随后不知为何,以袖掩面,慌声说:“在、在下酒劲上头,便便便先告辞”·净霖酒盏搁案,道:“大人瞧着面色不好。”
“方才在、在外边受了些风·”楚纶被净霖吓得魂不守舍,拉了一侧的侍女,竟用了些哭腔乞求,“劳烦、劳烦姑娘带带带我”·净霖探手:“在下愿为大人代劳。”
楚纶吓到打嗝,他说:“岂岂岂敢”·说罢竟不管不顾地爬身而逃,旁人只笑他喝醉了,一众侍女簇拥搀扶·楚纶在人群中恨不能脱身,像只溺水的旱鸭子,扑腾挣扎,就差大喊几声放我出去·净霖稳搭上了楚纶的肩头,宽慰道:“大人休急,在下引路。”
楚纶竟在这一拍中“扑通”瘫坐在地·他指着净霖牙齿打架,又像是惊觉造次,将手指咬在唇间,眼泪扑簌簌地掉··“君、君君”楚纶哭道,“放我一马”·净霖神色莫测,侍女们窃声细笑。
游香婉闻声而出,扶了楚纶,温声说:“大人喝醉了,这是东海敬公子·”·楚纶几乎要藏到游香婉的袖下去,他当真是吓得口齿不清,连话都说不利落:“他是临临临临”·楚纶不敢直言,便抱头大哭。
满宴间只觉得他滑稽荒诞,谁知他已踩在了生死一线间,一个不慎,便能万劫不复··净霖已欲动手,岂料宴间薄纱经风一荡,陡然扑进个人来·净霖背上一重,已被人从后抱了个结实。
但见楚纶趁机踹翻栏杆,投身入水··净霖身渐踉跄,近贴在边沿,他道:“松手”·苍霁紧紧扣着他,狠声道:“你又要往哪儿跑”·话音未落,苍霁便觉得净霖身向下倾。
他转身踏步向将人退回去,谁知因为被晃得又犯了恶心,竟一脚踩空,带着净霖“哗啦”跌入水中·满船惊呼,女儿们零乱的喊叫随水荡开··苍霁入水了方觉浑身舒坦,他捞住净霖,游身离船,在人迹罕至地方冒身。
两个人通身- shi -透,苍霁抱着净霖,蹚着水至浅处,却不上岸,而是将净霖塞进茂密垂柳之下,堵在水中··“相顾不离十步外·”苍霁将莹线在净霖手腕间绕了几圈,拽到面前,“你却想跟人跑”·净霖在江水中冷得面白,他道:“铜铃就在咫尺,你却叫它跑了。”
苍霁道:“让它跑,你不能跑·”·净霖薄唇冷抿,他盯着苍霁,突然用双指卡住了苍霁的下巴,捏向下来,拉到咫尺··“我若要跑,必先炖了你。
吐了几日,你连脑袋也吐去别处了么若是还不醒,我便帮帮你·”·苍霁先被他寒声所镇,继而扣紧净霖的手腕,说:“此地大妖无数,各个都嗅得见你怕你来不及跑,便先叫人分了个干净。
凭你如今,也敢这样狂言”·净霖被苍霁捏得剧痛,两厢对峙,分毫不让·苍霁突然怒从心起,他抵着首,对净霖说:“纵使你心比天高,而今也是笼中囚鸟。”
两人额间的水珠滚砸在一处,苍霁亲眼见得净霖眸中怒色渐止,似如平波·- shi -发贴在他脖颈,那颈甚至不需要用力便能掐断,掌心的手腕也脆弱不堪。
净霖在苍霁眼中逐渐变成矛盾又难解的人,不论旁人将临松君说得如何神通广大,在苍霁掌中,他便一直是这样脆而易碎··他们根本互不了解,简直好似两个天地。
净霖不记得苍霁的过往,苍霁也不熟知净霖的过去,他们皆因“吞食”紧密相连·苍霁吞食着净霖的血肉,而净霖吞食着苍霁的温度··各有所需,也各怀鬼胎。
苍霁听得净霖说··“说得不错·”·净霖松指,手自苍霁掌间脱开,转身涉水上岸·苍霁在后看他后颈,记起他年少时的伤痕累累,又记起他如今的背呈裂纹,每一条每一个都带着他从未听闻的故事。
它们皆与净霖密不可分,它们亲眼见证净霖跨越数百年,从尚存温度,变成毫无温度··可是苍霁一无所知··他生来头一次明白,即便他吃掉了净霖,他们也不能融为一体,更休提永不分离。
净霖诱惑了他,他却对那些欲|望仍旧陌生·那样无知觉的引|诱,让苍霁满腔热血无寻出口,他既不懂,也没弄明白··苍霁掌心渐冷,久立水中·目光漠然,随着净霖的背影而动。
但他没错··他想要净霖的念头没有错··第40章 神说·净霖总是彻夜难眠, 睡眠带来梦境,梦境带来过往·他不想要梦境,也不想要过往,所以只是假寐枯躺。
他醒来的住处一贫如洗,什么也没剩··起初醒时日短, 身体的疼痛不值一提, 破碎的灵海方是痛苦的根源·灵海碎化成渣, 这些略显尖锐的碎渣卡在神思各处, 刺得魂魄都痛。
净霖能行动后,便时常披衣枯坐, 他似已寻不到继续的理由,却也寻不到终结的理由·一场大梦初醒, 一切前尘化风隔雾,春秋反复, 疼痛渐平,身体似也恢复寻常。
只是他丢了剑,不仅手中空空,就连心也空荡·灵海已损,本相再无踪影·咽泉随他半生游离,最终却连断刃也寻不到·净霖曾经唯有一个念头,便是死于山林,葬在咽泉之侧。
可惜他如今立于风中, 除了肩头宽衫, 什么也拉不住·直至白瓷缸间水花四溅, 余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锦鲤··净霖指尖触及到它的鳞,鲜活之物游动在他指腹。
他们像是共生于此,相互依赖··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正愣神间,见得锦鲤突化为稚儿·白胖的拳拽着他的袖间,紧接着又速化为少年郎,眉间的倨傲狂肆宁挫不减,随后变作比自己更加高大的黑衣男人,握紧了他的手腕。
“你欲往何处逃”苍霁眼眸覆霜,势在必得,“你不能逃,你便留在我掌心”·净霖另一只手轻拍在他颊面,竟抚在其上。
他指腹描过苍霁的边鬓,像是想不通这人从何处冒出来的,又像是似曾相识,必须探明白·他每描一寸,苍霁便拉近他一分,净霖逐渐透不过气,他揪了苍霁的一缕发,示意他稍松。
可是苍霁直勾勾地盯着他,将他手指带到唇边,- shi -热地吻了吻··“由我吃了你·”苍霁狡猾地露出委屈,“好不好”·净霖从未这样热过,他怔怔地看着苍霁吻过他的指尖,竟觉得微妙又奇怪。
他唇紧抿,有点畏惧地摇头··苍霁手掌抚|揉在净霖后脑,像待孩子一般,却不断逼近他,与他几乎唇齿相贴·在这旖旎黏稠的时刻,净霖呼吸微促,眼前朦胧。
净霖骤然睁眼,喘息还是热的·他一侧头,果见苍霁在撑首而观·夜尚未过,船内昏暗·苍霁的眸漫不经心地转开··净霖口干舌燥,觉得唇间似碰过什么温润,还残存温度。
他几近梦境难分,便不自觉地抬臂挡面,翻身面壁冷静片刻··苍霁视若无睹,说:“楚纶连夜西上,要去京中复命·我在他留下的杯盏上觉察不到人气,该是只小妖。”
净霖发散枕席,他甚至要开口时都觉得梦中苍霁的气息还缠绵在唇齿间·他倏而闭眼,静了片刻,再睁眼时已形容平静··“是只笔妖·”净霖说,“他认得我。”
“斩妖除魔临松君·”苍霁躺平,“无怪他要跑·不过人之所言有点意思,他们道这位楚纶,多是一个评语·”·“什么。”
“判若两人·”苍霁答道··判若两人·“‘楚纶’确实是个凡人,他生于东乡小村,家境贫寒,先后父母皆丧,凭靠家族近亲接济方才能继续读书。
此子先天体弱,腿脚似也有疾病,却将书读得好·他十二岁便以诗词名响乡间,东乡知府屡次保举,他十九岁便得以进京,只是两次不中,归家后愈发刻苦,此次夺得头魁也算如愿以偿。
但自从他第三次入京赴考起,便有人说他- xing -情大变·”·净霖说:“如何说来”·“不知道·”苍霁说着闭上了眼,“途中不便盘查详细,但京中必有人解。”
说罢便似如沉睡,不再开口··净霖便直视壁面,沉默到天明··京都位处西南,顺江而上不过半月便能到达·中渡愈往西去,分界司愈渐密集,各型各色的掌职之神封地临近,小妖甚至难入屏障。
净霖与苍霁虽然仍旧僵持,却并不妨碍他指点苍霁的灵气运用·半月时短,苍霁奥妙尚未参透,船已靠岸··净霖下船时,天正炽热·京都庞纳四海朝客,街市井井有条,满目繁华。
港口客船尚小,供有庞然龙船高耸而立,水道间来往有序,人声喧嚣·纵目远望,竟一时之间望不到头,所及皆是明楼高阁,能见宫室恢宏屹立··苍霁笑出声,他环顾四周,只觉得所谓九天神宫也不过如此,怎比得上人间朝夕鼎沸。
蛮儿们穿梭其中,具是手戴金钏儿,脚挂银铃铛,行步带风时可以听见清脆摇晃·吹笛客沿街而行,引得路过蛮儿翩翩起舞,各色飞纱游转空中··广吞万岁山,博孕千朝乐,天地中为此一地由九天笙乐女神执掌。
她寿与天齐,神思融地,既无处不在,又妙不可见·当日君父九天君开创三界新岁,笙乐神不见踪迹,君父却仍奉其名牌,尊为座下客·即便是净霖,也不曾见过她。
二人寻处客栈落脚,不巧又是位妖怪·只是不同别处,京都中的妖怪皆是通天大妖··苍霁跨门入内,便见羽扇轻拨在算珠间·那算珠黄金所铸,宝石沿边镶嵌,端得是贵气冲天。
老板娘倨傲而坐,玉白的指间戒指覆累,个个大如鸽卵·只见她华服雍容,脚边悠哉摇动着九条绒尾··苍霁见过妖狐,却是初次见到九尾妖狐··老板娘纤指搭扇,露着妖娆双眸将两人看了,懒散道:“上房五十金,店贵不还口,交得上便任君挑,交不上趁早往别处去,此地不留穷鬼。”
苍霁两指顺着柜面一路划开,金珠与宝石“叮当”滑落,在柜面上堆出条璀璨长线··老板娘看也不看,羽扇半挑,反而将苍霁打量了,说:“眉目舒朗,眸含锐气。
好皮囊,妖怪里就是这等容貌分外吃香·不忙付账,就冲这张皮面,姐姐供你在这京都玩乐·什么白净斯文具已不稀奇,要的便是你这种”她半沉吟,忽探身,“足下神似北苍帝。”
·苍霁不知这个“北苍帝”是何许人也,净霖却眉挑细微,看向老板娘··老板娘薄哼一声:“你运数不赖,我偏好苍帝那一口,许你白吃白喝。
自个上去挑吧·”·说罢人也不理,搭扇入内,垂帘玩绸牌去了··小狐狸端盘侍奉在侧,耳朵忽扇,尾巴摇晃,不穿鞋的小毛爪轻快地踩在红氍毹,却生得粉面桃腮,杏眸机灵。
它掀帘行礼,道:“还请两位公子随我来·”·苍霁随之而入,阶梯宽敞,各处陈设皆见华贵·他稍慢几步,与净霖并肩··净霖轻声说:“九天境未立之前,苍龙与凤凰皆盘踞在北方诸地。
后来凤凰南下,与九天门合力抗魔,唯独苍龙立北不从,麾下大妖无数,尊称其为‘苍帝’·苍龙之后,‘苍帝’之称屡入小妖之手,便又添一‘北’字以追尊荣。”
“死都死了·”苍霁说,“称号送给别人玩儿也不成”·净霖说:“不成·”·苍霁侧眸:“神仙这也管么。”
净霖步踏上阶,微顿道:“神仙不管·”·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问:“那这条龙与你又有什么干系黎嵘的朋友吗。”
净霖已行门前,小狐狸推门恭迎,他却呆了一瞬·苍霁自后用胸膛推着他进门,小狐狸便合门而退··净霖说:“他与我没有干系,也不是黎嵘的朋友。”
苍霁“噢”一声,既不追问,也不继续·他从净霖身后闪出,自添了杯茶水·稍后片刻,便听几只小狐狸立在门外,欢快道:“北庭温泉中薄酒以备,两位公子若是有兴致,随时可前往消暑。”
屋内寂静,须臾后苍霁开门而出,下阶去玩·他临去时丢了金珠给其中一只,道:“你来为我引路,其余的侍奉在此,他稍后便去·”·一只狐狸接了金珠,跟着苍霁而去。
剩下的等了半晌,果见净霖换衣而出,前往沐浴··只说小狐狸唤作喜言,今年不过百岁出头,一直由老板娘养在身边,故而对京中玩乐处知无不言·苍霁出手大方,生得英俊,又待人豪爽,一来二去,喜言便“大哥”前“大哥”后的与他同行,卸了防备。
苍霁状若不经地问:“适才听闻老板娘道‘北苍帝’,这个北苍帝是何许人也·”·“大哥不知道呀”喜言矮苍霁许多,捧着货物跟在后边,摇头晃脑地说,“这也难怪,大哥必然是常居东边,专心修炼,不闻它事。
要说这个北苍帝,在妖怪之中很得名望·就连我家老板娘也仰慕了许多年,讲他的事迹还会掩扇垂泪呢·”·“什么事迹·”苍霁说,“说来听听。”
“苍帝居北称帝,三拒九天君而不授·因他独力聚妖面北,对抗血海已久,不肯屈于人下·因此便与九天门六次盟而不合,唉,要说也奇怪,当时九天门已成天地第一势,九天君座下八子皆是赫赫威名之辈,苍帝麾下虽能妖辈出,但真与九天门不和,怕也只能两败俱伤。”
“那便两败俱伤就是了·”苍霁抛珠倚栏,眯眼由日光倾晒,道,“那什么九天君,借合力抗魔之由,四处吞势,怎么听都不是心怀苍生的圣贤之辈。
既然此人能任天地共主,那么苍帝有什么不能·与其供人差使,不如逍遥到底·”·喜言从货物中拱出耳朵来,惊讶道:“大哥,你怎知苍帝就是这般想老板娘道他虽未屈从九天门,却始终屹立北方险地,不曾让邪魔步进半分。
只是后来血海平复,九天门改称九天境,九天君也成为天地共主、无上君父·各方应功封赏,苍帝仍居北不理,九天君奈何不能,便遣杀戈君黎嵘下地劝抚,起先两家并无怨气,只道心平气和,可不知为何,杀戈君黎嵘忽然翻脸不认人,与苍帝大战北地”他耳朵一垂,道,“老板娘说,必是这黎嵘使了什么手段,否则凭他修为,尚未踏入大成之境时怎能与苍帝一战。”
“这么说来·”苍霁说,“苍帝必是输给了黎嵘·”·“黎嵘还受命剐鳞剔筋·”喜言说,“九天境绝了龙脉,此后这么多年,再不见有龙现世。”
岂料苍霁却笑起来,他道:“只怕是斩草除根,方能安生·”·“不过因此生了件怪事·”喜言伏在栏杆,歪头啃着糖人··“怪事”·“如今神说谱中,要论彪炳战功,杀戈君应列首位,但要论无上功德,临松君该当魁首。
因他早在血海之前,便游走中渡诸地·都道‘斩妖除魔,当见咽泉’·他的咽泉剑之下,鬼神皆有·虽然称号不见杀气,却挥剑利落·但他尚辨善恶,既不伤及无辜,也不祸害好妖。”
喜言说,“怪就怪在,苍帝为黎嵘所杀,临松君既是黎嵘的兄弟,又与苍帝毫无瓜葛,却听闻二人因此分道扬镳,形成‘君不见君’九天传闻·最奇怪的是,而后中渡群妖失首,各自立王称帝,但凡以‘苍帝’之名自居者,咽泉剑必诛之。
时日一久,便再也没人敢叫苍帝啦·临松君为苍帝守了尊号,老板娘说,也算承情,只是不想他后来会斩杀君父,冥冥之间,也算为苍帝报了仇·”·苍霁捉摸不透:“他二人认识么”·谁知喜言摇摇头,也奇怪道:“不认得的,听说临松君连苍帝的面都不曾见过。
血海之战曾有一次并肩之时,只是老板娘说,当日千军万马,临松君与苍帝互不相识,唯独调兵遣将时似曾擦肩而过,除此之外,再无交集·”·第41章 疑虑·苍霁尚存疑虑之时, 醉山僧已出了追魂狱。
他持杖不过几步, 便被人自后拉了领,不必转头, 果然听得东君的声音··“我欲往血海中去,却被那看门狗拦了路他素来卖你几分情面,便要劳烦你与我同去一趟。”
“你好端端地去血海做什么”醉山僧皱眉回身··东君踱步云间, 道:“许久不曾看一看黎嵘,心里想得很·”·“鬼话连篇。”
醉山僧拂袖欲走··“欸, 且留步·”东君绕到醉山僧身前, 偏不让他走,“我思念兄弟何错之有你怎地又翻脸。
速速与我去一趟, 我有要事询问·”·“黎嵘身沉血海, 神思下界·你问谁你必是又想惹是生非”·“我向来依律办事, 可比你规矩得多。
你方才说他神思下界,我并未听君上提起过·”东君若有所思,“我寻黎嵘,当真有事·”·醉山僧见他不似有假, 略微迟疑, 仍带他去了。
血海之战落幕后,血海便镇锁于追魂狱之下,由云间三千甲看守·醉山僧身为追魂狱首辅官, 实为仅此黎嵘的镇锁神·有他带领, 东君自然进出容易··只是怪不得守门神严厉, 因为东君出身向来备受争议, 为着避嫌,他实在不该再入此地。
但正因为如此,醉山僧才信他是当真有事··两人沿阶而下,四面具是金纹镇魔咒·密密麻麻的咒迹暗金流动,休说妖怪,就是寻常邪魔也走不稳这一段·东君原身可怖,当下也仍觉得脚底刺痛。
要枢之处即为咒心,上插|一把覆霜重枪,正是杀戈君的破狰枪··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东君自袖中摸出方帕,在经过破狰枪时掩住口鼻,已有些不适·因这枪杀气冲天,凶煞威猛,靠近些许便叫人胆寒。
醉山僧见他掩帕,忽然轻“啧”一声:“你这般一动,我便记起来了·我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那人熟悉,见着你这动作——他果真是在仿你举止他的那副伪装又化作桃眼,若是修为再深不可测,可不就是活脱脱的你么”·“铁树开花,你竟也会观察入微了。”
东君过了破狰枪,以帕拭汗,道,“他本就在仿我,虽不是一举一动,却将引人怀疑之处学了个七八分·你说,他来日若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叫哪个一根筋的蠢物的向上一禀,我可就说不清了。”
“这世上便没有你说不清的事情·”醉山僧止步,两人脚下石板已尽,面前无望血海通红翻滚,无数人面流淌其中,耳边皆是濒死嚎叫··“他是猪吗”东君小声说,“吵成这个样子,他竟还睡了五百年换做是我,可他娘的就不干了。”
“他那日本负重伤,眠于此地也是意料之外·”醉山僧一杖掷出,但见金芒暴开一条狭窄通路,他踏步其上,继续说,“咽泉剑直穿胸口,临松君是动了真招。”
“说来奇怪,我也有些问题百年不解·”东君随后慢声,“邪祟入体诓诓小孩子便罢了,想净霖多年持剑卫道,最了得的便是心- xing -。
那不是别人,那可是本相为剑的临松君·他怎地就骤然变了脸,连黎嵘也捅得下去当日血溅满地,好在老爹睡得安稳,否则又是一场父子反目的好戏,可比兄弟反目更加刺激。”
“你口无遮拦这话也敢说·”醉山僧回头斥责,“若非邪祟入体,难道还能撞鬼了不成他杀父杀兄,过去的功德一并作废,已成邪魔了。”
东君以扇敲嘴,道:“闲聊闲聊,何必当真·”·醉山僧方才作罢,他已驻步,闪身让与东君·东君见几步之外冥石筑台,躺的正是杀戈君黎嵘。
东君绕了一圈,道:“那日我没瞧清,净霖碎后便由黎嵘收拾的么”·“不是·”醉山僧说,“黎嵘当时已重伤难行,更兼神识恍惚,后来之事皆交由颐宁贤者处置。”
东君的折扇打开,他道:“我听闻颐宁贤者自九天门时便伴于君上身侧,怕与净霖也有私交”·醉山僧不傻,立即道:“你难道还怀疑他做什么手脚不成此言关乎九天诸君,不可乱提。
况且颐宁贤者与净霖并无私交,九天君在时,他曾屡次进言苛责净霖不与人交·”·“这般·”东君趣味盎然,他不知为何笑道,“这般便有些意思。
你说黎嵘神思下界,可是指他忘却前尘神思渡劫”·“不错·净霖那一场,伤他诸多·只怕他临睡之前,也悟得自己必生怨念,故而选在此处,便于渡劫。
所谓心魔难破,不如忘却一切,投身入界,再历八苦,悟回真身·”醉山僧答道··“如此说来,他如今也该在中渡·你权职所纳,可知他托生何处”·“他已入大成。”
醉山僧说,“哪是旁人能追查的到的事情·他本就忘了一切,下界另寻所悟,必然不愿我等追看·你到底想问他什么再等上几百年,说不定便能守到。”
“我守他做什么,在下虽是个闲差,却是个古道热肠,最耐不住清闲”东君目光经过黎嵘睡颜,“我只是近来有所不解之事,本欲问他一问。”
“何事”醉山僧说,“若是临松君之事,劝你休要插|手·君上如今孤家寡人,每提及兄弟几人便要伤神,必会怒迁他人,你何必搅这趟浑水”·“着急什么。”
东君收扇调头,“我何时说要插|手此事真佛坐镇,黎嵘禀报,又是众目睽睽,哪有值得我回顾之处·”·“这便完了”醉山僧见他不过是来转一趟,又怒上心头,“你诓老子下回若再敢这般,我打得你满地找牙”·东君一连讪笑,含糊不答。
净霖归屋时天已趋黑,苍霁似已久待,听他启门,正回首而观·两人一瞬对视,苍霁便觉察到净霖肌肤上- shi -腾腾的温度,两人目光又迅速错开··苍霁说:“楚纶暂居崇华街。”
净霖发梢凝水,“嗯”了一声·苍霁便起身罩上外衫,越身先下楼去·净霖随后而至,见得老板娘华裳正倚柜边,喜言为她涂染蔻丹·她轻轻渡着气,只用眼角扫他二人。
“我奉劝这位公子一句·”华裳尾巴拨动,“灵海泄灵堪比大祸临头,你即便隐于常人之中,也能叫那些嗅觉灵敏的主儿探出头来·此地虽有笙乐女神执掌,可到时候救不救,那还得看运数。”
净霖颔首谢过,跨门而去··夏日方至,夜市灯火通明,长街耀眼·女眷虽少,行人却多·苍霁先净霖半步,带他穿梭人海·净霖身形单薄,在人群间行走似被埋没。
他恍若游魂,肤色在灯影之间,竟显得颇似脂玉··净霖身前忽然横出一臂,一披纱蛮儿赤足点地,在他身前缓缓旋动·那异色双眸含羞带怯,银铃叮当,琵琶声随之铮铮而响。
四下群人叫好,一瞬空出地来·唯独净霖深陷红纱银铃包围之间,那蛮儿旋转绕身,一股幽香缓撩心弦·蛮儿笑声伴乐,指尖若隐若现地虚画着净霖的眉眼,舌尖微现,竟还是条美人蛇。
她绵声道:“我见公子颜如玉,不如”·美人音还未落,便见这位“颜如玉”眸中冷厉,刺得她惊悚后退··净霖不笑不怒,只道:“借过。”
脚下便绕过美人,冷冷擦肩··苍霁正侧身而望,注视着净霖到身边,说:“真是不解风情·”·“原话奉回·”净霖微皱眉,嗅得身上染了香。
苍霁虚扶他肩,垂首避灯时回望一眼·美人蛇本就心有余悸,见了苍霁那一眼,竟又退一步,好不狼狈·苍霁过了灯便收回了手,净霖恍若不知··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两人穿街几道,终于入了崇华街。
此地的文人墨客比肩接踵,青楼油车也屡见不鲜·苍霁挑帘直上楼去,待他二人到了楚纶住处时,却扑了个空··“铃声隐约·”净霖由栏下望,“他必在不远处。”
苍霁临门鼻尖微动,道:“这是什么香”·净霖说:“美人香·”·“我不是指你的味道·”苍霁指划门沿,闻了闻,“此处团着一股非人之香,他那日留在杯盏上的便是此香。”
苍霁跨近一步,苍霁指腹转向他,由他轻嗅·净霖的头微拢向苍霁胸口,猛地看去,竟像是投怀送抱··净霖说:“此为笔香,虽与经香相近,却略有不同。”
“笔妖·”苍霁说,“他代替楚纶欲意如何,做官么”·“见他一面便知·”净霖移步,两人距离稍开,说,“他既认得我,便必然不敢随意露面。”
“铜铃既找了他,他便跑不了·只是你面容伪装,他竟能识破·”苍霁打量门,“寻常小妖做不到,他兴许曾经也见过你·”·净霖说:“这张脸从未用过。”
“难道是扮猪吃虎,是个厉害角色”·“笔妖·”净霖轻轻念了一遍,“寻常笔难生灵,这必是支珍贵之笔。
原料难得,兴许从前入过神仙之手·”·“熟人·”苍霁问,“你有人选吗”·净霖看他,说:“还真有一位。”
“谁”苍霁音方落,两人便听得脚步声沿梯而上··楚纶宽衫博带,正提着一包油纸·他蓦然见自己门前立着两位气度不凡的男人,先是一怔,继而抬手行礼,不卑不亢地问道:“敢问两位,寻在下何事”·苍霁和净霖相视一眼,皆了然地默念。
这可真是判若两人··第42章 狼妖·楚纶天赋过人, 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他笃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两人,故而在行礼之后,心下颇为警惕··净霖回礼, 纨绔顿时变作谦谦君子,他道:“在下东海林敬, 半月前曾与楚大人于江上舫间有过一面, 不知大人可还记得”·楚纶则很值得玩味,见他既不惊愕也不慌张,将情绪藏得涓滴不遗,诚声说:“竟一时未忆起足下,尤望海涵。
不知足下今日登门拜访, 有何贵干”·净霖便报以微笑,意有所指··楚纶说:“当夜兴尽酣醉,有所疏漏, 还请足下直言·”·净霖自然而然地说:“那夜大人似有急事, 匆忙离去时借了在下五十金珠。
说来惭愧,在下初到京中, 一时放浪, 竟将家中所赠的钱银花了精光, 所以今夜特来拜访大人·”·楚纶便道:“可有借据”·净霖惭愧道:“当时急切,并未立字据。”
既然没有字据, 便是抵赖也是可以·但楚纶似是常遇此事, 竟当默认··“近日不巧·”楚纶终于露了些许难色, 说, “五十金一时半会儿怕凑不齐,不如今夜立于字据,来日登门相还。”
净霖也甚为温和,只道:“好说·”·楚纶便引他二人入内·他虽已为新科状元,却不过才点翰林,品职不详,尚须内阁近日商议敲定,故而仍须暂住在此。
屋中陈设精简,看得出楚纶颇为拮据·他马上将为当朝官员,身边竟连个仆从也没有··苍霁寻香而视,却并未看见“笔”·字据立得快,净霖与楚纶又稍作客套,便该告辞的告辞,该送客的送客。
苍霁发现,净霖一旦伪装上身,便时常成为另一种人,即是忽悠诓骗时应对自如的那一种·因着他们正欲出门时,又一位“楚纶”恰好入门·两厢一对,撞了个正着。
这个“楚纶”怎知自己会正撞到杀神,当即神色大变,骇然后退,连招呼都不打,翻身跳下栏杆,撒腿便跑··净霖悠然地将字据推入袖中,对后边的楚纶说:“怎地从未听说过,大人还有个孪生兄弟”·楚纶心下百转,顿时横臂阻拦,说:“两位且慢那确实是我兄弟,不过”·“不过是只妖怪。”
苍霁靠门笑看,“跑得还挺快·”·“今夜既然遇见了真债主·”净霖说,“便不劳烦楚大人了·”·楚纶正待再拦,却见他二人消失眼前。
他掀袍下梯,急切欲追,岂料腿脚不便,竟从楼梯上翻滚下去·这一摔摔得狼狈不堪,街边有人识出此乃状元,却见楚纶爬身而起,踉跄几步,竟已经寻不到三人踪影。
笔妖豁出命般的跑,他腾身跃上沿街屋顶,在高低起伏的檐影中犹如慌不择路的惊兔·净霖闲庭信步,苍霁却闪身迅猛,笔妖只觉得后领凉风嗖嗖,如何也摆脱不掉。
笔妖飞奔时呜咽出声,极其没出息地转头对苍霁大喊:“君上都不追我,你怎地还穷追不舍”·苍霁跃身一停,笔妖正撞苍霁胸口·他跌身现回原貌,还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笔妖大吃一惊,边哭边望回路,却见净霖正立后方,他竟捂面打滚,哭闹道:“我不想死我此生未做坏事即便曾经、曾经骂过君上,也是身不由己”·净霖说:“你曾是谁的笔”·笔妖啼哭不答,净霖正欲再问,便见头顶夜空风云突变,云间陡然扒出一爪,探出狼妖巨首。
“好香”狼妖眸扫下方,盯着苍霁沉声一哼,“京中规矩,诸妖不可私自猎食,你是何处小妖胆敢坏了规矩”·狼妖一震,但见京中数妖私语,各处皆响回应。
华裳临窗晾指,闻声说:“扯什么规矩,你是嗅得了香味,也想分羹·”·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话虽如此·”桥洞下持杆垂钓的老龟慢吞吞地说,“也万不该在檐上打闹,私怨是小,若引来了分界司,大家便要吃不了兜着走。”
“老东西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华裳珠钗轻摇,她起身甩尾,“分界司算什么东西,我等随着苍帝叱咤中渡时,他们还具是沿街乞儿·如今风水轮流转,连进食也得看人脸色”·笔妖香味渐溢,狼妖愈发垂涎欲滴。
他撕云而露,探身向下,眼睛在苍霁与净霖身上打着转··“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要我坐视不管倒也不是不成,只要你二人乖乖出来一个随我走,这只笔妖便随人处置。”
苍霁却道:“一个怎够吃,不如两个都拿去,我与这人还能做对鬼命鸳鸯·”·“那这笔岂不是孤单可怜·”净霖说,“三个一并吃了吧。”
笔妖放声大哭:“我不想死”·“我看你是一心求死·”净霖寒声··笔妖一抖,说:“君、君”·苍霁脚下轰隆崩塌,笔妖陷身下去,堵住了话头。
苍霁袍摆微荡,狼妖已经扑身而下,那巨影庞然,骇然而落震得屋檐剧烈一抖,各处檐下马“叮咚”碰撞··狼妖不仅体型颇巨,速度也极快·苍霁但见残影一晃,纲铸般的狼爪已直划眉间。
苍霁避身躲闪,脚踩屋脊一线,竟让狼妖连袍角也碰不到·此情此景绝不陌生,因为净霖头一回与醉山僧周旋时便是如此··东君料得不差,即便身怀吞能,苍霁也未必能成大患,因为他没有师父,所以即便灵气充沛,也施展不开。
可是他未曾料得的是,这天地间最适合做苍霁师父的人,从来就近在眼前··苍霁戏耍一般的姿态反叫狼妖怒浪翻腾,想他不过小小一条锦鲤,即便修为颇异,却也差距不少,竟将自己当做狗一般的牵着跑。
不仅当真下了重手,只见劲风刮面,黑云裹拳,竟猛击向苍霁腰腹··“所谓强敌,不过两种·刚硬者势不可挡,犹如大水崩沙,骇浪击面·对此等强敌,切勿畏惧。
畏则心乱,心乱则神涣,神涣则鬼得乘之·”·苍霁问:“我本不畏,不畏则正迎·正迎便必胜”·净霖持卷未抬首,说:“不急,先挫他锐气,玩|弄于鼓掌间。”
苍霁倏而挡拳,却见黑云重推得他衣袍翻飞,灵气眨眼瞬凝,薄光犹如镜面一般抵挡强力·狼妖竟在霎时间被苍霁的灵气搅拖一臂,抽身不能·狼妖陡然大喝一声,料想这样擒住苍霁,谁知苍霁身如醉浪,捉摸不到。
狼妖失了先机,下一刻便觉这只手臂锥痛沉重,整个身体竟被苍霁的骇人蛮力抡翻而起··长街屋檐登时一并爆碎,灯笼迸落·狼妖被掼于屋内,整个屋顶应声坍塌。
狼妖吃痛反擒苍霁手臂,可苍霁由他擒握,但听门窗“砰”声而断,竟不是苍霁动手,而是威势碾压··这一招不是来自别人,正是醉山僧与东君皆用过的震慑方式。
灵海如海怒涛,那看不见的胁迫好似抵在喉咙间,远比一拳一脚更加危险··狼妖受了奇耻大辱,竟被条鱼掼摁在地他如何能忍,粗壮的四肢绷劲,巨尾横扑,现了原形。
“锐气一灭,怒气便生·”苍霁说,“若是醉山僧,便该动本相了·我本相不及,该如何是好”·净霖拾页,微抬首:“唔。”
苍霁说:“唔”·“怒易乱心·”净霖指叩杯沿,“往死里打便是·”·狼妖原形现了还不到须臾,便见苍霁臂覆鳞片。
那鳞似深甲,坚不可摧·他嚎声尚未出口,已扑咬而去·巨齿碾住苍霁肩臂,却撕咬不透·苍霁翻手抱他狼头,狼妖尚无及应对,便被苍霁一力推撞在墙壁。
巨狼哀声,此时撒口也跑不掉了,听得又是一声“砰”,墙壁翻破,狼身后爪蹬地,前头被鳞爪闷掼,冲壁而倒··威势逼近笔妖,这小子见势不妙又想撒腿。
净霖轻飘落地,一掌提在他后领··“话尚未问完,你要往何处去”·净霖话音方落,面前碎墙间呛声爬着狼妖·他背负抓痕,后爪拐地,竟被这锦鲤打成狗了,夹着尾巴残喘欲逃。
步还没撒开,已经被苍霁拖着尾巴拽了回去··狼妖已不顾脸面,扒地嚎声求救·他本以为苍霁不过是条鱼,因为见苍霁灵海充沛,一时起了贪念·他虽不及华裳九尾威震八方,却也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被眨眼间打成这个样子·“算我有眼不识泰山”狼妖切声,“爷爷饶我”·苍霁虽然出世不久,可一直陪他过招的却是醉山僧。
比起刚硬,狼妖哪比得上醉山僧雷霆而动的降魔杖··他爪化为手,拖住狼妖的后颈,鼻尖微动,笑道:“饶你什么”·狼妖道:“饶我一命。”
苍霁指尖顺着狼妖皮毛,邪声说:“可我也饿得很·”·笔妖簌簌发起抖来,他逐渐呼吸急促,猛地向后爬退,蜷身挡眼不敢再看·净霖静待不语,在狼妖的鬼哭狼嚎中听见笔妖啜泣的问话。
“君、君上曾经斩妖除魔怎么今日”少年捂面哭泣,“忍见此景,还这般放任妖魔吞食”·笔妖臂挡双耳,闭眼大哭,被苍霁吓得不轻。
可他想不明白,临松君除魔卫道,怎可纵容此等行径·净霖似是笑了起来,他凉指轻拨开笔妖的碎发,冷眸垂视,对少年人说:“我道已崩·”·夜风掸袖,笔妖脊骨蹿升寒意,他哽咽亦轻,在净霖的注视中不敢出气。
临松君死了··笔妖没由来地想··第43章 楚纶·狼妖犹如涸辙之鲋, 却不见方才出声的众妖前来接应·苍霁终于饱餐一顿,他进食相当省时,少顷便已结束。
待他跨出坍塌时, 正见净霖垂指抚开笔妖的发, 听得净霖道一句“我道已崩”··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笔妖哭声已止, 他垂首而跪·苍霁步踏近时, 少年郎显然瑟缩起来。
苍霁正值餍足, 用街边小铺的水壶倒水净手·他的双手肤质滑腻, 根本不见适才的可怖鳞状··“既然玩闹已尽兴,不如就秉烛夜谈”苍霁随意拭了手,提起笔妖的后领,像是拖拽麻袋一般扔到小铺木凳上。
笔妖被丢得坐不稳当,险些四脚朝天,他便又想哭·可是苍霁“咣当”的踹了凳子,颠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连哭也不敢了, 只能硬憋着一股热泪望着他们。
·净霖旧话重提:“你是谁的笔”·笔妖哭腔满溢:“颐、颐宁贤者·”·颐宁贤者并不显名,因为他于君父座下数年,既没立不世之功,也无有谋断之才。
他更像诸神之下的影子,虽然毫无突出, 却又无处不在·然而无处不在正是他唯一的职责, 他不兼神官, 只听命君父·从九天至黄泉, 但凡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耳朵。
逃不过他的耳朵,便是逃不过君父的耳朵··此人看似并无建树,却深得君父宠眷·但他脾气古怪,唯有的几次显露,便是在君父座下弹劾临松君·故而他与净霖虽无私交,却相互并不陌生。
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厌恶净霖以至何等境地,曾经大笔一挥,书写长达一人高的奏文将净霖骂得体无完肤··作为颐宁贤者的笔,不怪笔妖这般害怕·因为颐宁贤者当年的文章十有八九都是用他写成的,所以他对临松君知之甚详。
净霖稍顿,继续说:“颐宁尚未化世,你怎独自游荡于中渡·”·净霖不提还好,一提只见堪堪压下哭声的笔妖再次放声大哭·他哭得分外委屈,连嗝也打起来。
“都怪东君”笔妖拭着泪,“他闲来无事私、私自拿我在梵坛题诗,引得众僧一状告到了承天君那里,贤者亦被迁怒,罚了个闭门思、思过,回头越想越愤,说‘东君摸过的,不要也罢’,便将我、将我掷了下来。
我在中渡既无亲眷,也无朋友,孤苦伶仃,好、好不凄凉”·“下来无人管你·”苍霁逗他,“自在啊·”·“我怕死了”笔妖立即揣着空心杆说,“四处皆是妖怪,我我、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打也打不过。
整日吃得不好,睡得不好,还不能再饮墨写字,怕怕怕怕、怕得要命”·说来这只笔妖有点特别··因为他虽然是妖,却常伴神案,因此不喜妖物,宁肯与人为伴。
并且他一直在居住九天境,为人呆直,经常被颐宁贤者骂,故而胆子堪比针尖大小,一吓就会原形毕露大哭不止·下界后休说打架,就是见着强壮一些的兔妖都会撒腿便跑,偏偏香味经久不散,极易引得妖怪垂涎。
久而久之,竟把逃跑练得如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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