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 by 唐酒卿(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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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 by 唐酒卿(上)(4)
·“你既然四处逃窜,怎又与楚纶待在一起”苍霁说,“难道还帮人作弊不成·”·谁知笔妖登时跳起来,想要骂人,又在苍霁的目光中倏地软下去。
他垂头丧气地说:“你你休要这样说,慎之学问很好,他本就是状元,不需要我作弊·况且我虽是妖物,却也不容如此行径,慎之不是那般的人,你再这样说,我便要与你与你打讲、讲道理。”
“你结识了楚纶·”净霖从地上拾起因坍塌震滚出的铜珠,“并与他朝夕相伴,甚至肯豁出余力陪他入京,怕不是一般的情谊·”·笔妖磕绊起来:“我是、是惜才。”
净霖将铜珠递到笔妖面前,说:“惜到为他精打细算,亲管积蓄·”·笔妖抱着荷包大退一步,他被看得透,才察觉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如今大妖虽有授封文书,能任一方掌职之神,却不意味着九天境已经宽厚到能够纵容人妖越界。
净霖将铜珠轻抛回笔妖掌间,说: “他病气屯积,不该活到今日·你如只是伴他一程,分界司尚可睁只眼闭只眼·但你私改命谱,已触律法,分界司尚且不提,黄泉一旦彻查,你与他谁也跑不掉。”
笔妖突然“扑通”跪下来,他胆怯地哭不停:“怎可如此触犯律法的只是我·分界司与黄泉追究起来,也是我这妖物所为,与、与凡人何干”·净霖说:“与他何干楚纶如今已夺头魁,原本的状元因此错失。
命谱随你一齐更改,这两人往后命途难料·”·笔妖以头磕地,他哽咽着:“我已知错,可、可是事已至此,难道还要慎之死不成他本当如此若是随命而丧,他这一生便沦于黄土,我岂能忍心”·苍霁说:“你救了楚纶,另一人必沦于无名。
可见不仅人会亲疏有别,妖也如此·天下诸般情意往来,真是麻烦·”·净霖静立片晌,说:“将你与楚纶的事情尽数道来·”·楚纶腿脚不便,志却高远。
他幼时拣亲戚的残羹冷炙而活,待到十二岁初显名声时,便以嗟来之食为耻,不肯再受人施舍·他家徒四壁,穷得揭不开锅,所用书卷尽是自己亲手誊抄来的,打开那陋室之门,却连一点灰尘也摸不到。
楚纶时常因为读书而废寝忘食,他本有腿疾,身体也不好·十九岁时得人保举,入京赶考,结果铩羽而归·回来后便更加手不释卷,期间为人讼师,却常接贫民官司,为此没少风餐露宿,也因此更知疾苦。
二十二岁再度入京赴考,再度名落孙山·楚纶此时已旧疾累身,年纪轻轻便常浸药汤·落榜不仅挫了他的锐气,更使得他愈渐拮据·一夜握笔疾书,写到一半竟呛血不止,昏了过去。
醒来时人已横卧榻上,桌上素面尚温,炉上药汤已煨··有了此次之后,楚纶便常写着写着陷入昏睡,偶然翻得残卷,却发现纸页写满,具是他的字迹·可是楚纶绞尽脑汁也不记得自己何时继续过。
他逐渐察觉身边常伴一人,虽然看不见,却时刻都在··一日楚纶撑首而眠,夜间听见风雨打窗,他似是昏睡,仍不醒来·不过须臾,就听得桌对面脚步轻巧,趴下一人凑近来观察。
楚纶不动··那人便轻轻挪过纸,蘸了蘸墨开始咬着笔头冥思苦想·楚纶悄悄睁眼,见乌黑的脑袋对着自己,桌上正挽了袖子奋笔疾书·楚纶探首而观,那人听得动静,抬起头来,竟是个少年郎。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两厢对视,少年郎倏而大惊,吓得他一肘磕到墨里,翻溅了墨汁,迸得脸上皆是墨点·他一叫,楚纶也吓了一跳,又见墨飞出来,便猛地后仰,这一仰仰翻了倚子,摔了个结实。
常人摔便摔了,可楚纶这一下摔得不好,椅子砸着胸口,竟呕了血出来·他撑身残喘,觉得浑身冷汗直冒,胸口突突难止,越跳越慌,越慌越眼前发黑,大有不大好的意思。
那少年郎慌忙来扶,抱他半身·说来奇怪,楚纶一得他抱,便觉得胸口稍缓,冷汗也不那么汹涌··少年郎边抱边哭:“你若是今夜死了,便是被我害死的这可怎么是好,我不害人的”·泪珠雨似的下砸,楚纶几次欲开口,都险些喝上一口。
少年郎越哭越凶,干脆仰头大哭·他哭得响亮,已经忘了怀中的楚纶,楚纶被眼泪泡了半晌,几欲淹死的时候才见他记起自己··“见你病气积累。”
少年郎可怜地摸着他眉心,抽泣道,“替你除一除·”·楚纶终于得以张口:“敢问”·少年郎一口“呼”气,楚纶只觉得浑身一轻,连胸口锥痛感都渐消隐去。
他心以为自己遇着了小神仙,岂料下一刻,就听得少年郎说··“虽然是妖气,但也沾过一点贤者仙气·我尽吹与你,算作报恩·只希望你仍存志向,不”·少年郎一口气吹得太足,楚纶没事了,他却一头垂下,“砰”的变成笔,掉在楚纶胸口。
楚纶躺在地上,足足愣了半宿·他起身拾笔,见这笔平平无奇··楚纶试探道:“敢问尊姓”·这笔立在指间毫无回应,楚纶捂着胸口,忐忑不已,要以为自己做了梦。
他带着笔上榻横倒,非常知趣的将笔搁在枕上,被盖一半·做完后他呆了片刻,又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已经生魔怔了··楚纶抱头怀疑中,又听得那笔“啪”的缩进被中。
楚纶不敢再动,笔也不动,静了许久,才听笔啜泣道:“劳、劳驾,我要闷死了”·楚纶直直地盯着泛白的窗,陡然坐起,非常轻柔地掀开被角,恭敬地请出笔头。
笔说:“劳、劳驾头反了”·楚纶立刻颠倒过来,笔在枕上躺好·楚纶一瞬不眨地盯着它,它又悄悄往下缩了缩,结结巴巴道:“你你这般盯着我我、我有点怕。”
说罢又将头藏了进去,不肯让楚纶再看··楚纶给它折了被角,睡下时背对着它·天已近亮,楚纶呆呆地想··愧对爹娘,我怕是念书念疯了。
第44章 乐言·楚纶疯没疯尚且不论,但在旁人看来他已是走火入魔, 疯得不轻·只说楚公子上街卖字, 待歇笔时, 还要对那笔和颜悦色地说上几句辛苦··路过的人伸颈而问:“这笔有何辛苦之处”·楚纶就说:“它忙碌一日, 自是辛苦。”
路人又道:“笔乃器物,哪听得懂你说什么”·楚纶欲言又止,只对着手中笔说:“你休要再哭, 墨淌出来了·”然后他再抬首, 周围一众人皆把他当傻子看。
楚纶也觉得自己疯了,他整日夹纸而出,墨尽方归·托疯名的福, 生意倒是越来越好,毕竟写了一手好字还相貌堂堂的疯子实在难得·楚纶日子稍见宽裕, 药也买得起了。
然而他并不知晓, 纵使他百般努力,这一世他的寿命也会结于第三次进京前··因为在黄泉命谱上,楚纶于天嘉十二年春, 丧于急症·临终前孤苦无依, 蓬船漂泊, 已经汤药不进, 拖了两日才彻底断气。
死后经人草席一卷, 丢入乱葬岗·什么才学名声, 皆葬黄土, 并且命谱上清清楚楚地提了另一位姓左的高才为状元··笔妖越见楚纶宿夜苦读, 心里便越不好受。
他本欲告之楚纶,又屡次咽回去,因为楚纶人如春风,笔妖私心愿与他待在一起··眼见冬日已至,楚纶已经打点门院,以待春时·可他收拾妥当的行李总被偷藏,所剩的银两也会无故消失。
一日,楚纶立笔唤他,道:“我春时将沿江上京,你可有打算”·笔妖骨碌碌地滚去一边,变作少年盘腿坐在桌上,说:“你何苦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便留在家中,我陪你玩。”
楚纶说:“科考在即,不能不去·”·笔妖明知无济于事,仍说道:“你已名冠东乡,何必再苦求那功名利禄”·“功名不论,报国无门。”
楚纶移着腿脚,冬日时常疼痛,他盖上薄袄,说,“我寒窗苦读十余年,只望来日能有一用·”·笔妖兴意阑珊,他攥紧纸页,探身问:“即便死也行吗”楚纶一愣,笔妖立即吓唬道,“京中有许多妖怪,皆是大妖呢他们专喜你这样的读书人。”
楚纶问:“你也是大妖怪吗”·笔妖点头:“我从前的主人是九天颐宁贤者,我当然是大妖怪了·”·岂料楚纶闻声而笑,他虽时常温和,却难见这样的大笑,似如- yin -云破开。
“如都是你这般·”楚纶说,“我便更想去看一看·”·笔妖觉得楚纶目光柔和,探出的身像是被扎了回来·他背手负气地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慎之,听我一言。”
“你叫我慎之·”楚纶端身平视他,“我又该如何唤你·”·笔妖松下腿,坐在桌沿,侧对着楚纶,不许自己瞧他的眼,只含糊地说:“我名叫乐言。”
楚纶去意已决,乐言懂又不懂·他整日跟在楚纶身后,变作笔也要叨念许多·楚纶耳朵磨茧,连睡梦里都是乐言在侧立着笔头苦口婆心··同乡常见楚公子行走几步,又回头捉笔,要与那笔说上许多话。
他们越渐惊悚,只觉得分外佩服,佩服楚纶疯至如此境地,都不忘赴京赶考··不论乐言如何阻拦,楚纶终要登船·他临行前夜,乐言对他说:“既然如此。
你把我也带在身边吧·”·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楚纶说:“若我中途有个三长两短,你便要在江上飘荡许多日·”·乐言闻言又欲哭,他道:“你怎这样说,好像料定自己会见阎王似的。”
楚纶将书本推齐,点了油灯,对乐言笑道:“我身负旧疾,近日已难以伏案,多少也有些明白·你那夜救我一次,已经还了恩,何必再随我奔波·”·乐言接着滴滴答答的水珠,说:“明知如此还要上路,我想不通。”
楚纶稍作叹气,说:“即便不去,也是死啊你为我哭了一场又一场,我生本无亲故,已经算是足够了·”·乐言拭泪道:“我也不想哭,可是我、我生来便是这样,贤者也总是骂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让我想起五百年前的另一个人,我一想起他,便总要哭。”
楚纶说:“何人”·乐言呜咽:“泉、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楚纶为他递帕,哭笑不得:“我问你是何人,你怎念起了诗”·“因为那个人便由此诗而来。”
乐言用帕擤鼻涕,说,“我骂了他许多年,可那也是无法,贤者不喜欢他·但我自有愧疚,唉,你是不晓得,他曾经斩妖除魔,咽泉是九天最厉害的剑我见你如此,便想起他临终前。”
·“想必他也自有理由·”楚纶将帕叠起,对乐言说,“虽然病气误我,但我终要去赴一场·你本与我萍水相逢,承蒙照顾竟不知如何感谢为好。”
乐言道:“我是妖怪,厉害得很,哪里需要人来感谢”·楚纶失笑:“从前竟不知,妖怪也这般爱哭·”·乐言埋头哽咽:“我本身为笔,日日都要出墨,便只能日日哭,哭着哭着便停不下来。”
乐言已哭- shi -了被角,楚纶帕也挡不住·他见乐言哭着哭着又打起嗝来,翻了个身继续哭,嗝声像邻家徘徊的小公鸡,便又觉得好笑·乐言越哭越小,“砰”的变回笔,墨汁馥郁。
楚纶将帕垫在笔下,后脊微弯,在灯火间已见消瘦··“妖怪有妖怪的好·”楚纶低声说,“遇我这等久病之人,也不必怕染及自身·只是时日太短便觉得难以知足。”
笔滴答着墨,不再出声··楚纶登船离岸,乐言就在他的行囊中·路上春寒料峭,楚纶的病急转直下,竟不到半月便已躺身难起·人横卧病榻,请乐言为他焚书。
“我恐怕难撑到京中·”楚纶抚平纸页,说,“许多残卷尚未完成,留于别人也是烧柴纸,不如你我今日一起,用来取暖·”·乐言不肯,见得许多讼纸。
楚纶说:“东乡诸案未翻,我负乡亲所托,死后”·乐言急声:“死不了你死不了”·楚纶苦笑:“事到如今,怎还诓我。”
乐言将书纸包回行囊,起身拍着楚纶的颊面,红通通着眼眶说:“你一心为志,才学不假,怎会死在这里你必要名登榜首,为民请愿·你且等着,我、我虽爱哭,却很讲义气我必不会叫你死。”
楚纶一笑置之,说:“人各有命·”·“你遇见我·”乐言起身,“便能安然无恙·”·乐言前往黄泉,他有颐宁贤者的名牌在身,出入离津也无人能管。
他从前跟在颐宁贤者身边,就是各级鬼差也不敢轻易得罪,因为颐宁贤者骂笔非凡,连临松君都不能免过,他们又哪里能招架得住··乐言一路畅通无阻,待拿到人命谱,便知事情已经稳了一半。
他虽逃跑练得好,但最拿手的却是字,不论谁的字,只要经他看过,皆能仿得一模一样·乐言鬼鬼祟祟地寻到楚纶那一页,将“丧于急症”那一段抹干净,提笔写上“顺志而行,尽愿而终”,又稍作思忖,找到原本写有“天嘉十二年状元”的那一页,将这人的状元抹了。
乐言悄声道声惭愧,将这人的名字看了,写得工工整整“左清昼”三个字·他虽不知道这个“左清昼”是谁,却也明白因为自己这一抹,此人必将错失今年状元之名。
但是他看这人生平,分明写着“官运亨通,斩贪污、肃朝野”,一直活到了七十岁,便放下心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还了命谱,安心离去··“而后他便能够渐复寻常,赶上科考,如愿以偿。”
苍霁打断乐言,倒着铺间冷酒,尝了尝,说,“世间哪有这般轻易的事情,虽然我尚不知道那人命谱是干什么的,也能猜到即便你改了楚纶,也必有人要去抵这一命,就是不知是谁来做这个倒霉鬼。”
“不会的”乐言慌声说,“我看查那一谱,确定无人会死”·“世事无常·”苍霁讽笑,“你已如愿,还管别人做什么。”
乐言说:“慎之的病来得无缘无故,他又该为谁抵命这般安排,本就为错·”·“我听一个老头常道‘天地律法’,那么人命谱的安排想必自有人干。”
苍霁说,“人各有命,何不认命”·乐言猛然抬首,看向净霖,连泪也不顾,只说:“君君上便也是认命了吗这等安排这等安排叫我如何接受难道天地生他一世,便只是要他垂病抱憾走一遭我我不服”·苍霁磕着杯口,道:“‘情’字皆是一团烂债。”
乐言叩首:“我愿以命相抵,只求”·夜风猛起,吹得净霖衣袂飘飘·乐言话音未绝,便已散于风中·苍霁抬首见东边似有东西正追赶而来,他饮尽冷酒,起身走向净霖。
“我嗅见”苍霁皱眉,“笔香”·净霖说:“那是经香·”·两人见得东边之物从天横过,竟是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妖狐皮毛浸满经香,口衔一人,跃身奔向华裳的客栈·但见狐狸之后追赶一人,手持荆鞭,大声呵斥··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狐妖以色祸人竟欲与人私通你害他一生- xing -命尽结于此,还不肯松口”·狐狸摔撞在地,苍霁见他尾已断半,被打得血淋淋,更为骇然的是他口中衔着的那人已辨不出人样。
狐狸呜咽哀声,死不松口,衔着那人一瘸一拐地逃入客栈··持鞭人还欲追,就听得华裳哼声··“梧婴,此地皆为笙乐女神执掌,你算得什么东西竟也敢追他到此”·梧婴鞭甩“噼啪”,道:“妖怪害人,我替天行道”·华裳蔻丹叩窗,冷声说:“神不是神,鬼不是鬼,你也配”·梧婴怒不可遏,苍霁反倒抱臂而观,头一次看了别人的热闹,然而他却听得净霖说。
“你骗我·”·乐言抵头不语,净霖倏而回身··“私改人命——你拿别人抵了楚纶·你所道之言真假参半,你不是为了义气,而是为了‘情’。
你料得必有人会死,却仍旧一意孤行·”·乐言浑身筛抖,他喉间微啜:“我又能如何是好君君”·净霖在风中,听不见乐言的声音,他只听见原本独系在楚纶身上的铜铃分成两处,从那狐妖身上摇晃不止。
“病”苦竟与它苦纠缠在了一处··正当此时,便听客栈中狐狸哀声彻天,强风从南至北迅猛刮袭,整个京城灯火陡灭,灯笼直杆“砰”然而断。
苍霁抬手避风,拽紧净霖··“怎么回事”·净霖说:“死人了·”·第45章 他境·苍霁在妖气冲荡中将净霖提到身侧, 铺间桌凳闻声而断,长街陡然空荡, 唯剩风肆虐不休。
净霖被刮得身形后移,苍霁探臂捞住他的后腰, 摁在了胸口,背身挡风··狂风啸冲,苍霁犹如避风港, 净霖被摁在他胸口,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被他的气息紧密环绕, 呼吸间皆是苍霁的味道。
乐言已经被刮冲在墙壁, 他化成笔掉入缝隙,才没有被刮走·狐狸的哀声逐渐断续,变作哭声幽咽·净霖听着铜铃急声, 分明是在催促·可是当下一筹莫展,进退都难。
梧婴没防备, 被妖风刮翻下地, 摔在地上·他听见哭声,竟也悲从中来··客栈中的狐狸跛腿前行,化为长身男子,捂着人的血, 对华裳磕头不止··华裳沉眉捉住狐狸的手, 渐坐下身, 对他轻声道:“痴儿, 人已死了。”
狐狸面上溅血,他哑声吞吐,几次欲出声,都化为血往外淌·华裳指点掠点在他胸口,喝令四下:“把人拿开·”·小狐狸们齐身而上,却见狐狸强抱着人不肯松手,他似是胸口疼痛,竟跪在地上抱着人半曲不止,痛得心都要呕出来了。
“华娘”狐狸涩声,“救救他”·“他已气绝多时,速速放手·”华裳见状也不忍,她待狐狸极为温柔,不顾他满面血污,捧过他的颊面,定定道,“千钰,人已死了。”
铜铃“叮咚”,整个京都似皆被铃声包围,叮咚叮咚响彻黑夜·净霖神魂一震,他紧抓住苍霁的衣,竟觉得自己正在纳入别处··净霖说:“此情——”·他话止一半,脑海中速倒前尘,刹那间竟猛坠云海,天地似如颠倒一般。
眼前之景皆化虚景,耳边之生皆作虚声·楚纶和乐言的情景飞快破碎,莹光顿散,待净霖骤然沉入黑暗,他见得苍霁渐远,直至不见··雨水点鼻尖··净霖霎时醒来,他醒时一阵晕眩,便知铜铃又偷了他的灵气。
他忍住恶心,抬目看去,发现自己正困于狭隘窄角,忍不住探身·然而这一探,伸出去的却不是手,而是毛绒绒的爪··净霖一怔,双耳便不自主地抖了抖。
他甩掉水珠,爬出窄角,对上水泊,看见自己变作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净霖略带惊恐地甩动脑袋,在原地踏着爪,甚至不能维持平静·因为他上天入地什么都干过,却没做过狐狸。
这一甩才觉察到自己尾巴上坠着什么,他横尾来看,竟然是平素捉不到的铜铃··净霖定目向四周,顺着石沿钻去长廊·此处是一方偌大的庭院,比他上次与苍霁住的院子还要大,随处可见清雅布设。
时间似在盛夏,净霖边甩着毛上的水珠,边走马观花似的张望两侧·他不知为何,仿佛冥冥中什么在推动,使得他沿着长廊一路走进花圃中的书阁··书阁充溢着满满的经香,净霖被经香所诱惑,步入其中,没留意自己在白毯上遗下了爪印。
他跳上书架,像是识得全部的字,衔出自己要的书,推在地毯上看··净霖皱眉,见内容是戏本,便欲合书,岂料不论他如何的“想”,身体都不为之所动。
他被困在这个躯壳下,强行扮演着另一个灵魂··狐狸看得津津有味,得了趣处还会在毯间打滚·净霖分明不想笑,却也要做着打滚的动作,他笨拙地滚了几圈,觉得自己看起来愚笨得要命。
正苦恼中,听得有人上阶,在门前换鞋··净霖倏地钻进书堆中,露着星点耳梢偷听·听见那人对侍从低声说“退”,随后净手擦拭,入内来了。
净霖双爪趴地,埋下头藏起来··那人应是个男人,踩过书堆旁时袍摆带起一丝风·他顺着书架寻书时见得脚印,便背着身翻书,嘴里却说:“窃书小贼,上回的书看完了吗”·净霖冒头,见他未回身,便轻脚调头,欲先逃跑。
岂料净霖一动,尾巴上的铜铃便响,他还未跨出去,就被拎着后颈毛捉起来··“留于阁间的食也不见你吃·”男人揉着他的绒耳,“净来偷书看的吗”·净霖脊骨随着男人的手掌迅速蹿上酥麻,他不想的尾巴却不自主地摇动,前爪舒怡地踏踩在半空,谄媚地往男人掌心蹭了蹭。
男人拎转过他,抱入怀中·净霖抬首一瞧,险些惊掉尾巴··白净的“苍霁”眼中含笑,将净霖夹为臂间,拾袍上梯·木梯通向微窄的顶间,四面环书。
苍霁没有点火,而是从袖中拿出掌心大小的夜明珠··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被放下地,他踩着更加柔软的毯,趴下身在明亮的珠旁,看苍霁置书,满室的经香让他几欲沉醉。
净霖无所事事,便打量起这个苍霁··苍霁似觉察目光,即便没有侧头,也要道:“窃书在先,拒不认错·罚你面壁思过,怎地还看我”·狐狸不服气似的咬出声,大明大方地巡视四面。
他走到苍霁背后,一个跃身跳到他肩头,双爪扒衣,探头看他腿上摊开的书·苍霁抬手抚在他颈间,舒服得他从肩头滚落苍霁怀中··窄间静谧,夜明珠使得苍霁侵略- xing -的锐利融化,变得别样的柔软。
净霖伏在他膝头,才发觉“苍霁”的脸也能够如此温柔··净霖正想着,便见自己探出了爪,轻搭在苍霁胸口下方,像是手指一般的滑动··这狐狸·净霖登时想要收爪,可身躯又不听使唤。
他清晰地见着那绒爪化成手指,逐渐露出长臂和双腿,随后银丝如瀑泻流满身·他从苍霁眼中见得的是自己的脸,那脸上却陌生的露着些他没有过的神态··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从前净霖不知晓,如今他明白了,便是看着“自己”变为另一个人,像是扯开曾经所有的遮掩,赤|裸|裸的做些自己从未做过事情。
“他”在诱惑“苍霁”,他的手指从苍霁衣|襟里滑进去,顺着胸膛游向苍霁的后腰··净霖不知为何自己要出汗,他疑心是这狐狸的蛊惑,却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肌理。
净霖错愕地想要转开目光,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盯着苍霁,逐步贴近··夜明珠被足尖拨开,银发的狐狸好奇地探近脸,唇齿间轻轻地对苍霁吹了吹·苍霁“哐当”的被压靠在书架,他腿间的书被拨乱,承上了净霖的重量,他见得净霖面色红润,指尖若有似无地轻刮在自己后腰。
这他妈的·苍霁欲擒住净霖的下巴,发觉自己动不了,他亦变成了另一个人,却分明仍和净霖亲昵相抵,连温度和触感都是一模一样··铜铃误我·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腹诽。
净霖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他不仅面贴得近,连腿也贴在苍霁腰侧,分坐在苍霁腿上,仍在打量,似是好奇未减··苍霁觉得自己喉间滑动,因为净霖抬身,他几乎要以为净霖会亲上来。
可是净霖没有,他微狭的眼低敛含蓄,张口咬在苍霁的鼻尖··苍霁一时分不清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叹口气,因为下一刻他便回揽了净霖的腰,贴着颊吻在净霖唇间··- shi -热的吻被困在狭隘昏暗的窄角,却因此更加热烈。
苍霁摁住了净霖的后背,从书架上抬起了身,用力地吻下去·他们应该曾经做过无数遍,因此轻车熟路,甚至连相互的气味都不陌生··净霖想要张眼,这笨狐狸却闭上了眼。
净霖陷入黑暗,因此倍感清晰·他毫无遮挡的触及到了苍霁,也觉察到苍霁拨开他肩头银发,宽衫随之拨落··净霖的震惊甚至无暇表达,他如同轻滑的绸缎,被肆意折叠。
他怒不可遏,铜铃就垂在发间,却只能从唇间泻出喘息··这不是替代··这就是他们俩,因为摩挲过的地方都熟悉无比··净霖听得苍霁含在耳边,热热地唤了声“千钰”。
他忍不住抬臂遮面,欲挡住这些要死的羞|耻·铜铃开始摇动,净霖仿佛陷入了与身体的拉战,他被苍霁翻推在书架,指尖扣紧书沿,却抓不住能够站稳的地方·净霖已经仰起了首,苍霁从后来吻他。
净霖将过去所有的强硬都挤压在这一刻,他猛地错开头,感受着苍霁紧贴的滚烫·吻细碎的落在脖|颈,净霖眸中冰凉,他像是幼儿学步一般的- cao -控身体,手指僵硬地拽离原本的动作,被净霖拉向另一个方面。
背后的苍霁骤然一重,净霖听见他喉间忍耐又难耐的骂声·这不是别人,这是同样在拽回自己的苍霁··净霖一只手已离开书架,他在喘息间被扒掉了里衬,锁骨与肩臂霎时暴露而出。
苍霁压着他,净霖倏地拽住发间铜铃··“左清昼”·净霖哑声喊出名字来··“是左清昼”净霖快速说,“死的人是左清昼,我已明白他与狐狸是何等关系你便住手”·铜铃“啪”地消失于掌间。
净霖松身抵住书架,后边的苍霁已经蓄势待发·苍霁撑着手臂,埋首低喘·两个人皆是劫后余生的感觉,只差那么一点·苍霁艰难地避开净霖的身体,他是唯一一次狼狈至此,甚至是第一次被这样陌生的冲动主宰。
他- yin -戾地盯着净霖裸|露的后颈,却发觉“左清昼”似乎还存在于他的身体,因为他迫切地想要继续,去做他不知道也没经历过的事情··苍霁仓促地拉回衣衫,将净霖包裹起来,甚至连一点肌肤都不肯再让他露出来。
苍霁骂道:“让它去死·”·净霖拨发转首,苍霁没有丝毫迟疑地将他的脸又推回去·净霖唇间被吻得微疼,他亦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不太妙·他用拇指擦过唇角,直起身。
“它是想告诉你我,”净霖冷静道,“‘千钰’与‘左清昼’是这种关系,一只狐妖与凡人结为相好但是左清昼死了·”·“左清昼。”
苍霁离身,说,“这名字好生耳熟·”·“笔妖乐言修改了命谱,楚纶成了状元,左清昼因此错过了这一生·”·苍霁抬手系扣,道:“你是说顶替楚纶死的人就是左清昼”·净霖用额头轻撞书架,沉声说:“不会这般简单所谓因果相应,你我需要先弄明白狐狸是什么苦,左清昼又怎么死的。”
苍霁与净霖背对背,他拾起毯间的夜明珠·窄角那种旖|旎又独特的气味仍未消散,苍霁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他也不欲张口询问··“在弄明白别人之前,你我先能出得去。”
苍霁说着,将净霖方才被拉掉的腰带递了过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接了,两人立刻陷入一种清醒后的微妙气氛··第46章 深究·净霖系紧腰带, 幸亏“左清昼”没有用力,留得完整的衣裳。
待净霖将这水一般的银发束于脑后, 苍霁才转过身来··衣领尚遮不住净霖的脖颈, 被吮|红的地方在昏暗中也显得触目惊心·好在夜明珠不够亮, 让苍霁踢回意识。
净霖已坐回毯间,适才的色|欲通通被禁锢回坚冰之下,镇得烟消云散··“此地似如东君的‘幻’, 是铜铃仿他人前尘的虚景·它将我们引至此处, 意在点明左清昼便是千钰的‘苦’。”
净霖停顿少顷, 说,“乐言私改命谱,左清昼原本的命途是什么”·“状元·”苍霁后靠在书架,“左清昼该是今年的状元。
他与楚纶皆在考场,这两人会不会有什么干系”·难讲··净霖觉得铜铃此次作风大变,分明是比前两次更加急切, 它为何急切是这两件事情都已不可耽搁,还是什么东西迫使它变得这般急切可这些事情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值得它强迫他们两人“亲身”体会。
净霖沉吟:“乐言看了左清昼的命途, 这人不是短命鬼, 他不仅不是短命鬼,还是官运亨通、福星高照的好命途·这样的人即便要死,也需有个缘由·”·“他特意提到了‘左清昼’的名字, 想必没那么简单。”
苍霁反手捡回左清昼的书, 翻了几页, 说,“左清昼既然与楚纶同时赴考,乐言该见过此人,因为他心心念念着楚纶的状元,必会特意看一看左清昼到底是何许人也,说不定”·苍霁话音煞却,因为这书本里夹着几丝发,应该是方才激烈中他不慎从净霖那里抚下来的。
苍霁觉得一股火气接着刚才的冲动往下腹蹿,他立刻合起书,曲起条腿··“乐言怕命谱有变,便先动手杀了左清昼·”·净霖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说:“乐言虽掺了假话,却不会杀人。”
“你五百年没见过他,就这么确信他不会杀人”苍霁嗤之以鼻,对笔妖毫无同情··“我不信他,却信颐宁·”净霖手拢袖时腕骨明显,在昏光中轮廓流畅。
他说,“颐宁与醉山僧颇有交情,两人皆是嫉恶如仇,曾经多次相逢恨晚·颐宁绝非宽己律人的那种人,而是恰恰相反,他待自己甚为苛刻·他虽掷乐言下界,却未必会真的不管,乐言若敢杀人,他必不会袖手旁观。”
“那乐言说了什么假话”苍霁说,“你道他在骗人·”·“他叙述楚纶时自相矛盾·”净霖抬眸看苍霁,突地问,“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苍霁说:“应对不时之需,若铜铃再来一次,挨得近你还有跑的余地吗”·“此处就这么大·”净霖微偏头,眉眼被夜明珠的柔光笼罩,他淡淡道,“它已知会到了,便不会再做那等事。”
“那等事是何事·”苍霁书盖膝头,“吃人么”·“不知道·”净霖回答··苍霁说:“你从前与别人做过吗。”
净霖说:“乐言要救楚纶不假,但他定要楚纶拿到状元,这其中定有隐藏·”·“这么说做过·”苍霁打断他,说,“你和谁”·“如果刨根问底也是我教的,”净霖说,“那么如今立即扔掉,这绝非好习惯。”
苍霁看他片刻,说:“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难道你要助我回忆吗”净霖说道··苍霁语顿,净霖接着说:“可见‘状元’是个要紧词,对楚纶而言很重要,对左清昼而言也很重要,状元是这两人命途变化的关键。
我们需要知晓考试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它显然还没有打算放你我出去·”苍霁弹了下夜明珠,“我还是‘左清昼’。”
铜铃是何意·难道要他们俩个再顺着“千钰”和“左清昼”的举止继续·两人对视,又同时错开。
那微妙的气氛持续不散,闷得苍霁出了汗·他一移身,肩膀抵住的书便掉了下来·苍霁发觉这书并不同于其他书,而是左清昼自己编订的,他不经意地翻了翻。
“东乡旧案·”苍霁将书倒过去推向净霖,“楚纶出自东乡,那笔妖是不是提到过,楚纶也在查东乡旧案·”·净霖顺着苍霁的手指,目光浏览在书页。
他虽不记得许多事情,却对近期发生的观察入微·他看到某处时,心下忽地一动··“东乡与西途相隔千里,什么案子需要请西途督察道前来”净霖停顿,他沉默间目光渐深,说,“由东往西不好走,中夹西江与京都,若是从南边绕,水路盘查众多,层层关卡耗时耗力,唯独从北边绕最为合适。”
苍霁心有灵犀:“东乡和西途的关系便是必须经过北部群山·”·净霖翻页,见左清昼在上仔仔细细的列清涉案人名,全部都是丢了女人与孩子的。
从天嘉元年起,单是东乡一处便已经丢了百余人·东乡府衙的捕快甚至应接不暇,然而至今没有一家寻回,并且最为奇特的是左清昼的批注,他在案件页脚勾墨提了一行字。
“奇怪了·”苍霁渐俯下身来,挨在净霖身旁,说,“凡人的京都难道不是皇帝的住处吗按道理各地皆发生此等贩人大案,通报京中以呈中枢才是应该的吧”·“山高皇帝远,堵塞消息未尝不可。”
净霖说,“但若说瞒得一丝不漏绝无可能,地方府衙禀报上阶,上阶再投往京中,京中必有人有心阻碍·能阻下此等大案的人,必定位高权重,使一般人轻易得罪不得。”
苍霁又往后翻了几页,左清昼必为这些案子详查甚多,甚至专程去过西途·苍霁目光下移,在东乡外调名录里看见了熟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顾深。”
他二人对视,净霖说:“顾深是从东乡调往西途,他本就在追查这些案子·”·“顾深认得冬林,那么左清昼和楚纶呢”苍霁用书本一个一个连成线,“冬林为此奔波,顾深为此奔波,左清昼和楚纶亦在为此奔波。
群山中城已经覆灭,但是这些案子仍旧未结,因为丢失的人多半已死——那这条线已经断了·”·“不·”净霖指腹按在最后一本书上,“没有断,因为铜铃还在追,八苦仍未完,皆表明这些案子还在继续,或许正在发生。”
“人与妖皆涉其中·”苍霁警惕道,“难道来- ri -你我还要与分界司打交道·”·“此处也有疑问·”净霖微仰首,颈部优美,他稍偏向苍霁,“妖怪也在其中,分界司为何至今未动”·苍霁顿了半晌,倏而笑起来,他说:“莫不是神仙也参与其中。”
净霖却未接此话,苍霁见他面容泛白,不知想起什么·净霖唇线紧抿,突然咳嗽起来·他掩唇弯腰,苍霁直接抽帕替他掩住·苍霁环住他因为咳嗽而震动的身体,遮掉帕子上沾着血的地方。
“状元·”净霖突然抓住苍霁的手,“状元楚纶与左清昼皆想考状元,因为历来状元最得内阁青眼,待入了翰林消磨几年,投身中枢带职行走,便有了权,运数一到登入内阁,天下权势唾手可得。
他们不仅在查这些案子,还想为这些案子鸣冤昭雪·”·净霖抬眸在书架间巡查,说:“铜铃安排此处,因为此处要紧,左清昼的全部调查皆在这里,他与人交涉他必定查到了要害。
乐言说他命谱上‘官运亨通’,没错,这四个字才是左清昼的根本,他被抹去了状元,也不该至死,因为凭他才学,来年再考运数仍在,可是他死了,因为他被觉察了。”
“状元是他的庇护,他查的人发觉了他,按照原来的命途,因他高中状元,万众瞩目,所以对方不便下手·”苍霁沉声说,“但是笔妖改了他的命。”
那么楚纶呢·净霖将书页翻到最后一页:“楚纶与左清昼相识·”·可是这两人相隔甚远,地位悬殊,怎么会相识楚纶乃东乡才子,可是家境贫寒,卖字之余仍靠农耕度日,他能觉察这些案子,是起初为生计所迫,做人讼师。
左清昼诞于京都,家境殷实,院中专设书阁藏书,所猎甚广,可见他父辈必有人在朝做官,只是不是高门,因为庭院布设清幽,多半是书香门第··他们俩人该如何相识·苍霁说:“左清昼称楚纶为‘慎之’,他们不仅相识,还甚为相熟。”
“若是相熟,”净霖道,“乐言伴他一年,怎会不识”·“兴许是这一年中两人不曾有过书信来往·”苍霁起身按照左清昼的排序开始寻找,“按你所说,他俩人皆在追查这些案子,其中又涉及京中高官,如被盯上,为保平安断开消息方是良策。”
·“那么最佳时机就是赴考之日·”净霖说,“各地书生荟萃京都,楚纶来了也不会惹人探究·又兼此时正是同窗、同乡的应酬之时,他二人如果恰巧同坐一桌,也不会招人怀疑。”
苍霁侧身,有点遗憾道:“在我看来,楚纶已经被怀疑了·笔妖说他原本会病死孤舟,若是病死,笔妖再渡他几口灵气也能活几日,可是笔妖却定要去黄泉。”
“他不是病死的·”净霖说··原本命谱中的“楚纶之死”恐怕与对方脱不开干系·乐言深知如此,故而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修改命谱。
“有意思·”苍霁耐人寻味地说,“这种幕后主使只手遮天的桥段,我怎觉得熟悉非常”·净霖轻声:“似如重走一遭。”
“嗯”·“没事·”·第47章 寓意·苍霁沿时序查看,在第四格的顶层摸到只匣子·他拿下来, 在掌间翻看, 发现它挂着小铁锁。
他侧耳轻晃, 道:“此处都是文书卷宗,怎么还有只匣子”·“听得出是何物吗”净霖问道··“纸。”
苍霁说, “他将一沓纸收在了其中·”·“是信·”净霖笃定道, “唯有信才需他这般纳藏·”·苍霁坐回去,双指轻而易举地断开小铁锁,打开了匣子。
净霖所料不差, 果然见得匣中累着整齐的信笺,从新到旧, 连时候都批注详细·净霖拾起最上一层, 入目“曦景”二字··“左清昼·”净霖说, “字曦景。”
“慎之·”苍霁捻过页尾瞧了,道, “这是楚纶给他的信·”·天嘉十年,楚纶自东乡寄给左清昼最后一封信··“依楚纶信中的意思,两年前左清昼便欲动手。”
苍霁说,“两年前他二人皆是布衣,纵然左清昼朝中有人,也不能撼动背后主使·他怎敢动手”·“不至于动手,充其量是敲打。”
净霖原信折回,指间细细地摩挲,思绪飞转,他道,“楚纶的信中虽未正面提及,但已可知他们果然查到了要害,即便没有查到背后主使,也已迫近·正因为如此,两人才断了信。
左清昼必然已觉察自己被盯住了,故而没有回信·”·“他二人定还有其他渠道能够互通消息·”苍霁说道··“嗯”净霖颇为意外,“何以见得。”
“楚纶拖病赴考,连笔妖都劝不得·你可还记得笔妖陈诉中,楚纶临行前夜他说的话·”苍霁说,“他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见楚纶已知自己赴京多半是死路一条。
他能有所觉悟,必是已得了确切的消息·他冒死前来,或许是渠道已不可再用,专程来知会左清昼什么关键消息·按照时间,左清昼才死,楚纶已在京中待了几日。
他俩人在这几日中竟没能见面,可见事已迫切,对方已经查到他二人的关联·”·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对方不早不晚,偏在此刻动手·”净霖思索着,“科考这几日他们必做了什么激怒对方,叫对方不能再等,必须杀了左清昼。”
“那须先知道左清昼是怎么死的·”苍霁说,“那个手持长鞭的男人怎么说的他道狐妖害死了左清昼·”·“左清昼既能成为千钰的‘苦’,足见千钰对他用情至深。
况且依照适才的情形而看,他二人不仅两情相悦,还甚为亲昵,恐怕已结情缘·”净霖想起千钰的哭声,只道,“不会是他·”·“为什么不会。”
苍霁突然探指在净霖脖颈前虚划一道,说,“即便是你我之间,也有杀机,更何论他们·情|爱做了什么手脚,连妖也能臣服其下它当真这么厉害,我不信这个邪。”
“如有机会,你大可自去试一试·”净霖回答道··“你与我·”苍霁说,“想必你也不懂,这不正好·”·净霖说:“你怎知我不懂。”
“你若是懂,便不会碰一下就红·适才虽有千钰遮掩,却也见你生涩之处·”苍霁回味道,“你根本没同人做过此事·”·“说得你似如行家。”
净霖轻点了点信面,这是个非常细微的动作,显示着他有些不服··“不过即便换位思量·”苍霁放回手,“我也不懂千钰为何就不会杀左清昼,因为在我看来,我若是他,你但凡敢与人示好,我吃掉你就成了顺理成章。”
净霖微叹气:“千钰不会吃左清昼·”·“喜欢的便该吞进肚子里·”苍霁说,“否则定会被人抢走·”·“你来日若有心爱之人。”
净霖说,“我猜必是个三界能人·”·“多谢夸奖,来日若是当真有了,我必替你捎过此话·”苍霁见他合起匣子,便道,“不看了么”·净霖抱着匣子起身:“去院中看看,左清昼定还留了线索。”
“你有没有察觉·”苍霁却道,“此地的时辰似乎没变过·”·待下了梯来,净霖便知苍霁说得没错·他醒时天正小雨,时已近午,而他们二人在窄间待了几个时辰,出了见天色依然如故。
“这铜铃与从前不同了,它从前尚需借人梦境,你我只能旁观,不能共情,察觉不对依旧能走·可如今休说轻易离开,就是神思也被困在别人的躯壳里·”苍霁无法调转灵气,便说,“它还想说什么”·净霖亦不知晓。
他二人从廊下穿行,足足在左家庭院转了一圈,见雨珠滴答不停,天色却迟迟不暗·等到第三圈时,苍霁才觉察不对之处··“适才你我经过,我摘了此处的海棠。”
苍霁目光凝聚,“不过转一圈,它便又自行长回来了·”净霖正欲开口,苍霁便绕开几步,问净霖:“怎么将耳朵放了出来”·净霖一愣,果然发现自己的绒耳露了出来。
他皱眉,说:“我不曾”·话音未断,便见苍霁倏地变大,四下皆长了起来·净霖转念一想,尾巴便“啪”的也变了出来·他几乎是瞬间变回了狐狸,掌中匣子骨碌滚地。
眼前的苍霁也猛地消失,净霖心知不妙,眼前就骤然一黑··雨水点鼻尖··净霖再次霎时而醒,晕眩依旧·他又抖了抖绒耳,钻进长廊,开始向书阁走去。
经香四溢,净霖冷眼看着自己又对着戏本笑到打滚,书阁阶前响起脚步,苍霁与上一回的台词分毫不差,拎起他又撸了毛··净霖一边不能自持地舒展脚爪,一边暗自挣扎,却赫然察觉,这一次神思如铐枷锁,重得他根本抢夺不回身体。
苍霁已经抱起他上梯,净霖胸口直跳,适才才演示过的情形已经逼近眼前·铜铃到底想说什么·净霖在冷汗中迅速搜寻··左清昼左清昼在这段时间中还藏了什么他没有察觉到还是说必须要他与苍霁按照左清昼和千钰的曾经做到最终·净霖指尖再次划到了苍霁后腰,重复的吻迎面而来。
净霖这一次甚至能够感觉到大腿触及到的劲道,苍霁狼腰猿臂,那炽热的温度抵过布料烫得净霖微微发抖··左清昼的·净霖被掼摁在书架,他呼吸急促,冷静已经要被苍霁的手揉碎了。
他觉得自己似如受了风寒一般意识模糊,竟然有一刹那分不清是他自己还是千钰·苍霁抵在身后,净霖被他掐|痛了手臂·吻像是进食一般的迫切,净霖在断续地喘息中甚至出了汗。
好热··不对不是热·是左清昼,左清昼什么左清昼在此陈列了他所有的筹码,他已然有了对方的线索,他会死在什么理由上什么理·净霖肩头一凉,他脆弱的后颈被激起阵阵酥|感。
他觉察到苍霁的腿已经顶到了哪里··净霖出了许多汗,苍霁也在出汗·苍霁的汗甚至更多,顺着他的边鬓淌在净霖颈窝,烫得净霖低声抽气··左·“公子”·梯下突然传来侍从的唤声。
净霖如梦惊醒,苍霁停下了动作·他们重叠着身体和气息,汗融于紧贴的肌肤间,变得异常黏|稠暧昧· “左清昼”俯首抵蹭在“千钰”的颊边,两人再次触了个满含- shi -热的吻。
随后苍霁拉上净霖的衣,问道··“何事”·净霖有前车之鉴,不敢就此松气,生怕铜铃再来一遍·幸而铜铃不响不现,底下的侍从道:“刘大人来了,正待前厅等候。”
苍霁整衣,净霖的身体转靠在书架,眼看这两人又要难分难舍,幸亏侍从及时插|声:“老爷催得急·”·净霖才舒气,气还没暗自舒通,便陡然被抱了起来。
他暗自惊悚,这左清昼和千钰到底有完没完,不过小别片刻也要依依不舍··苍霁手指顺着净霖的发,像是顺毛一般的划动·净霖面无表情——指尖却勾着苍霁的一缕发,不叫他走。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晚些一道用饭·”苍霁爱怜地拨开银发,那目光让净霖背上发麻··苍霁自己做得也背上发麻··两个一起发麻的人同时在躯体里不忍直视对方,却仍要继续含情脉脉地对望。
净霖发觉自己胸口跳动微急,应是“千钰”的感觉·狐狸满心爱慕着左清昼,与凡人沉浸在彼此的柔情中难以自拔·净霖即便没经历过,却也在此刻颇能理解千钰——他是这般的爱左清昼。
他们原是可以厮守的,即便律法不容,他们也能在这狭隘的书阁窄间里耳鬓厮磨,互诉情肠··苍霁已经侧身下梯,净霖撑坐在毯间望着他·见他忽然又爬上一阶,对净霖僵硬地招了招手。
净霖亦以为他有话要说,便侧耳过去,岂料他顺着耳廓轻吻一下,随后贴耳小声说··“这是我的·”·净霖微愣,见苍霁忽然眉间微挑,顺着楼梯下去了。
净霖于原地足足呆了半晌,才明白这个“我”是谁·他倏地抬手挡面,竟已经与“千钰”混淆了一般··第48章 沉没·苍霁下梯, 绕出书架,见得侍从待命立于阶下, 便抬臂由人换衣。
他下阶穿过花圃, 往前厅去, 一扫方才的柔情,变作沉稳的模样··“刘大人何时来的”·“回公子, 半个时辰前·”侍从疾步跟随, “老爷收了名帖,便请刘大人厅中一会,直至刚才才差人过来。”
刘大人·苍霁在躯壳下想起适才看过的信,天嘉十年楚纶给左清昼最后一封信中, 也曾提到“刘大人”,莫非是同一个人他欲探探口风, 奈何“左清昼”一路沉默,自有思量。
苍霁出园穿廊,再跨桥下阶,通过一道洞门,方才入了他父亲的院子·廊下候着的丫鬟见他进来,便挑帘迎他入内··苍霁跨入门, 厅中寒暄正歇, 两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从主客位上一齐望来。
苍霁透过“左清昼”的眼端详着他们, “左清昼”已妥帖行礼··“让老师久候了·”·客位上的男人蓄着山羊胡, 搁了茶, 对苍霁道:“曦景无须多礼。”
苍霁在他开口一瞬, 听见铜铃“叮”的一声开始剧烈摇动,眼前景物甚至在刹那间变得朦胧模糊,扭曲的四周突然发出欲碎的“咔”声·苍霁因此重获身体,然而这种诡异的感觉仅仅顿了片刻,苍霁便觉得神识再次被重摁进躯壳下,归为“左清昼”。
苍霁牢牢地盯住了对方··净霖还是“千钰”,他重新摸到了匣子,却没能打开,因为千钰兴致缺缺·净霖站起身,从书架间抽出书,翻一翻便会放回去。
他对这些皆无兴趣,却轻拿轻放,为“左清昼”保持着原状··净霖靠在书架,在“千钰”发呆的时候,余光急迅地瞟动,寻找着留在这里的原因。
但令人遗憾,“千钰”只是捂颊痴笑,倒回毯间想着左清昼··净霖随着“千钰”而动作,他切身的感受着“千钰”的雀跃和愉悦,不知为何,今日他觉得自己分外耐心。
也许是因为已看到了结局,所以心生怜悯·“千钰”越沉浸,他便越沉下心去··若左清昼的死是如他所料,那么千钰该如何面对这只天真的狐狸痛失爱侣,他蜷缩的爪必定会为此怒张。
这样炽热的情,在失去左清昼的臂膀维系后,必然会变作最滚烫的恨·他因爱恋生出了“苦”,他的报复从天而降,势必吞没一切··报复··净霖默念着这两个字,偏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曾经握剑的痕迹已然隐藏。
他缓慢地抬展着食指,在“千钰”的幸福间冷若冰霜,适才苍霁给的温度都逐渐消失殆尽··“千钰”睡着了,净霖却困在黑暗中清醒着。
他枯坐于躯壳下,听着外边雨珠滚沿,滴答进心坎··千钰睡得沉,他在左清昼的味道笼罩中变得更加甘甜,像是只被左清昼圈|养的蜜桃,变得鲜美多汁,色泽诱人。
即便净霖的颇显雅致的眉眼替代了他的容颜,也难遮“千钰”那种雌雄难辨的动魄诱|惑·这是“情”字赐予的美,由内而发··不知多久,就在净霖也昏昏欲睡时,才听得苍霁上梯的声音。
外边雨声嘈杂,苍霁将净霖抱起来,净霖才得以睁眼·但苍霁显然心情不佳,净霖敏锐地觉察出他的紧张··紧张·是左清昼的紧张,还是苍霁的紧张·“千钰”环住了“左清昼”的脖颈,鼻息潮热地拱在他颈窝,半睡半醒地依偎,含糊念出的词净霖一句都没听清,却也知晓狐狸在撒娇。
“千钰”连地也不肯下,被“左清昼”抱着下去··外边天色已暗,苍霁步子踏得稳·他有话想要对净霖说,可是“左清昼”把控着躯体,根本没有留下一丝空余·苍霁抱着净霖归了院,脱鞋时净霖觉察脚上一重,见苍霁青筋微突,汗流下来,抬头直直盯着他。
苍霁有话要说··净霖正待他继续,却见他陡然一松,又变成了“左清昼”,便料得苍霁被困了回去··枕入被间时,“千钰”抱住了“左清昼”的腰,咬着他的耳朵悄声问:“出了何事”·净霖便感受到苍霁的手掌贴在自己后腰,两个人密不可分。
“事有变故,老师希望我能再等一等·”苍霁手指拨开净霖遮颊的缕发,寻着他的眉眼描摹,“但我心下总觉得不安·”·不安·左清昼觉察不安他去见了谁·净霖不待多想,就见苍霁的眼近在咫尺,自己凑首,如同猫一般的吻过他的眼。
净霖明知不是自己,却还要在苍霁的目光里发热发烫··左清昼显然不会对千钰提及太多,他依着千钰的吻,觉察千钰钻进他臂弯,分不清是他抱着千钰还是千钰抱着他。
他这一夜思虑重重,却始终未置一词··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两人交抱同眠,净霖和苍霁却毫无睡意·苍霁不断地扳回主宰,直到“左清昼”已睡熟时,他猛地轻掐了一把净霖的腰。
“刘”苍霁胸口起伏,紧紧扣着净霖的腰,从齿间费力地挤出字来,“刘杀”·刘·刘大人刘大人杀谁·净霖突然冒出汗来,他感觉床榻变得极为沉重,四周浓墨般的黑暗正在无尽铺开。
铜铃作妖般的轻晃再次响起,让这两个人瞬间就蹭起鸡皮疙瘩··苍霁迟缓地咬完一句话:“杀刘大人杀了左清昼”·正在下沉的床榻已经倾斜了床脚,闻声倏忽而止。
周身的钳制登时一轻,铜铃轻快的“叮当”,像是称赞他两人··两人同时呼气,立刻从纠缠分开,在揉下去苍霁的背部都要- shi -透了·“刘大人,刘大人。”
净霖神速回忆,“楚纶提到过此人,他是左清昼的什么人”·“老师,左清昼叫他老师·”苍霁翻坐起身,见四下陈设已经濒临碎状,他至今都觉得手脚有些迟钝,他道,“铜铃想催促你我做什么”·净霖仍躺在榻上,他抬手蹭掉额间的汗,道:“刘大人,刘大人,楚纶提过此人。
既然是老师,他为何要杀左清昼他杀了左清昼,他是对方的人·那么他要怎样才能杀掉左清昼·”·苍霁身下床榻顿时一沉,又开始寸寸淹进黑暗。
房屋被黑暗挤碎,铜铃- yin -魂不散的响··苍霁提起净霖:“这家伙成精了它想借幻境吞掉你我”·四周越来越逼仄,苍霁和净霖挤在床头,黑暗已经吞到了脚。
“它不会成精·”净霖还念着刘大人,脑袋里被铜铃吵得一团乱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紧张出汗,但他猜测被黑暗吞掉后的情形绝对不会舒服··“它在改变法子,它已不满你我再做旁观者。
可这些事与你我何干它用这般方式逼迫我们参与其中,它除了这些案子还想告诉我什么”净霖越说越快,“我忘记了何事”·苍霁被吞掉的部分如陷泥潭,他索- xing -站在其中,将净霖抬臂举高。
他说:“它疯了,它如同嬉戏一般对待你我·你还未察觉吗它将这些人混入幻境,定要你与我全部猜破才能免于困境·”·“嗯。”
净霖双脚够不着地面,脑中还在思考他事,口中迟慢地问:“你抱我做什么”·“让你快想”苍霁猛地将他扛上背,“只要你猜出它要的东西,它便不会继续。
我已经不想做左清昼了”·净霖被扛得险些栽进黑暗,他说:“不行,我想不到·”·苍霁已经被吞到了大腿,他冷不防地道:“我已经怀疑它在以公谋私,有意为难我”·若是陷下去再来一遍,苍霁怀里塞得是净霖,他是吞掉净霖撕掉净霖还是顺势亲吻净霖。
“你若得罪过它,为何我亦要重头再来·”净霖指尖已经垂进黑暗,他试着抬起,发觉这黑暗像是- shi -泥沙··“它到底·”苍霁声音模糊,“想要什么答案”·“不知道。”
净霖就着这个被扛着的姿势与苍霁共沉黑暗,最后一刻还颇为安慰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左清昼到这个情景还‘活’着,如无错,接下来便是要你我明白他是怎么死的你且保重。”
泥沙层积,两个人坠入碎景·铜铃晃声重组,见千钰笑颜一瞬破碎,左清昼的身形化莹融于黑暗·苍霁分明紧紧攥着净霖的手,却于沉陷时逐渐感觉他的手一点点被拉出,直至彻底摸不到。
这要死的铜铃··苍霁伏地而醒,出乎意料,这一次身体随心而动,不再被“左清昼”取代·他闷声爬身,手才动,便发觉自己被铁链铐在地上。
苍霁丝毫未将凡人锁链看在眼中,然而他振臂时四肢乏力,灵海凝固不动··又他妈的被锁住了··苍霁泄气松力,抬眸转望·周围昏暗,斑驳灰白的墙壁在油灯投- she -中能见到手指划痕。
臭味从更黑的地方浓郁溢出,地上潮- shi -,立着各色刑架··苍霁在地上嗅到了血味,那种已然干涩后的苦臭又混杂进新淌的腥咸,让他食欲大减。
苍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虽然没有再变成“左清昼”,却成为了“左清昼”的身体·他翻过卡在枷锁中的手腕,看见上边已经磨得血肉模糊,他似乎瘦了一圈。
苍霁有些眼花,他曲肘撑起半身,察觉左腿无力·他挪着枷锁,在“哗啦”声中移向刑架,撞身靠在底下,翻身拖回了腿··可是左腿··苍霁愣住了。
可是他的左腿去哪里了·第49章 死地·门“咔嚓”而动, 狱卒们持灯而入·他们酒饱饭足, 合门前专挑人立在外边放风·苍霁的发被拽起来,狱卒将油灯在他面上照了照。
“今日可想清楚了吗”·苍霁面容惨白,突兀一笑, 说:“睡了一觉, 忘干净了·”·这些狱卒不是普通人,而是挂着腰牌身着飞鱼服的人。
如果净霖在侧, 便能告诉苍霁,这是一群什么人, 他兴许能少吃些苦头··苍霁音落, 这狱卒便将他头摁地面,撞得“砰”一声响·苍霁喉间嘶声,被撞得额前疼痛。
岂料下一刻又被提发拽了起来,一人持灯晃了苍霁的眼, 另一个仍旧蹲着问他··“左清昼,你想明白了没有”·苍霁齿间渗血,他舔着血味, 吐出来, 对人说:“大人, 都说忘记了,提点提点”·额头又撞回地上,苍霁骂声被牙齿磕了回去。
狱卒将他的脸抵在- shi -地面, 另一只手接过热茶饮了一口, 道:“这几日待你客客气气, 你却着实不给面子·我们从府上搜得了你贿赂主考的文书,证据确凿,罪已当诛,你还不承认”·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心中将前因后果磨成一线,却缺了些许要点。
左清昼贿赂了谁凭他才学,根本无需如此··“何必诓我·”苍霁欲逼他再多说一点,便道,“我无罪可认·”·狱卒半盏热茶劈头浇下来,烫水滚淌,激得苍霁一个激灵。
他欲振身,却被硬是摁着受完这半盏茶··“咱们诏狱,从来没有撬不开的口·任凭你死不认罪,我们也有的是法子·只是左清昼,兄弟们至今为止待你客客气气,那都是看在刘大人的面子上。”
狱卒将茶杯搁在苍霁后脑,说,“如今刘大人也需避嫌,你可无人关照了·”·苍霁反问:“刘大人”·“督察院刘承德,可不就是刘大人么”狱卒拍了拍苍霁后颈,“你若如实交代,待案子查明白,还能得个宽恕,但你如仍然嘴硬,便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苍霁脑后的茶盏因为疼痛而细抖,原因无他,在狱卒说话的同时,苍霁腿窝间正钻心的疼·这些人确实“客气”,上刑也不打招呼,摁着人就来。
苍霁腕间枷锁被擦得磕绊,他咬着舌尖,呼吸渐急··狱卒起身,背手踱步,说:“你不会说,无妨,我专程帮你理明白·你于试前私宴主考,叫他透题给你,他本不答应,可你仗着家底丰厚,包给人三百金,把题给买了回去。
这便罢了,可你试后觉察他托了假题给你,便趁其夜行时将其乱棍打死·”·苍霁- yin -测测地说:“我这般的读书人,想敲死个人,怕不能罢·”·“你自然不能。”
狱卒盛气凌人,半回身时眼中恶意,拿脚踢了踢苍霁的手腕,“但你养了只狐妖·”·苍霁被猛地拖起来,锁链卷臂,狱卒将他直接吊了起来·他挂着双臂,觉得汗已埋了眼,可是仍能看见灯昏照一角,拖出个木笼。
木笼不过半人大小,垫着干草,蜷困着一人,拖着白尾··“这他妈的,”苍霁哽了半声呛出来,“你们胆敢——”·干铜铃他大爷,他至今都不曾这么动过净霖·净霖烧得双颊泛红,在笼中伸展不能。
双耳耷拉,背列鞭痕·苍霁一眼就认出那并非寻常的鞭挞,是请了得道之人下的狠手··“你私养狐妖,祸乱京都,又枉顾律法棒杀主考,如今证据确凿还敢不认”狱卒撑着木笼,往里瞧了瞧,说,“艳福还不浅。”
“爷爷杀人从不用棍·”苍霁已然不想再顺着铜铃玩下去了,“老子不玩了”·铜铃不知藏在何处,竟一声不出。
狱卒先是错愕,随后肆笑起来:“左清昼,你疯了么”·苍霁“哗啦”地扯着铁锁,冷声:“松人”·狱卒手指一拨,木笼当真打开了。
他握了净霖的脚踝,把狐狸往外拖·背上的血渗出衣,净霖蹭着干草被拖向外·苍霁见得狱卒碰了净霖便已受不了,他双腕硌着枷锁发力,身体晃在半空··狱卒拎起了净霖的尾巴,又扔了回去。
他口中“啧啧”,偏头看净霖的脸,说:“你便养着这样的尤物,却叫他帮你杀人,多可惜简直是暴殄珍物·”·净霖似是未醒,苍霁见他眉间紧皱,便知是铜铃捣鬼,拖延了净霖的醒时。
他此刻对铜铃简直恨得牙痒转眼见狱卒接过鞭子,冲口而出:“你要我认什么尽管松了这链,我自会认了”·狱卒掂鞭抵过净霖的脸,对苍霁说:“你死撑半月,怎地今日就乖乖听了话我不大信的。”
他唇延出冷笑,站在昏暗间下手就是一鞭·鞭子炸开在皮肉上的声音激得苍霁齿间咯嘣,见净霖背添一道,他便心下突跳,如同抽在自己身上,拧得心慌。
苍霁哑声:“你抽他干什么我半点不痛·既然是我杀人,自然是我来偿命·你抽还不停手,老子扒了你的皮”·他音未落,底下的盐水兜头泼上来,火辣辣的疼痛燎蹿而起。
苍霁受了这一下,反而凶- xing -大发,他盯着人,眼睛都要熬红了·腕间的扭振愈来越凶,晃得整条锁链都在响·管他什么八苦九苦,苍霁现在就要铜铃滚出来·水珠淌进伤口,犹如针扎。
苍霁灵海凝固死寂,彻头彻尾地沦为“左清昼”·半个月前,左清昼便是这般吊在此处,看着那一鞭一鞭抽在千钰身上,抽得左清昼心上血淋淋,一腔孤勇都变作冷汗,从眼睛里淌得满面都是。
苍霁发觉自己喉间哽咽,这不是他的声音,这是左清昼,这是铜铃要讲的左清昼·左清昼颤抖又无力地振着手,听千钰唤着“左郎”··左清昼做了什么错事·苍霁突然失声,他恨意地问,左清昼做了什么错事他查的是天底下最该查的案子,要的是天底下最爱他的人,他到底犯了何等的错,要受这样的死劫。
醉山僧道天地律法,这算什么律法神仙驻守各地,便容这样的事层次不穷,便许这样的人以命相抵··苍霁胸口鼓动,本相在凝固中缓慢转动,那抵出凸角的锦鲤“啪”声甩尾,紧接着灵气丝丝缕缕的转动,被铜铃镇下的灵海霎时翻覆涛浪。
苍霁陡然长身,变回“苍霁”的身体··枷锁应声而断,不仅枷锁在断,景中一切都在断·苍霁不断膨胀的灵海撑得铜铃吃痛鸣晃,竟无法再维持原境。
净霖豁然睁开眼,觉得背上锥痛,四肢百骸皆被束缚在一层灵圈之下,通身抽力·这境中本没有风,此刻净霖却觉得颊面经风·他眼见自己银发褪色,随风淘洗顿变回黑色。
狱卒、囚|狱、铜铃一并被刮出碎纹·那仍在不停抽打的狱卒面上带笑,扭曲颠倒的景物致使千钰的溅出的血从上而下地淌回来,淌过左清昼紧扣的十指,再淌满左清昼的脸。
左清昼被吊在漆黑之中,他淋着千钰的血,如同疯癫的呢喃自语··“我认罪·”左清昼盯着黑暗,喉间吞下血,“我认罪,我贿赂主考不成,将人棒杀于城南巷中。
我罪当至死,我按律当斩·”他的牙齿颤声,掺在声音里变成了另一种绝望,“我认罪不要再打,不要再打他·”·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血水淌尽左清昼一身,他唯剩的脚尖“滴答”。
他已经被吊了太久,盐渍凝在伤口,唇间连字都吐不清楚·他像是在这短短刹那便走完一生,却仍然没有解脱··“我”左清昼干裂的唇蠕动,“我认罪”·千钰的哭声环绕,狐狸咬着锁链,却拖不下一个人。
左清昼眼珠微转,目光停在狐狸身上·他突然就渗出些干涩的泪来,他微张口,急迫地唤:“千”·千钰咬得唇间血烂,狐狸拖着链衔在他手腕·左清昼已躺平,枷锁扣得他腕间白骨凸显。
他横在乱尸碎石间,潦草得不像左家郎·千钰含着他的血,拖着他往碎石外走·左清昼的身体滑动,蹭出血又拉长··左清昼气若游丝,他眼前漆黑一片,已经看不见千钰在哪儿,但他裂开的指碰到了千钰的皮毛。
那油滑柔软的毛,随着千钰的用力蹭在他指尖,像一团云,只留在他这里几个春秋··左清昼神已渐散,他舌头攒力,促声唤:“千钰啊”·千钰拱在他掌心,左清昼微仰头。
千钰温热地抵在他额间,- shi -漉漉的手掌抱着他的颊面,俯首亲吻着他的眼··左清昼贴着千钰的膝头,慢慢说:“去”·千钰失声呜咽,他晃着头抱紧左清昼,说:“我往哪里去我必不会离开你。”
左清昼指尖点在千钰腕间,轻轻推着他,驱赶道:“你去·”·千钰贴着他的颊,固执又无助地摇头,说:“我要与你在一起,我要与你生生世世在一起,我不要离开你半步。”
左清昼唇齿轻动,他沙哑、断续地叹息·千钰的泪滑在他颊面,左清昼气已绝,千钰仍作不知·他瘸着条腿,拖抱着左清昼上半身,喃声:“我认得黄泉路,我必追得上。
你待我片刻,我将尾巴断于你,你我共生一命,你我永不分离·左郎我的左郎并世无双谁也带不走·”·梧婴的断喝忽镇于虚景,净霖见千钰化狐衔起左清昼,还未往下,便听铜铃急促,苍霁猛落于身侧。
“此境已碎·”苍霁的手掌抚遍净霖的后背,见他安然无恙,方才正过净霖的脸,在破碎的莹光间喊道,“打傻了净霖痛不痛”·净霖用手背贴着苍霁的颊面,被他的温度唤回神识。
苍霁捉住净霖的手,说:“喂·”·“我们猜错了·”净霖迎看碎光,左清昼的面容如梦消散,他说,“这一苦不是千钰,而是左清昼的放不下。”
第50章 虚实·虚境碎光如雨, 落在肩臂消融成夜, 汇于天地·苍霁还捉着净霖的手, 放眼周遭,终于重见京都·他们像是做了一宿的梦, 立在人海灯火中, 相对持手。
嘈杂如潮渐覆入耳中,两个人同时收手·苍霁的掌心若有所失,他说:“这便完了”·“铜铃未响, 也未离开·”净霖回身,在人群间寻觅,“此事仍未解决。”
“我们入境时还是一片狼藉, 这难道还是虚境”苍霁跟着净霖, 拨开人··净霖环视人面,道:“此处真实,皆是凡人,不是虚境。
但京都不同于别处, 不可以寻常而度之·”·“你往何处去”苍霁再次捉住净霖的手腕,斜步挡开他身边的路人, 就这样夹出空隙,不叫别人碰。
净霖目光滑过苍霁握着的地方, 却没有挣开·他说:“去客栈, 千钰认得那九尾, 她必知晓后事如何·”·“笔妖和楚纶又该如何处置”苍霁说, “笔妖私改了命谱, 左清昼因此生出‘放不下’,难道便容笔妖这般做下去”·“乐言的缘在楚纶身上,而楚纶的命系在左清昼的命谱上。
查清楚左清昼的死,楚纶的事便也清晰·”净霖轻晃手腕,带着苍霁往回走··“我有一事想不通·千钰既能化形,想必修为已成,那般情形,他就是杀了人又何妨,为什么要纵容如此”苍霁问道。
“你我在境中皆不能调转灵气,想必铜铃意有所指·”净霖说,“千钰被囚|木笼,鞭痕不似常人所使·”·净霖停顿稍许,略贴近苍霁的耳。
“铜铃掐头去尾,抹去诸多关键·这并非它的初衷,倒像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么说·”苍霁说,“这其中果然也有神仙的份。
可神仙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干什么”·净霖眸转向客栈,只道:“不好说·”·苍霁无端地想起净霖那句“我道已崩”,不禁尝出些苦涩。
他的五指不经意般的下滑些许,在拥挤中触到了净霖的指尖··华裳对镜贴花钿,末了正见喜言入内,喜言还未开口,华裳便娉婷下梯·她行至一半,肘倚栏杆,看着苍霁与净霖跨入。
“小店不经风·”华裳眉间轻蹙,“二位吹得我心儿慌慌·原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不想还留在京中·怎么亦要替天行道不成。”
·净霖自接了小狐狸捧上的新茶,饮了些许,才道:“替天行道自不敢当,只是丢了个紧要物件儿,须得老板娘帮忙提点提点·”·“现下有事求我。”
华裳鼻中薄哼,“倒变得能说会道了·”·“姐姐看他,连我的面子都常不给,便晓得他本是个冷情人,又何必与他在这上边置气”苍霁熟稔地坐上椅,对华裳笑道,“确实有事相求。”
华裳这才移步下梯,在桌另一边坐了,素手搭臂,道:“你小子顶着这张脸,我岂能轻拒·说吧,所求何事”·苍霁替华裳斟茶,道:“那夜见了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料想该是姐姐的熟人。
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华裳本接茶杯的指尖反推回去,道:“你打听他干什么·”··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因他毛色难得。”
净霖说,“实在好看·”·苍霁心下微嗤,心道老子通体金红,不比白花花的狐狸更加难得,更加好看,怎从未见他夸一夸面上却仍作笑意,附和道:“我所经东西两地,都未见过。”
“你俩人如将实话也讲得这般顺溜,我倒是能考虑考虑·”华裳淡淡,“这京中藏龙卧虎,真真假假难分清楚·但拿假话来搪塞我,怕就做不得朋友了。
你丢了什么紧要物件儿,难道还系在千钰身上不成”·“还真系在了千钰身上·”苍霁苦笑道,“这可真他妈的说不清了。”
净霖自是不能如实相告,便道自己有只铃铛养成了精,喜好随人,他们捉了许久,如今正在千钰身上··华裳信不信尚且两说,只是她似有为难处,正需外援,便道:“千钰眼下不在此处,你即便寻到了他,也认不得他。”
苍霁忽然问:“前几日才见得他,今日便已离开了吗”·“你们见他那夜已是一月前·”华裳说,“你们二人糊涂了么”·净霖道:“那他去了何处”·华裳目光转向喜言,小狐狸们立刻垂帘合门。
华裳说:“先且不论他去了哪里,我只问一句,那铃铛你们是要定了吗”·苍霁说:“要定了,姐姐有难处吗”·华裳翘腿倚把手,羽扇搭面,只拿眼凉凉地看着净霖,道:“难处倒不至于。
只是觉得这位眼熟得紧,似是在何处见过,心儿更慌·这位该不会是上边的人吧”·净霖薄唇延笑,桃眼微挑,将东君的神态仿了个七八分,说:“您瞧我灵海空虚,哪做得了神仙”·华裳细细打量:“像东君,又不似东君。
你仿谁不成,偏偏要学这天上最难学的一个·我见你灵海不是空虚,分明是重创未愈,如同好缸缺了口,只管流不经存·”·“天上没有我这号人。”
净霖说,“您看这肥鱼的成色,便知必是个妖怪了,自家人·”·华裳说:“你们欲找千钰,可他确实不在此处·”·“他离京了”苍霁问道。
“他恩怨未了,离不了京·”华裳面色微沉,说,“况且京都外围已由分界司围了,他哪里走得掉·梧婴借尚未授封为神的空隙,出入京中,不正是为了找千钰。”
“他在京中·”净霖神色微变,“他在报仇”·华裳说:“凡人杀了他的心肝,便指望凭靠神仙的庇护逍遥在外不错,他就是在报仇。”
苍霁道:“分界司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个关头围了京都,若说其中没他们的纵容,鬼也不信·”·“我有诸多事情不明白·”净霖对华裳说,“还望姐姐点拨。
千钰犯了什么律,分界司要围了京都来查”·“千钰同凡人好,但那人死的不明不白,梧婴不知得了何人的教唆,认定此是千钰所害·”华裳说到此处,又嘲讽道,“可这梧婴平素都机敏非常,怎地遇见此事,便成了由人糊弄的傻子,心甘情愿地做了枪使”·若非一夜间真傻了,便是叫他做枪的人连他也不敢反抗。
“区区狐妖,”苍霁目光试探向净霖,“能引来这样的人物吗”·净霖垂眸不答,华裳说:“你俩人不知,京都紧靠西江,而西江所圈之土皆为一个掌职之神而管。
五百年前,镇守此地的‘少峦’乃临松君净霖座下之神,素来以严明所著,既不容妖物作乱,也不见神仙恣肆·只是后来临松君一脉皆受牵连,除了五色鸟浮梨,其余诸神具贬入轮回。
此地空缺,便交给了别人安排,这梧婴正得了人的垂青,还未受封便镇于此地·我猜此子天上有人,如今拿千钰的命令,也是从天上来的·”·“单单只拿千钰”苍霁说,“便没提过一只叫‘乐言’的笔妖么”·“只要千钰。”
华裳面露不快,“我心觉此事有异,不像偶然·”·自然不像偶然··他们追着铜铃而来,如今偏偏撞到了分界司这里,还连上了九天境,若非净霖不怀疑,苍霁几乎要以为铜铃是有意为之,仿佛只手,一直推着他们靠近九天境。
净霖吃茶镇定,他道:“京都乃笙乐女神的守地,旁人轻易动不得,千钰不出此地自是无恙·但我奇怪,千钰要报仇,他要如何报仇”·华裳冷冷一笑:“依我的意思,杀了便是。”
苍霁道:“干净利落,他难道还要用别的法子”·华裳几欲生怒,又忍道:“异就异在此处凭他修为,劫了左清昼也能逃出一命,可偏偏不成”·苍霁玩味:“不成”·“他欲动身时,便觉灵气皆散,竟连人身都难以维持。
左清昼的命谱不提,我只见他竟像被人盯死了,是要他必死这遭勾当背后必有得道之人助力,只是这人从未露面,我竟觉察不出·”·可左清昼值得么他查的是凡人案子,原本该一场是凡人间的官|场腌臜,但如今竟扯出别的,还真应了他俩人猜测的。
连九尾华裳都探查不出,此人绝非寻常宵小·既然不是寻常宵小,又何必绕如此大的一圈来戏弄一个凡人生死·苍霁突地握紧净霖的衣袖,觉得不妙。
净霖用桌上糕点垫了腹,将手擦了,在他俩人沉默时说:“姐姐猜得不差,只是在我看来,这背后藏的不是得道之人,而是个真神仙·”·他将指间拭净,摸过曾余老茧的地方,陷入沉思。
苍霁见他神色疲惫,想是铜铃的虚境又掏了他的灵气,便向华裳讨了个房间,原路带净霖回去休憩·净霖睡前喜言上了热水,他便在屏风内泡澡,苍霁横在床上隔着屏风看他。
“楚纶若是‘病’,未免太简单·不如说是乐言的‘心病’,因他生了凡情,甘愿为楚纶搏一条命·但他从九天境中来,认不清律法么就是再求一求颐宁贤者都远比自己私改来得妥当。
可他仍然这般做了,所以左清昼死了·”净霖趴在桶沿,被蒸得肌肤泛红,他闭目顿了半晌,继续说,“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促使的必然·左清昼必须死——为何你可还记得乐言所念的命谱,左清昼若活着,便是‘斩贪污、肃朝野’,他会查清那些案子,将背后之人□□。
凡人不论,只是背后的神仙必已料得,所以左清昼一定得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但是神仙拐卖凡人做什么”苍霁见净霖的肩臂投影,便顺着他的肩滑向下边。
“群山之城·”净霖埋脸于臂间,道,“他们将人收于城中,喂于邪魔”·“神仙也吃人么”苍霁见他肩骨微伏。
净霖不答也不动··苍霁待了半晌,直接起身越过屏风,果见净霖已伏沿睡着·水蒸得他眼角带红,肩背暴露在苍霁眼下·苍霁将净霖抱出水时忍不住摸了他的后背,碎纹摊开在白瓷,碎得人心打颤。
苍霁看了须臾,便扯了衣,将人随便地擦了擦,裹起来扛上肩放回床··苍霁衣袍被水浸- shi -,他临上床前就着净霖的水擦了身,扯被滚身时被硌了个痛,掏出来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石头。
石头也歪着头呼呼大睡,苍霁将它塞进净霖怀里,见他主从二人睡容相似,不禁轻捏住了净霖的鼻尖··净霖呼吸不畅,酣甜间微张开口,那舌尖浸在唇齿间若隐若现。
苍霁突然将净霖与石头一并塞进怀里,他蹭着净霖的发,紧了手臂··净霖猜得这背后有神仙,可苍霁却猜得这背后的人意在净霖·他觉得自己在虚境里做了一次左清昼,连带着哪里变得不同。
他说不清,也讲不明白··净霖在他怀里半睁开眼,一动不动··第51章 冥冥·事情未结, 净霖便不曾久睡·次日天未亮, 他俩人便已出现在街巷。
喜言着灯引路, 在岔道口停下··“千钰哥哥便是经此离开的·”小狐狸抓耳,“而后便不知所踪·”·“此处有经香遗留。”
苍霁闻了闻新晨凉风, “他还带着左清昼的文墨·”·“千钰哥哥说那皆是紧要之物, 须得他贴身带着·”喜言愁眉苦脸,“如今外守梧婴,内有坏人, 千钰哥哥通身灵术也施展不能。
只是他认定左郎冤枉,定要为左郎洗清污名才肯自断了结·”·“他无错处,何必自断·”苍霁说, “既然出不去, 便在京中闹个天翻地覆。
他们欲要遮掩的,我便欲要弄明白·”·“此话不假,只是千钰哥哥尾巴已断,命不久矣·”喜言息了灯笼, 尾巴将露水拍净,说, “那陷害左郎的人,正是一个叫做刘承德的人。
你们若能找到他, 兴许也能找到千钰哥哥·”·喜言话已至此, 剩下的便爱莫能助·小狐狸鞠了几鞠, 说:“老板娘身受九天境钳制, 不便插|手, 唯恐再引来什么醉山僧之流,所以切请两位尽快寻到千钰哥哥,将他带回客栈。
老板娘九尾通天,愿舍一尾救他醒悟,忘却前缘·”·“她想要千钰忘了左清昼”苍霁胸中沉闷,他说,“千钰要和左清昼在一起,这便是他的念头,即便华裳为他着想。
也不该叫他忘了前缘·”·“话虽如此·”喜言人小鬼大地长叹一声,对苍霁说,“可是若不能忘记,千钰哥哥岂有活路他必不愿独活。”
“如要他忘·”苍霁说,“不如让他死·”·喜言尚不懂其中含义,小狐狸懵懂间只觉得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比活命更加需要珍惜的事情吗他又揪了揪耳朵,最终再拜几拜,自行回去了。
苍霁见净霖立于晨雾间,发间微- shi -,便道:“冷吗”·净霖回望他一眼,说:“不冷的·”·苍霁觉得净霖如今有问有答的模样很招人疼,不由多看了两眼。
净霖却只盯着他,他便问:“看什么”·净霖说:“忘不掉便放不下,放不下便忘不掉·生生死死轮回不休,左清昼已死,他魂魄归于黄泉,算算时间,怕已经入了轮回道。
千钰忘不掉,也追不上·这是折磨·”·“待左清昼忘了他,他也忘了左清昼,两厢再遇,形如陌路,谁也不痛·”苍霁说,“你觉得这般好”·净霖静立半晌,说:“好。”
苍霁胸中一滞,竟在这个“好”中呆了片刻·少顷,他说:“这般多没意思·”·雾间起风,下了些雨··净霖撑起拿了一路的伞,替苍霁挡去星点雨丝。
他说:“你看他们俩人,往后便是欢时少,痛时多·想起来是痛,梦回去是痛·千钰如非铁石心肠,该如何消受这往后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孤苦,他如不记得,还能逍遥一些。
这”·握伞的手被猛地扣紧,伞面登时倾斜,滑挡住了净霖的退路·雨霎时敲打在眉眼,苍霁的眼凌厉直迫,他垂首盯着净霖,竟让净霖稍退半步·可惜这半步紧跟着便被苍霁一步跨满,净霖撞在石壁,手背被握得生疼。
苍霁堵着他,逼近他,沉声问他··“你是千钰么”·净霖说:“我不是·”·“你不是·”苍霁将净霖的手越握越紧,“你既然不是,又凭什么管他痛还是不痛难道因为你觉得他会痛,便能和华裳一道替他做主他长到如今这个年岁,连自己的命也做不了主,嗯这天地间没谁能替别人干这种事,他不忘便不忘,那是他和左清昼的事情,不是旁的任何人能插|手、能替行的事情,因为除他们二人之外,谁都不配。”
“所谓情深能抵几场轮回·”净霖被雨水浇重了睫毛,他看着苍霁,“便是看着他们一个二个都死在‘情’字上,也得不到片刻重聚。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苍霁抬高声音,“也不该替他忘了前尘既然情深似海,能为他断尾续命,能随他扒皮抽筋,痛算个屁难道他没料得吗他是心甘情愿。”
他拇指粗鲁地擦拭着净霖的眼,“你叫他忘了什么忘了左清昼我告诉你,即便你与华裳当真这么做了,他也活不久。
所谓刻骨铭心的不是停在记忆里,而是在这里”·苍霁拽着净霖的手砸在胸口,那里蹦跳的是心脏·它一旦住进过一个人,单凭记忆就想让它装作无事发生太可笑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行,这怎么能叫苍霁服。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指尖触及到鲜活的滚烫,这烫从蹦跳间传达至他的掌心,甚至传达到了他的胸口·他被苍霁擦红了双眸,在雨中像是被欺负过一样。
净霖指尖微缩,他想逃跑·可是苍霁紧紧摁着他手,五指交叉进他的指间,让他的掌心生生受着这滚烫的惩|罚··“你道千钰必不会杀左清昼,因为他爱左清昼。
但你若叫他忘了左清昼,便无异于让他杀了左清昼·”苍霁肩头已经被淋- shi -,他恶狠狠道,“你在教唆他杀了心爱,你明不明白”·净霖被他镇住似的呆看他片刻,苍霁见他眼也被擦红了,发也被淋- shi -了,便忍了忍,重新打起了伞。
“你对自己说的情根本一窍不通·”苍霁望向雨外,“日后还是叫我一声师父吧·”·净霖垂头,打了个喷嚏··经香最终散在街头,随着车马人足的碾压,变得零碎难辨。
苍霁合了伞靠门柱边,看净霖坐在棚下饮了一碗姜茶··眼睛还是红的,瞧起来可怜兮兮的··苍霁拇指轻轻在伞柄上磨了磨,觉得净霖受不得半点重力,一不留神就会在他肌肤留下明显的印记。
苍霁觉得有点没劲,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似乎是雨天搅乱了千钰的踪影,反正他确实兴致不高,靠着木柱须臾,不再看净霖··这感觉非常不痛快,像是一拳击在了棉花上。
净霖饮着姜茶,被那股姜味冲得直皱眉,口齿间尽是姜的味道·他缓慢地吞着最后一口,手掌贴在碗边,将方才感受过的温度一点点抵消在姜茶的温度里··身上一热,被寒气挟持的身体就放松下去。
净霖久坐,心中将冬林、顾深、楚纶,左清昼挨个列清楚,一件件的推过来,再一件件推回去··京都藏着一个神,他或许授意中渡拐卖,并且为此杀了人·但神仙绕这么一圈,绝不会是为了仅图一时爽快。
杀人对神仙有什么诱|惑他们要的往往是超越生死的缥缈,追寻的皆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欲|望·而神仙参与中渡凡事,必先经过分界司审查,或许一个神能有此等恶行,但天上不是所有神仙都是傻子,这等事情必难见光,所以他藏在深处,推出一个个凡人来当棋子,甚至为了保下作案的棋子,宁愿弄死左清昼。
刘承德杀了左清昼,此人先出现在楚纶信中,并且深得左清昼信任·那么他是否一早便知晓左清昼会与楚纶换命·如果他知晓,那么他们为何会宁可楚纶活下来,也不愿左清昼活仅仅是因为左清昼的命谱上写明了左清昼来日会彻查拐卖诸案,抓出京中涉案的棋子,搅乱背后神仙的局楚纶便不可以吗楚纶分明与左清昼同仇敌忾,并且拥有相等的证据在手。
况且若是如此,千钰就是变数,他既与左清昼不可分离,必然会设法为左清昼报仇·既然已经能够捉住千钰,何不将千钰一并杀了以绝后患··为何呢··疑问太多了。
净霖目视老桌的纹痕,觉得这一系列案子便如同乱纹一样搅在一起,混乱的像是麻团·毫无头绪始终难耐,但头绪太多亦是种难耐,因为诸多线索清晰得似如专程放出,它们引着净霖一步步走近,在他不断解拆的过程中将他包围在内。
净霖松开茶碗,余光见得一只犬妖正在嗅苍霁的后背,形容猥琐,好不讨厌·他侧眸冰凉地看过去,那犬妖却恍若不见··犬妖嗅着苍霁,苍霁抬手将他掼到身前,惜字如金地说:“滚。”
犬妖反倒嗅个不停,说:“滚不得这位兄弟,你身负经香,香得很·”·苍霁说:“怎么,还要咬两口尝尝”·犬妖顿做夹尾状,对苍霁低眉顺眼地说了些什么。
苍霁眉间一松,看了净霖一眼,侧过身,同犬妖又说了什么··净霖一概听不见,他茶碗里又添了新茶,只坐淡定··不多时,石头小人从袖中摸出来,跑过人足和凳腿,趴在苍霁腿后,探出头侧耳。
正听得犬妖低声续说什么“不错”、“正是”,它忍不住踮起了脚,凑得更近··苍霁眼都不转的就捉住了石头,拎在指尖摇晃,说:“专程来替他偷听么”·石头荡着脚,摇摇头。
犬妖鼻尖耸动,说:“咦兄弟,你这石头珍奇,是个什么人的”他后背一凉,神使鬼差地回头,见那不远处的冷面公子正睨他一眼,登时哆嗦一下,说,“那那便这么说定了。”
什么说定了·石头见犬妖要走,立刻二丈摸不着头脑,听了个云里雾里·苍霁拎着它入袖,说:“走,欺负净霖的时候到了·”·净霖看苍霁坐下,抛出几颗滴溜溜转的银珠,大马金刀地坐凳上,腿撞了撞他的腿。
“我约摸知道千钰在哪儿了·”苍霁说,“消息不能白得,你若答应我一件事情,我便带你走一遭·”·净霖说:“这坊间妖怪染了人气,市侩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用金珠买得的消息,别人自然也能买到·”·苍霁舌尖抵牙,冲净霖笑:“你倒是变个钱出来啊·”·净霖拾起银珠,说:“不知道也无妨,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分头你想也甭想·”苍霁说,“但我大可不管此事,去他的铜铃八苦·我要带你走,谁管得着呢”·净霖说:“你不要铜铃了”·“它本就不是我的。”
苍霁轻踢开别人欲往边上坐的凳,“离山时我不明白,但如今看来未免太蹩脚·它要走便让它走,左右你在我身边,它跑不远·”·净霖只得说:“你要我答应什么事”·苍霁看着他:“对我说,找到千钰你也不会叫他忘却前尘。”
“他与我非亲非故,我说得不算·”·“不·”苍霁眼中漆深,“我只要你对我承诺,你不会让他忘了左清昼·”·净霖松开指,银珠顺着滚在桌面,他说:“你是要我承诺不会让千钰忘了左清昼,还是要我承诺来日我不会忘了你。”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银珠滚掉下桌,蹦在地上··净霖侧首,直视苍霁:“你待此事甚是执着·”·苍霁被戳中心事也不慌不忙,他说:“那你就对我说。”
棚外雨珠溅起灰尘,跑马经过的行客都成了这一桌的背景··净霖说:“我若死了,便没有魂魄,提不上忘与不忘·”·“我只要你说。”
苍霁说,“管什么生生死死·”·“如我没做到呢·”·“那便是骗我·”苍霁盯着他,“你若是骗我,净霖,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能拼成人叫你回来还干净。”
净霖神使鬼差,似是听过一句··“这是你欠的债·”·第52章 亵|玩·净霖心间似掉下颗石子,砸得他思绪浑浑, 如浪扑打·他心有余悸地说:“你这讨债鬼。”
苍霁一头雾水:“我还没讨啊·”·净霖攥了银珠, 说:“千钰要如何, 我一概不管·”·“欸, ”苍霁坐正, 说, “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了。”
“我只听得了这句·”净霖起身,“走罢·”·苍霁长腿一迈,就挡在净霖身侧, 两人一起往外去·苍霁站在棚下撑开伞, 叹一声,萧瑟道:“我就知道你这人非常狡猾。”
“你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并肩入雨,苍霁说:“此去三条街, 有个烟柳地·经香曾出没在那里,千钰多半也在·”·“他在想方设法接近刘承德。”
净霖说,“既不能露了原形, 也不能大张旗鼓·”·“千钰既然已经拿到了左清昼的信匣,那么必然知道楚纶曾对这个刘大人推崇备至,他如想了解刘承德, 直接找楚纶不就是了”苍霁问道。
“不错·”净霖说,“可他宁可舍近求远,也不愿找楚纶·”·苍霁恍然:“莫非他已知道了笔妖修改命谱一事”·“不仅如此。”
净霖拧干袍角, “他不信任楚纶, 他兴许得知了什么, 将楚纶也视为对方的人·”·“待我理一理·”苍霁说,“十年时,楚纶最后一封信中将刘承德推荐给左清昼,叫左清昼好好考虑此人,因为以他二人之力无法推动这些案子进行下去。
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于是左清昼拜了刘承德为老师,借着师生之名,让刘承德也参与他二人的查案行动中·但后来形势危急,左清昼与楚纶断了音讯,刘承德却能照旧出入左清昼家中。
左清昼为何会轻信这个刘承德”·“大约是刘承德带给了他难得的消息·”净霖说,“想要取信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证明自己已与他同路。
这案子不敢查,地方递不进来,京中有人专程替换隐瞒·刘承德若以督察院的身份提供左清昼得不到的消息,便已明示自己也愿冒掉脑袋的风险参与其中,又有楚纶推波助澜,左清昼信他不奇怪。”
“难道楚纶真的是对方的人”苍霁细思,“笔妖始终不肯如实相告楚纶原命谱上的死因,其中还有什么文章·”·“他倒不像”净霖迟疑,“乐言身为颐宁的笔,必不愿与污垢同流。
他看中楚纶,多半也是因为楚纶有正气·只是左清昼一案中楚纶破绽百出,单是他如此推崇刘承德一事便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你的意思是。”
苍霁说,“楚纶不该推他不过确实有疑,楚纶远在东乡,布衣平民,怎么会认识京中身兼高位的刘承德·”·净霖跨过水泊,说:“凡人朝中事你尚不清楚,刘承德虽已位至三品,但他的职位是督察院左副都御史。
他既有巡查地方的机会,也有督察京中百官的责任·他若是表现的刚正不阿,不就正是应了左清昼和楚纶的当时所求·”·“那你何处不解”·“我不解的是。”
净霖皱眉,说,“刘承德出现的太合适宜,简直像是专程送来的天助·所谓物极必反,楚纶竟不觉得有异吗”·“若楚纶是对方的人。”
苍霁说,“此行就是顺水推舟,送了左清昼一程·”·“也不对·”净霖说,“他如是对方的人,不至于两次科试不中。
对方既然已经只手遮天,提他一个榜上有名绰绰有余·”·“乱七八糟·”苍霁隐约混乱,“这案子怎么越查越是死结·”·两人已过了街,净霖探手接雨,见雨滴已疏,便说:“但我已清楚一事。”
“嗯”·“刘承德身为三品御史,能- cao -控他驱于麾下的人,京中可不多·往上推一推,只剩下那么几个人而已。”
净霖垂指由雨珠滑下去,他似是回忆,“说起来,这般的案子,我从前也查过·”·“从前是多久以前·”苍霁停步,看他侧颜。
净霖说:“五百年前,或许更早·”·“临松君斩妖除魔,还管案子”苍霁饶有兴趣··净霖抬眸望天,说:“因那案子牵连甚广,我所认识的人,无一不参与其中。”
“你呢·”苍霁问··净霖将指缩回袖中,对苍霁说:“我不重要·”·苍霁觉得他似有不同,便拉长声音,似懂非懂:“最终查清楚了吗”·净霖跨出伞下,并不回答。
苍霁撑伞看他,莫名觉得他讲的案子与那什么君父分不开干系·净霖肩背线条流畅,苍霁又忆起他的少年时·银冠白袍的少年郎回首时仍能微做一笑,像个真正的人。
净霖不得脚步声,便回首看他···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你如果对我笑一笑·”苍霁收伞,对净霖说,“便什么承诺都不必做,我自会来讨债的。”
雨水已霁,云层渐开,日光挥洒净霖满肩·他像是承不住这样浓烈的温度,稍退一步,欲要避开·岂料苍霁抬臂捞了他的肩头,带着他错步向前··“走罢。”
苍霁说,“我嗅见了经香·”·经香层叠在脂香之间,苍霁一路喷嚏不断·他拽着净霖的衣袖捂住口鼻,被脂粉味呛得双目通红,消受不起。
净霖与老鸨交谈时,他就立在后边用双眼盯着别人,吓得老鸨心肝乱跳··“我们要去哪儿”苍霁见净霖要跨步上楼,赶忙拖着袖,闷声问。
·“进去啊·”净霖回身看他,“今夜宴请各方,刘承德或许也会来,千钰恐怕就隐藏其中,欲借此接近”·苍霁胡乱将他揉进怀中,抬着肩臂抵开热情似火的姑娘们,闷头说:“你换张脸来。”
净霖顶着桃眼撩他一眼,说:“东君这种在女人间只照嫉不照爱·”·苍霁正欲争辩,便觉得后腰上不知被哪只纤纤玉手拧了一把,掐得他毛骨悚然,当即连推带抱的挤着净霖往楼上走。
两人挤出脂粉堆,又陷男人浪··楼里的男孩儿都生得红唇齿白,水嫩嫩的像把葱·苍霁登楼陷进去,又觉得背上被人摸来摸去,听得人笑声道:“好结实的爷”·苍霁毛都要炸起来了,可叹他没有毛,鳞都要炸起来了。
好不容易带人挤进隔间,眼看外边要跟进来几个,他当机立断,拽了帘,明晃晃地以示勿扰··“这怎么·”苍霁倒茶清喉,“逛青楼的男人一水的细腰”·净霖见二楼已被垂帘环了一周,堂间空出半人的描花高台,晚上是要大做文章的意思。
隔间掐得细密,除了薄薄的两侧屏风和垂帘,基本挡不上什么东西·他依桌边坐了,说:“那是楼里的·”·“楼里的”苍霁也坐净霖边上,正挨着花卷瓶。
他后仰着晃倚,捏了捏自己通气不畅的鼻子,说,“怎么,男人还找男人啊·”·旁间传出笑声,几个倌儿约是还没有等到贵主,大着胆子地回了一声:“爷们找爷们乐趣可多着呢,您要不点一个试试”·苍霁架着腿,说:“到底有什么乐趣,讲来听听。”
倌儿们隔着屏风笑作一团,指在屏影划出一个赛一个的撩人影,说:“说能得什么乐趣呀,您干脆点一个,我们挨个伺候,保准儿让您下楼都是飘着走·”·苍霁笑:“谁让谁飘啊,没见真招这可说不定。”
“那您就让人尝尝飘的滋味·”倌儿贴着屏风,对苍霁的位置轻摆指,跟牵魂儿似的··苍霁挑挑眉,瞟向净霖·净霖正搅着酸汤,头都没抬。
苍霁俯身靠过去,臂压在净霖背上,咬耳朵似的问:“点一个么”·净霖冷睨他,说:“行啊·”·苍霁手指绊了净霖的指,从他指间掠走了勺,抬手将他的酸梅汤一饮而尽,亮声说:“今日不巧,爷我已经包了一个冷面摆谱的主儿。”
屏风后边嘘声,净霖拿回勺,抵开他的手臂·苍霁顺势靠回椅中,不再闹了,满嘴酸味·他轻丝了丝气,说:“酸得很·”·净霖看那空空如也的碗,将勺搁了。
苍霁撑首问:“千钰同左清昼算什么也是这般吗”·“不同的·”净霖说,“心爱与亵|玩有点区别。”
苍霁反而问:“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净霖还真转着碗想了想,说:“皆无感觉·”·苍霁无端地想起虚境里净霖的喘息,他摸到茶,又饮尽了。
想问咱俩做千钰和左清昼的时候,你是不是不讨厌·但他至今没明白左清昼和千钰要做什么,扒开了衣服能做什么·过过水煮来吃·堂中的灯火顿息,台上现了人。
净霖这会儿才弄明白今夜是做什么的,原是这楼素来的规矩,新雏儿的卖场·可是千钰来这儿就能遇见刘承德吗·净霖指尖擦了汗,耐着- xing -等下去。
苍霁陷在昏暗中,无聊间踢得花卷瓶·他随手抽了几卷出来,拉开看时还不大清楚,便抬手迎光看··净霖没留神苍霁在做什么,摸到了茶欲给自己添一杯,却见苍霁忽地坐直,面向他。
净霖警惕地问:“嗯”·苍霁“唰”的张开手臂,拉出一卷画来,大刺刺地呈给净霖看,说:“他们那日要做的事,便是这种事吗”·净霖微侧头,定目一看,登时连带着茶都要呛出来了。
他耳烧赤红,抬手掩着唇一阵咳嗽,咳得脸也红了··苍霁看不真切,便呈近了些,说:“能瞧清吗”·石头突然跳上桌,捂着脸转圈圈,一头撞在苍霁臂间,将画塞回去。
苍霁不肯,抬臂提高,晃着椅说:“我便说你没有同人做过·”他琢磨道,“你哪肯叫人这样”·净霖一手糕点堵住他口,苍霁仰首就着手吃了,反倒拉了他的腕。
苍霁手指拿着净霖的手腕,双膝卡住净霖被拉来的腰,盯着他说,“那上回在水里,你亲我也是这个意思——想扒我衣服的意思咯”·净霖翻腕拍开苍霁的手指,苍霁膝间一紧,与他鼻息可闻。
“你告诉我·”苍霁热气喷洒,“你想不想”·第53章 龙啸·净霖尚未作答,便听闻隔壁一声嘤|咛, 苍霁欲转头, 却被净霖手挡住面。
“铃铛声·”净霖及时岔开, 离开苍霁的束缚, “刘承德来了·”·苍霁还在愣神, 没防备让净霖逃了·他将画卷递回瓶中, 侧耳在如潮杂乱的声音中寻找铃铛。
隔壁耐人寻味的喘息声渐重,那又- shi -又热的感觉勾子一般搔|在苍霁耳朵里,打断他的寻找··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太吵了·”苍霁起身拨开面向台子的珠帘, 嗅觉在脂粉中也丧失了作用, 他扫视一圈,“他若是藏在二楼,也寻不到。”
更何况这楼中也有蛮儿, 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波浪般的摇晃荡起来,摇得人入骨酥麻·铜铃既不醒耳,也不突兀, 迅速被埋没其中,消失不见··“他就在楼中。”
净霖翻手扣过茶盏,茶水泼在桌面, 但见石头小人拾起茶叶,拼成几个小茶叶人,一溜烟地跑出去了··台上正在击鼓踏乐, 苍霁突然退了几步, 忍着脂香辨别道:“千钰”·“何处”净霖问。
“楼上·”苍霁掀帘而出··廊间还正拥挤, 经香散得极快,如不赶紧,便追不上了·苍霁拨人前行,不远处三楼木梯被堵了个结实,胭脂水粉扑得他喷嚏不断。
谁知石头又忽然跑回来,茶叶小人跳上苍霁的肩头,用力指向二楼一间房··这他妈还都挤在一起了·“我去楼上·”净霖已被挤涌向前,踩上了木梯,“你”·苍霁隔着人头牵够着他的衣袖,被喷嚏整得双眼通红,对净霖说:“不许跑”净霖还未答话,苍霁便松开了手,“等着我稍后便去捉你。”
·两个人霎时被冲开,净霖看他片刻,转身上了楼·苍霁搓搓指尖,滑掉星点的莹光·他回身跟着茶叶的指挥,已经挤到了刘承德的门前,他伸手掀帘,岂料指尖一阵灼烫,倏忽现出个怒目而视的镇门神。
镇门神手提马鞭,对苍霁斥道:“小妖且退”·背后人潮一冲,苍霁已近了一步·镇门神立刻变色,劈手就打,竟不管不顾这满廊的凡人。
净霖上了楼,人少了许多·他在适才的挤身中挤出了汗,瞧着面色微红,额间汗点,倒像是饮了酒·他才打量周遭,迎面便快步来了个女孩儿,对净霖跺脚娇嗔:“还饮酒了是不是你这混账,明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还要贪人那几口酒水快来快来,那边正候着呢”·说完不分青红皂白牵起净霖的衣便走,净霖顺着她的方向闻到了一丝经香,便一言不发的随她去。
路上掠过许多面门,或开或闭,里边皆是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正在上妆换衣,看着要登台的样子··“千嘱咐万嘱咐叫你快些你就非要喝”女孩儿回头扇了扇手,睨净霖一眼,“幸好没混着一身臭酒味不然晚上少不了禀告妈妈给你一顿打底下那些金呀银呀算什么好货色值得你眼皮子浅到这个地步快去换衣,捯饬捯饬,马上就来人接。你往后的好日子,可都押在今晚了!”·说罢女孩儿推开一扇门,里边已对镜坐了一人。
女孩儿轻推净霖一把,对里边的人细声说:“钰姐姐,人来了,您给看着收拾收拾,我就在门外候着·”·门“啪”的合上,净霖从镜中见得那狐狸回头,虚境中的嬉笑欢态具锁在- yin -郁之下,连带着那一身女儿打扮也显出诡秘的美感。
千钰将净霖的身量看了,说:“怎地换人了”不待净霖答话,他便起身,牵着条珠玉链绕净霖一圈,说,“倒比原先的那个成色好。
时不待人,脱吧·”·净霖说:“左清昼的尸身你藏起来了吗”·千钰猛作色变,净霖听楼下铃铛晃得乱,便知苍霁那头必起变故。
他一步上前,问千钰:“你若就此罢手,还有转机·左清昼命虽已丧,魂却未散·”·千钰指间的珠玉链断得粉碎,他退一步,撑桌说:“你、你”·“京中藏的这个人,非你之力能够撼动。”
净霖抬望房间,“九天境下来的人,换作华裳也不敢正面交锋·你何苦再继续·”·“但刘承德一介凡人”千钰冷声,“这老畜生枉费左郎多年敬崇,如今还想靠着神仙继续逍遥我必先要他断子绝孙九族皆丧”·“刘承德不过一颗不值当的棋子,杀左清昼的真凶另有其人,你想必已有猜想。
你如执意继续,休说尸骨难存,就连魂也难保·”净霖说道··千钰泪翻涌而上,他忍说:“既然是神,何苦为难左郎·”·净霖哑然,只能说:“你为何来此华裳正在客栈中待你。”
千钰听得了华裳,便知他不是外人·他说:“刘承德明为朝官,实则身负搜刮美色的任务·只是我尚且不知,他到底是为人做事,还是为神,所以来此就他一番,欲意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不必去了·”净霖听楼梯间已经传来脚步,便问,“美色他找什么美色”·“形貌极美的男女”·千钰话音未落,门口的女孩儿已经与人寒暄起来,热切道:“来得早啊刘爷,里边还没诶”·千钰开窗,欲让净霖逃,哪知净霖劈手砸在他后颈,敲昏了狐狸。
随后青光几绕,将千钰捆了个结实,滚地塞进床下··门“哐当”被砸开,刘承德疾步而止,目光一凝··但见那床沿坐着个女子,眉眼冷冷,却无端生出股撒火的艳色,美得晃眼。
女孩儿合掌陪笑:“您看看,这个还成吗”·净霖分外冷漠,将掌间一把珠玉撒了·他越冷,这貌就越见勾魂夺魄··刘承德喉间溢了几声笑:“这倒是别具风味。”
这老色鬼还不及夸几句,脚下就猛震一下·二楼的柱被砸断一根,眼见镇门神已拦不住苍霁,刘承德唯恐事情有变回去不好交代,便急声:“将人抬上轿速速离开”·“想跑”·下边的苍霁一臂勾栏,就要翻上来。
岂料脚踝一紧,那已经被打破的镇门神都成了纸糊的了,还不忘一鞭拽回苍霁的身·苍霁猛力坠身,听得三楼围栏“噼啪”一并爆断,整个房间都倾斜起来。
刘承德狼狈撑身,欲拽净霖,净霖错步到了窗边,但不及他动身,整个临窗墙板“砰”的被下边砸烂,净霖在台上人躲闪的惊慌中冷不妨地摔了下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一眼见得那白影坠下来,哪还管镇门神勾着鞭陡然摔开阻拦,身已经从二楼蹿出去。
净霖倏地坠进苍霁臂弯,苍霁将他后脑一把摁在胸口,挡臂在台上翻滚一圈稳稳停下,搏了个满堂彩·“可叫我捉住了啊·”苍霁低头,突然一滞,连话都说不清了,“净净、净”·净霖丢掉珠钗,面上还残着妆,唇间照千钰的模样留了一点红,分明是通身脂粉气,却又在冷眉时溢出滔天杀意。
“净个头·”净霖说,“刘承德带着人”·苍霁后颈削风,他立刻埋头,不忘在净霖颈间轻嗅一下,说:“美人好香。”
净霖推他前胸,苍霁顿时松手·两人一瞬分开,苍霁腾出的手“砰”地接住自上而下的重砸,脚下台面豁然震裂,抬首一看,张牙舞爪的群妖们一拥而来·苍霁朗笑几声,索- xing -张臂而待。
“这么着急当你爷爷的下酒菜·”他利牙微露,“老子就给你们一个机会·”·各色妖物蜂拥遮盖,只听令人牙酸的“嘎嘣”声不绝入耳,却看不清里边的情形。
净霖知他来者不拒,便环视四周,寻找被自己塞进床底的千钰·满楼的凡人们争先恐后地跑,净霖见刘承德的身形在护送下疾步往外,扛的正是千钰··苍霁的灵海冲荡不休,他原先一贯的粗纳皆在净霖的牵引下变成细吞。
锦鲤在灵海间似涨一倍,颜色越发深,暗红色随着它的摆动游走在鳞片上,两凸越顶越明显··苍霁拇指拭了嘴角,此时台上已彻底暗下去,破楼半垮,刘承德放出来的一窝妖怪皆只剩渣。
苍霁浑身舒畅,莫名燥热,便说:“他怎放了一群妖怪,若是”·方才还立着人的地方空空,苍霁咬牙怒道:“净霖”·净霖晃在飞驰的轿中,边上靠壁倚着还在昏迷的千钰。
净霖的指腹从轿窗上刮下一层薄薄的灰,终于觉察出刘承德这一行人的诡异感是出自哪里了··他们神妖参半,混杂一处··既能给刘承德一只镇门神保身,又能唤一众妖物跟着刘承德唯命是从,这个背后之神神秘莫测,倒叫人想起了东君。
太巧了··净霖一路仿的是东君,这个人也在仿照东君么·九天境中酣睡的东君陡然坐起,扯帕打了个喷嚏·他踢了踢殿前门人,说:“君上还不肯见我”·守门神抱臂无奈:“您再睡一觉,君上也是不见的。”
“那还真奇怪·”东君抄了扇子呼扇,“他平日最爱我了,怎么突然就冷落了人家我不依的嘛·”·守门神被他激出鸡皮疙瘩,头痛道:“君上入眠不许人扰”·“噢。”
东君扇敲额角,言不尽意··这边苍霁撒腿就追,他在净霖袖上蹭了自己的莹光,当下在夜中可以看见星点漂浮·他跑了没几步,便听一声大喝,那搅屎棍似的梧婴持鞭立于屋上,正正的挡了苍霁的去路。
“好狗不挡道·”苍霁说,“滚·”·梧婴鞭抽凌空,背后浮现一众军将·他高高在上,冷声说:“此妖勾结狐妖祸乱京都,我特奉九天命前来捉人。
拿下他,生死不论”·“你主子是谁·”苍霁臂覆鳞片,他寒声说,“绕了这么大一圈,当我真不明白他在引谁”·梧婴说:“凭尔修为,连我主子的名也不配听。”
“窥探我的人·”苍霁在骤风中杀意翻涌,“我管他是人是狗,一概老子拳下见”·京中长街顿震彻夜,梧婴的军将拔刀翻落,迅疾冲来。
苍霁接鞭滑臂,甩起梧婴,一步踏地,猛掀浪涛·屋舍轰然迸碎,震退众将·他妖气沸腾,以气吞山河之势喊道: “让路”·砖瓦坍塌,群妖伏颤。
华裳睁眼时九尾已现,她翻身下榻,推开窗望了出去·喜言已被吓得化成了小狐狸,可劲地发着抖·华裳一手捂胸,听得自己声音艰涩··“可是龙啸我听错了么”·第54章 邪魔·净霖以“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乖乖就范,刘承德急得胡子都浸了汗, 他用帕上下擦拭, 时不时扒开窗帘向后张望, 生怕梧婴拦不住那发了狂的妖怪。
抬轿的人腿做轱辘, 跑得几欲飞起, 显然不是凡人·他们左钻右绕, 在这重重街道上净挑暗处溜,像耗子打洞似的驾轻就熟··净霖觉察他们绕来绕去皆是障眼法,目的地只有一个, 便是这京都巍然屹立的宫室。
刘承德的轿子在僻静的门洞前停了, 他下轿时腿脚还微哆嗦,吁了几口气,方指挥着抬轿小妖们掀帘拿人·净霖和千钰皆睡着, 小妖们蹬腿拉臂,将人皮挤得狰狞又滑稽。
它们列成两队,把净霖与千钰横架起来, 细长的腿趿着没占满的鞋又是一阵疾行··净霖经凉风扑面,闻见了丝丝缕缕的清荷香·小妖们在宫门巷廊间埋头苦奔,刘承德也被架着不敢歇息, 这么一口气到了地方,一众妖怪的人皮都被汗泡皱了。
刘承德落地“扑通”一声,他扑跪在阶下, 震得一旁盆栽花木都簌簌掉了些叶瓣·他稳了稳声音, 亲切地唤:“圣上, 老臣不辱使命,将人给您带回来了”·殿里边灯火- yin -暗,影影绰绰立着都是太监,死人似的木在原地,既不出声通传,也不下阶来迎,皆勾首垂袖,一动不动。
刘承德跪得心凉,他深知今夜耽搁了时辰,送晚了人,怕已惹得圣上不虞,便越发谨言慎行,连汗都不敢擦··约摸小半个时辰,听得殿里终于传出个细嗓:“呈上来瞧瞧。”
刘承德应声,转身让小妖们放下两人·里边的太监木讷僵直地走出来,抬起两人送进去·眼下正值酷热,殿里却挂着厚重的垂帷,太监们鱼贯而入,方才使人能隐约瞧见一点朦亮。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被搁在席上,与千钰并肩而放·桌面宽敞,再睡两个人也不成问题·旁边布设香炉和符纸,朱砂沿着毯血似的连向更里边。
空中弥漫着焚烧清理后的淡烟味,被遮盖在浓重的檀香下的还有一丝腥臭··太监们陆续退出去,殿中恢复诡秘·烛火如同被人掐着芯,总也燃不亮·有人趿着鞋,缓步到席边,那散发腐朽气味的身躯已然苍老,满是褶皱的手如同枯朽的叶。
老皇帝用指节刮了刮千钰的颊面,眯着眼凝视一会儿,才哆嗦着移步,又将净霖看了··“年轻·”老皇帝声音捏在喉中,用帕拭了拭挡不住的唾液,佝着腰感叹,“水灵,一掐,都跟要渗出水似的。
朕瞧着,比前几回送上来的还好·”他一人在殿里继续说,“这个,这个看着行·”·净霖合目面肃,老皇帝看着他唇间那点红还心谗,商量似的说:“您,您享用完之后,给朕留口胭脂。
朕见这个难得,还没尝过·”·里边极敷衍地哼一声··老皇帝越看越心痒,说:“这等容貌,平素怎也不见下边人提·可,可叫朕等得久”·“他们惯会搪塞你。”
里边有人说,“他们就爱这般搪塞你,你以为自个儿是天下之主,他们却心里念着你老而无用·”·老皇帝悻悻地坐下,说:“朕自登基以来,勤恳至极,他们就是不满意。
这人啊,这人就是,就是贪得无厌”他愤恨跺地,念着“贪”字胸口起伏··“他们搪塞你·”里边人笑一声,“你就杀了他们。
谁管得了你你已是天下之主杀一个便顺一个,只叫他们都服服帖帖地跪在下边,什么江山社稷,不就稳了吗”·“杀一个。”
老皇帝欢颜,“杀一个顺一个骨头贱,合该死”·“好比那个姓左的·”里边人放低声音,“最可恶了。”
“他便盼着朕死”老皇帝站起身,困躁地踱步,“他见朕老了,他见朕”·“是啊·”里边人继续说,“他们心以为你老了。”
“不朕不老”老皇帝提声,“朕怎会老朕不要老朕该万岁守江山”他呼吸急促,突然连滚带爬地膝行向里,呜呜咽咽地磕在地上,“您快享用,您再给朕一些能用之人,朕要将他们统统抓起来什么左清昼,但凡阻碍朕为您挑选贡品的。
但凡不许朕延年益寿的,朕都要杀”·里边嘲弄的笑声大肆回荡,那人怜悯地垂指,抬起了老皇帝的脸··“你怕老。”
老皇帝慌不迭地点头··“你要我继续为你续命·”·老皇帝颤抖应声··“那便不要停下搜寻贡品,将这中渡所有貌美的男女皆送上来,让下边人杀尽阻拦。”
那人手指抬高老皇帝的脸,说,“我都是为你好啊他们皆盼你老,我偏要你活得更久更年轻·”·“您是为朕好·”老皇帝感恩戴德地涕泗横流,“您是那天居之神,您说什么,朕便做什么”·“好狗。”
那人松手,抚着老皇帝的发,“好狗·”·老皇帝感念恩德,竟摇首摆尾地“汪”了几声··继“病”与“放不下”之后,“老”也近在咫尺。
三苦纠缠不清,绊在净霖心头··净霖与千钰一同被拉入最深处的暗间,腥臭终于得见真容,皆是沉积的血臭·石台被血浇成褐色,无数被拐离亲眷的人由牙行筛选,一层层的递进来,被筛下去的便入了山中之城,选中的便呈列在此。
貌美的女人太多了,男儿便变得异常难求,仿佛只要随着这里的主人的心意,天底下的男女皆可为畜为物··这哪是神,这分明是只魔··周旁的烛火被撤掉,里间没有窗,不透半点亮光。
黑暗浓墨般的包夹周身,人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海,在席上卑微地喘着息··千钰开始面红耳赤,像是惹了风寒一般·他梦中似也是苦,竟含混地哽咽出声。
左清昼的笔墨贴在他胸口,这便是他如今唯剩的宝物··老皇帝还学着狗爬,在黑暗中爬动不便,磕了几下,又“哎呦”着撑墙立起身·他畏惧地问:“今儿不点灯吗”·邪魔一脚将老皇帝踢回地上,说:“今日本就错过了时辰,我需再等等。”
老皇帝爬着身,背上一沉,邪魔坐了下来·老皇帝立刻连声而笑,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说:“沾您神气,沾您神气”·邪魔说:“一条狗,怎说人话”·老皇帝拭了拭汗,仰头:“汪、汪”·“果然也是个贱骨头。”
邪魔温声谩骂,“为条狗命,甘受这等□□之辱·”·老皇帝附和道:“钻您的胯不比别的,是福气、福气您如开恩,朕愿提鞋为侍。”
“不必·”邪魔卖弄似的踢了踢脚,“你便瘫在椅上好好挑人就是了·见你乖顺,我便再给你说一个延年益寿的法子·”·老皇帝情不自禁,连忙“汪汪”几下以示欢愉。
“我知道底下还在卖人稚儿,不如就叫他们挑些能看的,一并送进来·你虽碰不得这些貌美贡品,却能拿那些粉雕玉琢的稚儿过过瘾·”邪魔垂涎地贪声,“我少吃几口,省给你的。”
老皇帝一连应声,应过之后又忐忑道:“可这、这稚子不留神就弄死了”·邪魔说:“死便死了,扔去那莲池喂妖,来日还能喂出个凶悍物来玩儿。
你居深宫,难免孤陋寡闻,你可知道这天地间最凶的人是谁”·老皇帝谄媚道:“自是您第一厉害·”·邪魔得趣的受了,说:“比起厉害自然轮不到他,但若说凶悍,却还真比不过他。
你是人间的真龙天子,他便是三界的真龙苍帝·都是龙,你若见了他,可要叫声爷爷·”·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老皇帝要奉承,邪魔一脚踢回去,他陡然变色,冷声说:“他可就是喂出来的,遇什么吞什么,要让他盯住了,连骨头渣也剩不下。”
他恶声,“若非他早死了,我也要学那黎嵘剐他一次”接着他话锋一转,“你也算龙你也配”·老皇帝腆着脸说:“朕不过是您的□□狗,脚边蚁不算龙,不算龙”·邪魔喜怒无常,勃然道:“你这条软骨头连驳也不敢驳你若如此,外边谁能服你。”
老皇帝挨了几脚,慌声说:“不敢不敢您怎能与那些猪狗相比您是天上的神,您就是朕的再生父母这天底,这天底下哪有儿子驳爹的”·邪魔轻鄙地说:“见你平素道貌岸然,竟是这等玩意儿。
外边人都对你顶礼膜拜,视如亲父·他们若是猪啊狗啊,你又算什么东西”·“朕是您的狗”老皇帝讨好地抬起两手做前爪状,气喘吁吁地说,“天下人又是朕的狗,一来二去,咱们都是您的狗”·邪魔乐不可支,起身负手,踹着老皇帝的身,说:“我顿顿食狗肉,你乐不乐意”·老皇帝腿根都在打颤,岂敢说“不”,他如今一心想做个真万岁,巴不得邪魔多吃些,吃好些,好给自己返老还童,续命百年。
于是他拭着汗说:“乐意、乐意,您挑着谁,朕就抓谁”·“若是他们说你昏庸无道,你该如何”·“杀”老皇帝垂袖挤笑,“通通捉去诏狱,叫他们脱层皮、认清罪、断个腿,再扔乱葬岗里活生生地喂狗,谁敢说,就杀谁”·“那便去。”
邪魔立于黑暗中,教唆着,“去,将台上的这两人扒了皮·你不就爱尝美人胭脂么扒掉了皮,便能搁在手里尽情解馋·”·老皇帝闻身而起,他撑着桌椅,“哐当”连磕到台面下,又颤着手扶稳冠冕,爬起来摸索向台面。
他指摸过冰凉的台面,疑心道:“在、在哪儿”·“在这·”净霖指尖轻磕,台面陡然亮起青芒·他独坐已久,此刻冷面褪脂粉,仅存着寒杀凛然。
老皇帝猝不及防,惊声连连,仓促后跌·他后爬时撞着邪魔的腿,被邪魔球一般的踢回去·他滚到桌腿边,捂面忙声说:“不是朕、不是朕”·邪魔半身隐于- yin -影,腿边滑落厚重的大氅。
他站在原处,突地纵声笑起来,越笑越猖狂,笑得暗室门“砰”声紧闭,笑得净霖缓皱起眉··“你丧尽天良,藏匿于此,- cao -纵万乘之君祸害万千人命。”
净霖说,“你是谁·”·邪魔的身量在昏暗中渐渐变化,他倏地弯腰而出,似如掀帘一般的露出脸来··“在下净霖·”那相似的眉间孤高含冷,带了三分狂意,“负咽泉而至,为除魔而来。”
·净霖霎时抬眼··第55章 咽泉·“净霖”端详着净霖,他不苟言笑, 眉梢覆霜, 抬身时的动作都与净霖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掸袖时的垂眸都别无二致, 活脱脱的就是净霖。
“除魔卫道·”他淡声轻嗤, “舍我取谁·”·“天地英才·”净霖喉间微涩, “皆可取代·”·“此心铸剑,再无能相提并论者。
咽泉面前,所谓英才皆沦庸人·”他稍顿, 连话音都仿得如同一人, “试问同门诸位师兄弟,谁能比肩”·“狂妄·”净霖轻吐两字。
“够狂才配得上临松君·”他- yin -鸷地说,“临松君便要够狂, 够傲,够铁石心肠,否则何谈卫道否则如何杀生否则怎样弑君”·净霖望着的是自己。
他深知邪魔在乱他心神, 却无法置身事外·他这样冷冷地盯着自己,好似看到几百年前,他便就是这样的狂··回头是岸··那日真佛慈悲地说··净霖, 回头是岸。
可是净霖说了什么·邪魔抬手拔出咽泉,只见钝鞘藏纳的寒锋“锵”声而出,流汞一般的剑身蓦然现于暗室·他踏上阶, 一如五百年前, 净霖垂剑踏上九天台。
“明堂正道的临松君·”邪魔与净霖对视, 似乎净霖自己问自己,“我怎没能守得全尸呢”·“身泯三界·”净霖说,“死得其所。”
“手刃慈父的滋味真是痛快·”他曲指掸剑,“那一剑划过脖颈,便见老爹人头落地,血如泉涌·那可是天底下最最疼爱我的脑袋,从我的脚边滚掉台阶,骨碌骨碌,三界的共主便改换他人。
我握剑卫道,终沦人畜,杀父弑君,一身尽毁,这是何等的痛快”·净霖指尖渐紧,唇线收抿,仍旧平稳地接道:“不错·”·“我便死了。”
邪魔“啪”的折断剑身,丢弃脚边,居高临下地冷笑,“我平生杀人无数,最恶苟且,可是看我如今,也须苟且偷生,也在苟延残喘·这人世轮回妙不可言,彼时的天之骄,而今的窝囊鬼。”
净霖说:“不错·”·邪魔看着净霖,讽笑渐响·他仰颈看向黢黑,浓雾自他身后散聚暗室,笼住了净霖的眼,也盖住了他的脸·他说:“你怎么没死干净。”
“约是旧债未还·”·“你怎么有脸残喘至今·”·净霖说:“心中有愧·”·邪魔身化于浓雾,犹如贴耳风,好似梦魇影。
他游走在净霖耳边,雾已然笼罩了净霖的全身,连五指也看不见了··邪魔幽咽地说:“你心中有愧不,你是临松君,你是无所不能浩然正气的临松君。
你斩杀手足毫不眨眼,你没有愧疚,因为你连心也没有·”·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隐痛,他不知哪里痛,他许是真的没有心,在这般的指责中连眉头都不曾皱过。
雾间豁然大开,眼前山云缭绕,群松风浪·九天门架台面迎八方客,万众盛聚,只为观一场强斗·但见那一列诸子,各个都白袍银冠,气宇轩昂,却仍有一个单膝跪于君父座下,起身时如鹤立鸡群。
他转过身来,净霖见得了自己··“那一天你剑守门台,三十三场皆无败绩,力挫群雄风光无限·你从不回首,你必然不知,我们在背后站了同样久,却连父亲一声宽慰也求不得。
他扶着你的臂,亲自为你戴冠,甚至叹九天门中再无旁人·你净霖是九天门的剑,是九天门的脸,那我们算什么”邪魔自嘲,“你见着我们,似如见着泥、见着草,你瞧不起同门师兄弟,你心以为我们瞧得起你”·净霖疑心自己结疤的某处被掀烂了,正搅着肉,黏着皮,往外淌血。
“无妨·”他哑声说道··“你素来高人一等·”邪魔说,“你以为道在你身么你送我上路时,连句话也不肯捎带。
你这样的人,你怎配称自己为‘道’·”·“我杀你·”净霖说,“无错·”·邪魔即刻溢笑:“你无错,你怎么会认错你即便是天底下最狠的人,你也能道貌岸然像个人。
可笑、可笑你蒙蔽左右,你以为你就是人了”他猛然降下温度,切齿道,“你根本不明白,常人不会斩手足、弃人|欲、杀父亲常人都有血有肉,常人的心铸不出剑。
你道别人是魔,你自己呢你是个什么你何不饮剑自刎”·净霖不动如山,他道:“似你如何,常人便能夺人女,掠人财,杀人母么”·邪魔说:“弱肉强食,合该他们受”·净霖转目,平静道:“既然弱肉强食,我杀你无错。”
邪魔喉中咯咯笑,他道:“你心中有愧,噢——你愧,你见死不救,也是弱肉强食吗”·邪魔融身消散,周遭暗下来。
净霖汗已沁衣,他听得左边突然传来稚儿呜咽声,女孩儿啼哭地喊:“九哥、九哥瑶儿好痛九哥”·净霖的掌心一紧,竟连指甲也握断了。
他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浑身浸在火中,泡在冰里,疼得他发抖··女孩儿绊在黑雾间,没了双腿,痛得打滚·那雾犹如熊熊烈火,烧得她破了音,肝胆俱裂地喊着:“九哥九哥救我”·净霖猛近一步,他齿间细微地响,连青筋都露了出来。
右边忽然又腾出一少年,青涩未消,满目惊恐地看着净霖·他抱头瑟缩,哽咽求道:“九哥、九哥不要杀我九哥求求你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净霖狼狈止步,回首望去。
少年哭得面容紧皱,他沙哑着扑跪,抱着净霖的腿,仰头哀求:“九哥我必不再犯求求你,求求你啊”·女孩儿也爬了过来,他们拉住了净霖的衣角,如同拉着救命稻草。
净霖不动,那少年先发出痛极的喊声,胸口血涌··“九哥别杀我”少年蜷地下沉,扒着净霖的鞋,滑出几道血指痕,他最终被吞下去,只见临尽前怨毒的目光追着净霖,轻蔑又憎恨。
女孩儿也贴在地上,指间还攥着净霖的衣,却已经没气··净霖喉间终于溢出喘息,他想要搀扶着什么,周围却空无一人·背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净霖再次回首,见黎嵘错愕地看着他。
净霖犹如煎煮在这一刻,因为正是这一刻,他与黎嵘兄弟反目,直至他死,都不曾再与黎嵘称过兄弟··黎嵘说:“休要查了,以命抵命,我已带回来了。”
他松开掌,龙鳞簌簌掉下来·净霖退一步,齿间渗出血味··黎嵘说:“你这样赶来,已经晚了·这便算了结了,好不好日后不要再这般做,师兄能替你扛的,仅此而已了。”
他跨近,“净霖”·净霖陡然阖目寒声:“滚出来”·一切情景皆消散,邪魔登时化风吹拂,他笑说:“你贪不贪心你心以为自己能救,可笑你两头皆误,谁都没救得临松君,你谁也没救得”·“你该死”净霖灵海骤涌丝缕灵气,他发登时荡起,只见原本空荡的地方速旋灵滚冲,一把斑驳旧剑覆血隐约而现。
铜铃“叮当”,京都中的铃铛一起波荡,形成铃声浪潮··邪魔纳雾现形,竟是方才哭求的少年·他面如纸糊,笑似非笑:“凭你如今废物样,妄想再定我一场生死吗净霖你可知你一剑掼心,容我跌入血海,熬受那万魔噬心之苦我每一日、每一日都在恨我受百般苦楚便是为了有一日报仇雪恨”·“恨。”
净霖齿间咬着这个字,他目光如霜,“这天底下,谁胆敢与我说恨”·邪魔手划半空,只见一把酷似咽泉的剑应声而出·他气焰滔天,轻薄地“呸”一声,说:“我先吞群山之城万人在肚,又吞笙乐半具神躯,今夜即便是黎嵘来也能全身而退”·暗室倏而爆开,老皇帝咳血藏进帷后,见青芒冲现,天河倒逆。
邪魔手持长剑,迅闪至净霖身前·剑锋“砰”撞,净霖分明手无寸铁,却见邪魔的剑阻半路,那劲风随青光刹那卷掩两人之间··“我手握咽泉”邪魔剑如疾雨,砸得净霖衣角撕裂,他狠声,“我潜心学剑,我已将你仿得一模一样这世间便能没了你,自有我顶替”·火花乍擦,净霖在邪魔爆发的罡风中猛后滑几寸,邪魔就势而上:“我要临松君这个名字变得更脏更恶要不仅我恨你,天下人都恨你”他疯癫大笑,“净霖杀万人是你,灭天良是你你便该死”·净霖隔剑看他,道:“无名杂铁,其名不配。”
两人陡分,又速撞一处·邪魔滔天灵气,只见夜幕荡风,云间涌簇,惊雷猛炸·净霖不敌灵海,却能拨斤化力,双掌被刮得红线登现,淌下血来··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天已色变,这魔所言不差,他先吞群山万人,又偷食笙乐女神半具神躯,更兼血海魔浪洗涤,就是醉山僧来也挡不住。
净霖衣袍顿起,他竭尽的灵海间听从铃声风铸残剑,掌间立化出一半剑身·那曾经叱咤天地的咽泉剑现随其主,刃锋豁口连绵,尽削锋芒,破得不能再破·邪魔掌中翻刃,说:“云生该谢我你活着,他自寝食难安如今我提你项上人头前去见他,可不是皆大欢喜”·净霖凝力挥剑,只见剑气隐风扫荡。
邪魔却抬臂化了,照猫画虎回荡一击·狂风袭面,锋刃劈头··净霖已握住了尽现而出的剑,那残破的旧剑一落掌心,他便气势磅礴,纵然灵海相差悬殊,却仍如磐石稳立狂风暴击之前。
净霖轻轻地,吁叹一气··紧跟着宫殿的地面轰然被砸翻,血水夹杂着- shi -汗迸溅在净霖的手背,一股浩瀚强力遂灌臂而入·净霖灵海倏忽暴涨,咽泉血锈一瞬而消,那寒芒骤乍,见得轰雷之间,一道剑芒携浪惊天。
邪魔的剑畏戾气,刹那崩断·尤看星云突变,风浪嘶吼,这一剑势如千军万马,荡平万丈··咽泉出鞘,鬼神跪服·邪魔迎刃嘶声,风割周身,血花泡现。
他痛声低吼,掌间的剑碎成齑粉,散尽风中·净霖颊面迸血,他喘息微伏,于这天崩地裂之间屹立不倒··咽泉消散,净霖晃身几步,定定地望着咫尺··苍霁在那- yin -冷的目光中几欲却步,可他头次见到这样的净霖,这样眼神含煞,通身杀意的净霖,竟觉得诡异的快活。
净霖指间滴血,苍霁的手从他臂间滑到他掌间,抬至唇边,不浪费的舔了·那血淌进胸腔,化成一片柔,烫得苍霁扯了他手臂,抱了个满怀··第56章 再疑·老皇帝早于坍塌中抱头鼠窜, 他见邪魔挨了那一剑, 雾气大减, 露出原本极瘦的少年。
天地异象雷鸣不休,竟没有半分遏止的模样··“他魂纳万人, 口吞笙乐,已铸成大魔之躯·我修为不及,恐难驱退·”净霖的手指被抵分开,被舔过地方生出晦隐的热度,促使伤口变得又疼又痒。
“见他细皮嫩肉·”苍霁说,“索- xing -让我吃了了事·”·净霖收回手, 侧身而立, 与邪魔遥遥相对·他说:“他原身已死, 现下的这一个, 是在血海重筑出的血肉。”
“怎么·”苍霁也侧过身望去, “还泡齁了吗”·净霖无言以对, 苍霁便说:“你猜我方才吃了什么”·净霖说:“什么”·苍霁摊手,显出一点鞭屑。
他如同偷食人家紧要物的餍足狮子, 有点炫耀的意思, 却全然没有愧疚的意思··净霖顿了片刻,说:“你吃了梧婴”·苍霁不觉有异:“他带着人挡了路,一串似的往我怀里扑。”
这肥鱼好不要脸, 分明是他抡了梧婴的鞭子, 拽着人家吞了干净·眼下却一脸茫然, 好似不是他有意吃的梧婴, 而是梧婴逼着他吞咽下肚··净霖虽深知他有食灵之能,却没料得他如今竟能逮谁吞谁。
适才从黎嵘掌心跌出鳞片一个个砸在他心口,叫他深深地看着苍霁··苍霁说:“你怎跟人跑了一趟,还红了眼,他还敢欺负你不成这小子一直两眼放光的盯着你,你俩什么干系”·净霖攒眉,劈手擒了苍霁的肩,就要细观苍霁的本相。
谁知苍霁脚下支力半扫,竟顺着净霖的手转了一转,背抵在他胸口,扣着他手腕直接将人背了起来··“不老实作答还欲意下毒手·”苍霁颠他一下,“好狠啊你。”
净霖被颠得险些吐出来,他如今本就浑身脱力,咸鱼似的伏在苍霁背上,说:“铃铛牵引就是为了寻他,今晚万不可叫他脱身·”·苍霁反手在净霖腕间系出莹线,身已骤闪离原地。
但见云间雷声滚滚,方才站立的地方青烟直冒,邪魔于烟雾中森然回首··“九哥,你已废到委身于妖以求安适了么”他擦粉般的白面上嘲弄作笑,“也罢,你本也不是头次了,正所谓熟能生巧,怕是悉心钻研了这色侍一道吧”·净霖不曾理会,苍霁却冲他道:“爷爷我不耻下问,‘色侍一道’是什么道”·邪魔提掌就打,他身法甚玄,苍霁从其中摸出点净霖的影子。
可偏生巧了,他跟净霖挨了这半年,吃得不多,学得却不少·当下捉弄着邪魔,只叫他打不着、够不到,甚至还要品几句··“学谁不好学你九哥·”苍霁避身擒住邪魔一臂,跨步就要抡他一下,“没他日夜敲打,不过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邪魔的手臂陡然化作烟雾,逃出一式,紧跟着再于烟雾中化回人臂,劈手向净霖。
净霖足尖轻踢苍霁腰侧隐秘处,只见苍霁顿时弯腰,矮下几寸,让邪魔扑了个空··苍霁捉住净霖作乱的脚,回头骂道:“再踢我就笑了”·他腰侧痒肉平素只有石头知道,也不知净霖是摸了个巧,还是石头告了一状。
不论如何,苍霁眼下都不及再谈,因为头顶电闪雷鸣,没头没脑地往下砸,若是挨一下,便算提前渡劫了··邪魔掌心拢剑,在电光间击得苍霁节节后退·苍霁晃身过刃,翻腿踢得那剑身“咔”声欲断。
邪魔指间一掂,剑身倒提,刹那间反推向苍霁腰腹·苍霁见他剑锋破风,直掼而下,自己肩头骤重,净霖赤手握剑,那剑身登时如陷冰水,霍地融了·苍霁趁机一力掼得邪魔前胸,将其一拳击退。
周遭烟雾霎时而退,天间雷鸣已如咆哮··邪魔不仅毫发无损,甚至在打斗间面色渐润·苍霁欲继力而击,净霖却猛拽他后肩,苍霁因此侧身滚地,一道天雷轰鸣砸在咫尺,击飞的碎石尽撞在苍霁肩臂。
苍霁还不及起身,身下的净霖便屈膝顶他腰腹,苍霁身躯一歪,净霖已翻身而上··那如蟒般粗细的天雷劈面盖下,净霖潦草画符,但见青芒大盛扑挡在两人背上·天雷猛砸,苍霁受重时见净霖脸色一白,偏头呛血。
他拇指塞进净霖口齿间,唯恐净霖在雷砸间咬到舌头··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邪魔淋雷而立,他闲适挥臂,见京都万屋皆伏脚下,不禁道:“当年我等为收这中渡万里浴血奋战,可而今却归化于人,沦受妖众在此作威作福,凭什么妖与魔不过一线之隔,既然他们能存此地,邪魔便无须退居血海。
净霖,你可曾睁眼看看,你早已无用武之地,不论是九天还是中渡,皆不需一个临松君”他目光骤盯向净霖,“你的死早成定数,可笑你却浑然不知。
当年你因查案而死,今夜你亦为查案而丧你苟且一回,竟还没悟透——你是不是该死”·他声音未落,便见眼前顿爆劲风。
他烟雾突扫,立剑向前·谁知苍霁于他身后腾起一脚,雷鸣中再惊响轰轰烈烈的坍塌之声·邪魔被撞进废墟砖瓦之中,挺身掸剑·雾正阻在苍霁拳前,只听“砰”声震耳欲聋,剑身竟曲而折断,苍霁登时击中邪魔前胸,一臂贯穿·然而下一刻,苍霁便知不妙。
因为触感如陷云间,果看邪魔着地化为烟雾,净霖背后的衣衫立刻挣裂,挨了一剑·邪魔剑锋受挫,竟插|不进苍霁的皮肉·他定目一看,那烂开的衣衫下露出一层坚硬暗芒,赫然是层鳞片。
“你”邪魔嘶声立退,惊恐不定,“竟是你”·苍霁肌肉健实,鳞片速融于肤,再看时鳞片已不见踪影。
他衣难蔽身,索- xing -扯了破烂的上衣,赤臂见人,步踏向邪魔·邪魔不肯再贴身近搏,投于雷鸣间化风融雾,竟是要逃的样子·苍霁跃步凌身追他而去,他却袅于青烟之中,顿散向四方。
净霖即刻脚颠石子,侧拍掷出·石子凌飞疾追,青烟啸声浮出人面,凄厉喊道:“来日再会”·雷震骤雨,青烟顿无踪迹··净霖立在雨间,翻过手掌。
他手背上划痕道道,血却一滴不流,这是苍霁舔过的功劳·他心思如海,耳边回荡着邪魔方才的那一声“竟是你”·他再看向苍霁,苍霁正立坍塌的高檐上,轮廓隐现在惊雷电闪之中,感知到净霖的目光,遂望了回来。
净霖说:“他分明占据上风,却不战而逃·”·“想我气度不凡·”苍霁跳下来,“他跑也是情理之中·”·净霖仍望邪魔逃跑的方向,苍霁弯腰扛起他,说:“此子狡诈,不好追。
京都大乱,九天境的人怕已在路上,倘若再遇上醉山僧又是一阵纠缠·你站都站不稳,今夜便罢了·”·净霖边鬓淌水,始觉疲累·他淡声说:“放我下去。”
苍霁踹开废瓦,不理会,只问:“千钰在哪儿”·净霖也不理他,苍霁直接将头抵在净霖腰侧一顿乱蹭,那一头的雨水尽擦净霖身上。
他轻嗅着,说:“你俩是抱作一团么满身经香,泡上一个时辰也洗不掉·”·净霖凉手拍苍霁后颈,冰得他一阵抽气,宁可赖着净霖骂几声,也不肯放人。
净霖被他颠得脑门几次磕在他背上,越发昏沉··“千钰压底下了·”净霖眯眼见自己鬓边滴下的水净往苍霁后腰滑,不由地撑着他肩骨,想甩远点。
苍霁蹲身时背部肌肉随之而动,健硕有力的感觉扑面而来·那腰犹如刀削,刻得肌肉路线清晰晃眼,跟着他下蹲的动作,净霖可以瞧见水珠滑溜进裤腰,陷进不知名的深邃。
净霖不想看的,但目光几次经过,分明困惑于水珠的去向·这样- shi -热的贴近,他吐口气都能呼在苍霁利落的腰线上··苍霁一手摁在净霖腿后,一手掀开沉重的梁木。
他背上的肌肉登时突现而出,净霖慌不择路,竟自投罗网··苍霁“嗯”声一顿,说:“背上不痒,随便你摸·”·净霖指腹、掌心皆与那微隆的肌肉紧密相贴,在这样的大雨中,苍霁竟还热得如似火炉,烘得净霖不知哪里很热,连适才的思绪都融了。
“但是不许咬·”苍霁戏谑,“也别再哈气了·”·背上人静了片刻,陡然抬身,苍霁连忙摁下去,说:“哈哈哈,你哈·”·“哈个鬼。”
净霖说,“千钰在下边”·“找着了·”苍霁一臂拖出千钰,见他珠钗滑鬓,便说,“他怎这个打扮”·“邪陶弟喜好美色,见着貌美男子也须让其打扮成女儿样才肯收纳。”
“陶弟”苍霁拍着千钰的颊,嘴里问,“你兄弟”·净霖嗯声,说:“千钰陷了魔障,你放我下去,我叫他。”
·“我偏不叫你着地·”苍霁冷笑,“长腿就跑,连个招呼也懒得打,还想落地你就长在我身上·”·净霖一愣,说:“你怎不叫我再开个花。”
“你尽管开·”苍霁拎起千钰,根本不讲究怜香惜玉··千钰痛苦呛声,翻身就吐··苍霁抽了净霖的帕抵给千钰,说:“闲话少说,我便开门见山了。
你认识楚纶”·千钰抬起头,发缕贴颊,他并不接帕,而是自己擦了唇角,说:“我自认得他,我怎会忘了他他谋私篡命,左郎之死与他脱不开干系”·“命谱一事楚纶既不知情,怪罪于他未免太过。”
苍霁顿了顿,“你也要杀他么”·千钰冷笑砭骨,他仰头淋雨,说:“不知情不知情你当他不知情他心知肚明他蓄意已久,他早欲陷害左郎他病的不是身,而是心此人不死,左郎难以瞑目”·净霖说:“此话怎讲。”
千钰扯掉珠钗,擦净面容,说:“此事该从三年前说起·”·第57章 雨夜·“天嘉九年, 楚纶入京赴考·此行让他第二次落榜, 为此归程以散心为主。
他没有走西江水路, 而是乘马车南下·他离京时囊空如洗,左郎赠了他盘缠, 并且为他打点了沿途驿站·这一年原本平平无奇,只是我后来思量, 便是从这一年起, 楚纶识得了刘承德。”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千钰倚在棺侧, 趴望着左清昼·他将左清昼的尸身藏于华裳客栈之下, 镇冰填香,四周堆积的皆是左清昼身前的藏书··“你怎知道就是这一年”苍霁穿上喜言捧来的新衣, 系腰带时侧看一眼, 见净霖虽撑首假寐,却并没有真的打盹儿。
“我查了督察院的行档, 天嘉九年刘承德下巡南方,不仅与楚纶路线重合,就连时间也碰了巧·他俩人在南边结为相识, 也正是此行之后, 楚纶在信中频频提及刘承德可以托信。”
千钰轻声说道, “当时正值局势危机,京中已有人开始怀疑左郎·刘承德来得太巧,正是左郎迫切需要援手的时候·他经楚纶与左郎相见, 告诉左郎此案之难不在牙行, 而在朝堂。
左郎也因这一次会面, 认为刘承德德行出众,故而特拜在刘承德门下,结以师生之名,方便行事·”·“他既然能骗过左清昼,那么能骗过楚纶也并不奇怪。”
苍霁坐下来,说,“后来呢”·“还是天嘉十年,左郎借父兄之手上奏弹劾下巡御史监察不力,纵容各地拐卖猖獗·彼时皇帝还会上朝,听闻此事传召涉及案子的各地府衙入京禀报,但所到之人皆一口咬定绝无此事,左家因此名落千丈,备受指责。”
千钰说,“左郎生- xing -谨慎,若非得了什么确切证据绝不会贸然行事·当时刘承德暗中力挺,让左郎越发感激·但也正是此时,刘承德劝说左郎与楚纶暂断来往,使得左郎与楚纶后来的消息往来皆要经他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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