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 by 不见子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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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台 by 不见子都(3)
·“还撒谎,”萧辰笑道,他转向跪在地上的守卫,“刚才他站在这里干什么”·“回……回禀陛下,这位……”守卫实在不知如何称呼,便硬着头皮道,“拿腰牌想跟末将换……换糖。”
·萧辰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甚至有一会儿失去了反应·就好像他兵马列阵,欲要将压过边境的敌军歼灭时,敌军却告诉他只是来捉一只蚂蚁,捉完就走。
这一会儿功夫,萧湛已经挣脱开来,往宫里跑去··萧辰想走,却没迈动步子,胸口的酸软灭顶般地压下来·萧湛是真的心智已失,从前关着锁着都要冒着- xing -命危险往宫外跑,现在递给他腰牌,却只想要来换糖吃了。
更为无法接受的是,萧湛竟然是怕他的,以前怎么不知道呢·萧辰找到萧湛时,他正坐在废弃的凤仪宫墙下,瘦弱的身影在长长的宫道边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
萧湛下巴搁在膝盖上,垂着头一动不动,与从前一模一样,只不过他抬眼看到萧辰时恐惧闪躲的眼神,在真真切切地表明,还是跟从前不一样了··“湛儿,你不是想吃糖吗”萧辰半蹲下来,虚虚地握着萧湛的胳膊,“我给你拿来了。”
数个宫女列成行捧着金盘,蜜饯、杏仁膏、蜜酥、藕粉桂花糖……琳琅满目,这一条萧瑟宫道的空气都飘着香甜的味道··“不要怕我,”萧辰靠近愈发缩成一团的萧湛,声音嘶哑,“原谅我,哥哥给你赔罪,好不好”·接着随行的宫女们便看见他们的皇帝真的双膝落下,跪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领头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对瞠目结舌的一干宫女低声道:“不想要脑袋了都转过身去,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我不信……”萧湛怯怯地抬头,又飞快地埋在胳膊里,“你打我,哥哥不会打我的。”
这声哥哥像一道赦免令一般,也许那并不是在喊他,萧辰仍然激动到话音颤抖,视线带着温度一样灼热滚烫:“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不会弄疼你了。
你喊我一声哥哥,就一声,湛儿……”·萧湛奇怪地看着这个快要哭出来的人,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比自己还伤心,便默不作声··“没关系,”萧辰小心翼翼地伸手圈住萧湛,察觉到他没有挣扎,便抱住他,“没关系,以后还有很长时间……”·嗯,这里还有一段,据说是抄的,大概情节是梁如雪利用跟萧湛长得像的宫女拉拢势力。
然后萧辰把她封了德妃··实在懒得输验证码,别人可能还要取证从而盖起楼来··为了省事一点,如有雷同,都算我抄·第四十五章 ·春天来得热热闹闹,御花园里花枝浓艳,争先恐后地给春景添颜色。
新入宫的小宫女正跟在萧湛后面,温言细语地介绍花木的名字:“这树花是紫藤,这边是美人蕉,这棵是……”·“玉兰,”萧湛伸手折了一朵,把玉雪无暇的花朵凑在鼻端下嗅了嗅,对着那宫女有些得意的笑。
小宫女愣了下,迅速低下头去,感觉面颊有些发热·大宫女千叮万嘱,说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伺候,不管有什么要求都依着,还隐晦地与她提了提,这公子的想法常人可能不太理解。
“御花园里的名花贵草,岂是能随意攀折的,什么人这样没规矩”·正在胡想的小宫女吓了一跳,她抬头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身后跟着四个婢女。
出声斥责的那个正在瞪她,衣裳花色比她的要艳丽很多··那宫女见她看过来,更是竖起了两道眉:“大胆奴才,见到德妃娘娘还不下跪拜见”·小宫女听过一些碎言碎语的,说是德妃娘娘备受恩宠,入宫不到一天便封了妃位,是后宫里绝不能得罪的女人。
她此时赶忙跪了,连连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该死……”·她瞥见萧湛还站着,哆嗦着扯他的衣裳下摆,只怕德妃听见:“……公子……”·萧湛奇怪地道:“你拉我干什么”·小宫女没见过这等情况,吓得手脚发凉,急声道:“快跪下拜见德妃娘娘,这可是要命的”·“哼,”德妃轻轻地抚了下耳坠,冷笑了声,“本宫不知道,这位是谁,竟敢不把陛下的封诏放在眼里。”
“我……”萧湛呆滞了片刻,他皱着眉,片刻后疑惑地向那个小宫女道,“我要跪下吗可是……”·“陛下会发怒的,公子,您怎么这个时候糊涂呢”小宫女快哭了。
萧湛听到这话,面上有些害怕·他犹豫了下,想起手腕上钻心的疼痛,终于不太情愿地跪下了··德妃本还有些忐忑,生怕这是哪个她不知道的红人,见萧湛跪下,便立刻傲慢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本宫大度,不敬之罪就免了,先跪着长长记- xing -吧。”
小宫女如蒙大赦,几乎是感激涕零地叩头:“恭送娘娘·”·花丛深处的不远处,一枝海棠啪地被折断了,拿着它的那只手发着抖,随后狠狠地把那花枝摔在地上。
“公主……”·永安公主深吸了口气,眼圈发红:“……我的二哥哥,本来是最尊贵的皇子,就算他要皇位容不下他,怎么能把他糟蹋成这样。
那女人血统卑贱,只不过是他的妃子,竟然敢叫我的哥哥跪她”·永安公主说着,簌簌地落下泪来,拿婢女慌忙递过的手绢捂住了嘴巴··“莫要伤心了,您方才该给德妃一点颜色看看……”婢女小声道。
“我拿什么给……父皇走了,我空有个公主的名号,”永安抽噎着道,“连回皇宫都险些没了命·到了那女人跟前,平白受她侮辱都不能讨回来的。”
婢女又小声哄着,好容易永安公主止住了眼泪,两人才走了··御花园的路皆以粒粒圆润卵石铺成,萧湛很快觉得难受,想站起来·小宫女胆子小,只能吓唬他陛下知道后会如何如何,萧湛果然害怕,便咬着嘴唇忍痛,不再出声。
·过了有大半个时辰,那硬邦邦的石子硌着膝盖,萧湛疼到发抖,实在不想再跪着,可又怕萧辰知道后打他,越想越伤心,不禁掉下眼泪来,小声地唤:“母后……”·“这是怎么了,怎么说起胡话来”小宫女见他这样,想起大宫女的叮嘱,只当他有什么病此时发作起来。
小宫女吓怕了,她谁都得罪不起,当下顾不上德妃,火烧火燎地又拉着萧湛回宫··萧辰晚上过来时,萧湛早已经睡着了·他蜷缩着身子,面色痛苦地皱着眉,不时地轻哼一声。
萧辰只当他做了噩梦,俯身把他抱在怀里,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他的后背·萧湛像有感知似的,一被碰到便紧缩起身子,一声不吭了··萧辰愣了下,像一下子吞了黄连,又噎又苦。
萧湛还是这么怕他,说不定,噩梦里也是他吧……·第四十六章 ·萧湛睡得不安生,却很嗜睡·萧辰早朝回来,见他还没醒,便倚在床边眯了一会儿,猛然醒来时,正好对上萧湛闪避不及的眼神。
萧湛脸颊有些发红,他害羞似地躲了几下眼神,又慢慢地伸出手去,着迷似地碰了下萧辰的眼角··他肩上雪缎的中衣因为刚才的动作领口滑下去,骨骼明晰的半个肩膀裸露出来,骨肉单薄,皮肤白腻,萧辰几乎一下就感觉心里烧起了火。
他盯着萧湛很久,表面冷静不动,在脑海里早已经狠狠撕碎那一层衣料把他按在了身下··“饿……”萧湛却很快又转移了注意,只咕哝道。
萧辰深深地喘了口气,晦暗不清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暴虐,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微笑道:“想吃什么”·“甜的,糖”萧湛高兴地坐直,又皱了下脸,身子倾下去伸出胳膊揉腿。
“好……”萧辰应了声,刚抚摸到萧湛的半边脸··“唉哟,可不能一直吃糖啊……”大宫女着急的声音出现,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又福身放轻声音道,“见过陛下。
公子昨日吃了很多,今日少吃点为好……”·萧辰退开,一口气憋在了胸膛里,勉强地笑道:“少放一点,不碍事·”萧湛一直歪着身子,从萧辰的角度能看到他锁骨下隐没的- yin -影,那简直是火上浇油,萧辰很快难以言喻地发现自己下身涨得发疼。
“除了糖,还喜欢什么,嗯告诉哥哥·”萧辰万分艰难地捏着萧湛的衣领往上提了提··萧湛抬起头来,不假思索地伸手指了指,那方向赫然是站在一旁的大宫女。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大宫女“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公子他是顺手……”·萧辰那股子邪火当下被浇得干干净净,那一瞬间失望与恼羞成怒如当头棒喝击中了他。
他语气平静地道:“先下去吧·”·萧湛看到大宫女退出去,又好奇地转而看萧辰的脸·萧辰的脸色明明还是温和的,那股熟悉可怕的感觉却让他突然打了个寒噤,往身上拉着被子开始往后退。
萧辰一下清醒过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萧湛红了眼圈,低头咬着嘴唇,胆怯又伤心地哽咽起来··从再被带回皇城后,萧湛就变得爱哭了·有时候萧辰什么都没说,就像现在这样,萧湛也能缩成一团哭得上不来气。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每次都喊他的母后,好像那个死了十九年的女人会马上来到他身边··为什么那个女人只在你生命中出现了短短三年,你都没忘记她你身边只有我了,却还是要躲避我。
以前其实也是害怕到极点的吧,只要他有一点反抗,高高在上的皇权就会毫不留情地镇压下来·甚至萧辰还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反抗受到的惩罚只会越来越严重,要他生他怎么都死不成,要他死他就得死。
他确实悲哀地乞求过很多次,但都被忽略了而已··萧辰喘着气,急急地过去搂他:“湛儿,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我只是……哥哥不敢欺负你的,谁都不敢欺负你。”
萧湛要哭没哭地看着萧辰,抽了下鼻子:“我才不相信哥哥哥哥是坏人,打我·”·不管怎么说,萧湛没流眼泪·萧辰从来没如此侥幸过,他什么都不顾地点头:“……对,他是个坏人,我打跑他了。”
“真的吗”萧湛揉了揉眼睛,“可是你昨天说你是哥哥啊……”·“……”萧辰惊讶了下,很快严肃地道,“昨天的我已经跟今天的我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个哥哥是个坏人,我不是”他看着萧湛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挤出笑容,“那湛儿为什么喜欢那个宫女啊,能不能告诉哥哥”·“她很好看,”萧湛又皱着眉,心不在焉地道,“还给我糖吃,也不会说哥哥要来打我。”
萧辰脸上的落寞垂到了下巴,他揉了揉萧湛的头发:“那些糖都是我让她给的·你觉得我不好看吗”·萧湛看了他一会儿,咬着嘴唇笑了,不计前嫌地道,“好看,你是最好看的。”
萧辰激动地亲了萧湛一下,他尝到了甜头,刚要哄哄萧湛好再占些便宜,忽然停住了·接着萧辰刻意放缓了语气,做不经意地道:“谁跟你说过哥哥会打你吗”·他本是试探的心理,却见萧湛点了点头。
萧辰惊骇至极·“是谁呀,”他拢住萧湛,轻声道,“这个人真是讨厌,说不定还想抢湛儿的糖·”·萧湛听到糖有些着急,他张了张口,却又紧张地张望了下,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哥哥会知道的……真的很疼呀,我好怕疼……”·萧辰根本就无法冷静,那一瞬间所有不好的猜测在他心里过了个遍,可他又怕吓到萧湛,咬牙强自压着怒火,拉过被子把两人蒙在里面,诱哄道:“现在可以说了。
只有我跟湛儿·”··萧湛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辰被捂出了一身汗·他不敢松懈,也不敢把被子掀起来,尽管他觉得现在把那个人千刀万剐都太轻了··“这里疼……”萧湛终于怯怯地道,他把被子掀起一条缝给萧辰看,“母后说睡一觉就好了,可是我好疼呀。”
萧辰狠狠地抽了口凉气··萧湛的膝盖上整整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中间的地方已经泛了紫红,渗出细细的血丝··次日早朝,工部上奏,淮南淮北道需加固河道,以防夏季汛期来临。
萧辰准了·接着便有大臣上书说淮南道常州郡当地官员勾结,贪污朝廷赈灾银两··萧辰倒也没怎么生气,只道:“哪位爱卿愿往,替朕去查一查,免得失了当地百姓的民心。”
一时噤声··“末将愿往,”苏宣忽然出列朗声道··群臣纷纷讶然·他们不愿去当然是有原因的,常州郡守卢为民是德妃的父亲,德妃又是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妃嫔,摸不清圣意前,谨慎为妙。
萧辰看着苏宣挑了挑眉,轻轻笑道:“禁卫军很闲么,苏爱卿身为武将还- cao -文臣的心”·“启禀陛下,末将以为……”苏宣提了提声音。
“准了,”萧辰打断他,慵懒地道,“苏爱卿好好查,查好了便有赏……若是查不好,新账旧账,苏爱卿还记着吧”·散朝后,苏宣在玉阶上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他撩起衣摆忽闪了好几下,搭着付青的肩膀幽幽地道:“陛下明明是想要我的命啊,统帅,我八成要有去无回了。”
“你活该,”付青冷冷地道··暖玉宫,苏相宜对着镜子抚了抚鬓发,满意地站起来甩了下披帛:“走吧,我们去拜会一下德妃·”·走出宫门,怜儿小声道:“听说德妃近来受宠,您不去也可以吧”·苏相宜并没不快,反而讥诮地笑道:“有了个封号就算受宠了么。
再说了,她父亲都被告到皇上面前了,说不准哪天就给查个贪污赈灾银两出来,本宫不信,她能安然无恙·”·怜儿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又道:“一定能查出来么”·“怎么不能,苏宣不就是冲着那件事去的么……不能也无妨,本宫今日去拜见德妃,便是让她知道些该知道的事,”苏相宜不紧不慢地放低声音道,“怜儿,你要记住了。
老母鸡插上孔雀毛也当不了凤凰的·”·苏相宜到德妃的明秀宫,十分恭敬地行了礼·德妃傲慢地看了她一眼,却是连亲热的样子都不做,懒洋洋地说了声:“起来吧。”
苏相宜也不恼,笑盈盈地起身,突然懊恼地道:“哎呀,臣妾只记得来拜见德妃,却是忘了,今日还未去拜见那位贵人·”·怜儿咋舌,迅速地低下了头。
“哪位贵人”德妃警觉地道,“这皇宫里没有贵妃的罢·”·“娘娘刚来,自然不知,”苏相宜热心地道,“那位贵人可不是贵妃,而是皇上宠着的一位公子。
唉,娘娘想必这些晚上还未见过皇上,皇上可都在那位贵人那里呢·”她眼见着德妃的脸又青又红,只装不知,惊奇地道,“奇怪,怎么瞧着您跟那位公子有些像呢……”·“哪个公子”德妃胸口起伏着,“本宫非要去看一看。”
“德妃去拜见一下也好……”苏相宜掩着口,绣花手绢掩盖下的红唇勾出一丝冷笑··御书房的案桌后,萧辰随手把一本奏折扔到了地上,那本奏折还未合上,上头赫然列着常州郡守的几大罪状。
“这些罪状,苏宣能查清么”萧辰问站了许久的付青··付青眼神纹丝不动,半眼都未看:“……末将不知。”
萧辰笑了,起身道:“幸亏你与他同领禁卫军这一支,要不然,朕恐怕不忍心断你们结党营私·”·付青愕然,一贯面沉如水的人甚至慌张起来,他结结巴巴地道:“末将……不是陛下想的……”·“苏宣呢,”萧辰戏谑地道。
付青却一下不结巴了,肃声道:“陛下请……”·“你想多了,”萧辰一本正经道,“朕是说,此次苏宣去常州,自然是能查清的。
他一定会把常州郡守的罪状查到只能定死罪不可,这对他有利而无害……朕当然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叫他去啊……”·“陛下”宫人突然急急忙忙地闯进来跪倒在地,“公子他……您去看看吧”·第四十七章 ·萧辰赶到的时候,一堆宫人正拉着萧湛,他挣扎不出多大动静,额头上却已经碰破一块,顺着鬓边流下血来。
萧辰瞬间揪紧了心,他走上前还没碰到萧湛,萧湛看见他猛然歇斯底里起来,泪水簌簌地流到下巴上跟血迹混在一起,嘶哑的声音惊恐万状:“放开我,你别过来,别过来……”·萧辰把声音放轻:“是我啊,昨天你还跟我说悄悄话了……”·“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你……”萧湛哭得嗓子都哑了,拼命地想挣脱。
“方才公子在外头,见到德妃娘娘便躲到清元殿,娘娘说要拜会公子便跟了过去……公子跑进了内殿,之后突然要轻生……”大宫女竭力平静地道,她衣袖底下的手已经哆嗦得握都握不住了。
萧辰没说话··清元殿是北辰宫的偏殿,当初萧湛被关在这里半个多月,除了他去的时候提着的灯笼,就没有见过一丝光线···陶晏确实说过再多上几天,人恐怕会疯,可那时候萧湛被放出来后与从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萧辰自然地以为那件经历如雪泥鸿爪,过去了便过去了·可现在他才知道,微不足道的平静原来都是假象,萧湛根本已恐惧到了再看一眼就会崩溃的地步··“湛儿,我们离开这个地方,”萧辰去抱萧湛,抚摸着他的后背想让他平静下来,“御厨做了新花样的糖,湛儿要吃吗”·宫人见萧辰过来便松手退开,在萧辰要碰到萧湛衣裳的前一瞬,萧湛猛地跪在了地上。
萧辰的手僵硬在半空,脸色一下子变了··萧湛瘦弱的身体在颤抖,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声音清晰地传到萧辰耳朵里:“……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害怕……求求你……”·“没事了,别怕,别怕,乖湛儿……你不喜欢的我都帮你解决掉,”萧辰握着萧湛的肩膀。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宫人:“把清元殿拆了·”·“陛下,这……”在场的宫人无一不面露惧色,可看到萧辰的眼神,又立刻噤若寒蝉,一个个忙着跑开去找人来拆这座位于皇城中心的宫殿。
偌大的宫殿拆起来并不方便,一刻钟过去连房顶都揭不下来··即便那座宫殿很快要被拆掉了,萧湛的情绪也并没有好一点,他仍然抗拒萧辰的靠近,并且发着抖。
“拿火种来,”萧辰厉声对忙活的宫人道··一堆堆木柴围在了清元殿的外头,萧辰提着一盏宫灯,对萧湛笑道:“这个地方很快就会消失了,不要怕……你要自己来么,把它毁掉吧,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让你来这里了。”
他几乎带着鼓励的目光,把缀着大红流苏的宫灯递过去·萧湛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恐惧未消的眼神落在宫灯上·良久后,他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宫灯的柄子。
萧辰去攥他的手,萧湛闪躲了一下没避开,却没有再躲避,萧辰引着他走到堆满火引的清元殿前,轻声道:“扔出去就好了·”·宫灯划出一道低低的弧线落在木柴堆上,轰然燃起了大火。
火焰如猛兽一口吞没了整座宫殿,只露出高高的飞檐··萧湛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冲天的青烟,火光映在他眼瞳里,竟然是勾人心魄的,就像他罕见地有了神采一样。
萧辰慢慢地走过去,抚上萧湛的半边脸颊,他低声道:“现在开心了吗”·萧湛任由萧辰抱住他,乖乖地一动不动,甚至伸手回抱住了萧辰。
他可能还在笑,萧辰想·他闭上眼,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萧湛的头发:“一件件地讨回去,你就肯爱我了么”·萧湛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知道这个人肯哄他,便有了倚仗,像得了便宜就要蹬鼻子上脸的小孩,小心又卖乖地道:“可以吃糖吗”·“可以,”萧辰用袖子擦他脸侧狼狈的血迹,“先上药再吃。”
这时一直在旁边的德妃终于走上前来,小声对萧辰道:“臣妾见过陛下……北辰宫的偏殿,说烧便烧,臣妾觉得不大妥当……”·萧辰正要给萧湛擦下巴上最后一块污迹,萧湛一躲叫他擦了个空。
萧湛躲到他身后,小声道:“我不想给她跪……”·“不害怕,要跪也是她跪你,”萧辰还未看德妃一眼,捏着萧湛的手腕慢慢把他拉出来,让萧湛站在他身侧,“你不用跪任何人。”
萧湛惊讶地睁大了眼··德妃从方才就心里摸不准,眼下就是再反应迟钝也明白过来了·她立时跪在地上,放低了声气激动地道:“是臣妾不对,臣妾不知道公子的身份……”·“那不是你能知道的,”萧辰用轻淡的声音打断了她,“擅入北辰宫,罪同谋逆,德妃可知道吗”·“臣妾,臣妾……”德妃怀疑自己聋了,她在张嘴说话,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明知是不敬的,又两眼直瞪着萧辰像被人钉住了关节动弹不得··萧辰对着她笑了:“德妃喜欢跪着,那就先在这看着这火烧尽吧,只要剩一点炭火有半丝余温,都不算烧尽啊……”·德妃怎么都没能成功地说出一个字来,她看着萧辰拉着萧湛远去,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皇上竟然这么宽容么……·一大早,梁如雪还未梳妆完毕,宫女来报德妃到了。
德妃由两个宫女搀扶着,一瘸一拐,坐在椅子上才长出了口气·她苦着脸,不住地嘶声抽气:“本宫来问昭仪一件事……皇上宠着的那位,究竟是什么身份”·梁如雪等宫女把步摇插上,对着镜子细看片刻后,才慢慢地道:“娘娘好糊涂,跪了整整一天,还不知道么。
臣妾倒是想问问娘娘,能让皇上为他焚了北辰宫的人,娘娘为何要去招惹”·“本宫……”德妃还未说完,又哎哟了一声,揉了揉膝盖,低声道:“看着是个傻的,这样的人皇上怎么会喜欢”·梁如雪耐心地坐下:“原本是不傻的,那时候皇上便捧在手心里,护食一样容不得别人看一眼,后来逼得太狠,这位公子不要命地跑出了宫去。
皇上再带回来时,人就傻了·”·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他是傻了,可萧辰的心反而死死地被他攥住了·萧辰供着他,恨不得把整个皇宫放在他脚下。
烧一座宫殿算什么,梁如雪甚至觉得,哪怕有一天他想坐到龙椅上,萧辰都能亲手把他抱上去··“你怎么不早说”德妃急声道··“臣妾怎么会料到您敢进北辰宫,”梁如雪讽刺道,“娘娘真是福德深厚,没被拉到午门外斩了。”
“……”德妃倒没计较,又低声道,“那你们便甘心被压一头吗·再说了,祖训上也没有立男子为皇后的先例,难不成皇上还想立他为皇后吗”··梁如雪早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她知道自己挑错了棋子,但没料到德妃进宫没多久,竟已有了皇后的野心,当下怒气直升。
心思一转,又想到德妃还有可利用的机会,便按捺住,笑道:“皇上初登基时,便废除了先帝传下来的羽林军名号,娘娘觉得皇上要立谁做后,前朝大臣们能拦得住吗而且,臣妾本就在娘娘之下,让一让不妨事……只是替娘娘有些不平罢了。”
德妃绞着手绢,垂头不知在想什么,接着站起来走了··萧湛午睡醒来,翻了个身·他趴了一会儿,便看着大宫女端着金漆盘走进来··盘中放了樱桃羹,盛在两个白玉碗里。
御膳房送来时,便分了试吃的那份·大宫女端起其中一碗,先送到口中尝了尝,还未咽下去,便听到萧湛道:“那个哥哥呢”·大宫女赶忙咽了,拿衣裳给他披:“陛下还忙着,在御书房里。”
“他不来了吗”萧湛伸手让大宫女给他穿上一只袖子,仰起脸问··“来的,忙完就来陪公子,”大宫女笑道。
“昨天他还在的,我今天一天没见到他啦,”萧湛嘟囔道,揉了揉眼睛··“您睡了很久,陛下方才还来过呢……”大宫女扶他下床。
红红的樱桃羹散发着沁甜的味道,萧湛拿起勺子,又想了想,把勺子放回了碗里·他把玉碗放回盘子里,拉着大宫女的手:“我想去找他,你可以带我去吗”·大宫女有些吃惊,她点头:“奴婢陪您去。”
她走出殿门,又吩咐门口的宫女:“收拾了吧,公子没吃·”虽然萧湛没动过,但他吃的东西从来没放过很长时间,一般都是御膳房现做了现吃,哪怕是多放一刻,就得撤掉。
原封不动撤下的东西,大宫女也会分给伺候的宫人们,这倒让北辰宫的宫人很感念心智不清的萧湛··大宫女带着萧湛走了没多久,永安公主来了,她身后的宫女捧着一个红木盘,上头盛着一叠糖酥饼。
她对门口的宫人颔首:“劳烦帮我通报一声·”·宫人福身:“见过公主,陛下不在·”·永安公主也不意外,她转过身去,往回走了一步。
她本也不是真心想来见萧辰,只是萧湛在这里·她在宫里无依无靠,想见一见他罢了,哪怕疯了傻了,那也是她唯一能喊的哥哥··永安公主很快又转过身来:“那……”·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她惊骇地看到眼前的宫女身子晃了晃,扑通栽倒在地上。
永安公主张着口,半晌终于尖叫了一声:“来人啊”·御书房,萧辰支着下巴,把一本批完的奏折搁到了一旁·他眼角瞥见有人影,便抬头朝门口望去。
萧湛探了个脑袋,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扶着门框迈进来,站到了书案前··萧辰愣了下,既惊且喜,冲萧湛又招了下手:“过来这里·”·萧湛听话地过去了,还没站定便被萧辰一把拉过去,抱起来坐在他腿上。
大宫女默不作声地退出去了··“怎么跑来了”萧辰道··“我想找你玩,”萧湛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萧辰,认真地道。
“玩什么,这可是惊扰圣驾,知道吗”萧辰喟叹·他看着萧湛干净纯粹对他笑,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又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手心里,牢牢地攥住,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有没有好好睡觉”萧辰问··“有,”萧湛用力点了点头··“那有好好吃饭吗”萧辰又问。
萧湛移了下眼睛,他想起自己来之前没有喝樱桃羹,但又不想让萧辰觉得自己不乖,便咬着嘴唇不说话··“没有么,”萧辰捏着他的下巴,故意收起笑,“那样的话,哥哥就……”·萧湛一下子急了,他双手搂着萧辰的脖颈,小声道:“我想快点看到哥哥,才没有喝糖水。
喝完要很久呀……”·“嗯,湛儿真乖,”萧辰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亲了亲萧湛的发顶,低声道:“我喜欢湛儿·”·萧辰说完便握着萧湛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湛儿……喜欢我吗”·他像等待一声判决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等着也许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的萧湛给他一道赦免令。
萧湛眨了眨眼睛··“陛下,奴婢有事禀报,”大宫女在门外压低了声音··本来宫中死一两个人绝对用不着惊动萧辰,但死的那名宫女恰好吃了樱桃羹,而那原本是萧湛吃的。
大宫女不敢耽搁,只能冒险这时开口禀报··“……两个碗是分置好的,奴婢尝的时候一时大意,并未试给公子的那一份……”她低声道,冷汗已一点一点的浸透了全身,“永安公主因此受了惊吓……奴婢该死。”
萧辰回身望了眼萧湛·他坐在书案后,好奇地盯着摊开的奏折看,并不知道有人替他当了替死鬼·要不是他急着见萧辰,此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惊怒的情绪之外,萧辰竟慢慢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激,感激萧湛想他,想来见他,这才抢回了萧湛的命··萧辰冲萧湛招了招手:“湛儿,过来·”·萧湛起身,走到萧辰身边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你要抱一抱我吗”萧辰抚着萧湛的半边脸颊,轻声地问··如果萧湛记得的话,在那一段充斥着黑暗,于他来说度日如年的囚禁中,他也听到过同样的话。
那时的他对这句话只想报以嘲笑与厌弃··而现在的萧湛听到这句话时,只懵懂了一瞬,便张开双臂抱住了萧辰·他把脑袋放在萧辰的肩膀上,开心地笑起来:“哥哥。”
·萧辰短促地搂了下萧湛,他握着萧湛的手腕,眼中的温情一闪而过,恢复了冰冷:“走吧,我们去把坏人都赶跑·”·蒙着白布的尸体早抬了下去,永安公主惊魂未定。
付青问了几声,永安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吓得忘了张嘴·付青索- xing -不问了,见萧辰到来便直接禀报:“宫人及御厨已带下去审问,尸体已交给刑部·”·“告诉刑部尚书,如果他审不出来,午门外有他一个位置,”萧辰语气随意地道。
“末将明白,”付青点头,匆匆地走了··永安公主再吓得发蒙,此时也清醒了,她立刻跪下:“见……见过皇兄·”·“起来吧,皇妹有事”萧辰连表面的笑容都懒得维持,眼神更是落都没落在永安公主身上。
他挡住了身后的萧湛,完全一副没事就滚的姿态··“永安来拜见皇兄,”永安公主站起来,“做了一点东西,记得儿时皇兄很喜欢吃……”·萧辰的视线短暂地在那叠糖酥饼上停留了下,接着忽然有了兴趣,他转而看着永安公主道:“宫女是吃了有毒的食物而死,你那时在场,对么”·“臣妹……”永安公主磕巴了下,她本能地察觉这句问不怀好意,怎么都说不出口一个是。
直到她对上萧辰的眼睛,瞬间明白过来,萧辰的眼神艳丽又促狭,眉目间的饶有兴趣中透着戾气··“不是我……”永安公主惊恐地道,心里却只有一个感受,她完了。
她早就清楚萧辰不想留她,更别说眼下她误打误撞·只要萧辰一句话,她绝对会比刑部尚书先掉脑袋··慌不择路之际,永安竟然去拉萧湛·她哭泣起来,眼泪打- shi -了妆容:“哥哥,你救救我,哥哥,我不想死……”·萧湛愕然又慌乱地抽胳膊,被萧辰一把拉过扯到了另一侧。
“刚才的话,够你死上十次,”萧辰冷冰冰地道··永安猛地抬起头,哭得声音早变了调:“……他是我的哥哥……他从来都没有害过你,却变成现在这样,没有身份没有名字,你的妃子们随时都想用各种法子害死他……你根本不打算查清楚,只想借机冤枉我……”·萧辰皱了眉:“闭嘴”·永安公主激动之下,反而不管不顾了:“你是故意的,想看他现在沦落任人欺凌……宫中太医那么多,你从来都没想过给他治病……没关系,你下令好了,是我命不好,才做了你妹妹……”·她泣不成声,扑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萧辰冷眼看着她,不妨萧湛松开了他的手··他怯生生地蹲下,小声对永安道:“你别哭了……你要吃糖吗我可以分给你……”·永安公主闻声更是嚎啕大哭,她猛地抱住萧湛,抽噎得口齿不清:“……哥……哥……”·萧湛仍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尽可能地拍了拍永安的后背,安慰道:“有了糖你就不哭啦……”·萧辰只觉得一口气冲得他耳朵嗡鸣,一个汹涌而至的念头瞬间侵占了脑海:萧湛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怎么还有人敢抱他,敢喊他哥哥……·“湛儿”萧辰纹丝不动,漠然地道,“过来我身边。”
萧湛闻声拿开永安的胳膊,站起身来·他似乎没注意到萧辰那与方才无二的神情中多了别的东西,双手握着萧辰的胳膊,又用那种小心卖乖的语气道:“我可以去给她拿糖吃吗她是不是也好疼,才会哭……”·萧辰一时没说话,便让萧湛误解了他的意思,他笑起来:“谢谢哥哥。”
然后转身跑进宫门里去了··萧辰望着那个背影·良久后,他平静地瞥了眼已经停下哭泣的永安:“滚回去,别再让朕看见你第二次·”·德妃坐立不安已经好几天了,她在宫里团团转,却又不走出宫去打听消息。
直到传旨的人到来——·---------·圣旨寥寥几字,说常州郡守卢为民数年间暗吞赈灾银两,助长当地贪官污吏风气,百姓苦不堪言,骇人听闻,刑部已判午时三刻凌迟极刑。
德妃看着圣旨摔在她身上,赶忙撑开看了几眼,又摇头道:“皇上怎么会突然下旨呢,他一定不知道那是我父亲,要是知道的话……”·传旨的人打断她道:“现在已是午时,娘娘若想去见郡守最后一面还来得及。”
“大胆奴才”德妃尖利地喝道,“你怎么敢这样跟本宫说话”·那内监合着手躬了躬身:“奴才不敢,此话是陛下命奴才带给娘娘的。”
德妃目眦欲裂,那内监却已转身走了··她一直担心的事没发生,但这一道圣旨却同样让她觉得天塌地陷·怎么可能呢,德妃攥着那卷明黄圣旨,一直在想。
德妃不知道,在她闷在宫里的这几天,苏宣已从常州回到了皇城·这一回直接便把卢为民押送来交给了刑部·罪状条条件件,人证物证,一并也交了上去。
正在为投毒案提心吊胆的刑部尚书遇见这么一件好断的案子,当下干净利落审完落了判决··“前年淮南道大水频发,两岸百姓屡屡受灾,不得不背井离乡,妻儿离散,更有凄惨者被冲入水中,家破人亡。
朝廷年年拨下银两用于加固河堤,却不见成效·此次查明原因,还望能够将贪污者从重查处,以慰民心,以儆效尤·”苏宣字字铿锵,少年将军的面容坚毅,眼中的锋芒一瞬即逝。
刑部尚书当即附议,并说已判秋后问斩··萧辰一直听着,十分真切地夸两位爱卿真是国之栋梁为朕分忧云云,而后才道:“待到秋后再问斩,恐怕百姓等不及了,再者区区问斩之刑,可平民愤么”··刑部尚书立刻点头:“陛下说的是。”
群臣立刻附议··于是卢为民在被押送到皇城不到三天后,便被判了个凌迟··刑场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一架马车在外围停了下来,接着一只白嫩的手撩开了马车的帘子。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传来·德妃捂着嘴,攥着车帘的手指甲青紫,狠狠地甩了帘子·她扶着车门无视了侍女的搀扶,直接跳下去,向着人群中而去··“娘娘,”侍女在身后小声地唤。
·“干什么本宫不信……”德妃道·她不管自己的仪态,推开围观的人群,挤了进去··血腥味隐隐传来,但这味道都比不上德妃眼前所见的这一幕来得有冲击力。
刑架上的人左臂鲜血淋漓,已可见森森白骨,除左臂外的所有部位都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片皮肤都没破·那一张脸面目清晰,大张着嘴惨叫,狰狞似野兽··但德妃看得清楚,那正是她父亲的脸·她猛地张口想喊父亲,却抵不住反胃先干呕起来。
维持秩序的守卫正持着长枪拦着激动的百姓·德妃被推了个趔趄,一下跌在地上·她顾不得被擦破皮的手,尖声喊叫:“你们敢拦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本宫回去禀报皇上……”·然而那声音被群情激奋的百姓淹没了,他们以为看见了疯子,便自顾自挤着,踩过疯女人的衣裳,把她推挤了出去。
德妃求情的通报传来时,萧辰正捏着一颗殷红光亮的樱桃·他擦了擦上面的水珠,对萧湛道:“湛儿猜猜怎么样可以吃到”·萧湛盯着那枚小巧精致的果子,眼睛里巴巴的。
他低头想了想,皱着眉很认真的样子,然后试探地道:“哥哥”·萧辰笑了:“越来越聪明了·张嘴·”·萧湛也很开心,看着那枚果子伸手要去拿。
萧辰却没给他,眼睛眯了下·萧湛讪讪地收回了胳膊,他觉得有些别扭,却又说不出怎么回事,最终还是听话地半张开口··萧辰很自然地把那枚樱桃放到他唇边,萧湛含在口中还未咬下去,便被萧辰扣住了后脑。
萧辰凑过来,微微侧了脸,一手抬着他的下巴,碰上了萧湛的嘴唇··萧湛惊愕地睁大眼睛,萧辰侵入他的口腔里,探到那颗樱桃吮吸回来·两人唇齿间很快弥漫开清甜的汁水,萧辰咬了半颗,缓缓地放开了萧湛。
萧湛还愣着,红色的汁液从- shi -润柔软的唇上沾到下颔上,看起来懵懂天真··“好吃吗”萧辰道,他拇指轻柔地擦去了萧湛唇边的汁液。
萧湛刹那间红了脸·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害羞地说不出话,便转身过去背对着萧辰··候了许久的宫人这才又上前小声禀报:“德妃娘娘在外头跪着,说若陛下不见,便不起来了。”
“你告诉她,愿意的话,朕准她找一把刀去帮助她父亲解脱,不愿意就跪着吧,”萧辰挥了挥手··萧湛那样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直到萧辰走到他面前,萧湛还想躲,又被萧辰握住了肩膀:“不开心”·“没有没有,”萧湛摇头,又咬着嘴唇低头道,“好奇怪呀……”·“怎么奇怪,嗯”萧辰眼睛里的光芒冷静又痴迷,他的手顺着萧湛的后颈抚上去插进头发里,轻微地拉着萧湛的头发让他不得不仰着头,“湛儿跟哥哥一起吃东西,本来就应该这样的啊。”
萧湛还是很惊讶,他没有挣扎,只是很疑惑地道,“可是……”·“湛儿不听话,不想做好孩子吗”萧辰揽过萧湛的腰,这个姿势牢牢地把萧湛扣在了他怀里。
他微微地笑道:“湛儿只相信哥哥,只想跟哥哥在一起·”·萧湛呆呆地看着萧辰,他眼里只有萧辰那个令人迷醉的笑容,便懵懂地点了点头··“说谎的孩子会受到惩罚。
再说一遍给我听,”萧辰亲了亲萧湛的额头··萧湛微微地挣扎了下,但那个力道根本不允许他有很大动静·他很快安静下来,半懂不懂地重复道:“湛儿相信哥哥……想跟哥哥在一起。”
“少了一个字,”萧辰温柔又鼓励地注视着他,“湛儿身边不是只有我吗”·“……只相信哥哥……只想跟哥哥在一起,”萧湛被那双眼睛吸引着,喃喃地道。
萧辰把他抱进了怀中,温暖厚重的怀抱把那一丝没有根基的怀疑驱散了,萧湛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么,便全心地回抱住了萧辰··三日后,刑部查清了投毒的案子。
宫人来报,说德妃只愿求一死··萧辰却摇了摇头:“朕怎么会叫她死呢·问问苏婕妤那里是否缺人,降为宫婢,去苏婕妤宫里吧·”·陶晏正捏着萧湛的胳膊诊脉。
萧湛靠在床头上好奇地看着他,但陶晏一直没说什么,半晌后萧湛打了个哈欠,兀自地睡过去了··“他现在身体好了许多,”陶晏终于放下那截细瘦的胳膊,站起身拱了拱手,“请恕老臣多话,陛下为何想要让他清醒”·萧辰深深地看着睡过去的萧湛,神情柔和,声音却是冷淡的:“他对甜的东西有太强的依赖,只要用点心思,他就会被教得乖乖听话甚至是喜欢那个人,不管是谁都可以做到。
他不知道那就是背叛,自然学不会始终如一·”·陶晏心中暗惊,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开口道:“老臣可以试一试……心智不清虽有外伤的缘故,但心结的影响更大,这一点还望陛下知晓。”
“朕知道,”萧辰坐在萧湛身侧,“辛苦陶爱卿·”·萧湛在被子里缩成一小团,小半张脸露出来,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头发散落在一侧。
他一睡要睡很久,醒过来了也会再睡过去,直到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再对着喊他起来的人露出一个毫不吝啬的笑容···萧辰以往无数次设想过萧湛肯与他笑颜相待,也在萧湛跳下凤凰台的时候撕心裂肺。
但现在萧辰的希冀其实都实现了,萧湛会抱他,会对他笑,甚至让萧湛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就会主动跑来找他·更重要的是,萧湛没有死,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好似上天真的会偏爱某个人,不管什么都会尽力满足他,哪怕一时没有,到后来也会有补偿。
所以它把心智不清的萧湛送回了萧辰身边··但要是萧湛清醒着,会怎么样呢是不是还会终日忧郁,害怕时发抖流泪,然后孤注一掷地拼命逃跑。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萧湛变成了一个幼稚痴傻的孩子,他的灵魂沉睡在这个身体里,至此不曾醒来·在萧辰看来,就好像是萧湛再也不愿意见他了··“湛儿……”萧辰低低地道,他抚摸着萧湛酣睡中的脸颊,“我的湛儿。”
萧湛再醒来时,萧辰端了一碗药喂他·黑乎乎的药汤散发着扑鼻的苦味,萧湛往后退了退,揉着眼睛推药碗:“我不要喝·”·“喝了有奖励,不管湛儿有什么要求,哥哥都会答应,”萧辰把药碗放下,免得他碰洒了。
萧湛仍然摇头:“好苦,我不要喝,我要吃糖·”·萧辰耐着- xing -子哄了好久,什么说法都说遍了,萧湛仍然不喝,还把喂到嘴边的勺子打开好几次,药汤洒得到处都是,最后萧湛很生气地直接把药碗打翻了。
药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苦涩的味道在整个房间弥漫开来·萧辰停顿了一瞬,沉下脸来,吩咐宫女:“再去端一碗来·”·“为什么要我喝……”萧湛哭起来,他被惯得有了些脾气,便一边哭闹一边打萧辰,“我不想喝,哥哥欺负湛儿……”·萧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接过宫女奉上的药汤,一只手把他按在床头强硬地嘴对嘴哺给萧湛。
哪知他刚退开,萧湛就呸呸地吐出来,哭得更凶··“仗着我不会打你”萧辰狠狠捏住了萧湛的下颔,几乎把他从床榻上拎了起来。
他扬起手,最终还是没打下去··萧湛被摔下去一头碰到了床栏上,他吓得忘了哭,眼睛恐惧地睁大,呆愣地坐在床榻边,没了反应··萧辰背对着他,无情地吩咐旁边的宫女:“把灯熄了,让他一个人呆着。
什么时候听话了什么时候再说·”·宫女还未来得及应答,萧湛慌乱地下了床,因为太着急直接摔到了地上·他察觉不到疼痛似的,爬起来去拉萧辰的衣裳角,一边拉一边胡乱地乞求:“……不要,哥哥……我会听话的……哥哥喜欢湛儿啊……”·萧辰被他扯得身子晃了晃,但却没回头。
他弯腰一根根掰开萧湛的手指,而后不再理会萧湛,迈过了门槛··萧湛失去了依靠跌在地上,他眼瞳茫然散乱地盯着那个背影,突然喷出一口血来,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昏了过去。
一夜,萧湛都未醒来·天亮时,他在梦里小声又含糊地喊“母后”,一声声的跟小猫那样微弱,像在念叨着自己的保护神一样··萧辰才明白到,他昨夜做了什么样愚蠢的事。
萧湛又一次不相信他了··一整个白日,萧湛都昏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萧辰看着看着,就觉得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可他把手指放到萧湛的鼻端下,又能察觉到微微- shi -润温暖的气息。
萧湛面色又成了那副苍白冰冷的样子,额头上一块青肿格外扎眼·萧辰忍不住把手心覆上去给他揉了揉··“陶太医到了,”宫女低声道··陶晏熟练地放下药箱,一眼看见床上的人,却愣住了。
他花白的眉毛皱起来,胡子抖了几下,站着没过去··萧辰几分急色也按捺着:“怎么了”·陶晏行医久了,素来不会危言耸听,但他此时实在不知该怎么说,便把了把脉,斟酌道:“不能比两日前了,如今只能一点一点先养着,再做打算。”
“他的病……能好转吗”萧辰脸色难看起来,还是问道··“恕老臣直言,”陶晏拱了拱手,“照目前的状况,能养好身体已是大不易了。
若是两天前,老臣还有几分把握,但如今……老臣医术不精,实在无法夸海口·”·“他一定得好起来·朕知道陶爱卿费心思……”萧辰低声道,“朕是有私心。
但他现在分不清好坏,难道真要像永安说的那样任人欺凌么·”·陶晏慌忙跪下:“老臣尽力而为”·此时再喂药容易多了,喝下药约莫一个时辰后,萧湛悠悠醒来了。
“湛儿,”萧辰喜出望外,他放轻了动作抱起萧湛,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轻声道,“灯还亮着,哥哥陪着你·别怕……不会让你一个人。”
萧辰以为他会哭,会说哥哥是坏人,或者是爬到床角躲起来·但统统都没有·他安静得过分,甚至让萧辰感到了一丝恐惧··萧辰低头去看——萧湛神情呆滞,目光恍惚地落在一处。
“湛儿……”萧辰慌张起来,他去摸萧湛的脸,揉他额头碰出来的伤,最终小心翼翼又希冀地问:“你吃糖吗”·萧湛恍若未闻,他忽然伸手去揪被子上面绣着的锦绣花纹。
萧辰把被子扯到一旁,萧湛目光跟过去又收回来,他低头看到自己衣襟上系着的衣带,又转而把兴趣放在了那里··萧辰无法忍受地握着萧湛的肩膀,甚至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不想吃糖了吗”·“疼……”萧湛终于有了声音,他眼泪簌簌地流下来,伸手推打着萧辰。
萧辰放开他,他抽了下鼻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人已经平静下来,又扯着玩自己的衣带··宫女端来一盘蜜饯,萧辰把它拿到萧湛面前,不死心地道:“你看,要是你不吃,我会吃完的。”
·萧湛正在扯床上悬挂的鲛纱帐幔,他乐此不彼地拽着那一小块布料东拉西扯,撕不动便用牙齿咬,终于听到刺啦一声,帐幔被撕扯下来一块·裂帛之声竟然动听得很,萧湛咯咯地笑起来,又爬着去撕另一边的。
那一盘蜜饯挡在面前,他想也不想,伸手就把它推开了··蜜饯撒了一地,萧辰手上一空,那一瞬间竟像是心坠下了万丈悬崖似的··他想起那日萧湛对他闹脾气,还知道撒娇说哥哥欺负湛儿。
现下让他喊一声哥哥,恐怕是不能了··其实萧湛不想喝药,又能怎么样呢·只是想吃点糖,不想吃苦的,自己都要对他发怒吓唬他·明知道他最恐惧什么,还要故意让他害怕。
“剪刀,”萧辰声音平静地道··宫人有些疑惑,正要开口问,被萧辰的脸色吓得一下子跪了下去··“没看他撕不动吗”·一年只进贡几匹的珍贵鲛纱,被锋利的剪刀轻易地裁开一个撕裂的口子。
萧辰把那一边递给萧湛,对他微笑着··萧湛连看都没看萧辰,他兴奋起来,拽着那口子的两端,用力一拉,华贵的帐幔惨不忍睹地裂开了··“好听吗”萧辰仍然笑着。
萧湛不理他·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撕了一会儿累了,便趴在床上乱成一团的锦被上睡过去··他睡熟了,萧辰才起身把他抱起来安放在床榻上,拿锦被给他盖上,而后俯身在萧湛额头落下一个亲吻。
·一滴- shi -漉漉的液体让萧湛的眼睫颤了颤,他哼唧了一声,翻身朝向了另一个方向··边关的战报送来时,内监直觉地这战报实在不会挑时候。
谁都知道这几日萧辰脾气出奇地差,朝堂上的大臣只要说一句谏言,一定会被三言两语说得羞惭欲死·这几天的早朝都结束得格外早,今日这封战报,又不知挨骂的是谁。
萧辰看完,表情倒无波无澜,声音却冷得冰冻三尺似的:“图兰又犯边境·区区一个小国,屡次三番嚣张挑衅·边关大将不想当了,哪位爱卿愿意,去替了他吧。”
“末将愿往”·苏宣顶着萧辰的目光,尽量若无其事·但背后付青的眼神简直犹如实质,还是让他后颈的寒毛不住地竖了竖。
艳阳似火,丹凤门口一匹骏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转着圈·一直靠着城墙的苏宣站直身子,耐心地抚摸它的鬃毛·骏马安静下来,蹭了蹭他的手··他在朝堂自请愿往边境支援,萧辰没驳回,却只让他一个人去,若一个月后未有成效,便留在边境不必回来了。
苏宣拍了拍马,牵起缰绳·他回身望了一眼,丹凤门内大宫空洞,殿角森严·苏宣扯着嘴角半笑不笑,那是一个无可奈何又惆怅的表情·但他很快收起嘴角,神情严整地翻身上了马。
“为了我们能回来,你可要争点气,”苏宣俯身在马耳朵边道·他坐直了,手一拽缰绳··“苏宣·”·苏宣手一抖,骏马扬起前蹄长长的一声嘶鸣。
苏宣勒住马,调转马头,看见了付青·他心跳得跟鼓点似的,脸上却嬉皮笑脸的,跳下马来:“统帅来给我送行”·付青没答话,伸手递过去一物。
苏宣接了,才见是一个红绸绣锦囊,缀了流苏,锦囊上绣着“平安”二字··苏宣长得很高了,不过半年,个子就蹿得跟付青差不多·未及弱冠的少年拿着那只锦囊,有些发愁地笑起来,眼睛有些红:“统帅,您还迷信呢”·“护身符。
从护国寺求来的,”付青瞥见苏宣半红的眼眶,别过脸去·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不应该去·朝堂上陛下问你反悔与否,你反悔了也无事,你年纪还小,没人计较这个。”
“临阵脱逃,可不是苏家军的德行,”苏宣笑道,他捏着那只护身符把它放进腰带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了衣襟里··付青微微皱了眉:“你总分得很清吗苏家军与禁卫军,哪一个不是为陛下和大陈效力的。”
几乎一瞬间,方才那令人无措却又心头暖和的气氛便不见了,即使在烈日下,气氛的乍然转变也那样明显··苏宣神色恢复如常,他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我愿意为陛下效力,陛下未必肯容我。
那时殿下找我帮苏洋,陛下心中便有了芥蒂·你别忘了,沉月宫失火的那一晚,是我放走了殿下……你见我争名逐利,可我若茕茕无名行错一步,便是死路。
这不是为了苏家军,是为了我自己·要么主动一点去抢,要么就……说真的,我现在会出气会说话,你不觉得这算个奇迹么”·日头的炙烤在沉默中更让人难捱。
“你才十八岁,想这么多么,”付青盯着他,神情充满不解与矛盾··苏宣惊讶了一瞬,他抬起胳膊似是想拍付青的肩膀,最终又放下·而后道:“陛下登基时,我曾在朝堂上进献了几句忠心。
那时长公主逼迫在前,陛下尽管不情愿,也不得不把苏家军留下来并且极力安抚·只有强大到能够影响大陈或者陛下,我才能活下来,统帅懂吗”·付青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一言不发,但面上一闪而过的疏离与防备足够让苏宣看清楚。
苏宣后退了一步,随即转身纵马而去··马蹄声带着人影消失在眼前,付青猛地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刚入了夏,溽暑的冰块已经备得齐全,宫女们谨慎小心,唯恐哪一点让那位娇贵的公子不开心,就随了之前大宫女的下场。
她们也不知道大宫女是因为什么事,但她们意识到时,大宫女已经消失许久了··点着龙涎香的屋子里因为镇着的冰块有几分清幽,连熏出来的香气也是冷的··萧湛刚睁开眼,宫女们便把有些融化的冰块撤下去,换了新的上来。
晶莹剔透的冰块在银盘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很快表面也凝出一层白色的细小水珠··萧湛本来在趴着揉眼睛,宫女们的动静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看见了银盘里镇着的冰块,而后呆住了。
萧辰进来,见萧湛那副神情,以为他想去玩冰块,便搂着他哄:“会冰到手,那个不好玩……”··萧湛突然捂住了头,身子蜷缩起来,他有些痛苦地轻哼着,把头往床上碰。
“湛儿,”萧辰大惊失色,握着萧湛的胳膊把萧湛仰面按在床上,“头疼吗……”·萧湛一直在挣扎,把头重重地往后碰,嘴里无意义地叫喊,整个人简直像发狂一样,险些把萧辰推到地上。
“听话,听话好不好,告诉哥哥哪里不舒服,”萧辰是真的慌了神,他只能死死地压着萧湛,免得他起来做出更激烈的举动··萧湛大口喘着气,一直在乱踢的腿被萧辰压住,突然没了动静,接着更加歇斯底里。
一些模糊不清的碎片从脑海里闪过,萧湛战栗起来,用嘴去咬萧辰的手腕··那一下实在太狠了·萧辰痛得松了胳膊,低头看血已经流到了手心··禁锢的力道松开,萧湛同一时间便往床角躲。
萧辰吓得赶忙又去拽他,离得近了,才听清萧湛含糊不清地一直在说:“别碰我,别碰我……”·那一瞬间像一道闪电晴空劈下,萧辰僵硬地失去了动作。
萧湛躲到床角,胳膊却仍被萧辰拉着,他目光散乱地望向萧辰,又去咬萧辰的手腕,一边咬一边打萧辰··“陛下,陶太医来了,陶太医来了……”宫女急慌慌地跪下。
萧辰充耳不闻,任凭萧湛怎么咬他都没松开胳膊,力道凶狠地握着萧湛的肩膀,声音激动地变了调:“你醒了你记得对吗,我……”·萧湛被弄疼了肩膀,立刻大哭起来,又是踹又是推搡。
陶太医捏了一根银针凑近,又稳又准地落下去,萧辰没看见他扎了哪里,但萧湛一下子软下身子失去了意识··“湛儿……”那一针像扎在心脏上,明知道没有恶意,萧辰还是跟着揪起了心。
他抱着没动静的萧湛,轻柔地抚他的后心,良久地维持着这个姿势··“陛下,”陶晏终于出声道,“……此种情况若是再出现几次……陛下心里有个准备。”
“他刚才想起以前的事才会如此,陶爱卿不是说,他可以醒过来么,”萧辰哑着嗓子道··陶晏摇头:“回忆之于人是自然而然的,他方才可只是重复以往,并未认出陛下”·“陶爱卿先退下吧,”萧辰面无表情地道。
竟已到了讳疾忌医的地步……陶晏心中暗暗摇头,躬一躬身,默默地退下了··萧辰坐在床边守着·他一直在回想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萧湛绝望的眼神,那么清晰刻骨,绝不会是一个痴傻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从前忽略过多少次,如今便要加倍地念想回来··于萧湛来说,他一直是残忍的,他做惯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接受惯了服从与恭顺,椎心泣血的卑微乞求在他眼里就相当于无病呻吟,徒劳无功的反抗当然也会被更加严厉地镇压回去。
萧湛会讨厌他吗·是不是躲藏在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一直都深深地厌恶着他,只是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想法乍然浮现,就像一只大手扼住咽喉,萧辰甚至差点喘不过气来。
暮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俊美无可挑剔的侧脸上,碎金似的光芒在长长的眼睫上跳动,却不曾落到眼底深浓如夜的痛苦里·最后一缕光线很快消失,大地迎来黑暗,长夜将至。
萧辰终于动了动,他侧身躺下去,把萧湛搂在怀里,小心又缓慢地拿起萧湛的胳膊放到自己腰上,就好像萧湛在抱着他一样··他把下巴搁在萧湛头顶,轻轻的声音在颤抖:“湛儿……”·若有若无的冷香浮动着,满室静谧。
萧湛抱着被子一角侧躺着,呆呆地半睁着眼睛·他醒过来,便是悄无声息地一动不动,昏昏欲睡的模样··那是安神香的作用,迫使他安静听话·原本他可能会在屋子里乱跑乱跳,撕坏新挂的帐幔,或者是打碎几个琉璃杯,甚至莫名其妙地发作哭闹。
萧辰坐过去,一手提着萧湛的后背把他抱起来,脸颊蹭着萧湛头顶那冰凉柔软的头发,然后让萧湛躺在他臂弯里··萧湛眼神动了一下,落在萧辰胸前垂下来的头发上。
他想抬手去抓,但用尽了力气,却只抬起来一点点胳膊·他觉得不解,便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胳膊,没一会儿很快又失去注意,眼神胡乱地落在萧辰脸上··那眼神清澈如水,带着一点点迷惘,略有困倦的神色刹那间与从前的萧湛重合在一起,萧辰像胸口被人捶了一拳,他伸手覆住萧湛的眼睛,胸膛起伏着,半晌才平静下来。
“来人,”萧辰转头看着那一炉细细的香烟,“撤了吧·”·幽香慢慢散去,萧湛却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眼看着要睡过去了··萧辰有些不甘心,他轻声道:“出去玩吧,哥哥带你去玩。”
萧湛被吵得睁开了眼睛,他恢复了些力气,神色便有几分不耐烦,嘴里哼哼着推开萧辰要钻到被子里去睡··“怎么能一直睡呢,”萧辰无视了萧湛的不满。
他拿一件锦缎披风裹着萧湛瘦弱的身体,把他抱离了床榻,“……睡多了就不认得哥哥了·”·大片的莲叶层层叠叠,在微风下轻轻地摇动,如碧波荡漾。
洁白粉红的莲花亭亭玉立,含苞待放··挂着水晶帘的画舫从莲花丛边缓缓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波·萧湛跪坐在船边,伸手去拽那些莲花·萧辰圈着他的腰身免得他跌下去了,又吩咐摇桨的人划得再慢一些。
萧湛似乎很开心,他攥着那纯白如雪的花苞,一下子便揪下来,见一朵拽一朵,玩的不亦乐乎·那一片莲花却都遭了秧,还没开便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梗,被摧残得飘零无助。
萧湛搂了满怀的莲花,抱得紧紧的唯恐被谁抢了去,甚至还有些提防萧辰··萧辰很不是滋味,他虚虚地捏着萧湛的衣领,捡起一朵掉下来的,准备放到萧湛怀里。
萧湛以为他要拽自己抱着的花,猛然一撤身子往后躲,却落空坐在船上·他摔得有些呆,那么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低头看到怀里的花早因为被紧捂着变了样子,花苞破碎不复娇艳。
·萧湛表情疑惑又难过,眼睛眨了眨,一颗泪就下来了··萧辰立马就乱了阵脚·他把那些花往水里扔,又擦萧湛脸上的泪水:“不哭啊,前面还有好看的。
我们不要这些了,不要这些……”·萧湛竟真的不哭了,他盯着那随水流而去的残花,爬到船边去看,嘴里咕哝着:“……要什么,我都给你。”
萧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连忙凑过去,轻声道:“你记得哥哥说的话……湛儿,你看看我,我是哥哥·”·萧湛被他拖回去,挣扎间一巴掌拍在萧辰手腕上缠着纱布的地方。
疼痛让整条手臂有些发麻,萧辰却没放手,他慌乱又温柔地按着萧湛:“湛儿,那你想要什么喊一声哥哥好不好”·“坏人”萧湛生气地推了下萧辰,他口齿清楚得几乎与正常人无二,“还想抢糖,把你打跑。”
有那么一会儿,萧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尽管萧湛没喊他哥哥,但这几句话足以让他欣喜若狂到不知今夕何夕·陶晏果然医术不精,诊得半点不准,萧湛分明要好了。
他正想让萧湛说更多的话,不妨画舫摇晃了下··萧辰抬头·一侧正拼命指挥着侍从把小舟划开的永安公主顿时垮了脸,她战战兢兢地跪下,哆哆嗦嗦地叩头:“见……见过皇兄,臣妹不知皇兄在此……这就走这就走”·萧湛新奇地看着那边,接着顺着画舫边两只船相接的地方爬了过去。
永安公主一下就急了,她跪行着过去,连哄带求:“哥哥,你快回去……你要害死我……”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我要死了……我又要死了……”·萧辰在一旁看着两人跪爬在一处,表情难以言喻。
他过去拎着萧湛的后衣领把他拎起来,斥道:“还不起来,堂堂公主成何体统”·永安赶忙低头提着裙子站起来·她没来得及转身,蓦地眼前一花。
萧湛抬起胳膊拿着一支莲花插进了永安的鬓发里·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咬着嘴唇认真地打量永安,然后高兴地拍了拍手,又捡起另一支莲花拉着永安要她给自己戴。
·永安手发着抖,捏着那支莲花差点把它扔了·比她高许多的哥哥站在面前,她怎么都憋不住,眼泪唰地流了满脸,连人影都看不清了··萧辰没有动静,但可想而知是雷霆震怒前的平静。
萧湛见永安不理他,便又去拉她的手,永安捂着嘴巴狠狠地抽回胳膊甩开了萧湛·她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泪,跪下抽噎着道:“……皇兄放过哥哥吧,他……他已经这样了……”·“朕怎么不放过他了,”萧辰淡淡地道。
永安出了满身的冷汗,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她求情是悲伤时候下意识的举动,此时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害怕··“还不走,等着朕跟你计较吗,”萧辰攥住萧湛的胳膊,一下把他扯得踉跄着摔在自己身上。
“……臣妹马上走……”永安公主后怕得腹中隐隐绞痛,她不敢再去看萧湛会被如何对待,筋疲力尽地扶着侍女催促,“走,快走啊……”·萧湛吃惊地看着永安竟然没有给他戴花便走了。
他使劲扭着身子,怎么都挣不开圈着他的手臂,便张口去咬萧辰的肩膀,还没咬到衣裳,被一只手掐住了下巴··萧辰索- xing -把萧湛压在画舫的柱子上,看着云淡风轻的,实则萧湛连一点动弹的余地都没有,他被迫对着萧辰的眼睛,很快便从这个人冰凉的眼神里看到了威胁与责备,缩了缩脖子。
接着萧辰一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含咬着他的嘴唇,传来细碎又钻心的疼痛·萧湛的抗议含糊不清地融化在两人的唇齿间,他有些害怕,这个人像要把他活生生吃掉一样,整个口腔都被掠夺得发麻发痛,却仍然没有放开的趋势。
萧湛喘不上气,半昏半醒,整个人顺着柱子往下滑,没坐到地上,被萧辰打横抱了起来··“我很生气,湛儿,”萧辰仍是用那种冰凉的眼神看着他,“所以这次不能放过你。”
萧湛险些昏迷过去,只有懵懵懂懂看他的力气,反倒靠在他胸膛上安静得很··永安公主的小舟划到湖中央,梁如雪的船在她身旁停了下来··“公主好兴致啊,既然这样巧,”梁如雪笑道,“不如来本宫这里坐坐,后宫里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
永安公主迅速看了梁如雪一眼,清了清嗓子:“不用……”·“公主还小呢,皇上他忙得很,想必没空与公主说话,”梁如雪已向她伸出手来,抿着唇笑,“本宫也是冷清惯了,公主莫不是认生……”·永安公主犹豫了下,握住了梁如雪的手,登上她的小船去。
梁如雪叫人给她倒了热茶,又坐下拉着永安公主的手,忽幽幽叹了口气:“本宫知道皇上忙……可听说皇上身边另有他人陪着,日日夜夜占满了皇上的心。
我们本不是妒忌,只是那位公子这样,害得皇上在朝堂上老是被一帮大臣说教,弄得心里不痛快,我们也是干着急呀·”·她虚虚地说了这么几句,本是想打听下永安公主的意思,若是她因此对那位不满,就方便多了。
永安公主捧着热茶,眼圈还有些红:“他心智不清,能有什么本事占着皇兄的心·”·梁如雪惊讶不已,她连忙拿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声,然后口风一转,笑道:“公主说得也是。
那位公子倒不知是谁家的,先前好好的,皇上把人带在身边,硬是让人疯了·瞧着皇上是爱那位公子,有时候本宫却又不懂,差点把人逼死好几次,又还算不算是爱……”·“这是你们后宫乱嚼舌的么,”永安公主突然拔高了声音,手里的茶杯却抖着,砰地一声搁下了,“什么爱不爱的,不就是想折磨他……还不如死成了,”话到此处,又哽咽了嗓子。
·梁如雪拍着她的后背,一副关切模样,心里窃喜起来,脸上却忧愁地道:“公主慎言……不过真是活受罪,皇上又是舍不得赐死的……”·萧湛仰着头呛了好几下,萧辰却视而不见地灌他水,直到萧湛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萧湛舔了舔嘴唇,虽然被灌得很不舒服,但那水有些微微的甜香,并不难喝·他有些累,刚要翻身睡觉,又被萧辰翻了过来··萧辰始终冷静,手上一丝不苟地解他的衣服,抽下腰带把萧湛的手捆在床头,而后吮了下萧湛的唇角,温柔地呢喃着:“这样你才听话,对么”·第四十八章 ·萧湛出乎意料地没有哭泣挣扎,他一直睁着眼睛,无知又痴呆的样子。
萧辰在他身上落下炽热的亲吻,从嘴唇到锁骨,再到骨节凸出的手腕,最后又回到他唇边,衔着两片唇瓣细细地噬咬··嫣红的吻痕很快在苍白的身躯上显露出来,慢慢的那具身子也泛着粉色,情欲的气息散布着,连萧辰的眼神都有些沉醉。
他探到萧湛的下身轻重适宜地揉动,一手把萧湛的脸转过来,语气仿佛是在说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湛儿,你心里有我吗你从头到尾……怎么想我的”·萧湛张口喘息着,被强迫挑起的欲望片刻不停地蹿过了全身,头脑也迷乱起来。
他睁着水雾朦胧的一双眼看着萧辰,像一潭湖水,里面只有萧辰的影子,水底却澄澈空明··萧辰微微笑起来,他无比留恋地用目光描摹着萧湛的眉眼,轻轻地道:“哥哥杀了你好不好……”·从前他不让萧湛死,也害怕他醒不过来。
但萧湛对永安的态度像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让那一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刹那间激化偏离了··本来萧湛快要醒了,他高兴得很,可现在只觉得,萧湛不会再看他一眼了。
萧湛哪怕疯着傻着,眼里也是他的妹妹,甚至是花花草草,对他满满地戒备与提防·那是从脑海深处带来的记忆冒出的冰山一角··萧湛讨厌他吧··这个想法从开始的一颗种子,到现在风吹落地,迅雷不及掩耳地找到了土壤,并且生根发芽了。
萧湛死了,就再也不能看别人了,也不能再讨厌他·可到死都是他的·萧辰被这个想法弄得激动起来,他深信不疑,反而愈发平静,接着用手上的白浊- jing -液在萧湛的后- xue -里仔细地扩张着,而后抬起萧湛的腿侵犯进了那处私密的部位。
此时的萧湛被强烈的情潮折腾得像一个快要溺亡的人,他如在云端又如在深渊,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而后其中一片慢慢放大,与现在的处境重合在一起·陌生却又不受控制的情欲、赤裸的身子、被束缚着无法逃脱……·天崩地裂的海潮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退缩不及,便被掩盖在下面,呛得肝胆俱裂,心肺凉透,后仰的脖颈猛地一颤,吐出一口发黑的鲜血。
萧辰眼瞳微微紧缩了下,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秾艳的面容上透出某种坚固的偏执,严密到滴水不漏··“你又要去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么,”萧辰擦去萧湛嘴角的血迹,他仍然微笑着,声音低哑,“没关系。
很快你就会永远地留在我身边……湛儿怕疼,我不会用刀的……”·“哥哥……”·萧辰瞬息间停下了动作,他紧紧地盯着身下的萧湛。
萧湛的眼神清明又痛苦,一支穿心箭一样分毫不曾偏差地- she -进了萧辰的心脏··“……哥哥,”萧湛又唤了一声,他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柔软红润的嘴唇半张着,“我好难受……”·陶晏告老还乡了,内监找来的太医是接替陶晏的杜冬成。
杜冬成隔着丝绸帕子搭在萧湛的手腕上,片刻后赶忙站起身禀告:“气血亏损之症,并非先天不足,调理着便好·”·“失心疯呢,”萧辰看上去并没有多高兴。
杜冬成转身又把了把脉,肯定地道:“许是之前受过大创,但此时昏迷绝不是因为痴傻之症·陛下说的那一口黑血,是将五脏内的郁结抒发出来了·”·萧辰让杜冬成退下了。
然后拿开那方丝绸帕子,十指交缠地握住了萧湛的手,放到唇边··数个时辰后,萧辰松开了萧湛的手,他表情纹丝不动,只眼珠转了下,声音无动于衷似的:“饿不饿想吃什么。”
萧辰过分的平静让尚有些神思游离的萧湛反应了一会儿·隔着一段于他来说陌生无措的回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萧辰还是命人传了饭菜·菜色并不多,都是挑着萧湛从前爱吃的上,很快摆了半桌。
萧湛撑着胳膊坐在床榻边,还是从前单薄瘦削的模样,眼睫低垂,下颔的弧线斜斜地溜下去,领口处依稀可见暧昧又粗暴的青红痕迹··萧辰很想喂他吃饭,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却连手都没抬起来。
他醒了,就认得自己了……可那样是不是又要想着逃走了,萧辰想··他从来不知道萧湛垂着的眼睛下是什么,真的盛着厌恶的光吗萧辰仓皇急躁地想着,站了很久后,突兀地走了。
剩下萧湛有些惊愕,却也松了口气··边关,冷星如芒··数十个穿着黑衣的人伏在地上,眼睛望着不远处亮堂堂的帐篷与走来走去巡逻的士兵··苏宣也在其中,他眯了眯眼睛,悄声道:“你们在此看着,等会儿我得手后,一起撤退。”
他说罢便贴着地面,滚到一侧的树旁·少年人的身子柔韧又灵活,很快爬上去,隐没在了茂密的枝叶中··夜晚静谧,夜色跟泼墨似的·图兰的士兵转过一圈,不见了踪影。
疏忽一支箭不知从哪里- she -来,箭头携火,竟如破开夜空的流星,流光溢彩又凌厉万分地落在图兰帐营中一个帐包上·此箭一落,紧接着唰唰唰又是三箭齐至,一刹那帐包便烧成了一团大火球。
“失火了快救火”人声嘈杂起来,人影憧憧乱成一团···苏宣溜下树,解开树上的马匹··“有女干细站住”图兰士兵顺着箭来的方向,很快便看见外头有人。
“走”苏宣跳上马,低喝一声··有一人却惊慌地喊起来:“我的马受惊了……怎么办”·余下几人顿时慌了手脚,拉着那人往自己马上扯。
身后图兰士兵却已拉弓搭箭,苏宣还未回头,一根箭便贴着耳朵过去了,被带起的头发缓缓地落下来··“都给我走走不了等死”苏宣怒喝,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子,骏马狂奔而去。
边关大将钱怀念正对着面前铺开的地图琢磨,帐帘被人大力掀开了,随后一身黑衣的苏宣走进来,扯下面巾,面无表情地把弓摔在了一旁··钱怀念打量了他一会儿,板着脸道:“你带的人呢,你一个人就回来了”·苏宣正解着手腕上的绑带,他扭头冲钱怀念笑了下。
钱怀念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却一拍桌子:“士兵皆如手足,你怎可只顾着自己逃命”·“将军只给我五个人,意思岂不就是没本事丢了命是我自己找死。
我贪生怕死,自然要赶快逃命,”苏宣也不恼,回身一屁股坐在钱怀念放着地图的案桌上,抱着双臂道,“图兰防守疏松,粮仓营竟然在外侧·大将军不知道是么”·“你……”钱怀念面红耳赤,怒目而视。
“驻守大陈防线的士兵,连自己的马都驯不好,连累同伴- xing -命·果真如陛下所说,将军在这里安逸得很哪,”苏宣跳下案桌,拍了拍手,“此次陛下派我先来救急,其余大军估摸着快到了。
大将军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了·”·苏宣掀开帐门走出去·星河如练,他随手捞了根草,在口中嚼着,慢慢地吹出一小段轻快的曲子来··他撒了个谎。
萧辰派他来是真,却根本没有什么大军会来支援·他会不会战死,或者是在这里迷路失踪,除了钱怀念,没有人会知道··草叶嚼出涩味来,苏宣呸地吐了,拍了把自己的脸,语气学得不伦不类:“苏宣,你迟早栽在这张嘴上。”
第四十九章 ·萧湛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后,萧辰也没有再强迫他待在屋子里,有时候还会主动带他出去,甚至问他想不想去凤仪宫看看·与从前相比简直称得上大发慈悲。
可萧湛能够很明显地察觉到,那并不是真心实意的宽容·萧辰仿佛早已经知道他的回答,只等他自己说出口·萧辰问询的语气疏离又冷淡,看着他的目光时时流露出烦恼,在纠结什么似的。
萧湛很多时候都不回答,或者告诉萧辰他不想去·每当这个时候,萧辰才会露出一点炽热的笑容,奖励似地给他一个亲吻或者拥抱··前一日萧辰问他,想不想见见永安。
他脑海中浮现出女孩子哭泣的脸,然后不动声色地道:“为什么要见她”·“这没有什么好问的,”萧辰笑道,“我看得出来你很在意她。
她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是这样想的吗”·“没有,有些事我记不大清楚了……”萧湛别开眼神,他做出一点轻松开玩笑的样子,“最亲近的不是哥哥么。”
·他很不容易地说出了这句话,甚至耳朵有些发热·萧辰微笑着忽轻忽重地捏着他的手腕,没说什么,不过也并没有很高兴··萧湛倚在湖边的水榭凉亭里,把微风拂过的书掀回去。
他一时乱了心思,便合上书卷起身,才出了凉亭两三步,付青出现在面前··“殿下,末将有一事相求,”付青单膝跪地道,“……想求殿下仿书一封,救一个人的- xing -命……”·他尽可能简短地说明情况,萧湛皱了眉:“你是说我模仿长姐的一封书信,来救苏宣吗”·“图兰王子不知道长公主已逝,苏宣探听到他曾与长公主有约……屡次犯边境也有此故,”付青放低声音,“苏宣一人前去边境,朝廷并未支援……”·“我有长姐的字迹,”萧湛停顿片刻后,缓缓地道,“……但这是欺君。
你想过哥哥知道后是什么结果吗”·“末将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殿下”付青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地道··萧湛摇头:“连累不连累不是你能决定的。
你先回去吧,我试一下·”·夏日的午后燥热慵懒,鲛纱帐里却清凉宜人·萧辰走后,萧湛睁开了眼睛·他伸手撩开纱帐,放轻动作下了床榻,从陈置着书画的多宝阁中抽出一卷书来。
那是很久以前长宁送给他的一本佛经··萧辰一般在他睡着后会离开,再过来便是傍晚了·饶是知道他不可能很快过来,萧湛还是十分小心,尽量没有惊动外间的宫女。
写了两三行,萧湛慢慢松了松神·他并不知道长宁一贯与图兰王子如何往来,因此只能言简意赅些·刚搁下笔,便听到轻轻的一声响,像扣门的声音却轻了许多。
萧湛折着信,急忙抬头去看··萧辰站在内室的门边,面上是近日来一贯的微笑··沁凉的屋子里萧湛出了一身的热汗·他头脑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下意识地把信折好牢牢地攥在手里,几不可闻地道:“哥哥……”·“想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萧辰道,他走进来,戏谑地道,“看来我不应该来。”
萧湛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把攥着书信的手背在身后,腿几乎在发抖··“不想让哥哥看吗”萧辰很温和地道,“我想知道湛儿在写什么。”
“……不……我……”萧湛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站在书桌旁,退一步后腰便撞到了桌沿·萧湛咬牙,闭上眼睛一手攀着萧辰的肩膀,亲吻到他的嘴唇。
·萧辰似乎愣了下,而后回应了过去·他含咬着萧湛的双唇,一手紧箍着他的身子,另一手摸到萧湛攥着书信的手心·萧湛挣扎起来,但无可退避的境地让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徒劳。
萧辰把那张薄薄的纸从他手心抽出来,然后松开了萧湛·他握着那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并没有打开,而是问萧湛:“湛儿想让我看吗”·萧湛气息尚未平复,他扶着书桌的边缘,面色苍白地一言不发,而后微低着头跪在萧辰面前。
萧辰看着他,笑容愈发地温柔·他抬手把那团纸扔在桌上,而后半蹲在萧湛面前,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那哥哥就不看了·”·萧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没反应过来似的,直到萧辰把他肩上的衣裳拉下来,才微微地瑟缩了下,伸手半推着萧辰的肩膀。
“就在这里,”萧辰堵住了萧湛即将出口的话,艳丽的眼神里有几分狡黠与戏弄,“难得这么主动,自己把衣服脱了·”·萧湛脸颊有些红,蝶翼一般的眼睫微微颤抖着,他还是不适应在萧辰面前赤裸身体的样子,尽管连那种事两人都做了数不清几次。
眼下萧辰或许暂时是不计较书信的事了,但总要让他受些教训,躲是躲不过的··萧湛迟迟地攥住已经落下肩膀的衣领褪到腰间,露出赤裸的上身来,接着看到萧辰从桌上的银盘里取了一块冰块,一刹那脸色变白了。
萧辰握着那一截纤细的小腿,俯身在他耳边道:“放到湛儿的身体里,它会慢慢化成水,然后从那个地方流出来……”他手里的冰块擦到萧湛的大腿,怀里的人也紧绷住了身子,撑在地上的手死死地攥着堆在一边的衣裳。
“那样会有点疼,”萧辰笑起来,而后道,“……我舍不得湛儿疼·”·一场情事温柔又缠绵,萧辰像个呵护至极的爱人,极尽周全地考虑着萧湛的感受。
之后再也没有提起书信的事,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第五十章 ·烧毁了粮草营的次日,苏宣便说服钱怀念趁图兰粮草未补上之际偷袭·他本来担心钱怀念不肯配合,但钱怀念竟没让他多费口舌,便答应了。
“图兰驻扎营地在高处,我军却位于低处,最好的时机是趁夜登上高地,设下埋伏,”钱怀念指着地图对苏宣道,“那一处是个高地,却又是群岭环伺,是个高地上的谷底,易守难攻。”
苏宣意外地挑了挑眉··钱怀念继续道:“图兰军营的后方要经过一段峡谷,才是坦途·交战后你可带人去那处设伏·”·“又是给我五个人”苏宣道。
钱怀念哈哈大笑:“五十人,再多不会给,也不会再少·”·苏宣坐在放置着行军地图的案上,低头看着那一片纵横的图线,状似随意地道:“大将军一清二楚,却为何还要放任图兰过境而无所作为”·钱怀念没听见似的,又道:“图兰补充粮草容易,他们不愿意跟我们正面交锋,更愿意消耗,所以这一次,你得拦住了,瓮中捉鳖端了那一窝。”
苏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接着猝不及防地被一脚踹下了案桌·钱怀念拿起一旁的头盔,狠狠地瞪了苏宣一眼:“愣着干什么,这次敢自己逃命,军法处置。”
苏宣屁股墩得生疼,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灰,等钱怀念出帐门后,才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呸了一声··峰峦如聚,苏宣领着五十个人片刻不敢喘息地绕过一道山岭,来到图兰驻营的后方。
那是一处谷口,再往前便望见莽莽平原,图兰的城墙极度模糊地露出一点虚影··山风冰凉,把一身汗吹透了·苏宣短暂地观察了下地形,对着士兵道:“三十人去前路堵截,其余人随我在此。”
·虽看不见前方战况,但估摸着钱怀念已经和图兰军队交起了手·苏宣趴在石头后面,手里的箭搭在弓弦上,拉紧了又放松·他瞄了眼身旁一脸警惕又紧张的士兵,咽了口唾沫。
钱怀念久未与图兰交手,去年便向朝廷请过援,今年想必更不济·虽说出兵前钱怀念说得头头是道,苏宣仍没多高看他几眼·将在外,懈怠不战,能是什么好东西苏宣想。
他早注意到此地地形,若是一败涂地了自己可得早早逃命,免得白白送死··马蹄声与呐喊声遥遥地传来,像远在天边的鼓点,苍茫又急促,鼓动起人血液里最原始的激动与兴奋。
“准备,”苏宣压低声音,听着越来越近的嘈杂声,“放箭”·骏马悲鸣,士兵的惨叫与怒吼响彻一片,又回荡在此处,竟有震天气势似的。
一箭- she -出,马背上的图兰士兵一头栽倒在地不动了·苏宣从背后抽出箭来,又是三箭齐齐搭上弓弦,离弦而出·三人倒下,紧接着黑压压的人头出现在视野中。
“人太多了”有人在耳边怒吼··“少废话”苏宣头一偏,躲过不知何处来的长枪,回手抽刀反劈过去,不出意料地听见了一声惨叫。
他当然看出来了,图兰的士兵很多,而且并非疲兵,混乱中奔逃的十分有序··苏宣喊着撤退,回身之际,眼睛一突,看见什么红艳艳的东西自身上掉落··是……护身符。
苏宣想也不想反身便猫腰去捡,俯身的一霎那明亮森寒的枪头避无可避地送到了胸前··高高的山崖,冰冷的水流灌进口鼻肺腑,缠住手脚沉沉地落下去,深不见底……萧湛猛地睁开眼睛,胸膛起伏着,又被骤然亮起的光晃得抬手挡了挡眼睛。
“戌时了,公子想吃点什么”宫女把烛火罩上纱罩,福了福身,轻声道··萧湛头脑还有些沉,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仰头闭了会儿眼睛。
“奴婢先去传燕窝来,”宫女并不多话,又低头出去了··萧湛坐了很久,脑海里的眩晕感才消失·他怔怔地望着烛火的暖光,良久后低头,有几分犹豫地把手指搭上自己的脉搏。
·他睡得越来越久了·若说是夏季容易困觉,可也没有从午时睡至戌时的道理·并且,夜晚也丝毫不会更精神·非要说的话,那种感觉就像他可以不睁开眼永远沉睡下去似的。
清幽的香气依然缭绕在屋子里·萧湛的侧脸看起来漠然又无神,搭着脉搏的手却不可抑制地攥紧手腕,把苍白的皮肤握出细细的红印来,疼得血管要爆开皮肤一样。
“公子,陛下来了,”宫女的声音在外间响起··第五十一章 ·萧辰拿过燕窝,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萧湛的唇边·他的动作轻缓优雅,神情温柔自然,丝毫不觉得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是什么纡尊降贵的事情。
但萧湛没有张口·他神思恍惚地微微别过脸,轻轻推了下萧辰的胳膊:“……我不饿,哥哥·”·萧辰竟没有坚持,把勺子放回碗里,递给了宫女,而后道:“不想吃这个,想吃什么”·“不想吃,”萧湛摇了摇头。
他默然片刻,不易察觉地去探萧辰的衣袖,碰到一点衣料后被萧辰握住扣在了手心·这个态度对萧辰来说是很难得的,他把萧湛揽在怀里,声音愈发轻柔:“怎么了,做噩梦了么”·萧湛闭上眼睛,感受到怀抱里的温暖,小声道:“我还困……”他抓紧萧辰的衣襟,把头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我从前学过一些医术……不知道有没有嗜睡的病症。”
“湛儿在害怕吗”萧辰亲了亲萧湛的额头,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萧湛身上,有千万朵罂粟盛放似的,蛊惑又危险,“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睡觉而已·”·确实只是睡觉而已,但萧湛很快发现自己嗜睡到了恐怖的地步·某一次在早晨醒来后,明亮的晨光甚至让他有了种失忆的感觉·他从午后一直睡了将近九个时辰。
相比之下,午睡三个时辰简直可以称得上正常··与此同时,疲惫、无力几乎时时刻刻伴随着他的身体,让他连吃饭的功夫都觉得累·身体永远在叫嚣着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睡过去。
萧湛醒来的时刻乱七八糟,也并不能常见到萧辰·有时候一天前见过一面,再醒来也像隔着好几年一样了··太医诊断不出什么,会不会自己得了什么病,萧辰瞒着他萧湛胡思乱想,终于在一个还算清醒的时刻,主动地去找萧辰。
那是个天色未亮的清晨,萧辰正在早朝,萧湛便在御书房里等·四角盘龙吐珠的鎏金熏香炉里散着袅袅的淡烟··萧湛支着头,又一次困意来袭,他手指动了下,一根长长的银针直直地扎进了胳膊里。
萧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咬着嘴唇,良久才无声地喘息了下··萧湛把银针拔出来,低头吮去了迅速冒出来的血珠··清淡的熏香在他吸气的瞬间涌到了鼻端,因为深呼吸的缘故味道变得格外清楚。
粗粗闻起来跟自己屋子里的熏香味道是一样的,不过还是有一丝不同··他等了半个时辰,实在坚持不住,便又回去了··宫女正巧在置换香炉里的熏香,见到萧湛来了,便停下动作道:“公子恕罪,奴婢马上便换好了。
陛下特意吩咐了,是与御书房一样的香·”·萧湛看她小心地放着,问了句:“前几天的香,是哪一种”·“与此次的是一样的,”宫女道,“用了有一段时候了。”
她并不知道萧湛的神情为什么在一刹那错愕起来·他又道:“怎么会与御书房的一样呢,是不是记错了·”·“公子明鉴,奴婢绝不敢弄错,这是御赐的,确实是与陛下所用一样的香料,”宫女慌忙跪下道。
“我只是问问,”萧湛说·他有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愣愣地看着那宫女装好了熏香又点燃,小心翼翼地退出去··萧辰下朝后过来时,萧湛已经又睡过去了。
他的脑袋也蒙在被子里,被子铺满了宽大的床榻,但蜷缩起来的身子只占了小小的一角而已·萧辰轻轻地揭开被子,看到萧湛被捂得有些绯红的脸·他把被子掩在萧湛颈下,落下一个悠长缠绵的吻。
等萧湛醒来,又过了一个白日·他靠着床头,眼神凝滞地望着房屋中央的香炉·宫女机灵得很,见状道:“公子不喜欢这香,奴婢便……”·萧湛猛地身子前倾,一大口血吐出来,撒在衣襟和被面上。
“您怎么了,奴婢这就传太医”宫女惊慌地扑过来拿帕子擦,又急急地喊人··“不用了,”萧湛面色苍白,但人是平静的,“我没什么病。”
宫女只吩咐其他赶过来的宫人:“快去请太医……”·“我说不用了”萧湛陡然厉声道,那一瞬间他眼中迸出冷厉的光,与平常判若两人。
宫人们立刻跪下了,那宫女连声道:“公子息怒,陛下会怪罪奴婢们的……”·“怎么会,”萧湛已经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把满口的血腥气和着一口冰冷的茶水咽了下去,而后道,“都下去吧,这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不用去禀告他。”
萧辰本来就是知道的··萧湛后来找到皇宫里顶好的调香师傅,假装自己模仿了一味香料请他鉴赏·调香师傅却告诉他,他误加了一味东西·那样东西加进去让香料变质成了毒香,人吸进去会麻痹沉睡,大概三个月后慢慢耗尽心血而死。
萧辰是要一点一点地熬他的- xing -命,但萧湛想了很久也没明白为什么··胳膊上被银针扎得太多,小小的血点慢慢连成一片,已经红肿起来,稍稍触碰下就钻心地疼。
萧湛轻轻地舔了舔那片难看的肿痕,反而如释重负地扔掉了银针··刚刚入夜,萧辰推开奏章起身,御书房外有宫女求见,而后奉上了一盏茶来·一旁侍奉的宫女接过了。
·“奴婢拜见陛下,”宫女跪地道,“公子让奴婢送了这一盏荷叶茶来,公子费了一夜功夫收集荷叶露水,请陛下尝……”·“陛下……”侍奉的宫女却声音慌张,“茶水里有……有毒……”·“胡说什么,”萧辰皱眉,接着他却也看见了,银质的勺子变了颜色,再细细一闻,茶盏里隐隐有刺鼻的味道,好似根本没想掩人耳目。
萧辰慢慢笑起来,他若无其事地搅动着那青碧的茶汤,问那宫女:“真的是湛儿让你送的”·言语中的冰冷与警示已经很明显了·但那宫女乍闻有毒,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哪里还来得及细想,只管伏地叩头:“陛下饶命,确实是公子让奴婢送的奴婢不敢欺瞒陛下”·“真是荒唐,”萧辰手一松,那盏茶摔在地上洒了个干净,笑容像春风下瑰丽的花朵,“湛儿身边竟有这样的奴才。”
御书房的宫女却已领会过来,立刻喝声:“大胆奴才,意图投毒谋害陛下,还攀诬主子,还不认罪”·黑夜安静,本来早就是休息的时辰了。
萧湛站在窗边,衣裳还整整齐齐地穿着·萧辰到来的时候,他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多余的一丝神情都没有··第五十二章 ·萧辰从灯影明灭处缓步而来,光线把那张秾艳的脸镀成了画。
他那么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然后说:“怎么还不睡”·好像萧辰并没发怒,可他一贯有怒气时也不是声疾色厉的,反而要更温和一点,像极了毒蛇吻上脖颈前的暧昧。
“你说呢,”萧湛反问道··萧辰叹了口气,伸手去握萧湛的手腕,轻声道:“很晚了,你该休息了·”·萧湛抽出胳膊,紧接着抬手打了萧辰一耳光。
他扶着墙壁,纤弱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微微发抖··萧辰良久后转过脸来,一把将萧湛的胳膊拧在身后,狠狠地把他压到了墙壁上·他声音冷得很:“闹什么呢,湛儿”·冰凉的墙壁贴着脸颊,萧湛无法动弹半分,他喘着气,声音听起来压抑又痛苦:“……香料里的药不会让人有什么痛苦,你知道吗,吐血的时候一点都不疼……致死还要三个月之久……你发什么慈悲,你的那些手段呢”·他看不见萧辰的脸,不知道那副精致的颜色是什么表情。
萧辰也没有说话,一刹那竟然有种宁静的错觉··“你在生我的气么,”半晌,萧辰道··萧湛内心只觉得荒谬,他反而笑了:“……刚才给你送的茶,要是你喝了一口……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哥哥明白了么,杀人要用这样的毒药……”他声音低了很多,要不是被萧辰按着,可能早就顺着墙壁跌落下去··“别说了”萧辰看到那碗变了颜色的荷叶茶都没此刻这样激动。
他把萧湛拖离墙边,接着萧湛被摔在了床榻上··萧湛还没撑起胳膊,侧身一口血就呕了出来·他伏着身子,瘦削的肩骨颤抖着,咳嗽几声又吐出一口血,殷红的血迹迅速顺着茜红锦被洇进去,离远了看不出什么痕迹。
萧辰骤然僵在了床榻边,死死地盯着萧湛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慢慢地抹去嘴唇上凝着的凄艳血迹··萧辰单膝跪在床榻上,扣住萧湛的手心,他冷静得有些不正常:“湛儿,你为什么生气呢……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我的吗”·话出口,萧辰就后悔了。
他无比地庆幸萧湛并没有把毒药用来自毁,所以那盏加了太多毒而有些刺鼻的茶在他眼里只是个发脾气的小把戏·但他此时一说,难免又会提醒萧湛什么··萧湛微微仰起脸,萧辰竟然忐忑起来,他很想牢牢堵住萧湛的嘴,杜绝掉那个“是”字的可能,可他犹豫了一瞬,便听到萧湛厉声道:“来人”·那声音大得出乎意料,在外值守的御前侍卫立时把刀推门而入。
“滚出去”萧辰怒喝,他捂住萧湛的嘴,等门急促地又被关上,才缓缓地道:“喊人做什么我们的事,谁不要命了敢插手”·“那盏茶,你真的费了一夜的功夫收集露水吗我也送过你一幅画,你还留着么,”萧辰低声问,他穷途末路似的,透出一股偏执来,“……湛儿,你死了就没法离开我了。
等我也死了,你随着我葬在帝陵里……你就认命跟我纠缠一辈子吧·”·萧湛挣扎了许久,终于打开萧辰的手··“你有病……”他闭眼喘息着,从未这样恶毒:“你连个孩子都没有,死了有人给你收……唔……”·萧辰咬住了他的嘴唇,低垂的眼睛里浮现浓重的忧伤与温柔。
“你不讨厌我,对么·”·边关的营帐里,苏宣倒吸了一口气,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接过钱怀念递来的药往嘴里送,“咕咚咕咚”如牛饮水,喝完了把嘴一抹,递出去碗:“多谢。”
钱怀念接过去,随手扔在了案上:“运气好,西狄的人路过救了你·你还真敢让我的人都送了命”·“我没料到……”苏宣一股气从胸腔里起来,却又牵扯着胸口的枪伤,在肚子里转了口径,“图兰军队那样骁勇,连大将军都拦不住。”
“这位小兄弟醒了”营帐被人掀开,传来洋溢着热情的声音·来人高鼻深目,眼睛却隔得有些宽,显得一副正直憨厚样,他冲着苏宣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们陈朝有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以后要踩狗屎运了”·“……”苏宣把一声谢咽了回去,咧了咧嘴以示友好。
“当时我经过,你鼻子里还有气,实在不容易,”那人道,“你死攥着一个东西·想必是你相好给你的你们陈朝人就是有情趣……”··“打住”苏宣被人劈了一刀似的跳起来,而后又捂着伤口艰难万分地坐下,“您贵姓”·“我叫胡云川,是西狄的王子,我本是要去图兰追求图兰的公主,谁知前方无法通过,只好暂作停留……”那人真诚地道。
苏宣想起这一个与图兰紧邻的国家来,并未听说他们与图兰的交情有多好·他做出感兴趣的样子,佯道:“你非要图兰公主图兰被我们陛下下令攻打,你可得抓紧了。”
第五十三章 ·胡云川愣了··“你有所不知,我们陛下天生好战·大行皇帝去后,陛下那被压抑的本- xing -便袒露出来了,不到一年,先后搞死了自己的姐姐和弟弟……”钱怀念早出去了,苏宣啧声道,“自己家里打不成了,怎么办只能跟外面打啊图兰王子呢,傲慢自大,偏偏没事要来勾引勾引,当然大大地合了我们陛下的意”·“那你们为何……打了这么久”作为一个在西北小国家安逸长大的王子,苏宣所说的超出了胡云川的认知,他还处在“陈朝皇帝不到一年搞死了自己的姐姐和弟弟”的震惊中,只本能地抓住一处问道。
苏宣一挑眉,凑近道:“打完就没得打了……话说回来,陛下还有一个妹妹,我们公主自小在宫外长大,不谙世事天真可爱·如若图兰很快被收入囊中,陛下闲得无聊,要做什么呢”·胡云川睁大了一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搞……搞死公主”·“那个是小菜一碟啦,”苏宣挥挥手道,“你没想过吗,尊敬的北狄王子,图兰没了,与陈朝边界相邻的就是你们啦……”·“可是……我们不想打仗啊……”胡云川无辜地声音颤抖。
苏宣语气无限同情:“这就要看我们陛下愿不愿意收回铁骑了……”·一刻钟后,胡云川出了营帐,士兵送进来一封信·苏宣撕开信封,见另有一张信封,他抽出来,一张折叠过的纸却掉到了地上。
苏宣盯着那信纸很久,随后慢慢坐到地上,捡起来信纸撑开·他神情慢慢凝重,看到最后才蓦然一顿··“早点回来·”·这四个字前面空了一大片突兀的白,还有一个细小的墨点,仿佛是笔在此停顿了极长时间。
苏宣看了好几遍,最后把那纸塞到怀里,麻溜地站起来跑了出去··钱怀念见到叼着一根草的苏宣,怀疑他刚去撒了一圈欢,语气不善地道:“有何事图兰军暂时退后,你……”·“皇城中来了将军的一封信,我转交给你,”苏宣伸手,“尊夫人一切安好,令公子已中春闱。
据说陛下有意让将军还朝,只要将军立下战功……将军挂念可放下了”·钱怀念半信半疑地拿过信,猛地抬头道:“你从何得知”·“哦,”苏宣松了口气,拍拍手,“将军忘了,我是皇城禁军副统帅,打听一点消息不算难。
倒是将军……边关重任,怎可一时困顿消极,咱们陛下是什么样的,又能容将军这般几时……边关艰苦,去年至今,陛下也从未迁怒过令夫人及公子,将军莫要一时用气啊……”·钱怀念脸色变换好几次,最终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来教训我”·“哪里哪里,同是天涯沦落人,”苏宣眨眨眼,表示自己十分理解钱怀念的心情。
他又道,“我马上去见图兰王子,大概有五成把握能叫他退兵……”·“你说老子打不过他”钱怀念瞪眼,粗声厉气。
苏宣赶忙拦住他:“我懂我懂·只是我家统帅冒着生命危险欠了一个人情,我怎好叫他白欠将军请等着吧,如若图兰王子不吃这套,再打不迟。”
钱怀念确然能打得过,只是久在边关不得重用,又挂念妻儿,这才消极不战而已·钱怀念的家底自然是付青寄来的信中说的,苏宣揣着那纸假冒长宁公主的书信,心里美滋滋地想,统帅真是好人啊。
这样的话,他也很快就能回到皇城去了··皇城苦暑未消·梁如雪在北辰宫外向萧辰行了一礼:“臣妾为陛下准备了消暑的荷叶露,恐路上失了味,邀陛下移驾前往宜春阁。”
“费了一夜功夫收集的”·梁如雪抬头,萧辰的神情似笑非笑,她不知哪里不对,有些糊涂:“……是·”·“昭仪喜欢荷叶茶么”萧辰道,“朕那里也有一盏,也是费了一夜功夫收集的。”
梁如雪惊讶不已,萧辰几乎没去过宜春阁,她这次只是单纯地表一表贴心,碰碰运气·她可以肯定萧辰此时在对她笑,那笑容很有温柔的意味,是要赏赐她吗·“见过陛下,”两个宫人抬着一个尺高的香炉从北辰宫门出来,赶忙放下。
其中一个道:“公子去了凤仪宫,让奴才们把这个送还陛下,还说……陛下要他的- xing -命,就……想好法子再去·”·梁如雪霎时从幻想中惊醒过来,狂喜随之而来淹没了她的心脏。
凤仪宫是废弃已久的禁宫,进去的人基本不可能再活着出来了·眼中钉肉中刺圣宠不再,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她还是谨慎的,深谙在此当口更不可失言,于是轻声道:“陛下和那位公子闹得不愉快么,多说几句便解开了……陛下辛苦- cao -劳,那位公子也该多多体谅陛下才是。”
“他就是不听话,”萧辰面上看不出什么,淡淡地道··这话太晦暗不明,梁如雪捏着汗,柔声道:“怎能对陛下使脾气呢,臣妾看,也不用陛下生气,宫里教礼的女官调教调教就懂事了。”
·萧辰若有所思,而后笑道:“昭仪为什么会觉得,朕的人需要调教·难道昭仪觉得除了朕,其他人也配碰湛儿吗”·“陛下恕罪”梁如雪“咚”地跪地,“臣妾失言,罪该万死”·“你有心了,朕今日就不去宜春阁了,改日再去,”萧辰竟然没怎么生气。
“臣妾记住了,”梁如雪跳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地回到了肚子里·萧辰进了北辰宫,她才扶着侍女的手虚脱般地站起来,咬牙道:“我们去看看公主。”
第五十四章 ·午时,骄阳灼烈·永安公主站在凤仪宫蒙尘的大门前,左右小心地看了看,吩咐宫女在门口等着,而后提着裙子去了··庭院中荒草冒出被炙烤后的气息,永安急匆匆地往屋子里去,到门口跺了跺脚上的灰尘,欲扶门槛又收了手,涌到鼻子下的霉味让她蹙了蹙眉。
“哥哥……”她开口便哑了声音,眼睛里滚出一串泪水··萧湛看过去,他差点便站起来,但还是没有动,只转回头缓缓地卷起来面前的一卷画。
永安关上屋门,朝萧湛走过去,而后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哭起来·她哭得太凶了,反而只能听到抽噎的声音,一下一下要背过气去一样··“怎么办……怎么办呢,”永安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好像把所有无处诉说的委屈与难过都哭尽了。
萧湛犹疑了下,抬手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别哭·”·这句话足以慰藉好几年的担惊受怕,永安一边笑一边使劲用袖子抹眼泪,重重地点头,好一会儿才清楚地说出话:“他去梁昭仪那里,我才趁机跑过来的……我好想让你离开这里,怎么办呢,哥哥……我没有办法。”
萧湛看起来要冷静得多,他侧过脸去,下巴显出一个紧绷的弧度,慢慢地道:“……你回去吧·”·“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来看你的,”永安惊讶道,她看着萧湛有些憔悴的脸,又咬牙道,“他这么毁你……现在又把你扔到这里,自己跑去跟后宫的女人好,他还杀了姐姐……”·“是我自己来的,”萧湛道。
他拿起来桌上的那卷画,接着淡淡地道,“不用来看我·”·“……哥哥,”永安彻底惊了,“……你受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我很担心你,我也只有你了……”·“萧湛早就死了,你跑来喊我哥哥,若是有心人知道了,该死的是你还是我”萧湛背过身去,“从前的事,我都忘记了。”
永安到底心思浅,她自小在宫外长大,心事都写在脸上,当下觉得无法理解又伤心地红了眼眶,接着哽咽着跑出去了··淡粉色的雪纺缀纱裙袂在门槛上一闪而过,人影早就不见了,萧湛还望着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黯然慢慢变成空白。
燥热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灰旧的帐幔扬得飘飘荡荡·萧湛慢慢地坐下,又展开了那卷画轴,画卷上是几枝梅花·那是他七岁生辰的那个冬天,缠着萧辰画给他的。
没有了那炉燃着的香,萧湛仍然很嗜睡,并且在这废弃的禁宫里,梦境还清净了许多·但他到底身体太衰弱了,因此睡得极轻,那一声格外轻微的推门声霎时便惊破了夜色,把他吵醒了。
有人走过来,蹑手蹑脚的,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动静·他坐在了床榻边,衣料上的熏香也随着幽幽地传过来··萧湛闭着眼睛,但那个人一时竟也没再有什么动作,仿佛只是坐在那里看他。
萧湛把身子朝里翻过去了··“你呼吸都变了,”只能是萧辰的声音,他轻声道,“……回去吧·”·“不,”萧湛睁开眼睛。
有清亮的月色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屋内显出一种暗银色··萧辰站起身,接着屋内骤然亮起烛火来·萧湛抬手挡住了眼睛,接着又拿被子蒙上头,靠着床角。
萧辰一时有些无措,又去吹灭了烛火坐回去,沉默片刻道:“你身子弱,不能在这里·”·“……找个干净地方而已,我活不长的,你大可放心,说不定就是这两天的事。”
萧湛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萧辰差点没听清··他随即一下把被子掀起来甩到了一边,扳过萧湛的肩膀·萧湛神情平静漠然,平平地道:“你还不能放心是吗”·“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好吗,湛儿,”萧辰握着他的肩膀,嗓子嘶哑道,“我求你,你让我怎么办”·萧湛的面容在月光下如玉石雕成,他的眼睛像冰冻的泉水,萧条无神:“……坐天子位,做史书上的一代明君。
我给哥哥当皇位下垫脚的尸骨·”·官道上尘土飞扬,胡云川气喘吁吁地冲着前面的苏宣喊:“……慢……慢点,我跟不上……”·苏宣只得停下来,他太兴奋了,好不容易才勒住马,笑道:“这样慢,怎么能娶到我们公主啊”·“我的随从还在后面,”胡云川道,“我还带了聘礼,不能失礼啊。”
苏宣胡乱地点头:“你说的是,总之,娶了我们公主有大大的好处,王子殿下可谓英明·”·第五十五章 ·一大早,捧着各类陈设与起居用具的宫女便立在了凤仪宫主殿外,萧湛醒后,一群人又立刻到屋内忙活打扫。
领头的宫女看出萧湛脸色不好看,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吩咐奴婢们来收拾,扰了公子清净,请公子恕罪·二十四亭清凉宜人,公子可去赏玩片刻·”·二十四亭是御花园后湖一处盛景,依照节气之寓,一亭一景,如二十四颗精美绝伦的宝石镶嵌在碧湖之间。
·萧湛一动不动:“我不想去·”·“奴婢们清扫难免会有噪声,尘土飞扬,恐伤到公子身体,”宫女又低下去身子,“陛下吩咐了的,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奴婢们。”
萧湛转身坐在了桌前,面容更加漠然:“去问问你们的陛下,谁为难谁·”·“公子恕罪”宫女又跪下连声请罪。
萧湛起身,声音已经有些不耐:“都出去……”·“见过陛下·”·萧湛顿住,背过了身子··“湛儿叫你们出去,怎么不出去”萧辰的脚步慢慢走近,语气很随意地道。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房间里霎时安静了·因为这种安静带来的悚然感觉却顺着后背爬上来,挥之不去·萧湛索- xing -转过身来面对着萧辰,眼神撇过一旁,一言不发。
“湛儿想待在这里,那就待在这里·但凤仪皇后若看见你住在这样的地方,恐怕不会放心,”萧辰轻声道,像个善解人意的兄长,甚至一反常态地搬出来以往连提都不准提的凤仪皇后。
他知道好言好语地劝说没有用,索- xing -就装作大度一点,用萧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来做武器·不是最爱你的母后吗,怎么会让她九泉下也难过呢·这句话立竿见影,萧湛几乎同时扬起胳膊朝他打过来,落到萧辰脸边的前一瞬被牢牢攥住了。
萧湛愤怒得无以复加,却因为没多少力气而挣脱不开··“……你滚”萧湛嘴唇颤抖着,眼圈发红··萧辰恍若未闻,仍旧温言温语:“我今天可以陪你玩一天,莲花快谢了,想不想去看看”·萧湛狠狠甩开他的手,身体往后一退撞在了桌子上:“我一刻没死你一刻不能高枕无忧是不是你也不怕来这里沾了晦气”·“凤仪宫不能住人,”萧辰道,“你先出去待一会儿让他们收拾好。
我不跟着你,你想去哪玩去哪玩·”·铁拳砸在棉花上终究没什么声响,萧湛回身拂落了书桌上的东西·砚台笔画噼里啪啦撒了一地,一直靠里放着的一卷画纸边缘恰被镇纸压了,卷轴便慢慢地滚了出去,把那副画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两三枝红梅,浮动在昏黄的月下,那作画的朱砂已掉了颜色··萧湛一愣,飞快地蹲身去扯,他哪怕一个边角也不想让萧辰看到,动作便没有顾忌,嗤啦一声扯断了。
萧湛便胡乱地把那两半画纸拽出来,揉在一起扔到角落里去了··萧辰并没有跟他抢,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跟过去那个角落很久都没转回来··萧湛的气其实已经发泄了大半,他乍见萧辰那样的目光,心里狠狠地酸软了下,又攥紧拳头吸了一口气,硬邦邦地道:“那是别人送给我的……”·“走吧,”萧辰却道,他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好像方才脸上的揪心与痛楚只是萧湛的错觉。
萧辰说了没有跟着,果然没有跟着,等萧湛走到御花园,他吩咐了宫人跟着萧湛伺候,自己便走了··那几个宫人倒是善解人意得很,跟着萧湛有一段距离,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萧湛没什么兴致,走了几步便到凉亭里歇着,带着- shi -润水汽的微风迎送来了湖面上的荷香,萧湛倚着柱子一会儿,昏昏欲睡之际,又被人声惊醒了·他回头见水榭头守着的宫女拦住了一个衣着异样的青年,那青年身旁倒是付青,正在劝他什么。
“在西狄,不管是谁都可以去赏花,不能因为有一个人在看别人就不能去,”胡云川不解地对付青道··付青道:“末将带您去别处赏花·”·“为什么”胡云川却耿直地道,“他不是你们皇帝,我却要躲避他,他难道比我地位还要高吗”·三言两语间萧湛听得清楚,他走过水榭长廊,便要径自离去。
“你为什么走”胡云川又在身后喊他,“虽然我是西狄的王子,但我是来做客的,赶走你是不礼貌的·”·付青下意识地一声“殿下”被萧湛的眼神制止了,他拱手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
萧湛微微朝着胡云川颔首,他听到胡云川的身份心里有疑猜测,但又不敢确定,便道:“王子殿下前来做客,可是应邀么”·“我来求亲”胡云川爽快地道,“你们陛下忙得没空,我便先来大饱眼福,之后再与陛下商讨亲事。
你们陈朝的人一个一个都那么好看,你们的皇帝陛下更是貌若天人,连西狄最美的仙女都比不上……”·“你来求谁的亲事”萧湛打断他道。
“……我本来想娶公主,”胡云川思索了会儿,爽快地笑起来,“现在看到皇帝陛下……”·胡云川现在是想嫁给萧辰还是想求萧辰的亲事,萧湛都没有听到。
他陡然转身离去,步子有些急乱··胡云川想要永安,萧辰一定会同意的··———————————————————————·第五十六章 ·永安公主坐在宜春阁里,凉糕一口没动,心里冰天雪地。
梁如雪正在状似不经意地跟她唏嘘:“凤仪宫是死过许多人的,更别说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谁到了那里,也不能活啊……前几天臣妾大着胆子替公主问了问何以生气至此,陛下说是因为那位公子不听话。
唉,公主回来得晚,不知晓先前有多……那位公子一心寻死,不知后来因为什么又忍下来了·”·梁如雪的话不能深信,可永安公主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下,明知那友善无害的外表下是不怀好意的沼泽,也凑了上来。
至少这里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哭一会儿···“说起来,倒是公主回来后……”梁如雪又道··永安公主怔怔地抬头:“他不让我去见他,怎么可能因为我。”
梁如雪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声音:“……是不让还是不敢呢”·永安公主呆住了,脑子里却电光火石地自己串起来:萧辰威胁萧湛,所以他不敢见自己,也不敢再寻死。
这个事实太顺理成章了,她愤怒又伤心到极点,银牙咬碎,趴在梁如雪身上哭泣起来··梁如雪抚摸着她的后背,眼里的寒光稍纵即逝,叹息道:“公主不要伤心啊,那位公子不能解脱,也不能全怪你。”
“……你说的没错,与其活着受折磨还不如死掉解脱,”永安公主直起身来,“他死去我会很难过,可是一想到他因为我要被一直欺辱,失去他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尚显青涩的公主脸上满是坚毅,她以为自己在长大,在变得理智果断·天真的小女孩啊,梁如雪怜悯地递给了永安公主擦泪的手绢··盛夏将谢,黄昏便来得早了。
萧辰设了宴迎接胡云川·酒未过一巡,萧辰有些心不在焉,打算要离去··胡云川握着美酒潋滟的夜光杯站起身来,真诚地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我此行带来西狄特产与宝物,大胆向您求亲……”·众臣哗然,议论纷纷。
“您的美丽胜过冰山上盛开的雪莲花,吹过千山万川的风也为您停下脚步……”胡云川的眼神热忱又恳切,丝毫不在意身旁的指点··“好了,”萧辰笑着制止了他,“不要开玩笑,朕的臣子们见识浅薄,要被吓坏了。”
胡云川大声道:“我并没有想捉弄贵朝臣民的意思,我十分认真地向您求亲,希望陛下能与我结成婚事,得到天神的祝福·”·场面寂静无声,有大臣已经在笑哈哈地给胡云川敬酒,梁太傅哼了一声,对着胡云川道:“我朝天子九五之尊,此举是对皇上的不敬”·胡云川瞪眼:“求亲是……”·“听闻西狄国王一生只娶一人……朕已经有了皇后,”萧辰轻描淡写地道。
“啊”胡云川傻愣愣地,满脸沮丧,“好吧……”·“王子此来不是为了朕的皇妹吗”萧辰道,“如今见都未见,怎么打起退堂鼓了。”
胡云川摆手:“我知道,公主她有归属了·多亏昨天在花园里的人告诉我,否则我又要闹笑话冒犯公主了·”·萧辰轻轻把夜光杯磕在了桌上,笑道:“朕怎么不知道皇妹有归属呢……付青,去查一查,乱说话的又是谁”·“是,”付青应下,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萧辰分毫不漏地看在眼中,随后忘了自己要走,等宴罢才叫群臣散去了·他有了些醉意,绕过御书房与北辰宫便往凤仪宫去··凤仪宫是比照皇后的地位建造的,只比北辰宫小一点。
眼下修葺收拾之后,刹那间恢复了华丽恢弘的气势,萧辰只觉灯火通明间如幻似真,他往主殿去,萧湛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才扶着门停住了··萧湛跪在殿中央大红的地毯上,微微低着头。
太过璀璨明亮的烛火让他的脸有些朦胧,但身形还是过分瘦削的,好像整个宫殿都压在他肩背上,那么微小又脆弱··“干什么呢,湛儿,”萧辰迈进去,在萧湛面前半跪下来。
萧湛仰起脸来,细碎的烛火光辉相映在他眼瞳里,无法看清楚里面藏着什么,他低声道:“我向哥哥请罪,愿意受任何惩罚……求哥哥不要让永安去和亲。”
灯火同样让萧辰的面容泛着温柔暧昧的光晕,他眼里是沉醉的葡萄美酒,经年不醒似的·萧辰另一只膝盖放下来,变成跪在萧湛面前的姿势,而后揽过萧湛的肩膀,轻声道:“湛儿在凤仪宫里,就是我的皇后了。
可现在好像我在做梦,不是过了很久了么前几天你还对我大吼大叫·”·萧湛跪在他面前,用臣服与顺从的姿态向他求情,要他放过别人。
这跟过去一模一样··“永安她还小,也不懂事,不会像长姐那样的·西狄偏僻荒凉,人情难测,”萧湛无心听萧辰说了什么,努力地要说服萧辰,“一去便生死不知。
我不敢跟哥哥求更多,只让永安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图兰进犯,西狄王子本要向图兰公主求亲,那之后他们会结成一线·苏宣为求自保耍了个聪明,把西狄糊弄来了。
唇亡齿寒,图兰因此退兵,西狄为了自己安宁也会与我们保持友好,边境一段时日内不会再有危机,”萧辰缓缓地道,“这是大局·”·“不,”萧湛急切地看向萧辰,“哥哥根本未出动大军支援边关,怎会有危机一说永安去和亲是可有可无的,为什么不能让她留下来呢。”
萧辰只站起身,弯腰把萧湛抱起来:“兜兜转转,你还是没有变……从前你为苏洋求情,为长宁求情·后来苏洋怎么对你的,长宁怎么对你的”萧辰温柔地注视着萧湛的眼睛,“这次会不一样吗”·萧湛坐在床榻边沉默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并不害怕。
萧辰却没有动萧湛的意思,只是握着他的脚腕放在自己大腿上,给他揉红肿的膝盖··漫长到萧湛有了睡意的一段时间后,萧辰才道:“我答应你·湛儿如果还相信我的话,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第五十七章 ·永安公主毫无准备地接到了传召,内监半个字都未多说,态度和气恭敬得很,不像是萧辰要立马迫害她的样子··她不敢耽误,在一只脚迈出去之前,又停下来,擦去眉心精致的花钿,卸下鬓发上两支流苏步摇,华贵逼人的气质立刻弱了许多。
她要努力地避免萧辰太过注意自己·最后去而复折,对着妆台抹掉了嫣红的唇脂···御书房里,萧辰既没有对着如山的奏章伏案批阅,也没有召见大臣,反而像在特意等永安公主。
“见过皇兄,”永安拢起宽大的衣袖,深深地跪拜下去··萧辰站起身来:“起来吧,西狄的王子前来求公主的亲事,朕告知你一声·”·“什么……西狄是哪里……”永安公主震惊过度而有些不敢置信,又道,“亲事是什么意思”·“他想迎娶陈朝的公主,他日若登国王之位,你便是西狄国的王后,”萧辰竟然很有耐心地与她解释了一遍,“朕已经吩咐人为你准备了,届时送嫁红妆十里,你还想要什么”·永安公主回过神来,只觉得悲从中来,喃喃地道:“皇兄怎么拿王后哄我,臣妹又不是小孩子……若是去了西狄,还有归来之日吗为什么好好的就要去和亲……我最近并没有出现在皇兄面前……”·她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衣襟上,永安公主扑通又跪在地上,失态地道:“我不想去,我不要嫁给那个人你一点都不顾念兄妹之情吗一定要赶尽杀绝……”·萧辰毫不意外,他不知出于什么态度又道:“湛儿也不想让你去,还胆大包天地对西狄王子撒谎,说你已有了归属。
这是欺君,你说是吗”·永安公主一点一点抬起头来,充溢着泪水的眼睛惊恐地睁大··萧辰微笑着,他面带好奇与讽刺地看着永安公主,继续道,“湛儿在凤仪宫跪了三个时辰向我请罪,又求我不要让你去和亲……”·“你要做什么”永安公主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想看看他吗”萧辰道··这句话暗示的意味太强烈了·永安公主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哆嗦,极度的恐惧与伤心之下,她连嘴巴也张不开,呆若木鸡地跪坐在地上。
萧辰转身往御书房屏风后的内室里去,永安公主站起来,浑浑噩噩地跟着他走过去·御书房的地面铺着厚实精美的地毯,平平坦坦,永安公主却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之后心跳狠狠坠了下去。
萧湛躺在榻上,虽然没有醒着,但表面看上去没有皮肉伤·永安公主跑过去伏在他身旁,倒是哭不出来了··“你不想去和亲也可以·”·永安公主猛地抬起头来,萧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碗,里头盛着淡褐色的液体。
“喂他喝下去,朕就准你不去·”萧辰道,“不用猜,那是鸩毒·一刻钟时间,你自己选·”·他并没有再给永安公主控诉的机会,直接便出去了。
萧湛安静地沉睡着,面色苍白清减,胳膊握着感觉都是细硬的骨头·永安公主温热的泪水打在他手上:“哥哥……”·“我该怎么办你醒过来,救救我,”永安公主哭道,“我不想去和亲,我怕……”她抽噎着,眼睛又看见那只白玉碗,“……为什么他这样恶毒……”·温热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在萧湛的衣裳上,他毫无知觉。
“你为什么不醒过来,”永安公主神情恍惚,喃喃自语,“他心狠手辣,你还要那么傻地去求他·他害死了姐姐,怎么会放过你……”一声一声地抽着鼻子,永安公主慢慢地停下了哭泣,整个人忽然变得沉静又死寂。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就算我去和亲了,他也不可能不计较你的欺君之罪,”永安公主俯身抱住萧湛,“哥哥,我知道你活得很痛苦,生不如死……”·萧湛清晰的眉目如素描的画,看在永安公主眼里仿佛多了解脱后的平和宁静。
刺啦一声,永安公主扯下衣袂边缘用做装饰的雪白绸带,缓缓地覆在萧湛闭着的双眼上·她脸上的神情隐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空白,目光虚浮地落在桌上··片刻后,永安公主掩面跑了出去。
内室的地上扣着摔碎一个缺口的碗·萧辰蹲身捡起来,白玉碗的缺口滴答下来两三滴液体,而后碗壁恢复了光洁··“我放了糖,”萧辰抱起萧湛的上身,让他趴在自己怀里,低声道,“应该不会太难喝”·萧湛抓着他的衣襟,深深地把头埋进去,声音轻微到几乎听不见:“……是甜的……”·萧辰稍稍松了揽着萧湛后背的力气,而后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
萧湛缚着绸带的眼睛下泪水缓缓地流下去,顺着下颔落在萧辰的手心里··“你依然坚持吗”萧辰吻他的脸颊,柔软的嘴唇蹭去了- shi -润的泪痕。
“……是,”萧湛哑声道,“哥哥答应我的·”·萧辰挑开了那一段洁白的绸带,亲吻落在那一双- shi -漉漉的眼睛旁:“好,如你所愿。”
第五十八章 ·付青正在教苏宣做酿茄子·苏宣找借口来找他,到吃饭时分便顺着赖下来不走了·付青一个人住在自家府邸里,上无老下无小,不知怎么的有一手做菜的好本事。
苏宣拿着菜刀直直地放在深紫光滑的茄子上,比划几下,问付青:“切几刀”·“不是剁,”付青把鱼哗啦一声放回水缸里,甩了甩手,拿过苏宣手里的菜刀,一手按着茄子,细细地切下寸厚的一片,接着就被苏宣夺走了菜刀。
“我知道,”苏宣道,“都是长在树上的,跟切果子差不多·”·付青回身去捉那一条鱼,捞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不是长在树上的……”·“将军,有圣旨到了,”管家进来厨房道。
·“我知道了,”付青擦了擦手,跟苏宣一同出去接旨··付青本是在想那一尾鱼该怎样做才好,直到那念圣旨的内监拖长了的嗓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先恭喜将军了,”内监笑眯眯地递过去明黄的圣旨,“得娶公主可是天大的喜事,将军怎么愣着呢·”·付青这才缓慢地接过来,第一个反应便是去看苏宣。
苏宣面上的愕然还未褪去,猝不及防地对上付青的目光,随即把头扭开了··“将军,您还去下厨吗”管家又过来问··付青把圣旨递给他:“去,你先……”·“统帅自己去,我就不去了,”苏宣道。
管家会意,没有再问便下去了·付青沉默地看苏宣,苏宣撇过去的侧脸露出明晰的下颔角,微微有些硬朗,像很快要脱离这副少年人的身躯,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你不想学了”付青问,他出口便觉得这可真是糟糕的一句话··“我学来做什么,”苏宣眼睛眨了眨,长眉一扬,“统帅会做不就行了么,将来做给公主吃……”·苏宣没有说下去,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捏着腰间一条朱绳,把平安符攥在手里,心里想,我是不是该还给他他就那么站了很久,一直在想这件事,身后付青也没有动静··苏宣松开了手,手背上泛白的骨节又慢慢充了血。
付青终于道:“你……”·“我走了,”苏宣猝然出口·他迟迟地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想说这个,但只能仓皇逃走。
成亲的前一日,萧辰问萧湛去不去看永安出嫁··萧湛一时没回答出来·他低着头,站在雨后的一株桂花前,清瘦的身影倒像一颗孤拔的树木··“你既然告诉西狄王子她有了归属,我只能为她找个归属。
付青不会欺负她,”萧辰道··非常轻的一声响,萧湛折下一支桂花来,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后松手把它扔了·“这不像你,”萧湛眼神落在别处,不带什么感情地道。
萧辰从背后拥抱住他,低声道:“你不想让永安看见你,免得她自责……”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气息从萧湛耳后传来,与四周充溢着的桂花香融在一处,“我知道湛儿不开心。
但是我还在这里,跟湛儿在一起·”·萧湛闭上眼睛:“我要去·”·大红绸花悬挂在统帅府门前,拥挤的人群喜气洋洋·身披鲜红嫁衣的永安公主从前倾的轿子里走下,略带犹豫地把手递给付青,而后由这只略显僵硬的手牵着自己,迈过高高的门槛去。
人群后一驾马车的帘子掀开,直到簇拥着新人的人群一股脑进了府门,也还未放下··“湛儿什么时候愿意跟我成亲呢”萧辰好似浑不在意,牢牢地握着萧湛一只手腕,摩挲着他突出的腕骨。
萧湛放下车帘,缓缓回过头来,冷冷地盯着他道:“嫁给你的人要去宗庙拜见列祖列宗,我跟哥哥成亲,哥哥让我以他们子孙的身份去拜,还是以你的妃妾身份去拜”·萧辰笑起来,宠溺地捏了下萧湛的鼻子:“自然……是以皇后的身份去拜。”
“回宫”萧湛一把打开他的手,对着车夫怒喝··第五十九章 ·送衣料的宫女成列的来到凤仪宫时,萧湛才意识到萧辰并不只是心血来潮言语捉弄他。
“这都是尚宫局最好的料子了,公子看看喜欢哪一匹,”尚衣局的司服女官躬身道··那些布料无一例外是锦缎丝绸,泛着细密冰凉的光泽,明纹暗纹繁复精致,有千百种花样,朱砂红、茜红、大红、绛红……颜色无一相同。
萧湛脸上无喜无怒,他伸手捏着一匹布料的边轻轻揭起来,眼神落在上面··司服赶忙道:“那是锦霞缎,一匹要一年时间才能成·此次的衣料只是为公子准备外裳的,内裳之后……”·“都撤下去吧,”萧湛松开那一边衣料,淡淡地道。
“新一批的料子还未做出来,这是目前最好的料子了·公子哪里不满意,奴婢们记下来,”司服道··萧湛本来转身要进内殿,闻声停下来·他微微皱着眉侧脸看着那满目的红,半晌后,捏起一只冰裂纹的瓷杯,走到正中间捧着托盘衣料的宫女面前。
在司服女官的一口冷气中,萧湛缓缓地把瓷杯倾到下去,碧褐色的茶水迅速把华贵美丽的衣料弄脏了··“喀”地一声,萧湛把瓷杯放回原处,进了内殿。
大约一刻钟后,司服女官又来了,这次身后只跟着一个宫女··“公子先看看这一匹,”她恭敬地道,神情不卑不亢··萧湛一猜便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怕他若不选出来,司服女官能一匹一匹地送,直到他选出来为止。
“谁出的主意”萧湛道··司服女官却不回答,只道:“请公子过眼·”·萧湛转头吩咐一旁的侍女:“拿剪刀来。”
他说了这话,那女官却并无异色,只神情自若地看着萧湛一剪刀下去,粗暴地把精美的衣料剪得破碎不堪·而后她又吩咐宫女呈上另一匹来··萧湛随手把剪刀递给了侍女:“都剪了。”
裂帛声在殿内响起,清脆动听,直到那宫女福身道:“姑姑,此次准备的料子已没有了·”·司服女官这才道:“陛下吩咐,若公子尽数毁了这些衣料,便请去见他。”
“要是我不去呢,”萧湛不为所动··“公子不会想知道后果的,”女官欠身道,“请您去吧·”··御书房奏章累案,满目书籍。
萧湛跪了有一会儿,膝上隐隐痛麻·他咬着舌尖,鼻端渗出细汗来·萧辰才终于从案桌后走出来··“那些布料要花多长时间织造,湛儿知道吗”萧辰俯身,托着萧湛的臂膀扶他起来,“织造之前又需要多少个农户养蚕缫丝”·萧湛有些站不稳,不得不依靠着萧辰,他脸颊薄红咬牙道:“道貌岸然。”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萧辰抱起来萧湛,把他放在屏风后内室的床榻上·萧湛抬手推拒了下又被他按在身旁,而后萧辰顺着那凹陷的后腰探了下去。
“你有病……”萧湛一下紧绷住了身子,弯下腰去··“别动”萧辰冷声道,他捏着萧湛的脸颊,眼睛里骤然出现冷酷的光,“不然我们就到外面做,让那些宫人看看你怎么承欢的。”
萧湛轻微地呻吟了声,脸颊上变得更红,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抵抗着身下密集的快感··“你还真敢都给我剪坏,今年尚衣局已经拿不出可以做婚服的衣料了,”萧辰捏着萧湛的后颈,“为什么剪坏,嗯”·萧湛此时无法保持很清楚的头脑,更别提萧辰这句莫名其妙的质问。
他躲不开在私密处肆意施虐的手指,整个人软着身子痛苦地喘息,断断续续地道:“不想跟你成亲……啊……”·“现在是未时,我要不要给你吃点东西,免得你体力不支昏过去”萧辰一把撕开萧湛半遮半掩的中衣,把萧湛翻过去。
填充在后- xue -里的手指抽出去,无法形容的空虚与酸软致死似地袭来·身子难过至极,萧辰却故意地不再碰他,萧湛眼泪滴到枕头上,毫无理智地挣扎着翻过身来:“……不行了就滚……”·“你说什么”萧辰把他捞起来,抓着他后脑的头发,凶狠地问,“再给我说一遍”·萧湛眼睫颤抖着下意识地躲避,但已经又被按下去。
萧辰压着他的后颈,狠狠地把- xing -器顶了进去·萧湛没一会儿便泄了身,却仍然被强按着承受一下比一下猛烈的冲撞,快要把他捅坏一样·直到滚烫的精水- she -在体内,他才被暂时地放过了。
·外头内监的声音霎时响起来:“陛下,苏将军求见·”·“不见”萧辰想也不想··他这一会儿功夫没注意,一个杯子直直地朝他砸过来,萧辰不可置信地偏头一躲,萧湛已拿衣裳遮掩着身子下了床榻,劈手拿起烛台。
“还敢给我闹,”萧辰抓住萧湛的胳膊就把他拖回来,“我们去外面”·“放手”萧湛气喘吁吁,看上去愤怒得不行,简直不管不顾了,“假惺惺拿什么衣料,你也听得懂人话……”身后的液体缓缓顺着大腿根流下来,萧湛神情骤然空白,接着甩手就把烛台砸了过来。
“好了好了……”萧辰飞快地收回视线,半举着手靠近萧湛,态度转变得判若两人,“是哥哥的错,哥哥先带你去沐浴好不好”·苏宣早就走了。
御书房外的宫人听闻哐当的声音不时地响起,都跟耳朵里塞了棉花一样纹丝不动··“谁在里头呢,这样放肆,”苏相宜袅袅娜娜地走过来,推开搀扶着她的婢女,问当值的内监。
“凤仪宫的公子,”内监道··“陛下此前可是说了此时要召见臣妾,”苏相宜冷哼了一声,放慢声音道,“臣妾还真是得让着呢·罢了,怜儿,听说尚衣局新进了一批漂亮料子,瞧瞧去吧。”
第六十章 ·苏相宜重重地一甩袖子,从尚衣局快步出来,正见梁如雪朝这边走来··“你瞧瞧,多少人惦记着呢,几块破料子罢了,”苏相宜转身瞥了怜儿一眼,讥笑道,“昭仪可要气坏了。”
她说罢立刻换了副脸色,笑着略一福身迎上去拉梁如雪的手:“昭仪可是来瞧做衣裳的料子的臣妾刚去瞧完……唉,最好的,最漂亮的,都没有了。”
“听着是昨日刚进的……”梁如雪讶异道,“皇上新近又宠了哪位妹妹”·苏相宜自己心里不痛快,当然也不想让梁如雪痛快,愈发加油添醋道:“哪个妹妹,咱们皇上几时拿正眼瞧过咱们……当然是那一位了,原来尽是来讨好他的,人家一撒娇全给剪了,皇上还吩咐了,玩得高兴就好呢”·梁如雪笑道:“本宫最近瞧着红颜色好看,便来瞧瞧,那位公子想必拿的是别的料子罢”·“不是臣妾诓昭仪,红颜色的一匹都不剩,连那最名贵的锦霞缎……”苏相宜扑哧笑了,“好在臣妾倒不喜欢那红的,不过是替昭仪不平。”
红的……皇宫中其实很少有人穿红色,除了大婚之夜,萧辰也未穿过红色,后宫妃嫔品级不够,自是穿不得大艳之色·梁如雪自然不想去犯忌讳,只是想瞧瞧这料子到底被赏给了哪一宫妃子。
她一直在思索,回到宜春阁前时猛地醒悟过来,好端端的用那么多红色去讨人欢心做什么·只怕是用做婚服的·萧辰竟然真的想娶他,若是成亲了,皇后之位哪里还轮得着别人·她本来一直哄着永安公主,若是能帮她把人除了最好。
眼下永安公主出嫁不在宫中,她再不警惕起来,便要永无出头之日了··“娘娘,您何必为了一个脔宠烦心呢,”贴身侍女悄声道,“无名无分的,叫他消失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么。”
“德妃什么下场”梁如雪回手给了她一耳光,“你要本宫步她的后尘吗”她盯着菱花镜里自己妆容精致的脸,冷静地道,“有皇上在,便动不得他。
唯有……本宫争点气……”··萧湛在御书房外站着,身旁的宫女捧着一盏淡碧色的荷叶茶·当值的内监再三强调即便有大臣在,萧湛也可以进去,但他就是没有进去的意思。
宫女虽不解,也不敢多嘴,却想起另一桩事来,小声地道:“敢问公子,荷叶茶除去荷叶露及莲子心,还需加香豆吗”·“不需要,”萧湛心不在焉。
那萧湛吩咐她磨成粉加在茶叶里的豆子是什么小宫女想,她不认识许多食材,当下疑惑归疑惑,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没有再多嘴··御书房的门打开,出来的是苏宣。
苏宣先笑了一声,走近萧湛身旁停了下来:“我跟陛下请示了去往边关,今日便动身·”·萧湛没有什么反应··“殿下果真与以往不同了,苏洋小看了殿下,我也小看了殿下,”苏宣眼睛看着朱红宫墙上的琉璃瓦,低声道,“从前您还会傻乎乎地拿着刀子跑到天牢里让苏洋报仇……现在便在陛下身边得心应手了,苏洋真是死得不亏。”
萧湛往前走了一步,稍稍停顿了下,随后径直进了御书房··他让宫女把荷叶茶奉上去,自己则站在原地,意兴阑珊地道:“哥哥还有什么吩咐”·萧辰很意外似的:“我以为湛儿不会来。”
萧湛冷淡地道:“我怎么敢·哥哥不介意在御书房里白日宣- yín -,我介意·昨晚一夜收集的露水,哥哥该满意了吧……你跟苏宣说永安嫁给付青全是我的功劳”·“你猜到了湛儿真聪明,”萧辰的注意力都在那盏茶汤上,随意地道,“我不想让你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互相帮助,当然也不行。”
“哪里用猜,缺德事最擅长的除了哥哥,恐怕也没有别人了·没什么吩咐我就退下了……哥哥好好品尝,”萧湛很吝啬地笑了一下,转身便出去了。
第六十一章 ·梁如雪从申时便在换衣裳,直到夜色入户,才看着身上的衣裳停下了·那是一件纯白的、薄如蝉翼的纱衣,梁如雪把簪子从高高挽起的发髻中抽下来,长发如瀑倾泻而下。
“娘娘,”侍女放下托盘里一对银杯,而后无声退下··梁如雪慢慢地走过去,从枕边拿出一个玉盒,而后抬手把玉盒里的粉末一点不剩地倾倒进两个银杯里。
她以一种端庄又静美的姿态坐在那里,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抓着膝盖上的衣裳,眼里镇静又若无其事··“娘娘”侍女焦急地跑进来,跺脚道,“皇上不来啦”·梁如雪倏然站起:“为什么不来半个时辰前不是确认过皇上会过来”·“奴婢不清楚……”侍女喏喏地道,“皇上在北辰宫,也未去凤仪宫。”
“下去”梁如雪怒喝,随即一袖子扫落了两只银杯·她胸膛不停起伏着,短暂松了一口气后却又狂怒起来,回身打翻了妆台。
萧辰好不容易答应她会来,而她放下自尊地想用合欢诱惑萧辰,哪知意料之外的变卦狠狠打了她一耳光·梁如雪撕扯下身上的纱衣,接着披上一件缎裙,面无表情地道:“来人。”
深夜,萧湛正睡着,短促的人声传进了梦中·他皱了皱眉,翻过身去,还未落定的梦弦瞬间又被屋门打开的声音惊断了··萧湛一刹那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下榻点起烛火,便见萧辰进了内室。
“做什么”萧湛冷漠之极,细听的话声音里还隐隐压抑着什么··萧辰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细细的汗水折- she -出微微的碎光,他扶着墙壁,难得地看起来有些虚弱:“没有睡”·“被你吵醒了,”萧湛把烛台重重地放回去,不带什么好气地道,“昨夜我一夜未睡,今夜哥哥还不打算……”·“你放了什么在茶里”萧辰打断他,狠狠地压低声音道,“想好怎么挨打了就敢去睡觉”·萧湛一愣,神情变得奇怪起来,他突然没了那股锋芒毕露的气势汹汹,变得安顺又无害。
萧湛伸手去扶萧辰,还没碰到萧辰的胳膊就笑了,而后极快地收起笑容,淡淡道:“哥哥在哪个后妃那里吃了东西,迁怒到我头上·我恐怕挨不了几杖,只能拿- xing -命给哥哥息怒了。”
“你也知道自己有几条命,湛儿,你告诉我,什么能让你长记- xing -”萧辰怒极反笑,“跪下·”·萧湛那一瞬间微有戏谑的神色消失不见,他的脸甚至白了几分,眼睛里太过细小的瑟缩与忧惧一闪而过。
随后他垂着眼睛跪下,用更加淡如白水的声音道:“哥哥不是最清楚,怎么样能让我长记- xing -么”·萧辰偌大的怒气在看到萧湛表情的同时消弭无踪,加上在他听来包含血泪般的控诉,顿时有气无力又懊丧,胡乱地挥了下手出尔反尔:“起来……”话音还未落,他脸色怪异地站起身来,匆匆又出去内室。
萧湛望着萧辰出门那一刻捂肚子的姿势,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但那笑容并未形成,反而掺杂着一点别的什么,因此看起来依然很奇怪··几乎折腾了大半夜,到五更时分,萧辰才带着只能呼吸的力气安生躺在了床上。
他一睡便没去早朝,萧湛担心他毁了身子,喂了几次汤水·午饭时萧辰也起不来,连睁眼都睁不开,萧湛只能一勺一勺地喂他,伺候人吃完,自己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连着折腾两夜不得安睡的困顿倒跟着一起隐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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