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忆武陵 by 思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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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忆武陵 by 思崖
文案:·时隔这么多年,我还是来把它收个尾吧·总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现在看来,虽然满满的黑历史,各种不忍直视,但也是当年不肯承认自己叛逆实际标准叛逆期的三观不正的真实写照。
武陵桃源里一劳永逸的虚幻的快乐的主题表达简直偏到南极去了,人格属- xing -也是崩得南辕北辙,纠结的没必要的人物关系一团乱麻·希望下篇文会好好做人吧。
人生就是一场修行啊·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雩,姬良臣 ┃ 配角:伊浩仁,秦怀竹 ┃ 其它:·第1章 匆匆一瞥·又是一年春溪冰雪初融,寒梅还烂漫枝头,垂柳抽芽,春意盎然。
盛荆国都虞城,京畿之地,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小商小贩早已摆好了摊位,叫卖着,一派宁静祥和之气··然而相府仍像常年一样沉静,主人早已不在,徒剩寂寥。
六年了,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有些事物即使再一个六年也不足以令它改变··六年前,盛荆还是中原大陆最强大的帝国,各诸侯小国争相前来朝贺,对其俯首称臣,国主姬良臣和丞相苏沂是站在最顶端的人,他们共同开启了一个繁盛高峰,延续着盛荆帝国二百多年盛世的辉煌历史,为百姓所乐道。
然,六年前,苏相在出使齐国后,销声匿迹,不见其踪迹·一年后再次出现却成了齐越的国师,苏沂本就是齐越人氏,那么他是齐越的卧底还是背叛了,不得而知,然他曾经的消失定然与齐越国脱不了关系,本以为盛荆必定会对齐越出手,却不料姬良臣对齐越格外照拂,任齐越做大,成为几乎与盛荆比肩的大国。
时至今日,齐越对盛荆宣战,即将攻陷盛荆最重要的一道边境防线,盛荆统治岌岌可危,而几年来一直无所为的盛荆帝姬良臣却在此时发檄文御驾亲征··而此刻本应在宫中做应战准备的盛荆国主姬良臣,此刻却悠闲自在的呆在酒楼里,和卸任的太监总管闲话,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放松,别样的战略。
冷寂的相府对面是京畿最负盛名的酒楼,名曰:“第一酒楼”··二楼的雅间里,临窗的桌上,坐着它的常客,一位大约而立之年的锦衣男子,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对面相府冰冷的建筑上流转,有些轻佻,却还带着淡淡的厌世意味。
年过半百的掌柜曾是盛荆国主最得力的总管太监王进,此刻端了酒盘,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招呼道:“爷,还要往常的菜色吗我去吩咐做来。”
姬良臣收回目光,恢复波澜不惊的神态,笑道:“不忙,陪我坐会儿吧,不必每次都如此拘谨,不知以后可还有如此相处的机会·”·王总管一愣,仍恭敬道:“爷,不是悲观的人啊,您的子民还等您凯旋而归呢”·姬良臣仍旧笑着,却有些淡漠,“呵呵,是啊,寡人的子民。
只是早没有了当年的激情与壮志,看着周围诸侯国做大,却不想管,又谈何凯旋呢”·王进低头给姬良臣斟上酒,不自觉地换了称谓道:“那国主,这次又为何要御驾亲征呢”·姬良臣仰头饮尽,顿了一顿道:“这么多年了,我也想要一个结局,可是却看不到尽头,这无尽的国事,无尽的等待。
该做一个了结了·”·王总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很清楚他从小看大的国主姬良臣对前丞相苏沂的感情,那样一个卓尔不群、惊才绝艳、智计无双的人,时隔多年想起来,仍记得那一身风华之气翩然。
任谁都会深深为之折服·然结果却不尽人意··王总管叹了一口气安慰道:“爷,还是要保重自……”·话未说完便被突如其来巨大的踹门声打断,一道玄黑的身影跃进来,看到姬良臣便道:   “你果然又在这儿。”
来人正是盛荆国师伊浩仁··姬良臣无奈摆手使王进退下,道:“我说浩仁,你不就是确定我在这儿,才那么恨恨地踹门的嘛,怎么,脚不疼吗”·“要你管,姬良臣,别以为我不知你打得什么主意,哼。”
言罢,大力地坐下,故意把凳子弄出很大声响··“哦,那浩仁说说我打得什么主意·”姬良臣不恼,大约也只有伊浩仁对他才如此不羁放肆,其他人总恭敬地远离,他就不明白了自己明明很和蔼可亲呀。
不过,那人对他却从来都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润,沁人心脾··“姬良臣你清醒点吧,你以为以身犯险便能引苏沂出来吗”·“哎,还是浩仁了解我。
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会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伊浩仁仿佛不忍看那笑容,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道:“他,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你……”·“不会,不会的,你看星象那颗星不是还在嘛·”姬良臣有些匆忙地打断他,笑容有些僵硬··“是,可是那星曾暗淡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升起来已经跟以前有所不同了。”
伊浩仁仍低着头,停了一段时间却没听到预想之中的反驳之声,心下诧异,抬头,便看到姬良臣一脸怔愣地望向窗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在下一秒呆滞。
目之所及,是相府门前那穿着一袭素色长衫之人的背影,长发散下来被素色的丝带在发尾松松垮垮地束着,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像一柄出鞘的剑,一坛开封的酒,气韵风华,浑然天成。
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便让人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个人·会是苏沂吗会是吗不会,不可能的··姬良臣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那人似有所觉察,回过头,顺着那道炽热的目光回望过去,对上了姬良臣一双深似古井却有些凝滞复杂的眸子。
只是一眼,却觉得时间凝滞,世界消音,只剩下彼此眼中的自己·楼下窗外一个平淡地站着,楼上窗内一个静止般坐着··下一刻,那素衣之人又平淡地回头,沿着青石板路,安然离去。
姬良臣回过神来,心情却仍是激荡,苏沂是你吗来不及多想,纵身越下窗棱,追了出去···而伊浩仁急忙伸出去阻止的手僵在半空,嘴里喃喃:“不可能是苏沂的,还是不愿相信吗”·一袭素衣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身轻如燕,始终与姬良臣保持一段固定的距离,不急不缓。
而姬良臣的追赶的步子却有些慌乱,眼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脑子里不断地涌出和苏沂相处的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一颦一笑,深深刻在骨血里,却因为太过熟悉,苏沂的脸庞在记忆里却模糊不清晰。
所以,更想确认眼前的人就是苏沂——那个六年不曾见面的人··行进的路线越来越偏离京畿之地,就在姬良臣内心的疑问越来越大时,那个身影,在转过一个小巷的十字路口后消失不见。
姬良臣犹疑地站定了脚步,冷静下来的大脑,才恢复了往常的清明·苏沂的是你吗若是,何苦引我至此,却不出来相见·若不是,那么目的又是什么·姬良臣兀自地陷入沉思,却被一道从头顶传来的清亮童稚的声音打断:“那个叔叔,救,救命啊。”
仅仅是这童稚的声音瞬间改变了刚刚冷凝的气氛··姬良臣抬头,看到青砖瓦盖的围墙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着一袭小红衣,风风火火的感觉,此刻却正颤颤巍巍地挂在墙头,欲掉下来还未,小脑袋转过来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求救。
姬良臣心肝一颤,有像看到一只小红狐狸的错觉·跨步上前,接住,抱在怀里··刚要问话,又被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我也要你抱我·”·再一次抬头,姬良臣不禁瞪大了眼,又回头看看怀里的小孩,又抬头看墙头,复又回头,再抬头,如此几次。
墙头的小孩不耐烦了道:“先声明,不要搞混了,我是妹妹,他是哥哥·所以,快抱我下去·”·原来是一对龙凤胎,几乎一模一样,还好衣服一红一篮好区别。
小红衣是哥哥,小蓝衣是妹妹,还是雄雌莫辩的年纪··小蓝衣坐在墙头,晃着小腿,张着小手臂,一脸期待··姬良臣无奈,放下小红衣,伸手去接,还未碰到,却被小蓝衣身侧又探出的小脑袋,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一步。
只见那第三只,穿着一袭小绿衣,相对瘦小些,一双大眼睛倒是清清亮亮的·此刻,小绿衣,慢慢吞吞地伸出小手,不急不缓地爬上墙头,稳稳当当地弓腰站起,不咸不淡地扫视一眼,淡淡定定地纵身跃起,然后,嗯,华华丽丽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蓝衣捂了双目,透过指缝往下看,不敢直视··小红衣倒是瞬间移动,小心翼翼地扶小绿衣起来,紧张兮兮地问:“小绿,伤着没”·小绿衣淡淡定定地拍拍屁股的尘土,冷冷清清道:“没,不疼。”
然后,抬头,粲然一笑··姬良臣把小蓝衣也抱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凝视沉思许久:这小孩,哎,这三个小孩,到底,怎么回事··心道,这是交了运,还是撞了邪。
是福是祸,怕是躲不了了··刚刚追着的人,到底是不见了,跟这些孩子有关吗·果然,小红衣笑嘻嘻地走过来:“叔叔,叫我小红就好,他小绿,她小蓝,我们被人贩子拐卖在这儿,好不容易偷跑出来,叔叔可怜我们,带我们走吧。”
“哼”小蓝不屑··“小红,爹爹说,我们不能撒谎的·”小绿仍旧清清冷冷地说··“不这样,他怎会带我们走。”
小红压低声音··姬良臣扶额,默默转身,退场·却被一红一蓝一左一右抓住衣角··无奈道:“叔叔还有事,哈,改天再陪你们玩啊。”
仍旧被抓着衣角··“带我们走吧,不然,会被爹爹训得很惨·”小红带了哭音颤声说··“嗯,你最好还是带我们走,因为,无论如何,爹爹想做的事,没有不成的。”
小蓝难得附和小红··“嗯,你可是姬良臣?若是,便得带我们走吧·”小绿也说··姬良臣这才回头,“你们的爹爹可是一个一袭素衫的年轻人。”
三只一起点头·“爹爹只穿素衫·”·随即又不屑,姬良臣原来这么笨,哪有爹爹说的那么厉害,现在才反应过来啊··姬良臣扶额,确定了那人不是苏雩,是这仨孩子的爹。
但之间必有什么联系··只好回头,道:“跟着吧,别丢了·我不负责的·”·青石板长街尽头,柳枝依依,绿云扰扰,风过飘摇,春天要来了。
一个锦衣男子,目光前视,昂首漫步,走在前面,一派恣意风流,却不时向后瞟呀瞟的·后面确乎还跟着三个小的,颜色斑驳,形态迥异,嬉笑打闹,一派天真无邪。
目光却也似有若无地落在前面的身影上··望着那四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站在长街这头的青年男子,苏雩,素色长衫翩跹,也牵起嘴角莞尔·姬良臣,你真正是什么样子呢是否像哥哥描述的那样呢哥哥曾经的付出值不值得呢很想知道啊。
看来还不算太老,还会有好奇心·近来,跟那三个小鬼相处,顿觉韶华不再啊·希望,一切还不晚·不过,实际上,苏雩也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正值华年。
就像地球离不开太阳和月亮一样,曾经的姬良臣和苏沂对于盛荆国来说就是日月般的存在·而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的姬良臣和失了苏沂的盛荆是不是徒剩烟火燃烧后的灰烬,空虚死寂呢也未可知,也不尽然。
想起刚刚街头那四人的样子,苏雩,不禁又笑出声来,像,真像,还真是像一只公鸡和三只小鸡的恣意游春觅食图··不过,冬去春来,冬天的寒冷过去,自然有春天的万物复苏,百象更新,盛荆帝国周围的诸侯小国也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想要开辟新纪元。
不过在还未发生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望着长街尽头的身影渐渐消失,苏雩负手回转··第2章 出征路上·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此时此刻,姬良臣诗情没有,郁闷之情倒是一堆。
晴空倒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鹤没有,倒是有一只鸿雁···昔人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来传达思念慰问之情,颇有一番意味情趣·而今天姬良臣倒是也被风雅了一回,收到一封鸿雁传书,然,书信的内容倒不是很有意趣。
所谓书信,也仅仅八个字:“因因果果 聚聚散散有期无期·”字倒是龙飞凤舞、飘逸灵动的行楷,内容却无头无尾,让人捉不住头绪··唯一有联系的便是:送完信不走,一直赖在小绿身边的那只鸿雁。
注定了一个平凡又不平凡的一天··大军过后扬起阵阵尘土,掩盖了万人空巷的盛况,送行的百姓还站在街头巷尾,望着被青山疏林遮挡的浩大的出征队伍,一时还不能缓过劲儿来,他们的王就这样出征了,六年的光- yin -沉淀,当年那个锋芒毕露、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姬国主,似乎只存在人们的记忆里。
而如今那巧言令色、又行事诡谲的姬良臣仅仅只是被悠悠岁月打磨的结果吗不过,无论如何,盛荆的百姓始终相信,他们国主带回来的始终都只会是凯旋之音,尽管,我们姬国主自己是从来没有这样的自觉的。
·而被盛荆百姓寄予厚望的国主此时如何呢·大军缓缓行进在前往东部边境的路上,进程不可谓不慢,姬良臣骑马走在队伍中部,端的是一袭锦衣,恣意风流,时不时地望着那碧蓝长空发呆,脸上仍挂着一如既往的笑,那情状不可谓不悠闲,完全没有而立之人的样子。
而所谓的大军也不过千余人,都是从京畿抽调的精锐之师,如此以来,国都的防御势必空虚,所谓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遭打头风,姬良臣还嫌不够,又调了京畿禁卫军总统领秦字随军,副统领代职。
若此时有国人反叛,攻进国都虞城,改朝换代是轻而易举的事,如此内忧外患的境地,少不了我们姬国主自己的推波助澜,然此时此刻,姬良臣仍是一派悠闲··秦字和伊浩仁一样,都是和姬良臣一起长大的,是其至交好友,也是其肱骨之臣,秦字生在武将世家,三人中最是沉稳,沉稳至冷凝,甚至冷漠,此刻也有些淡定不下来。
驱马至姬良臣身侧,略靠后方,稍有迟疑道:“国主,不担心吗”·“担心什么”姬良臣拉回望向天空的视线,装傻,仍旧一如既往如沐春风波澜不惊地笑道。
秦字低头默然··“诶,小秦是担心浩仁了吧,别担心,京城交给他是绰绰有余,你还不相信他的能力,不然如何能任国师一职这么些年·还是说,小秦这么快就想浩仁啦”·秦字不答,头更低了。
其实他就是太相信伊浩仁的能力,才担心··“好啦,不开你玩笑了,还是留着去逗浩仁好啦·”稍微正色继续道:“其实若我们这次把东部边城丢了,浩仁把京城守得再好都没用,虽然这样集中兵力有风险,不过其它三面的诸侯小国还不足为惧,关键就在东部的齐越国了,齐越啊,终究还是要面对,真不想在这样的状况下见苏沂。”
说道最后,想到苏沂,不免又沉重了心情,不过语气却仍旧是波澜不惊··“那我们不是需要尽快赶到边城吗,为何要绕远路呢”·“哎,还不是那三个小鬼,得绕路送他们回家,哎。
这个不用管,不是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先护送粮草走,那三个小鬼......放着我来·”言罢,还夸张地卷了卷衣袖,驱马回头,朝马车走去,为什么感觉有一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架势。
姬良臣下了马,又气势汹汹地掀起车帘,那恣意潇洒的气质倒是一点不剩,进了马车,却不觉一愣,马车内诡异的安静··为什么平时聒噪不停,此刻却能如此安静呢原因在于,此时此刻小红衣和小蓝衣四仰八叉地睡在车厢木质地板上,可谓毫无睡相,自然不会吵了。
而平常一惯安静的小绿,仍抱着来送信的鸿雁,目光和那只雁一样望着窗外··听到动静,小绿和雁一同回头,两双晶亮的眼·看到是姬良臣,伸出小食指,放在口前,轻轻地虚了一声,又眨了眨晶亮的眼。
顿时,一阵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实际只是小孩在睡觉而已··“青天白日地睡大觉,小小年纪怎能如此懒惰,小绿叫他俩起来·”姬良臣掐腰站在车门前。
“大约春困,叔叔你来叫吧·”言罢,又回头望向窗外··姬良臣不在意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红衣,然后,小红衣一声尖锐短促的叫声“呀”响起,还没反应过来,姬良臣就被反踢了小腿肚,坐倒在车板上。
然后,姬良臣和小红衣大眼瞪小眼,对视三秒钟·下一刻,小红衣倒下接着睡·其实,也不能怪小红,他只是条件反- she -,要怪只能怪小红的反- she -弧太短。
姬良臣擦了冷汗,瞪向小绿·小绿回他一个绝对治愈的笑,又望向窗外·姬良臣终于知道小绿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废话,小绿也是在被小红一次又一次出其不意的反应惊吓后,才理智地选择了漠视。
此消彼长,小蓝倒是迷茫地坐了起来,是被这动静吵醒的··.........·终于,暂时摆平了,把仨小鬼并排放在车厢长凳上,又不得不开始了更加艰巨的问话过程。
“那大雁哪来的”姬良臣指着小绿怀里的灰不溜秋的雁··“它不是大雁,是只纯种鸿雁,你看它的眼睛就知道了·还有,它叫‘小雁’,爹爹给起得名字。
好记吧·”提到他的宠物,小绿来了兴致··“是好记·和你们的名字一样好记,一样白,你们的爹爹还真是省事·”姬良臣自然接到。
不对,跑题了,冷了脸道:“哪来的,我是问它哪来的·”·“它是爹爹送我的礼物,好玩吧·”抬眼看到姬良臣的黑脸,赶紧接着道:“自然从爹爹那儿来,那信也是爹爹写的。”
“你们爹爹叫什么,现在在哪里”姬良臣回想到那没头没尾的八个字,问道··“不能说,爹爹说要保持神秘感·”小红还故作高深地笑笑。
“不说,不说就扔你们出去·”姬良臣威胁道··“你不会,我们越是不说,你就越是好奇,就越是不会赶我们走·所以,叔叔,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小蓝抱了小胳膊在胸前凉凉道···姬良臣不说话了,是啊白费力气,好没意思,倒是跟几个小孩认真起来了·无论是谁,放几个小孩在这儿,也太没杀伤力了,自己又何必紧张,庸人自扰,失了该有的淡定,不过,这和苏沂有关啊,如何淡定。
姬良臣想偃旗息鼓,缴械投降,然三个小孩儿似乎还乐此不疲,不想放过他··“我们家确实在边境的晴雪村,这不骗你·”·“准确地说是小红和小蓝的家,我没家,随爹爹住。”
小绿若有所思··“爹爹不是说:‘天下之大,何处不为家·’所以,晴雪村也是小绿的家·”小红拍拍小绿的脑袋,揉乱他的头发,宠溺道。
“不对,爹爹说:‘如果睡觉的地方,姑且可以称之为家的话,那么天下之大,都可为家·’晴雪村对于小红小蓝来说不仅仅是睡觉的地方啊·”小绿辩解。
“所以,晴雪村是家啊,我们的家·”小红笑··“不,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小绿仍坚持··小蓝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无奈笑了。
姬良臣看着那俩人把自己绕进去,自己倒是乐得清闲,听着他们三句话两句都离不了他们的爹爹,几乎成了小孩儿的行动指南·不禁越发对他们口中的爹爹感兴趣了。
而在接下来的行军途中,姬良臣深深了解了他们爹爹对他们的影响··不过也从中了解到,小孩们是被收养的,但恋父情节不是一般的深,尽管几乎都是在散养。
由此可知,姬良臣的出征路是注定绝不会寂寞的··行军的队伍也不断扩充,除去各郡县的征兵,还有一些自发集结的群众,都被姬良臣交给部下整编,自己倒做起甩手掌柜,仿佛这不是行军出征,而是游山玩水,把那些该有的将帅君威都抛至九霄云外去了,仍旧一派清闲自在。
当然,这些都要有个大前提,就是在那仨小孩不在的情况下··是了,小孩依旧青山不改,流水长流,我行我素··行军队伍里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时不时地发生些无伤大雅的小情况。
例如:·小孩车里,白天睡觉是家常便饭的事,被姬良臣训了,便捧出圭臬:“爹爹说了:想人生七十尤稀,要活得自在,困了就睡·”·又例如:·黑灯瞎火的夜里,被一双幽怨的小眼睛盯着,不耐烦地爬起来,还没开训,小家伙就又来了:“爹爹说了:人生不过匆匆百年,要过得舒服,饿了就吃。”
再例如:·属下来报,食物被一只雁糟蹋了,姬良臣还未反应过来,小绿抱着小雁过来道:“爹爹说了:人生难得有所喜欢的东西,喜欢了就要好好宠着·小雁不吃馒头,要吃肉。”
接着例如:·小红从马车上跳下来,大叫一声,姬良臣以为他崴了脚,匆匆赶来,看到的却是,小红的粲然一笑:“爹爹说了:人生难得欢乐,要自己找,说些无伤大雅的小谎,也是一种乐趣。”
再接着例如:·行军休息途中,小蓝去解手半天不见回来,小红担心道不是出事了吧,姬良臣立马派人跟着去找,然后,在不远树下,小蓝架了火,拿着山鸡在烤。
小红笑:“爹爹说了:人生难得知错就改,吃一堑长一智·你都被骗一次,还不知改,没闻到烧鸡的香味吗”言罢,小孩们坐下分烧鸡。
姬良臣无语望天··.........·最后的最后:·小蓝一脸漠然装大人,正经八百地来到姬良臣马前,站定·姬良臣那波澜不惊,如沐春风的笑挂在脸上越发难看,不等小蓝开口,抢先道:“你爹爹还说了什么,不要再说人生了,我的人生已经够悲剧了,好不好。”
小蓝一愣,随即鄙视道:“我看你是笨到家了,还御驾亲征,小心被杀了,回去吧,免得没人收尸·”·姬良臣也是一愣,担心我吗还未答,远处又飘来一句:“晴雪村到了,早作准备吧。”
姬良臣抬头,望向前方影影绰绰的村落·这么快就到了啊,到了晴雪村,离边境守城清城也不远了··姬良臣骑在马上,望着近在眼前的村落,脸上又恢复了那一如既往波澜不惊如沐春风地笑。
回想这一路上,两个月的时间还真是快,本来以为会很难捱,不禁有些庆幸带了吵吵闹闹的仨小孩,转移了注意力,也放松一些心情··毕竟忍耐了六年年,想着苏沂会回来找自己,找自己解释,或找自己坦白,可终究没有。
所以,还是自己来了·尽管立场不同了,可曾经相知相恋的温暖时光便是可以抹杀的吗这六年的相离思念又怎么说多少个午夜梦回都是苏沂那如沐春风的笑,连带着现在自己都学会了那笑。
曾经你给的温暖温柔,不曾忘了分毫,像发酵的酒,时间愈久,愈是醇厚·所以,我来了,不计代价地来了··一路上招兵买马,加上清城守军兵力也不足五万,而对方兵力却达十万以上,兵力实在悬殊得可以。
秦字护送粮草回来和姬良臣汇合·姬良臣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问他话,他仍是一幅志得意满的样子·笑笑道:“别担心,我有预感我们能赢的,把齐越打得落花流水再回去。
哈哈”秦字面对姬良臣的预感也无话可说··不过,姬良臣没说的是:他也有预感,马上会见到那个人,那仨小孩的爹爹··能养出那样三个孩子的人,该是什么样呢·第3章 雪晴初遇·盛荆和齐越以清江为界,被分割在东西两个方位,清江源头在齐越境内,流至此处已成汹涌奔腾之势,激湍磅礴有着湮灭天地的力量,神秘而蓄势待发,仿佛是压抑着怒吼咆哮的雄狮,冲击着横亘在江面上一条条黑蛇般蜿蜒的铁索桥。
此地可谓是一处难得的天险,若不是一方刻意挑起战争,谁人也不愿来此送死,百年无虞的生活谁不想要·可是,齐越出手了,可见其土地已不能满足其野心··清江东岸是一片森林,齐越军队便在森林后安营扎寨。
西岸却是一片荒原,盛荆的守城清城就坐落于荒原之上·齐越胜在兵力充足·盛荆在于城坚·彼此僵持着···在荒原的边缘处却确乎存在着一个村落。
名曰:“雪晴村”·这里每到冬季便是- yin -霾沉重的天气,传说是为那些战死兵士哀恸,但- yin -霾久了,总会有一场大雪,雪霁后,便是无可比拟的晴天。
雪晴村便由此得名··而此时此刻在雪晴村街口上演了一场等待久了的相遇相识·也不过平淡,却也是极浓墨重彩的一笔··像极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苏雩站在青石板路上仰视,姬良臣坐在楼上窗前俯视。
此刻,姬良臣骑在马上俯视,苏雩站在街头仰视··姬良臣望着那张九分像苏沂的脸,神思一阵恍惚,无论感情上多么希望那是苏沂,可理智上清醒地明白那不是。
那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负手站立街头,素衣轻扬,身后是绿柳掩映的村庄街道,清清冷冷地面容上却是一双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敛了这一世的繁华,终成淡漠·他只是站着,却站出一段不世的风华,一种独有的气度,若说苏沂是春日的暖阳,那眼前的人就是秋日的凉风,若说苏沂是暖阳下的蔼蔼青山,那眼前的人就是秋风中凉凉流水。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征服,可风的飘忽,水的潺潺都是握不住的·不过,这和小孩口中的爹爹形象似乎差得太远了些··苏雩同样望向姬良臣,夕阳的逆光中,是一个骑在枣红色骏马上的青年,带着些风尘仆仆的气息,却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仿佛和身后的夕阳融为一体,脸上带着笑,若是忽略那双眼睛不计,那笑甚是温和,甚是深情,可若加上那古井无波的眸,却觉得不真实。
他清楚地看到,那双眼在看到自己时一瞬的复杂恍惚和潋滟波光的明灭不定,片刻又归于沉寂,波澜不惊·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哥哥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恋着爱着吗·姬良臣身后的马车中,一阵哐哐当当,三个小孩雀跃着奔向苏雩。
“爹爹,我们回来了,你来接我们吗”小红笑道··“爹爹,饿了,想吃你做的饭欸·”小蓝也笑。
小绿伸了胳膊,被苏雩顺势抱了起来,道:“今天在外面吃吧·明天再做·”言罢,风轻云淡地转身··姬良臣仍保持着坐在马上的姿势,看着前面的背影,就这么走了,连个“再见”都不客套客套,亏得自己照顾他们一路。
无语望天中...·“阿臣,快来啊,你不饿吗”小绿趴在苏雩肩头,朝后喊道··姬良臣笑了,还是小绿可爱啊,不对‘阿臣’,叫我‘阿臣’吗姬良臣嘴角抽搐一下。
下马,吩咐了秦字带兵先到清城戍守,自己便抬脚追了去··晴雪村很小,和盛荆都城虞城比起来,就是小树之于森林,小溪之于汪洋·对于看惯了虞城繁华的姬良臣来说,这里可以说是冷清,甚至寂寥。
仅仅只有几家药店医馆、小食馆、成衣馆等供给日常所需的店铺开着门,没有玉器古玩店的附庸风雅,更没有妓院倌馆酒色食欲的浸染,有的是还未被三千繁华腐蚀的宁静与安详。
街道两旁也没有小商小贩的吆喝叫卖,大多是独立的小门小户,青砖青瓦的古朴,有些相邻,有些隔着些空地,稀稀拉拉的,掩映着绿树,散落在这边境的平原上·想象不到,几里外便是厮杀的战场。
夕阳下,落日的余晖给其晕染了些热度·多年后,当这里成了首屈一指的繁华都市后,谁还会记得它现在的样子··走过一条街,停在街尾的茶寮前,小红迫不及待地叫道:“江伯伯,我们回来啦,你有没有想我们啊”·内门的竹帘被挑起,走来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和蔼道:“小少爷,你们终于回来了,屋子我一直收拾着,就等你们回来,先在这里吃个饭,便可回去休息了。”
几人吃了饭便回了江府··江伯是江家的管家,江家老爷是个商人,看准这儿的地理位置有商机便迁来这里做生意,不想飞来横祸,生意没做成,却在几年前被灭门,当时,江家的双胞胎被江伯抱出来玩儿,幸免遇难。
江家老爷夫人都是善人,从不与人结怨,江伯想不通这祸事如何会找上江家,便流落在外,不敢回老宅·后来,苏雩找到他们安顿他们重新住进江府,并保他们无事。
那对双胞胎便是小红小蓝··入夜,客房的灯还亮着,呈坐姿的身影透过纱窗朦朦胧胧映- she -出来··苏雩敲了门,里面传来姬良臣低沉清醒的嗓音:“请进。”
苏雩推门走进,径直坐在姬良臣对面的桌旁,又径自地倒了杯茶,才缓缓开口,清冷的声调:“姬国主,可是在等在下·”·“自然·”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从在虞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总是半遮半掩的,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吗·“不过,还是不想说我是谁,解释起来太麻烦,到时国主自会明白。
不过,国主可称在下‘阿雩’,‘风乎舞雩’的‘雩’,如此,在下便称国主‘阿臣’,如何”不咸不淡清冷的声音,却说出如此...直接的话。
“好,我不问你是谁,不过,我们很熟吗若我没记错今天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那个称呼未免太...亲近了些·”姬良臣笑··苏雩未答,端了白瓷杯,啜饮了口茶才道:“我一直觉得姬国主是一个最不像也最像帝王的帝王,不会在意称呼这种末节。”
此话不贬不褒,怎么回答都不合适,于是也直接道:“那好,阿,阿雩可否告知你的目的,及你与苏沂的关系·”·苏雩轻轻笑了,捻了杯子在手里把玩:“终于到正题了,好吧,我的目的自然是帮你,与苏沂的关系嘛,他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尽管之前做过假设,可听到时还是不免震惊,不自觉道:“亲哥哥吗为何我不知他有你这样的弟弟·”·“你不知的事多了,日后都会知道的,无论你愿意知道还是不愿意知道最终都会知道的。”
苏雩想起以前,不禁也有些怅然,起身走至窗前,抬头望着那弯新月,背对着姬良臣道:“本来不想解释的,但似乎不解释更麻烦,算了,我还是说给你听好了,不过,或许很残忍,我只说一遍,信与不信在你。”
转身,又重新坐在姬良臣对面,仍旧是清冷的声音,却十分认真道:“阿臣,苏沂,我哥哥其实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他从不曾背叛过盛荆,也从不曾背弃过你们的感情。
而在齐越做了多年国师的苏沂其实一直是我·”··苏雩等着回答,良久,仿佛时间都凝固了,才听到姬良臣克制压抑却隐隐颤抖的否定声音:“不是·”·“是,我如何会诅咒自己的哥哥死。
所以,和齐越的仗你还是认真些,不要想着以身犯险,苏沂不可能来救你·”苏雩的语气接近冰冷··姬良臣古井般的眼眸里疲倦无法掩饰·他是想要一个结果,来结束这六年的等待,却绝不是这样的结果。
伊浩仁的话可以不信,可是苏沂亲弟弟的话呢,还能选择自欺欺人的不相信吗可自欺欺人会好受些的话,人往往还是会自欺欺人··“不过,即使你是他弟弟,在没有亲眼所见之前,我还是不信。
你说他不曾背弃过,我信·所以,我会拿下齐越,亲自去看·”在说出这话时,姬良臣也恢复了该有的波澜不惊··“好吧,随你信不信,不过我确是来帮你的。
还有,现在我的身份是清江对岸齐越军营里的军师·”·“帮我的条件”·“条件啊,也没什么条件,要说有的话,等你拿下齐越,在平城建都吧,我想看越凌傲(齐越王)成为阶下囚的样子,想看他唱戏的样子,应该会有意思。”
说着一个完全不符合他清冷气质的笑浮现在嘴角,片刻消失,昙花一现般··“你那么信,我能拿下齐越·”·“是,我不但信,还坚信,你会让越凌傲不得好死。”
“是吗”反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不过,迁都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姬良臣若有所思··“我又没说一定要迁都,把清城当陪都也可以。”
“如此,倒也可以,那么,你想怎么帮我”·“还没想好,不过我这儿有齐越的军事防御图,你要么”·“暂时不需要,按我的原定计划就很好,况且,你如何能证明那图是真的。”
“你还是不信我,不过,算了,反正也没想让你信·我们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如此,合作关系倒是更好·”言罢,起身,想起什么又坐下,道:“对了,阿臣,这一路倒是谢谢你对我家小孩的照顾。”
·姬良臣也想起那些孩子,无力感又来了·面上却笑道:“无妨·举手之劳·”·“那,以后也拜托你了·”·“啊。”
姬良臣愣了··“看把你吓得,骗你的·”苏雩轻笑一声,抬脚跨出门槛··姬良臣刚回过神来,清冷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说着完全不清冷的话:“阿臣啊,其实我的主要目的是想看看能不能让一个对我哥哥死心塌地的人对我也死心塌地。”
刚回过神来的姬良臣又怔愣了,这人,开什么玩笑··良久,姬良臣摇了摇头起身,苏沂啊,你弟弟很有趣呢··是夜,姬良臣失眠了·往常,睡不着时,便拿了奏折来批,自认是十分勤劳的好国主。
可是,这儿没奏折,用心里暗示法数了无数次‘我很困’后,还可以清醒地进行脑运动·无奈,只好搬了椅子来到窗前,陪着月亮从西方慢慢落下,陪着太阳从东方渐渐升起,仍毫无睡意。
就这样,在窗前静坐了一夜··而,苏雩倒是像往常一样,睡得风吹不动雷打不醒,一夜好梦··第4章 窗- yin -一箭·天大亮,一夜无眠的姬良臣收拾了行囊,准备向清城出发,估计大半天的时间便可以到达。
刚出门,便见江伯在井旁打水,回头看到一身锦衣便装的姬良臣便招呼道:“公子,这么早就起了,先歇一歇,饭很快就做好了·”姬良臣不曾说明身份,江伯便把他当苏雩的朋友招待。
姬良臣道了谢,想吃了饭再走也不迟·也不知那苏雩什么时候会回齐越军营,顺便也可打探一下··江伯端了饭菜,随身也在旁边坐下,看着姬良臣没动,便热情招呼道:“快吃吧,一看你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或许吃不惯我们这乡村野味,不过还是得吃饱。”
言罢,还夹了菜给姬良臣··姬良臣招架不住便端了碗,顺便看似随意问道:“那,阿雩他们呢”·“你是在担心这个呀,不用管他们,他们还有的睡呢,一般不过了辰时(7点—9点)是不会起床的,等他们起了自己去做。”
于是,姬良臣和江伯便先开动了,正吃着,却见江伯使劲放了筷子在碗上,懊恼道:“哎呦喂,看我的记- xing -,阿雩说让我今天早点叫他,我给忘了,这平常不睡到自然醒是绝不起的,今天倒是奇怪。
你吃着,我赶紧去叫·”言罢,匆忙出去了··这厢姬良臣在桌边,快速地结束了早餐,他怕待会儿还会发生什么一惊一乍的事,就更没食欲了··所以,当苏雩来到饭桌前时,姬良臣已经风卷残云般吃了饭,又风卷残云般收拾了桌子,正坐在桌前甚是悠闲地看着他。
却看到苏雩清潭般的眸子氤氲着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墨发凌乱地拢在身后·默默地抬头看了看他,又默默地低头看了看干净的桌子,每一个动作都像电影的慢镜头,然后,微微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噢,吃完了呀,那我们走吧。”
继而又慢吞吞地起身转身··姬良臣起身拉住他道:“我们走去哪”·苏雩顺势坐在门槛上,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姬良臣连忙从后面拥住他,不至于让苏雩摔个四仰八叉。
靠在姬良臣怀里的苏雩转头看着他,轻轻笑了,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慵懒:“你去清城,我去齐越军营,不是同路嘛,就一起走啊”·“哦,那你还睡到现在,东西收拾了没,赶快起来收拾啊。”
姬良臣拉着没骨头似的苏雩,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禁想到,昨天见面时苏雩清风流水般的清冷气质跑哪去啦··姬良臣把苏雩靠在门板上,去打了水,看他慢吞吞洗了脸,才渐渐清醒。
苏雩用手拍了拍脑袋,又使劲晃了晃,直到脑子里的最后一丝朦胧也散去,才抬头看了看天,新的一天开始了啊·叫了江伯去雇了辆马车,自己就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一会儿工夫便出来了,拉了姬良臣赶紧往外走,像逃难似的·姬良臣起初还纳闷呢,回头余光瞥见墙拐角处扬起的绿色衣角,懂了,也赶紧跑··可脚还没跨出门槛,便定住了。
身后是小绿衣抽抽搭搭委委屈屈的哽咽声:“爹爹这次,这次也不带小绿了吗绿儿会很乖,不惹麻烦的·”·苏雩的脚是怎么也跨不出去了,回头走过去安慰道:“爹爹当然知道绿儿最乖了,不是不带绿儿,只是,这次太危险,若出了事,要么绿儿永远也见不到爹爹了,要么爹爹永远也见不到绿儿了,绿儿想这样吗”·小绿嗫嚅道:“不想,那,那爹爹还回来接我吗”·“嗯,自然回来,爹爹什么时候骗过小绿。”
“哼,你是不骗小绿,倒是老爱骗我·”小红也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小蓝··“哎,是你经常骗我好不好·”苏雩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
“这次,可是你说的今天做饭给我们吃的,做的饭呢”小蓝也道··“哎,我说今天做,可没说我自己做,让江伯按我写的食谱做给你们吃还不是一样,难道你们嫌弃江伯伯做的不好吃”·“你...”小蓝也不说话。
苏雩挨个拍拍头,揉揉头发,柔声道:“这次绿儿也在家,好好照顾他,过些天,我就回来了·”·“我们会好好照顾小绿的,才不像你那么不负责任,每次都说过些天,过些天,可每次都是好几个月。
上一次好不容易带我们去虞城玩儿,还不是把我们扔给阿臣,自己走掉,亏我每次都信你,你每次都骗我·”小红越说越气愤,还微微带了哭音··“所以说,不要老是相信我啦,怎么老是不改。”
苏雩叹口气,俯身去抱小红,却不料小红却推开了,大声道:“是你说的,我再也不信你啦,哼·”言罢,甩手跑走了··苏雩也不追,拉了小蓝过来,道:“蓝儿最懂事了,回去劝劝你那笨蛋哥哥,我回来给你们带虞城的桂花糕吃,上次不是说喜欢吃吗,我多带些回来,可好”·“又不是生离死别,要走就走吧,小绿小红我会照顾好的,不用担心,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行军打仗可不允许睡懒觉。”
小蓝低着头,语气僵硬··“哎,爹爹记住了,爹爹会照顾好自己的·蓝儿,也要照顾好自己,这段时间外面太乱,都别乱跑,在家看书解闷儿,我会着人送些新书来。”
·小蓝抬头,眼睛亮了亮,道:“那你快走吧·我回去找小红·”便直接走了··苏雩也有些无奈了,站起身,却发现小绿扯着他的衣袖,于是又蹲回去,道:“绿儿给爹爹一个再见吻吧。”
这次小绿却没乖乖听话,而是把站在自己肩头的小雁抱下来,塞到苏雩怀里,道:“爹爹想我了或者有危险了,便让小雁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你·”说完,在苏雩脸上轻轻亲了一个,也跑走了。
回头,却见姬良臣倚在门柱上,抱着双臂,一脸怪笑··苏雩迎上去,姬良臣便开口道:“你对付小孩的手段还真是高,恐吓、欺骗、怀柔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怎么,你也想试试·”·“我又不是小孩儿·”·苏雩淡笑着,来到门口,看到江伯站在马车前,便道:“江伯,麻烦你把他的马牵回去吧,我们都坐马车。”
江伯应着,去牵马,姬良臣阻止道:“你要坐马车你坐,我可是要骑马的,马车什么时候才到啊·”·苏雩不悦了:“虞城到这儿一个多月时间足够了,你磨蹭了两个月才到,现在跟我谈时间,不想跟我一起直说嘛,我们也确实不熟。
不过,先提醒你,我在这儿五六年,路线还不熟呢,你敢保证你和你的暗卫不会迷路·虽说是平原,可也不只一条路,别看守城清城就在那儿了,可也不是条条路都能通罗马的。
况且,我驾车在外面,你坐里面,还不行吗不想见到我,我还真想见到你呢·”·姬良臣惊讶于苏雩的变脸速度,嗫嚅道:“……也没有…不想见你……”·苏雩却又笑开,话语内容却让姬良臣如何也笑不出来,苏雩道:“没有吗那你那黑眼圈是摆给谁看,不想承认也便罢了,你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本来我还想你不想面对就算了,但是,你如何能连带着连我也不想面对,我只是长得像他,- xing -子又跟他完全不一样,我们不是一个人,跟我好好相处很难吗连跟我相处的勇气都没有吗你躲在盛荆虞城六年,自欺欺人地活着,守着你那自以为是的爱情,你觉得很伟大是不是况且…………其实,你也只是一个懦夫罢了。”
苏雩越说越激动,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他只是不爽,想说便说了,临到末了又想起了他们似乎的确不熟,又不想说了,收住话头,自顾自的地爬上了马车··姬良臣却如何淡定不下去了,这个仅仅认识两天的人,却把他看得透彻,望着苏雩的背影,喃喃自语:“是啊,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过只是一个懦夫罢了…………”其实,早该出兵齐越,去看清楚这一切,然后,该继续的终究还是要继续。
苏雩坐在车前,回头,看着良久不见动静的姬良臣,语气又恢复了冷清:“还不上来吗”·姬良臣似是才反应过来,却在瞬间又恢复波澜不惊,悠悠走近马车,是啊,他们是不同的人,而自己又如何会把眼前的人当成苏沂呢,毕竟,那么不同呢。
江伯牵着马默默走了,结果可想而知,那公子肯定要被阿雩说服,阿雩虽然外表清冷,可内里一向有见地,对于不在乎的事是从不会费心思的·平常话也不多·可今天倒是奇怪,早早起床不说,现在还对一个所谓不熟的人费这么多口舌,可见是上心了。
不过这公子虽然年纪比阿雩大些,人倒是相貌堂堂、气质不俗·不知这人品- xing -格将来和阿雩合不合的来·那三个小孩倒是似乎挺喜欢他的......江伯陷入了对自家阿雩将来幸福生活的无限幻想中,完全没考虑到阿雩和那公子可都是男人的问题。
想来,又是一个被苏雩影响的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管他是什么呢,喜欢就好···江伯还一脸憧憬地幻想着,却被打断·苏雩驾着车叫住他,又仍给他一个包裹,道:“江伯,小孩儿就麻烦你了,你也照顾好自己,包裹里是日常所需,有麻烦了就去往常的地方求救,会有人来解决。”
江伯也习惯了这样的告别,挥挥手道:“我知道了,阿雩路上要小心·”言罢,看着那马车消失在街头,才回去··刚上车,苏雩便放了那只鸿雁,看到姬良臣疑惑的表情,道:“没关系,让它自己玩几天,想回来时便会回来,说不定还会再带只回来。”
姬良臣很想说,若不回来了呢·但想了想没说,自己坐进了车里··马车晃晃悠悠、平平稳稳地行进在青草古道上,上了大路后,苏雩便不用怎么驾车了,于是,也掀了帘子坐进去。
一夜没合眼的姬良臣此刻有些昏昏欲睡,看到苏雩进来,惊讶道:“你不用驾车了吗”·“现在只有一条路,又平又宽阔,它自己会走。”
“你不是说不止一条...你骗我·”·“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被骗,况且,不用骗的,你会坐马车”·“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我这人怎样,你也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我又不在乎你把我当苏沂看,你又何必躲着我,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我没有......”姬良臣反驳,居然说他像小孩。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看你的黑眼圈,现在还早,你睡吧·”说完,挑帘子出去··却被姬良臣拉住了衣袖,递过来一个包裹,“你早上不是没吃吗,我带了江伯烤的饼。”
苏雩有些惊异地接过,走出去··车厢里又剩姬良臣一人,马蹄哒哒,更显得静谧,仿佛苏雩不曾来过··姬良臣还是昏昏沉沉睡去,梦里的思绪却回到了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暮春,树木丰茂,百花飘香。
下了早朝,姬良臣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母后宫里报道,而是,驾了马只身去了灵囿围场,再好的风景都视而不见,只是把马驾得飞快,惊起枝头鸟雀无数,被惊扰的动物也胡乱地在林间穿梭,正合了姬良臣的意,快速取箭,满弓,飞- she -,正中猎物,中间马不停蹄,看到猎物,接着取箭满弓,就这样,马飞奔着,姬良臣的箭激- she -着,被- she -中的猎物不知凡几,直到马儿气喘吁吁,姬良臣才下了马,筋疲力尽地靠坐在树下,合了眼。
耳畔却响起了脚步声··姬良臣即刻睁了眼,不远处一人,素衣曳地,怀里却抱着一只腿部受伤的鹿,衣袖上沾了深色血污,正朝他走来··还未走近,却听那人道:“你很累吗”声音是温和的,没等他答又道:“不过,这样的发泄方法却是不对。”
姬良臣知来人无恶意,却仍未应·那人也不以为杵接着道:“这只鹿该是你的责任·”·“我的责任”·“你既- she -出了箭,就该结束它的生命,可却没有。
更何况现在它肚子里还有小鹿·我愿帮你舒缓情绪,却不知你愿不愿负了该负的责任”·姬良臣心里暗自奇怪,却点头··只见,那人放下鹿,侧身取出一只通体翠绿,又晶莹剔透的萧,白皙修长的指扶上了洞萧孔,一曲《醉太平》(又名《平湖秋月》)婉转倾泻而出。
意境阔大,酣畅淋漓,又明媚舒缓,仿佛可以看到氤氲着水气的碧蓝平湖,锦鳞游泳,绿柳拂面,俄而,清风起,吹皱了一池春水,吹淡了风中弥漫的情绪,也吹散了胸中沉疴的块垒。
一只洞箫曲《醉太平》,没有多么出神入化的技法,也谈不上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天籁,只是刚刚好迎合了姬良臣此时此刻的心境,刚刚好理解了,刚刚好触动了,所以,刚刚好沉醉了。
良久,姬良臣从沉醉中醒来,起身,走向那人,道:“请问阁下名字是”·那人,笑了,如沐春风,道:“苏沂,苏杭的苏,沂水的沂。”
那一年,姬良臣十七岁,苏沂十六岁,初遇··......·马车里的姬良臣悠悠转醒,甫一睁眼,茫然间,不知身在何处,思绪还回荡在那年暮春·这是在苏沂离开盛荆后,这么多年第一次梦到他,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面对了呢·挑起车窗的竹帘,阳光- she -进来,时间的沙漏也不过流过一刻钟。
还真是午梦千山,窗- yin -一箭啊··马车外,苏雩手里拿着姬良臣递过来的包裹,轻轻笑了··第5章 栈道明度·是夜,月色不明,星星很稀··白色身影,脚步轻盈地跃上铁索桥,刚走几步,被身后的姬良臣叫住:“等一下,忘了问你,那字条‘有因有果 因既是果’是你写的吧,意思呢”·苏雩头也不回,继续走,“就表面意思,没什么深意,我随便写的,不是所有事都像你想的那样复杂。
回去吧·”·“好吧,那,阿雩,预祝我们合作愉快·”·苏雩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回到清城军营,姬良臣闲闲地躺在木制的长条躺椅上,无所事事,叫来了秦字。
“秦字啊,看来你国主我这次没白来,总算是知道了原来守城这么寂寞啊,这些将军士兵还真是辛苦·回去,你记得提醒我给他们涨俸禄啊·”·秦字点头称是,站在一边。
“嗯,真辛苦,看这条件艰苦的,躺椅硬的...”说着还晃了晃,身下的躺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秦字仍默默地站着··“哎,你国主我想回虞城了,想虞城的桂花糕了,我暖暖软软的床啊......”姬良臣陷入了无限的幻想中。
秦字终于还是应了:“国主,这是在打仗·”··“哎哎,国主知道,我就是想想,望梅止渴嘛·你想不想浩仁啊,我倒是想他了,还是他逗着有意思。
不然,我把他给你叫来吧·”·“国主,别开玩笑了,还是快些打完仗,便可回去了·”·“说的也是,那你把那什么将军叫来,吩咐他今晚去偷袭敌方军营。”
“国主,是李将军,请认真些,怎能连大将军名字都记不住·”·“怎么会记不住,就是猛地没想起来,诶,还是吩咐你吧,你也是将军,我们还比较熟。
你今夜就直接带一千人马,渡过清江,先给齐越一个下马威·”·“姬国主,齐越人总马超过我们一倍,现下关键的是如何守城,不是挑衅·只带一千人,对上万人,还下马威呢不被齐越吞了那才是奇迹。”
秦字不由加重了语气,出于一个军人的责任,怎能由着姬良臣随意指挥,何况姬良臣并未带兵打过仗··“哎,别置气嘛,听我仔细说嘛,我说的是偷袭,是偷偷的,出其不意的,又不是让你们光明正大的较量。
况且,打一下,就赶紧跑,仅仅是个序幕,用不着拼命·只是给齐越一个出兵的理由,齐越抓不住机会怎肯白白地来撞我们坚固的城墙·必是要给他们一个出兵的理由,不然,这样僵持下去该打到猴年马月啊。”
“可是,这样齐越攻过来,我们兵力根本不是齐越的对手·”·“我知道,不过,做什么事都是有风险的,关键在于我们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既然,好不容易来一次,自然不是仅仅守住清城就够了·你从虞城带来的军队中挑一千轻兵,要身手绝对好的,过了子夜时分,随便找齐越一个小的军营集中袭击,只要得手立即撤退。”
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张地形图,摊在一旁的木桌上继续道:“这是清江两岸最详细的地形图,按着这条路撤退,万无一失·”·秦字也向前查看地形,不禁吃惊:“国主,如何有如此详细的地形图。”
“一个人送的·”姬良臣在晴雪村时没接受苏雩给的齐越军事防御图,却被苏雩硬塞了这地形图,同样不知真假,不过,这个倒是可以试一试。
“送的”秦字疑惑··“嗯,不过,凭小秦的功夫,无论如何都是能安全无虞回来吧·并且,我是盛荆的国主,帝王之学没学多少,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其实倒是学了不少。”
姬良臣说着,语气不禁有些讽刺··秦字没注意,接道:“那即使能够顺利回来,那之后呢”·“回来后,即刻把铁索桥毁了。”
“啊”秦字哑然,这是盛荆齐越唯一的通道,然后呢,以后的仗该如何打,这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甚至是胡闹··“没关系,齐越会修的,说不定还会多修几条。”
姬良臣十分笃定··“国主如何知道”·姬良臣十分自信的笑了,却道:“猜的啊”·秦字默默地退出去,开始整兵,兵都是从虞城带来的,十分熟悉,倒不难挑选。
不过,希望他们的国主没猜错才好··次日,清晨,太阳羞羞答答拨开云,安抚着清江两岸都甚是凝重的气氛··清城里,姬良臣却仍旧没有一丝紧张感,在房檐下挂了藤条,架了长椅,做了个简易秋千,躺在上面晃荡,整个人悠闲的仿佛沉醉在这暮春的暖阳里,不过,隐在发丝下古井般的双眸却有些凝重。
·看到秦字回来,面上是难掩的疲倦之色,立即起身相迎,道:“小秦,辛苦啦,可还顺利·”·“国主所指路线十分巧妙,很快便甩开了追兵,仅有少数几个受了伤,安排在后面军营休息。”
“好,你也快回去休息吧·”·秦字却迟疑道:“国主,接下来呢”·“我们就好吃好喝地等着吧,等齐越把桥修好了再说。”
“可修好后,我们便没有退路了,不提前做准备吗”·“无妨,到时再说,快去休息,难道,你想累瘦了,回去好让浩仁心疼吗”·秦字无话默默转身。
姬良臣笑,还是浩仁好用·想着,又悠闲地躺在秋千上,眼眸中持续一夜的凝重之色散去·碧蓝长空,如絮白云,倒影在墨眸中,越发沉静,越发深不可测。
看来,苏雩给的地形图应是真的·苏雩,我可以相信你吗·如姬良臣所料,齐越开始重修清江上的铁索桥,毁一座桥,或炸毁,或切断,片刻时间就够了。
然重修一座桥,却没那么简单,架椽子,上铆钉,固定铁索,敲敲打打,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姬良臣在清城也休息了够··时间,也从暮春转到了初夏,不过,清江沿岸到仍是清清爽爽的。
尤其是夜里,蟋蟀虫鸣,蛙声朗朗,圆月高挂,姬良臣坐在房檐下的秋千上望月怀远,不,准确来说是怀念他寝殿暖暖软软的床,这儿的床好硬··清风徐来,一只雀惊起,飞向天空,影子映在明月上,姬良臣很自然的想到那首诗,便道:“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未念完,围墙上,白影一闪,苏雩便站在了他面前,打断他道:“别装模作样了。”
“我正想,铁索桥今天已然竣工,阿雩会不会来呢你便来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呢”姬良臣玩笑道。
“自然,自然是心有灵犀,若不是阿臣需要我,我便不来了·”苏雩表情清冷,语气认真··姬良臣讪讪一笑,以后还是不开这人玩笑了,似乎会认真,所以转移话题:“那我可否先问阿雩一个问题”·“问便问吧,不过,我先声明一点,你以后对我可以直接一些,不必那么费劲,我也懒得应付你那些像官场之人的弯弯绕绕。
这样,我们都轻松些·”·姬良臣暗叹,自己也不想那么费劲说话,便道:“如此更好,那我就直接问,阿雩是如何躲过齐穆将军的眼线,离开齐越军营的我想,凭借齐越王对你的信任,还不足以有如此大的人身自由。”
·“越凌傲自然是不信任我,但是,在齐越边境却是齐穆将军说了算,而齐穆是我的人·”·姬良臣这下乐了,“那我们为何还要一战·”·“齐穆是我的人不错,你若想赢这一仗自是容易,我直接命令他便可,但,你若是想他以后成为你的剑刃,为你所用,最好还是赢了他,让他臣服。
所以,暂时不要寄希望于我·”·“噢,那阿雩,可是要隔岸观火了·”·“是,我也想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帮,值不值得我费心思·”·“那阿雩你又如何确定我想要你的帮助,还能够信任你。”
“之前,你的确是不信我,也不敢信我·不过,从你派人去偷袭,用一千精兵试探我的诚意,我便知道,你想要我的帮助·结果如何呢在下值不值得相信不过,无论如何,我倒是十分看重阿臣呢所以,这段时间我会留下。”
“在今晚之前我还是有几分怀疑,不过,现在,我选择相信,况且,你人还在这儿,我如何不信,所以,也希望你的手下不要让我失望·”·“自是会让你满意。”
言罢,挨着姬良臣,也坐在秋千长椅上,还十分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姬良臣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往旁边靠了靠··这么大动作,苏雩岂会没注意到,道:“这么怕我那天晚上说的话是骗你的,我岂会去抢哥哥喜欢的人,并且,谁跟你说我喜欢男人。”
姬良臣有些尴尬,却还是笑道:“我发现,阿雩还真不是一般喜欢说谎呢”·“我也只在小事上撒撒谎,找找乐趣罢了·不过,我也发现,阿臣还真不是一般爱笑,无论何种境况都能笑得如沐春风。”
说着探出身子,还凑近了些·月光洒在姬良臣脸上,仔细了看,五官都极是完美,仿佛是一刀刀细细雕刻出来的稀世珍品,又像一笔笔慢慢描画的倾世画卷。
而这样的完美却被遮盖在那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笑脸之下··姬良臣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还没想好该如何回答,耳边声音又起:“阿臣,你长得还真是...精致啊”声音响起的同时,下巴也被抬起,正对上苏雩清潭般的眸子。
这下,姬良臣还没想,直接卡壳··秦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秋千长椅上,他那整天老不正经的国主脸上挂着笑却僵硬着,下巴被一位一袭白衣气质清冷的青年轻轻挑起,那场景要多唯美便有多唯美,那氛围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即使冷漠如秦字,也不免有些感动:他们国主是终于要花开二度了吗·当秦字后知后觉地感到进来的不是时候,想要退出去时,姬良臣不自然地回过头叫住他:“秦爱卿啊,别误会,他帮我吹沙子呢”·秦字还未开口,苏雩起身,走向屋内,嘴里却冷哼一声:“还说我说谎呢,姬国主可真是诚实啊”·姬良臣笑,解释就是掩饰,我不解释了,转移话题:“秦字啊,可是有事”·“有事,果真如国主所料,齐越修了不止清城对面的铁索桥,在清江南北各还有两架,并且,似乎还有正在建的铁索桥。”
“齐越可有攻过来”·“暂且不曾·”·“好,各个军营仍照常练兵整队,不必过多防御,若齐越来袭,先抵挡一阵子,想来只是佯攻,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城。
我出去一趟·”说完,不等秦字回应,便从屋里,拉了苏雩出来,快速牵了马,一起飞奔出去··秦字,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他们国主走远,徒留下他们国主胸有成竹的话语:“小秦啊,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秦字在心里默默地想,国主,你不是要一个人逃跑吧,还带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小情人自然,冷漠的秦字,只会想想,不会说出来·可是,现在,敌军即将兵临城下,国主却拍拍屁股跑了,却是事实,真真切切的事实。
·姬良臣和苏雩直接骑着马冲上清城对面的铁索桥,姬良臣边跑边笑道:“阿雩,你们把桥重修的真好,还拓宽了几丈·想来齐将军是打算暗度陈仓了,还多修了这么多,既然如此,怎能白白放着方便的栈道不用,我们来明度栈道吧。”
苏雩望着身旁枣红色骏马上,意气风发之人,越发觉得他耀眼的好看·看来,他已料到了··夜色中,两匹马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奔齐越大营··第6章 做客营中·齐越军营,灯火通明,高架的火盆里,燃烧的木头“噼里啪啦”的响着,各个分营士兵们有条不紊的轮流守夜,看得出其将领统帅有方。
夏虫凄凄切切的鸣叫,更显得四周静寂··终于这寂静被纷至沓来的马蹄声,打破··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齐越士兵明明看到前面是敌方之人,却仍然毕恭毕敬地闪开一条道,让姬良臣通过。
并且,马前进的方向还是他们最高将领齐穆将军的帅帐··在姬良臣和苏雩下马时,齐穆也从营帐中冲出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姬良臣意外地挑眉,却仍旧微笑,朗声道:“齐穆将军,久仰大名,特来讨教。”
言罢,未等齐穆答话,便飞身上前,直取齐穆上盘,一招擒拿,抓向脖颈,迅猛果断,如风的出势··齐穆未敢怠慢,急忙侧身,躲过一击··姬良臣出势不减,反击齐穆下盘,依旧凌厉,并且带了内力。
齐穆再次堪堪躲过,心中却暗叹此人身手之快之准,仅仅只是试探,便如此精准,并且,其内力波动不在自己之下,于是,侧身抽出腰间的利刃,反戈一击,与高手对战,需要速战速决。
姬良臣也抽出长剑,认真对待··顷刻,两人招式越来越快,扬起尘土,徒剩刀光剑影,和兵器碰撞的铿锵脆响··苏雩看着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有些无奈,也有些无聊,便转身进了营帐,自顾自地饮茶品酒。
等姬良臣和齐穆进来,苏雩已经快无聊到和周公下棋了···“可打得痛快了”苏雩以手撑着下巴淡淡道··“难得能遇上个好对手,只是可惜,一半就被叫停了,话说,你干嘛突然不打了。”
齐穆瞪着姬良臣两眼放光,仍旧跃跃欲试··“呵呵,今天,点到为止,你只需知道我是个高人就行,以后你若想打,来盛荆找我,我天天陪你打可好”姬良臣开始引诱。
“好是好,但是,我是阿雩的手下,你想让我去盛荆,先打败阿雩,让阿雩成为你的手下再说·”齐穆有些纠结··“这么简单吗”姬良臣意外,狐疑道。
“简单吗你觉得打败阿雩简单吗若不是阿雩不陪我打,我才不找你呢,迄今为止我都没在阿雩手上走出过十招,你居然觉得简单。”
齐穆一脸吃惊的表情··姬良臣刚要答,苏雩却插话进来:“阿穆啊,其实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被他打败了,并且是你最崇拜的那种,一招毙命,秒杀。
所以,做他手下,不亏·”苏雩睁着清潭般的眸子,用着清冷的语气,清冷的表情,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谎,却诚恳真实的让人不能不信,仿佛真和姬良臣动过手了。
齐穆思考片刻,怒了,对着姬良臣道:“敢情你刚才是玩我呢根本没用实力,不行,再来·”·“等等,我刚才就说我是个高人了,你若想打,便做我手下来盛荆,现在我不想跟你打了。”
姬良臣也顺水推船··“那...那你做阿雩手下,我便也做你手下·”齐穆道··“这样...也行,反正我现在和阿雩是合作关系,便做些天阿雩的下属也未尝不可。”
姬良臣点头··“你们终于达成共识了,天色不早了,阿穆在回营帐休息吧·我和阿臣出去走走·”难得苏雩愿意听完他们的话,起身走出去。
姬良臣跟着··走出营帐,姬良臣便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还真是意外,蜚声内外的齐穆将军居然是如此一个痴...武痴·”姬良臣道。
“嗯,是,他也就对武功感兴趣,不过,排兵布阵行军打仗也是好的,所以,你以后好好待他·”·“这是自然,不过他的前提可是我得是你的下属啊。”
“无妨,他有所妥协,便是认可你了,自会为你所用·若你不放心,便真真地再和他打一场,他也会对你死心塌地的·”·“如此简单”·“如此简单,不过你也不用装了,你岂会没有提前调查,恐怕你早知道对付齐穆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如此直截了当了吧。
若是不知,怕不是姬良臣了吧·”苏雩肯定道··姬良臣但笑不语··正说着,抬头却见隔江对岸的天空一片火光,直冲天际,烟尘滚滚,半边天都是红彤彤的。
苏雩轻笑:“阿臣啊,假设你已经抓到齐穆,可以让他下令停止攻克清城,不过,你方却还是失了粮草·”·“粮草啊,看样子确实是被烧了呢”姬良臣望着那片火光怅然。
“你利用我在齐越的身份,和你一起进入齐越军营,没人敢拦着,可以顺利拿下齐穆,擒贼擒王、兵贵神速、狐假虎威,倒是用的挺好·自然缺了胆量也不行。
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佩服啊·”·“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故意修那么多座桥,假意暗度陈仓,来试探我,让我分解兵力去防御,然后,直接从清城对面的铁索桥攻陷清城可是阿雩的计策我是不是也应该赞一声:高。”
姬良臣笑得分外和善··“哼,你不是没上当吗,还直接从那桥冲过来·”苏雩轻哼一声··“所以,阿雩就退而求其次去烧了我的粮草。”
姬良臣仍旧不慌不忙,仿佛烧的不是他家的粮草··“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都要拐走齐穆了,烧你点儿粮草算什么·”苏雩回头看一脸淡定的姬良臣,又接着道:“并且看你不慌不忙的样子,敢情我还为你做了嫁衣裳你还要鼓掌喝彩:烧得好”·这下,姬良臣倒是吃惊,不过片刻后,又堆了一脸笑:“哎,还是阿雩聪明,这么快便看出我另有所图。
不过,我真的该喝彩一声:烧得好哇不然,我如何找借口让浩仁来送粮呢”·这次,苏雩深深地看了姬良臣一眼:“如此存亡之秋、内忧外患之窘境,你倒真能应付过来,连你们盛荆国师都不能相信吗”·“也不是不能相信,我只是想试探一下。
不过,阿雩也是齐越的国师呢,齐越的王可信任你”·“自然不信我,不过,这没有可比- xing -吧·别转移话题,你真的不信你们国师吗”·“嗯,不,就小小的试探一下。”
姬良臣十分真诚地笑··“你不想说算了·”苏雩回头,往回走··姬良臣亦步亦趋地跟着,在后面道:“阿雩啊,那你对我的试探呢可算过关可愿意成为我的人”·苏雩身子一僵,回过头来,看着姬良臣十分真诚地脸,十分真诚地笑,完全没在意自己话里的歧义。
也摆出百分真诚地脸,千分真诚地笑:“当然,我当然愿意成为阿臣你的人·”·姬良臣一愣,回味过来,却不知是该笑呢,还是该笑呢,还是该笑呢·徒剩:“呵呵,呵呵,呵呵...”·苏雩也不管,回头,径直朝前走,边走便道:“那阿臣呢可是对齐穆有所失望还是对我有所失望”尾音上翘。
姬良臣仍在:“呵呵,呵呵......”不知是未反应过来,还是太失望,或太满意··而此时此刻,盛荆清城,只能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乱”,乱哄哄,乱糟糟,乱首垢面,兵荒马乱,唯恐天下不乱,总之,就是乱作一团。
救活的救火,治伤的治伤,逃命的逃命·完全看不出之前那有条不紊、军纪严明、规规整整的样子···而这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的国主和将军都不见了。
姬国主不见,情有可原,人家那是去为盛荆筹谋大事去了,不仅拐带了齐穆齐大将军,此刻正在苏雩帐里,软磨硬泡,练嘴皮子呢··那秦字将军不见岂不师出无因,出师无名。
不,秦字将军不见才是真正的情有可原··请看,此刻,城楼顶端,坐在房檐上之人,谓谁秦字,秦大将军是也·何以置自身于如此险境也答曰:吾心不平也。
瑟瑟秋风中,不,夏风中·秦字楼顶泪流满面,不,我们一惯冷漠的秦大将军怎么会哭呢不,是其心在泪流满面,甚至在流血·皆因其手中一张轻飘飘的白纸,手似乎要拿不住,颤抖着,不堪其轻,不堪其重。
纸上曰:·“秦爱卿啊,恐怕你国主我暂时回不去了,齐将军邀我在齐越军营做客,爱卿不必挂怀,这里有好酒好菜招待·寡人不愿乐不思蜀,特来问候,爱卿在清城可安好粮草可安军队可安城中百姓可安寡人甚是挂怀。
但念及,秦爱卿的赫赫军功,超凡武艺,乃国之栋梁,寡人便也安心了·但转念一想,秦爱卿毕竟仅仅一人,人单力薄,难以蜉蝣撼树,寡人又不愿爱卿死而后已,故,为长久计,为爱卿身体着想,望爱卿能回虞城好好休息。
顺便,让浩仁再带兵马粮草过来,想来他在虞城也休息够了,正好也为盛荆出一份力,立立军功,待他来,好接寡人回去,咱们再众志成城,抵御外晦,做下一步打算·最后是寡人独一无二的签名:姬良臣,别弄错了。
爱卿,一路保重·”·秦字只剩在风中飘零了··秦字在房顶吹了一夜的风,也没让脑子冷静下来··于是,大笔一挥也十分潇洒百分直千十分本色地回了一封信,信上道:·“国主您真是主子,您这是去做座上客呢还是阶下囚呢玩我呢吧·昨晚走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说,放心,没事。
臣听您的话,即使兵临城下,也放心,放宽心·可现在呢您倒是逍遥自在,却赶臣回去,臣一路辛辛苦苦压着粮草来了,仗还没打呢,粮草没了。
您也跟没了差不多·您让臣如何向百姓交代,如何向盛荆交代·您让臣走,臣也没脸待下去,这烂摊子想来也只能靠浩仁了·想来像浩仁那样的白面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来打仗自是十分合适,百分适合。
罢了,臣走了,您也保重吧,难得臣也这么啰嗦了一回。”·次日,天刚大亮,苏雩营帐中,姬良臣收到秦字这封信时,不仅吃了一惊,还吓了一跳·一向冷漠,一向少话的秦字,也会如此忿忿不平这真的是秦字写的吗·苏雩瞥了一眼淡淡道:“还不是国主大人您给刺激的。
多好的一个有为青年啊......”·姬良臣笑着摇摇头道:“不,不,寡人这么好,怎会,一定是小秦担心浩仁了,先给寡人的一剂镇定剂,怕到时候寡人欺负浩仁,一定是这样。”
苏雩连瞥也懒的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附和:“希望如此·”说着脱了鞋袜,上床··躺在床沿读信的姬良臣不说话了,直直地盯着他··苏雩扯了薄被,舒舒服服地盖上,道:“怎么不满意一起睡别忘了这是本军师的营帐,本军师的床。
爱睡不睡,不然,您出去露宿吧·”·姬良臣只好道:“寡人倒是不介意跟阿雩同床...共枕,但,现在是白天,大白天,如何能安寝”·“昨夜,为了配合你,大家都一夜没合眼,你不困,我还困呢,况且,在军营里不睡觉还能干吗”说完,换了个姿势,更舒服地开睡。
姬良臣无话,径自出了营帐,抬头看看晴日,如此时光,自然要干些正经事·比如视察视察军营,体察体察军情··姬良臣完全没有身为‘座上客’或‘阶下囚’的自觉。
整日整日得在齐越军营大摇大摆地乱窜··齐越各军营不管大小,全部直属于齐穆管辖·事无巨细也都要呈给齐穆定夺·齐穆治军倒是中规中矩、有条不紊,完全看不出将领齐穆本身是一个不太靠谱的武痴。
军营上下有序,指挥得当,和谐的让姬良臣想哭,怎么就没有一些麻烦或不和谐事件让他打发打发这无聊的时间··姬良臣几天便看遍了齐越此地的排兵布阵,防御器械,兵甲武库,兵士阵营。
齐穆也十分大方不加掩饰地给他看·还给他来去自如的权利,在这边境之地齐穆可谓是个土皇帝,无论姬良臣提什么要求都能答应,只要合理··而苏雩的军师职务却完全是虚的,整日里不是吃就是睡,姬良臣是千分不忍把他看成是猪一样的生物,那样气质清冷的人儿怎会像猪一样大腹便便,可他的行为习惯却在明显昭示着‘吃吃睡睡更健康’这明显只有生物猪才会有的生活。
让到处找乐子的姬良臣一看到他,就只剩无奈叹息··唉,姬良臣找乐子之路还遥遥无期·仍需努力··第7章 风华清靡·【朝堂上,姬良臣最终力排众议任命年仅16岁的苏沂为盛荆丞相。
·不仅因为姬良臣一改之前温和手段,用了十分强硬的态度,更因为苏沂舌战群儒的辩士之才,和经天纬地的治世之论··灵囿围场偏房··“今天可真是痛快,终于看到了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家伙有口说不出的憋屈样儿,真是难得的胜景,这都是苏沂的功劳啊。”
姬良臣难得畅怀··“不敢当,没有国主的支持,臣何敢放肆·”苏沂温和道··“不管怎样,你肯入朝堂帮我实乃我之幸,望能弃了君臣之礼,以君子之交相待,如何”·“自然好,能与国主为友,想来也是我之幸。”
“好,那就不啰嗦了,为何不搬去丞相府,还留在这儿?”·“本来管理这片林囿才是我的工作,你让我做丞相,却没派人接管这里,我自然得接着履行职责。
何况,在这儿一年,也习惯了,茂林修竹、清流急湍自然之趣,要比外面的三千繁华来得舒服惬意·”··“好吧,你既喜欢便在这儿吧,不过,丞相府邸也留着,若在这儿厌烦了便去相府,毕竟那儿安全,我现在的势力还太弱,怕不能保你无虞。”
“既如此,那...我整理一下就搬去相府吧,也不为难你还得分心保护我·不过,今日我可否邀你再游一次这灵囿”·“好是好,不过如此美景,如此斯人,是不是应该再来一个如此佳曲。”
苏沂未答,径自出了屋,碧□□箫在手,佳曲自成··《碧涧流泉》清脆之音,瞬时充斥了整片林囿,谁说一定曲高和寡,自然之声相和才是真境,黄莺婉转,百灵轻盈,喜鹊冷脆,啁啁啾啾;泉水叮咚,小溪潺潺,瀑布激越,澎澎湃湃,和着苏沂的洞箫曲,才是浑然天成的天籁。
斯景,斯情,斯曲,斯人,称了谁的心意,成全了谁的梦··一枚轻巧的小石子在水面几经腾跃,隐没在碧水面,激起圈圈涟漪,皱了一池宁静,尚且沉浸在美梦中的姬良臣缓缓睁开了眼,看到近在咫尺九分相似的脸,一样的翩翩白衣,一样的风轻云淡,若不是那清潭般澄澈近乎冷漠的眼眸,加重了疏离感,他几乎相信这人一定是苏沂假装出来戏弄他的,只是他终究还是清醒的知道这不过南柯一梦,是存在回忆里的现实,是早已不再鲜活的虚幻。
“阿臣啊,我越来越佩服你了,连钓个鱼都可以睡着·”苏雩轻步走来,在姬良臣身旁的草地上甚是惬意地躺下··“昔者子牙钓鱼愿者上钩,意不在鱼,在文王。
今者,我之钓,同样意不在鱼,不过也不似子牙那般为自荐枕席,阿雩猜猜我所为何”姬良臣坐起来,重新撑了鱼竿··“无聊·”苏雩抬了手臂遮了眼。
“哎,是无聊,还是阿雩懂我·这军中确是无聊啊·”·“我是说你无聊·”说着似是发现什么,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很快便不会无聊了。”
苏雩话音刚落,平静的河面顷刻水花四起,五个黑色身影跃出水面,身形凌厉敏捷,快速朝姬良臣围拢来,顿时杀气弥漫··姬良臣见状,不紧不慢地收了鱼竿,放在一边,还似不经意地笑笑,但仍然不得不卷入战圈,与黑衣人缠斗开。
苏雩抬眼看了看,为避免殃及池鱼,起身拿了姬良臣的鱼竿躲去了十丈开外··此地是清江的支流,没有磅礴澎湃的雄浑,有的是如小溪般清澈的潺潺流水,沿岸是青翠的野荷,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依地势在河岸不远处形成一个椭圆形的湖,湖面碧色如玉,半数却被野莲覆盖着,红的、白的、紫的浮莲开得如火如荼,连带着周围静谧的环境都热闹起来··苏雩甚是悠闲地坐在湖边,扔了鱼钩垂钓,仿佛那边姬良臣和刺客的打斗声只是增加自然情趣的背景音乐。
坚定贯彻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直到那边兵器交接的铿锵声渐渐淡去,水桶里又多出几尾鱼,天气由午时的闷热转为黄昏的凉爽,蝉鸣将歇。
姬良臣才晃晃荡荡地走向苏雩所在的柳荫下,重重地坐在地上,靠着树,微喘着气··苏雩收回望向湖面的视线,转头看到姬良臣难得一见的狼狈样子,身上有几处明显的剑伤,从划裂的锦衣里渗出斑斑血迹。
发丝凌乱,遮掩着微闭的双眸,脸上却仍旧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尽管有些勉强··“问题解决了比想象中的快·”苏雩看到那笑,有些不耐,又望向湖面。
“自然要快,不然命岂不是要交代到这儿了·”姬良臣语调轻快,音量却微沉··“若是你的命这么廉价,我倒是高看你了·”苏雩语气凉凉的,仍旧看着清可见底的湖水,游鱼试探地逗弄着鱼钩,和旁边荼蘼肆野的莲相映成趣。
“是啊,阿雩还真是高看我了·不过,真正名副其实真才实学的阿雩却喜欢做‘隔岸观火袖手旁观’之事,不免让我心伤啊虽然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但是少了我,多少还是有些不便的吧。
虽然我不被阿雩高看,但还是有些用的吧·”姬良臣说着,还作势捂上心口,“真真心疼啊”·“哼,既然不满我袖手旁观,就直说。
何必拐弯抹角,冷嘲热讽·”苏雩说着,不免有些生气,这人遇事总喜欢装腔作势地隐而不发,既然不满就发泄出来啊·想着更是不耐,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回过头,刚想发火,看到姬良臣有些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表情,却是熄了怒火,疼了心。
又转回身扔了鱼竿,朝远处走去··姬良臣仍靠着树,实在没力气追,这苏雩是生气了吗,虽然被那清冷的气质包裹着,没有失态,不过这人不高兴了却是显而易见的。
该说他是太直率,还是太善变,太随- xing -·刚见时的风轻云淡、冷冷清清,后来说着小谎骗着人,现在还轻而易举地生气,还真是捉摸不定·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就这样把我扔这儿了吗·不远处一声清亮的哨声响起,大约是苏雩叫了附近的小雁过来,一刻钟后,苏雩白色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姬良臣的视线里,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姬良臣抬眼,笑道:“看来阿雩还是关心我呢不是·”·“别说话了,省省力气吧·”说着,拉了姬良臣到湖边清洗了伤口,从包裹中取出药膏细细涂上,包扎好才又扶姬良臣到柳树下坐着。
又取出一个青花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姬良臣问也没问就大大方方吃了··“这你倒是信我,不怕我下毒”·“阿雩没那么傻,不是吗”·苏雩没答,又坐在湖边,撑起鱼竿。
两人一时无话··片刻后,苏雩道:“对了,那包裹里有披风,你可以穿上,想来你也不想让人看到你狼狈的样子吧·”·“他人看到也无妨,我不在乎的,反正我也没什么君威。”
“那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不过,谁让我喜欢阿臣,在意阿臣你呢,为你做事都应该心甘情愿,你说是吧·”尾音上扬,苏雩轻笑··“哈,阿雩又说笑了,不过有时候‘多此一举’却是必不可少呢”··“比如”苏雩反问。
“比如今天齐越派来的刺客,齐越王明知还不能杀我,那么派出刺客便是‘多此一举’,然而此举又是一箭双雕,既试探了我的虚实,又试探了你的态度,实在是‘必不可少’,阿雩认为我说的可对”·“是,齐越王现在还不会杀你,激起民愤不说,别的小国趁火打劫就不妙了。
试探你的虚实是真,试探我的态度又不尽然,因为,他至始至终都知道我不愿帮他,可他又自信我会帮他·所以,他的‘必不可少’是为了试探你,也是为重伤你,毕竟,他连他最信任最忠心的暗卫都派来了。”
“难怪,我说那些刺客要比以往的厉害,最后还是放走了一个·”·“逃掉是正常的,你不也没尽全力嘛·你们还真是都喜欢‘多此一举’。
你不也故意留在齐越营地,来试探你们盛荆的大国师吗”·“哈哈,此话意义不大先不说,来说说为什么齐越王知道你不愿帮他,可又自信你会帮他,你有把柄在他手里吗”·“呵呵,此话意义同样不大,也可先不说。”
说话间,苏雩挑起鱼竿,一尾青灰色一尺长的鲤鱼被丝线牵引着跃出水面,一个弧度,准确无误地落在旁边的水桶里··姬良臣吃惊道:“没有鱼饵,你怎么钓上来的”·苏雩不屑,“谁像你一样,钓鱼时睡觉,再好的鱼饵也是无用。”
姬良臣未答,觉得刚才的药起了作用,有了些力气,便又晃晃悠悠地挪到苏雩旁边坐下,认真地看苏雩钓鱼··刚刚的话题谁都没再提··明晃晃的湖水中,大大小小的鱼来来往往,穿行在莲叶间,时不时的会碰触到莲- jing -,浮在水面的莲也会微微抖动,似是在回应鱼儿的亲吻。
而苏雩的鱼钩就晃荡在附近,像蛰伏的蛇,伺机而动·姬良臣这才恍然,不仅感叹:“这些鱼还真没警惕- xing -,这样放纵地游乐,完全没有危机感,难怪会被阿雩捉了。
只要用些巧劲和内力,我也能钓·”·苏雩笑笑未答··若真像姬良臣说的那么容易,那大约河里鱼早就钓完了·苏雩可是和娘亲在外游历时,尝试练习了无数次才能准确地钓到。
娘亲曾说:‘事情大多都是没有捷径的,所谓能力天赋也只是一点一滴积累的结果·’所以,很长时间苏雩都认为自己比不上母亲的钓鱼技术是情有可原,直到母亲去世,他才知道并不是母亲钓鱼次数多,而是自己依赖着母亲,从不肯认真学。
更何况,此时此刻的苏雩身上并无半分内力·这也是苏雩见姬良臣遇刺未帮忙的原因··不然,像苏雩这样一个肆意随- xing -,对喜欢之物宠爱至溺的人,像对小红、小绿、小蓝的放纵,怎会对姬良臣的受伤无动于衷。
姬良臣坐在一旁,看着湖里的游鱼,不禁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其实世人喜欢‘画蛇添足,多此一举’的传统古已有之,何必‘鱼戏莲叶东西南北’,不过‘鱼戏莲叶间’罢了。
而这多此一举不过是为增加情趣·不然,这世间岂不太无趣·”·“其实不然,阿臣只是被皇宫这巨大鸟笼关傻了,对世间有趣之事失了喜爱之心,本来,这世间平凡诸事只是做一个看客,冷眼旁观就足够自娱自乐了,怎会无趣,并且只是阿臣本身就足够有趣。
至少对我和哥哥而言,阿臣是很具吸引力的·”苏雩从来都很能用清冷的表情说着直白的话··又一次提到苏沂,姬良臣心里仍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
随即沉寂,却不想多提·道:“我倒是突然想到一词,极是适合阿雩·”·“什么”·“‘风华清靡’,似风,似水,更似眼前这半湖野莲,清冷而荼蘼。”
望着那碧湖上傲放的浮莲,和湖边静坐垂钓的苏雩,更是确定似得点点头··苏雩轻轻笑了,清冷之中,夹杂着奢靡·很好地诠释了‘风华清靡’一词。
却道:“姬良臣别卖弄你的才华了·”话甫一出口,瞬间打破这一形象··姬良臣像吃了个瘪,随即道:“阿雩,你能不能照顾照顾我这个伤患的情绪。”
“可以啊,我们回营地去,今天我就不烤鱼吃了,免得你只能看不能吃·虽说吃了也不是一定会发炎,但还是小心好·”·“啊,烤鱼发炎”什么跟什么。
“并且,阿臣啊,我烤鱼是相当在行的·”说着苏雩收了鱼竿,提了木桶,站起来,往回走··姬良臣更郁闷了,还赖在地上··苏雩回头,“难不成想我背你。”
姬良臣无语,慢吞吞地站起来,却惊奇地发现刚刚还叫嚣着疼痛的伤口,现在居然一点也不疼了·跟在苏雩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阿雩,你给我用的什么药这么快就不疼了。”
“药啊,我不知道,阿竹给的,据他说,成分主要是‘雪上一枝蒿’·”·姬良臣定住不动了·雪上一枝蒿啊,用多了就是□□,想起自己不假思索就吞下的大药丸,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雩啊,你是想救我还是害我,怎能不知道是什么药呢”·苏雩回头,“你怕什么,不过才吃一粒罢了,我每次都是整瓶整瓶吃的,只是止疼而已。
只要不疼,不就万事大吉了·”说完,继续往前走··“整瓶整瓶万事大吉”姬良臣低头喃喃,顿觉不可思议。
那得是多么疼,才吃那么多止痛药·想着,不禁抬头深深地望着前面的背影·抬脚跟上··“阿雩,阿竹是谁啊”·“一个江湖游医。”
“你们很亲近不然为什么用‘阿’字开头来称呼”·苏雩一愣,似是才注意到这个问题,“阿臣,阿雩,阿穆,阿竹,确实是呢,你不觉得又好念又好记”··“......”·果然,能给孩子起名为:‘小红、小蓝、小绿’的人,怎能期望他在称呼上会是用心的呢·两人走在回营的路上,没话的时候,就只是各自静静地走着。
“阿雩,下次有机会,烤鱼给我吃吧·”·“下次有机会再说·”·“唉·”姬良臣叹气,这人,总是在该真诚时说谎,该顺水推舟时特真诚。
“我不会像哥哥那样随便给承诺的,将来的事谁说的准”·“......”·夏日的傍晚,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第8章 落幕之剧·回营后,姬良臣又过回他所谓无聊的生活,因为受伤,没办法再活跃,只能吃了睡,睡了吃·完全继承了被他鄙视过的苏雩的像生物猪一样的生活方式,并且,大有发扬光大的趋势。
而时间,也总是在吃饭和睡觉时流逝地飞快,仿佛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一场等同于白昼的黑夜盛宴便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波涛汹涌;也可以什么事都沉寂在时间的暗流里,风平浪静。
两个月里,秦字回虞城接替了伊浩仁的职务,至于虞城百姓心里,有没有对无功而返还把国主弄丢在敌营的秦大将军,产生鄙视怨念情绪,自不得而知·但善良的百姓会把全部过错推到秦大将军头上,却是一定的。
因为,曾经姬国主和苏丞相在他们心里烙下的光辉印记实在太深刻··而国师伊浩仁在收到消息后,当场跳脚,在朝堂上怒发冲冠,摔了折子,踢了椅子,吓得一干臣子低眉垂耳,战战兢兢,活像一只只被送上实验台的小白鼠。
等见到秦字,直接拳脚相加,是真真的好好疼爱了一番,而秦字也只能受着,心里那个滋味呀,比哑巴吃黄连还苦上百倍··最后,伊浩仁却还是顺了他们国主的意,退了文职朝服,领了兵,带了粮草辎重,上了战马,英姿飒爽。
身后送行的朝臣星星眼闪啊闪地,对自家国师钦佩地五体投地,仰慕之情油然而生,还是国师厉害啊,能文能武··然,人生岂能尽如人意,偶像就是用来颠覆的。
一声马嘶,伊浩仁被掀翻在地,摔了一屁股灰·朝臣立刻侧头,掩面,望天,装着数天上的星星··伊浩仁也当他们看不见,甚是淡定地拍了拍灰,走向他之前誓死不坐的马车。
朝臣看着他们国师一袭玄色便装昂然潇洒上了车,仰慕之情又飙升到一个新高度,他们国师成了盛荆历史上第一个坐马车带兵打仗的将军··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夏季的尾巴上,雷阵雨还是很经常的·暴雨冲刷的湖面,即使是生命力顽强的野莲也是红衰翠减··当姬良臣还在惬意地做着他的‘阶下囚’时,齐越军营迎来了伊浩仁带领士兵的第一次攻击。
这一场本该在半年前就爆发的战争,因为姬良臣和苏雩的相遇而延迟到今天,不可避免的撕开边境和平的假面··营帐外兵器交戈之声、将士冲杀之声、血肉崩裂之声、马蹄践踏之声此起彼伏。
树梢的蝉鸣将歇未歇,仿佛是在挽回将逝的生命,撕心裂肺的嘶叫着,平添了夏日里本就过多的烦躁··齐穆不曾想到,伊浩仁会在刚刚下过暴雨清江水势最急时冒险渡河袭营,况且得到消息伊浩仁不过昨天才到达清城,率领疲惫之师来攻打不备之师,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略,是个将领都不愿如此损兵折将。
可伊浩仁这样做了··苏雩也不曾想到·毕竟伊国师的仁义之名可是享誉整个盛荆·他曾为了街头一只死掉的老鼠痛哭流涕··不过苏雩不知道的是那只老鼠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是姬良臣送伊浩仁的寿礼,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养了一个月,却被只野猫钻了空子叼了出去,他追了十街八巷,最终也没挽回那小老鼠的生命,如何能不伤心,如何能不痛哭那可全是他的心血啊。
却也因此,为他的仁义之名又加重了一笔··而此地真正了解伊浩仁,能够猜测到他的做法的人,姬良臣,又在发挥他临危不惧的淡定风范,安坐在苏雩营帐里,有滋有味地品着茶。
“阿臣,你觉得让他们自相残杀很有意思吗不该做些什么吗”·“阿雩啊,别急,谁说浩仁领的兵是我的人了”·“这就是你试探的结果,伊国师不可信吗”·“暗卫报,他在虞城和秦字交接后,消失了五天,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当然,这不能说明他的背叛,我或许可以相信他,却不敢相信他背后的势力·”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并且,他领的兵是我预料中的三倍之多·所以,无论什么代价,只有削弱他的兵力,才是最安全的。”
“好吧,知道了·不过,先不说伊国师会不会被千军万马湮没,齐穆首先就不会放过你的·”·话音刚落,齐穆就冲进帐来·“我不是答应做你手下了吗为什么还让盛荆的大军压境”·姬良臣未答却问:“浩仁也在军队里”·“自然,他是一军之将,自然要领兵。”
姬良臣沉默,齐穆要上前问话,却被苏雩制止··半晌,姬良臣起身道:“走吧,时间差不多了·”·站在林边的高地上,苏雩看着林子里的战况,虽然,齐穆在林子里部下了各种机关陷阱,但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况且,对方有着前仆后继的死志,不在乎死人,死了人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而伊浩仁骑着马虽被几个士兵护着,却仍是狼狈地东躲西藏,身上的大小伤不计。
抬头看向姬良臣,脸上仍旧挂着万年不改的笑,却遮不住眼底的一丝挣扎··此刻,苏雩也已猜到几分,想来,若是伊浩仁待在清城不出,不管姬良臣死活,让他最好是牺牲在这场战役里,接着只要守好清城,攻陷齐越军营,那么最大的赢家便是伊浩仁。
经此一役,齐越会安分·而盛荆失了国主,姬良臣又没有子嗣,那么最大权利肯定要落在盛荆国师手里·当然,前提是姬良臣不曾和苏雩暗通款曲·然而,伊浩仁却手无寸铁地混迹在战场里,摆明了若是救不了姬良臣,就陪他去死,这是何等深情啊。
尽管,盛荆国师一向都是深明大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但,姬良臣在他心里却是个特例,只能先姬良臣后天下了·而如此深情,姬良臣该怀疑他吗··苏雩看姬良臣仍站着未动,眼里的挣扎之色更重,便拿了麻绳,对姬良臣说:“要演就演的像一些。”
把绳子递给齐穆:“把他绑起来·”·齐穆赶紧接了,捆得紧紧的,坚决报复回去,敢让他失了那么多兵,虽然对方失的也不少··齐穆放了声音喊道:“喂,伊国师,你们国主在我手里,还是投降的好。”
说着,还踢了姬良臣的后膝,姬良臣不防,跪坐在地上·姬良臣还乐得舒服,自在的坐着,完全没有一点一国之主的傲骨··而伊浩仁虽然狼狈,却是一身正气,高声喊道:“姬良臣,早跟你说过别以身犯险,你偏偏来送死,还非得拖着我。
你既然来了就应该有死的觉悟,我是不会投降的,大不了我陪你·想来苏相也没出......”话未说完,在瞥见姬良臣身旁苏雩的身影时,瞬间顿住,墨黑的眼睛里,明明灭灭,波光不定。
随后一笑接着道:“看来,不是被迫,是死得其所·”·“浩仁误会了,他不是苏沂·不过,他是不是都不重要,我只想问浩仁一个问题:浩仁愿意和我共死,却不愿真正站在我这边吗或者换一个:若是将来你做了这天下之主可会放过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姬良臣从不曾这么认真地和他说话。
伊浩仁陷入了混沌中,墨黑的眼眸,一片茫然,像冬季清晨的大雾弥漫·他从不曾思考过这些,或是潜意识里回避这些,血脉相连的母亲,一起长大的姬良臣,孰轻孰重可是,不管孰轻孰重,在听到姬良臣身陷敌营的消息后,还是来了。
兀自地陷入沉思,却没注意到迎面飞来的三支凌厉箭矢,两支被护在周围的属下截断,却还有一支径直- she -向伊浩仁眉心··等看到时,早已躲闪不及,那一瞬伊浩仁想到的却是:这样死了也好,不用再为难。
姬良臣等了苏沂六年,会累,而自己又何尝不是等了他六年,同样也累,更何况或许时间更久··然而,那箭矢却在离伊浩仁眉心一寸距离时,堪堪静止,尾部被捏在一只指节修长的手里。
顺着那只手望上去,他看到一双清潭般的眸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干净起来·然后,注意到那张和苏沂九分相似的脸·眼里的波光更加明灭,复杂之色更重··姬良臣惊讶地望着战场上,那人素色衣袂飘飘,不是苏雩又是谁。
再看身边,刚刚还在的人没了身影·这是瞬移吗苏雩的轻功居然妖孽到这种地步吗回头再看齐穆,却是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完全意料之中。
看来苏雩比他想象中更强··伊浩仁- xing -命无碍,姬良臣的问话却没了下文··在苏雩拦下那- she -向伊浩仁的箭时,伊浩仁就明白了,这□□裸的现实不过是姬良臣自编自演的一幕戏,所谓敌方不过是姬良臣为试探自己摆的棋,而自己的两个月来的担心焦虑、寝食难安都是多余,还不惜违背了母亲的命令,而结果却是如此荒唐,比竹篮打水还让人无望,那人不信自己,自始至终都不信。
此后,伊浩仁再没期望过姬良臣能够信任他,也放弃了争取姬良臣的信任··而姬良臣却从此事开始,把他和他生母(也就是姬良臣的养母--盛荆皇太后)割裂开,选择相信他。
一阵仓皇,双方各自鸣金收兵,草草了事··这目本就拙劣的剧,以这样的荒唐不了了之,本也不甚奇怪··齐越大营,烛火摇曳,在姬良臣向伊浩仁一番苦口婆心的解释后,反常地,伊浩仁没有生气,闭口不言。
只是用墨黑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姬良臣良久良久··而姬良臣也老老实实被盯着,没有调戏回去·明摆着做贼心虚··当姬良臣绞尽脑汁地想怎样才能让伊浩仁开口时,伊浩仁自己开口了,说的第一句话没有质疑他的试探,也没有生气他的不信任,却是:“你爱屋及乌喜欢上苏相的弟弟了”·“怎么可能。”
姬良臣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是吗反正那是你自己的事·”·姬良臣如沐春风地笑笑··“想来这儿都是你的地盘了,我可以随便走动吧。”
伊浩仁说着,起身往外走··“当然,我给你引路·”姬良臣很狗腿地跟着··“不用,你让我冷静会儿,不然,我不敢保证我会不会一个没忍住出手揍你,背上弑君的罪名。”
说完,径直出了营··姬良臣不好意思跟了,看来伊浩仁还是生自己气的·挥手招了暗卫保护他,自己回苏雩的营帐去了··第9章 月下湖边·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过了夏,入秋的夜色凉如水,月亮却是浑圆浑圆的,盈盈地播洒着光亮,仿佛卯足了劲,想要看清下界那半湖野莲里漂浮着一团白白的东西是什么莲花吗不可能长得那么大,真是怪。
越发好奇,就越发用力地播洒着月光··当然,也不仅月亮发现了此地的怪异··说要冷静的伊浩仁,踏着月光,沿着河流,不期而至·看到湖面漂浮着一团白白的东西,不由自主走近,却发现是个人,没什么好心情道:“喂,你是死了还是活着”·湖里的身影动了动,慢慢游过来,更近了,果然是苏雩。
苏雩一头长发凌乱地束缚在发梢素色丝带里,颊边的发黏在脸上,一袭素衫也全部- shi -透,浸着水,贴在身上,勾勒着匀称的曲线·浑身散发着寒气·慢吞吞地爬上岸,又侧身仰面躺下,微锁着眉,道:“你,有事”·伊浩仁看着他月光下苍白似鬼的脸色道:“你才有事吧。
大半夜跑来这里喂鱼,真是有情调·”·苏雩闭着眼未答,若是心情好时,或许会像姬良臣那样逗逗他,毕竟难得遇到一只高傲的黑猫·只是现在身体里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啮,疼痛侵入骨髓,撕扯着,想要叫嚣出来。
在冷水里还稍稍可以压制·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开玩笑··伊浩仁在他身边坐下,唇开合几次,才道:“你哥哥呢”·“死了。”
声音凉凉的,没有多少感情波动,仍旧闭着眼···伊浩仁并不觉意外,接着道:“那苏家的自然之力可是转移到你身上了”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苏雩难得露出吃惊地表情,微侧了头,细细打量伊浩仁的面容·柳叶眉似蹙非蹙,墨黑的眸,微挺的鼻梁,丰润的唇,组合在一起总觉得似曾相识,蓦然,脑海里画面一闪,那相处过一年不怎么熟悉的父亲与面前伊浩仁的脸重合。
苏雩不禁有些哑然,随后凉凉一笑,算是默认,回头重新闭了眼··苏雩十分讽刺地想着:事实居然会是如此,原来,姬良臣不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伊浩仁才是吗那么他会知道苏家‘自然之力’之事也就不奇怪了。
从小自己看到的星空便与母亲有异,天幕里繁星千千万万变幻莫测,却有一颗无论何时去看都会存在的冰蓝色星星,第一次注意到觉得奇怪便问母亲,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向洒脱不羁的母亲会露出那么怅然的表情,然后母亲第一次讲起了过往之事。
身上的痛感仍然滋生着,思绪却更加不可抑制地飘散在回忆里··从自己记事起,便只有母亲和自己两个人,一直住在山间的竹屋里,那时母亲还很年轻,竹屋是母亲砍了一片竹林才建成的。
屋里什么都缺,没有像样的厨具,像样的床,椅子是直接砍来的木桩,而唯一不缺的就是书,母亲还细致地做了几个书架,整整齐齐摆放着,占了屋子三分之一的空间,虽说不上是卷帙浩繁,但也算得上是五脏俱全。
然而,母亲除了教我识字外,却从来不曾翻看那些书·那些书或许只是一种纪念,是为了祭奠失去的爱情,是为了怀念死去的时光·更或许是为了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来翻开它。
而后来慢慢地成了我打发时间的玩物··那夜,星空也如同今夜一样,月如玉盘,群星璀璨··苏母带苏雩离了那山,离了那竹屋·想来那竹屋现在早已腐坏了吧,只是,竹屋旁一块大石头上所刻‘桃源’两字,想来会千年不朽。
客船离了渡口,苏雩躺在甲板上,望着遥远的星空··苏母站在船头,抬头望着月亮,发丝绾在头顶,紫色的丝带简单地束着,盈盈月光下,眸中秋波潋滟,所有的璀璨都凝在那双眼中,贴身的纱制紫衣随风摇曳,仿佛下一刻便会脱颖化蝶,翩跹起舞。
这广阔天地仿佛都是为她而生··漫天星辰映在水里成就了真正的星河·躺在甲板上仿佛畅游在群星璀璨的天幕里··然后,苏雩指给母亲看那颗特别的冰蓝色的星星,揭开了尘封在母亲记忆里的往事。
苏母是一个剑客,剑法杂乱却自成一家,曾独步江湖,不羁于物··在这样一个时代,不是乱世,却也不是承平盛世,孤儿乞丐也是有的,母亲只是其中之一,幸运的是,母亲在无数次被欺凌打骂中,学会了自保,拿了柳条摸索出剑术,成了剑客。
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事,只要有想活下去的欲望,便什么都会发生·即使她是女子,即使她孤身一人,也活得洒脱不羁,整日与剑为伴··直到,在盛荆游历时见到受重伤的父亲,毫不费力地救下他。
父亲是齐越出使盛荆的使者,母亲一路护送他回齐越,顺理成章地让父亲以身相许··父亲整日里最离不开的便是文史散赋,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的母亲,也开始钟情于咬文嚼字。
后来,苏沂出生,她得知了苏家‘自然之力’的事··所谓‘自然之力’不曾有人知道其开端,只知从苏家存在开始便有了,每相传一代,便会有一人获得‘自然之力’,是真正能呼风唤雨的自然之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在话下。
其代价消耗的却是拥有之人的生命之力,所以,拥有它之人都不曾活过不惑之年·而那夜空中冰蓝色的星星便是自然之力的象征,只有流着苏家血脉之人能够看到那颗星。
那颗星的短暂陨落便昭示着苏家一人的死亡,再次亮起来却像是炫耀着它找到了下一任的宿主··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世界很大,大到人类无法想象的程度,人之于天地,就像沧海一粟的几亿万光年分之一,甚至还要渺小。
在那未知的领域能够发生什么,或者会存在什么都不值得奇怪··而这一代‘自然之力’选了苏沂··因为那随时都可能会戛然而止的生命,苏家人对苏沂的保护和纵容可谓过矣,但苏沂却是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小孩,无论对着谁都温和地笑,从不做过分的事,平常不是拿着父亲的碧玉箫把玩,便是待在书房里。
不过在苏沂七岁时,却偶然间发现父亲书房的小箱子里有很多书信和画着同一个女子的画作··至此,母亲知道了,父亲一直的心中所爱是谁——现在的盛荆国母,以前的盛荆国后,伊殇。
而那画作显然都是为她画的··并且,她也为父亲诞下一子,不过,父亲却是在婚后才知··苏母是- xing -格刚烈之人,在得知这样的事后便离开了··离开后,才发现又有了身孕。
便有了山间的小竹屋和苏雩··然而,在小屋待了如许年,想见的人都不曾找来,所以,苏母又撇下小屋,只身带着苏雩离开,走入这片江湖,见了形形色色的人,遇了各种各样的事。
那夜,苏母坐在船头说了很多,语气是淡淡的怅然,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最后,难得温柔地抚着苏雩的头搂进怀里,淡淡道:“有时候,回忆和铭记只是为了更好地遗忘。
现在,娘亲把这些都说与你听,突然觉得也没什么,是时候放下过往了,毕竟,这世间爱情不是最重要的·我还有阿雩不是以后,就只有阿雩和娘亲一起相依为命了。
只是,这江湖凶险,娘亲也曾得罪过人,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儿子,所以,以后就叫娘亲‘阿忆’吧·反正称呼什么的,也只是一个称呼罢了·”·那夜的星空是记忆里最美好最绚烂的星空,好想就那样一直躺在阿忆的怀里,静止在时间里。
只是,若可以,便不会遇到姬良臣了吧··回忆与现实接轨,仍旧是星空,却璀璨又冰冷地让人难以忍受··但也深刻地提醒自己,回忆无论如何都只是回忆了,曾经历的痛苦会消失,曾拥有的美好和阿忆一起的幸福同样不在了,沉溺美好回忆只会让现在更痛苦而已。
·思绪千回百转,而实际不过片刻,对于苏雩来说今夜的时间格外难熬··微微缓了缓神,睁开眼,望着星空,瞥到伊浩仁仍坐在身边,不禁有些恍然,道:“你怎么还在”·“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还是要感谢白天你的救命之恩,虽说不过是你和姬良臣的设计。
但我也不能看着有人想在这儿冻死,无动于衷吧”·苏雩失笑,难得忍着身体里的疼痛解释道:“救命之恩倒是真的,那几枝箭不是阿臣的设计,大约是齐越王的人。
况且,立场不同,阿臣也是迫不得已·”·“谁说立场不同我跟姬良臣从小一起长大,怎会立场不同‘阿臣’叫得那么亲,你又是什么立场”伊浩仁立即炸毛,完全没抓住苏雩说话的重点。
苏雩更是懒地反驳,无力道:“是,是,我没什么立场说你们的事,只是别碍着我灭齐越就行,你赶紧走吧,真烦·”说着,又起身游进湖里。
伊浩仁“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谁说我愿意待在这儿··走在路上的伊浩仁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苏雩的意思,原来,那箭不是姬良臣事先设计好的·心情不禁轻松起来。
于是,好心地通知了姬良臣,苏雩在泡凉水浴··姬良臣在营帐没见苏雩,听了伊浩仁的话赶来湖边时,却诡异地发现除了湖边被折腾得一片狼藉的野莲,湖面波光粼粼哪里有苏雩的影子。
在周围快速找了一圈也没见个人影,却是在湖边发现了一个青瓷小瓶,是当初苏雩给自己吃止痛药丸时,盛那药用的·晃一晃已经是空的了·还记得当时苏雩说他都是整瓶整瓶吃的。
自己还在想那得是有多疼,才需要整瓶整瓶地吃··想着不禁有些慌了,冷静下来,根据平常苏雩地作为来看,不会是沉湖里去了吧,很有可能··于是,不假思索地跳进湖里。
果不其然,莲- jing -深处,月光穿透水面照进了,一个白色的朦胧暗影浮在半空,姬良臣想都来不及想,拖着苏雩直接用了内力,使了轻功,跃出水面,落在岸上·又忙不迭地回头查看怀里之人的情况。
却对上一双映着月光琉璃般晶亮的眸子,那眸子受惊般眨了眨,那眸子下面的嘴巴里还叼着一根细长的莲- jing -,嘀嗒嘀嗒地滴着水··两人静默两秒钟··苏雩先动,开口:“什么情(况)......”话未说完,嘴里细长的莲- jing -‘啪嗒’掉在地上。
两人又盯着地上的莲- jing -静默两秒钟··“看来你真是纯粹在泡凉水浴,我又做‘多此一举’的事了·”姬良臣明白过来,那莲- jing -是苏雩用来在水里呼吸的。
想着猛地松开了抓着苏雩腰的手··“哦,我还真睡过去了·”苏雩也回味过来,原来睡得不是地方,被捉了·说着,又懒懒地顺势坐在地上。
“你还真是......”姬良臣不知说什么好了,往回走··苏雩仍坐在地上,“那个,阿臣啊,我似乎动不了,冻...僵掉了,你,抱我回去,可好”苏雩笑笑,凉凉地。
看得回过头来的姬良臣一颤··姬良臣默默地走过去,又转身,蹲下,留给苏雩一个宽厚的背··“算了,用背的也好·”叹着气,爬上了姬良臣的背,又道:“阿臣,这是害羞了吗就算是抱,该害羞的人也该是我吧。”
姬良臣起身的动作又是一颤·怎么到苏雩面前,角色就换了呢,明明自己才是去调戏的人啊,就像对浩仁和秦字·怎么就被调戏了呢并且,那人还用凉凉的语气,说得那么真诚。
终于,有些理解伊浩仁被自己调戏时炸毛的原因了·但自己不能炸毛,要淡定,要淡定,这可是苏沂的弟弟,要树立一个完美的‘哥夫’形象··于是,姬良臣如沐春风地笑笑,然后,沉默,沉默是金。
苏雩趴在姬良臣的背上,吃了整瓶阿竹给的止疼药,又泡了良久的冷水,身体里没那么疼了,只是乏力得厉害··头枕着姬良臣的肩膀,脸贴着他的脖颈,挨着的身体很暖和呢。
不禁又想起了阿忆,想起她背自己去看大夫的事,仿佛只要有她在,便什么都不用担心,就像现在一样··耳边飘来姬良臣关切的话语:“还疼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很吓人的。”
“也没什么,不过是齐凌傲给下的‘锁功散’,一用内力,就会被反噬,会疼上一段时间,还好阿竹给的止痛药丸足够·”·“这就是‘他知道你不愿帮他,却还自信你会帮他’的原因吗”姬良臣开始鄙视齐越王的人品了。
“一方面的原因吧·”·“还有什么”·“我懒得说·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点疼还在可忍范围内,所以,暂时,我们的合作还继续。”
“暂时”·“嗯,若是下次疼得厉害,我会回去找他要解药的·会不会真帮他就不一定了·不过,我会提前跟你打招呼的。”
这人还是这么随- xing -,不过确是坦然坦荡,宫里那些两面三刀的人和他完全没有可比- xing -·这样的人,怎能白白再送去给对手呢所以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时间多久了能跟我说说详细情况吗”姬良臣问··“五年前,在齐越当国师开始·他给的解药,只能恢复两个月的内力。
所以,我若想用功力,两个月便要找他要一次解药·这次,离了解药已经九个月了·所以,今天拦下那箭后,就发作得有些厉害·”·“解药很难配置吗”·“嗯,阿竹已经在帮我配了,暂时,只能吃止痛药治标。”
苏雩说着,轻轻打了个哈欠,侧头看到姬良臣皱眉,接着道:“这个你就别费心了,有阿竹就够了·”·“上次,刺客那件事,你没帮我,也是因为此”··“啊,记不清了。
多久前的事了......”声音懒懒的,说着眼也闭上了··“才不过月余·”·“嗯·”这回应都接近呓语了··“疼的话,要跟我说。”
“......”这次连吱一声也没有··姬良臣侧头,看到苏雩被- shi -发遮挡了一半的脸,仍苍白无色·即使睡去,眉还是紧锁着,还是很痛吗背上的体温也还是很凉。
不禁,加快了步伐··营帐里,同床两个月,两人都是各睡各的··是夜,姬良臣望着蜷缩在床角,单薄的背影,心里那个很久都没有感觉的地方,微微地发疼。
于是,伸手轻轻将人拢在怀里,传了内力过去,给予着能给的温暖··另一面,苏雩睁开眼,清潭般的眸子绽着别样的色彩,嘴角的弧度隐现··第10章 游仙医圣·日上三竿我犹眠,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苏雩仍然在做着他的舒逸美梦,梦里是武陵溪尽处的桃源,二月杏花,三月桃,落英缤纷芳菲满天·依山傍水房树间,行也安然,坐也安然··姬良臣则早已在林子里练了一上午的剑,虽然他不怎么勤政,剑倒是日日练。
想来是今日老有人念叨他,喷嚏打个不停,他是坚决不会承认是因为昨夜下了水受了寒发了热·想一想,他怎么可能会承认,昨夜苏雩可比他泡冷水时间长,结果人家现在睡得那叫一个安稳,让自己情何以堪。
虽然,姬良臣向来是不在意面子这种东西的,可今日这个牛角尖却往死里钻··齐穆给他找来了老军医,他一个喷嚏没打完,张着嘴愣是又憋了回去。
老军医见状默默走了,出了营帐,摇摇头默叹:“自作孽不可活啊,诶·”·伊浩仁给他熬了驱寒的药,他如沐春风地笑:“还是浩仁想得周到·”结果,下一刻却端了药碗出现在苏雩床边。
苏雩抬头看他,一脸不正常的潮红,又看到他身后伊浩仁一脸忿忿不平·明白了·道:“怎么,阿臣是觉得让我喂你喝比较有滋味吗”·姬良臣一愣,犹自挣扎,“这是浩仁辛苦做的,想来你昨晚泡了那么久的冷水,又疼了一夜,自是最需要。”
苏雩披了外衣起身,淡淡地又看了伊浩仁一眼,道:“那也好,反正伊国师昨晚还说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呢·”说着,接过姬良臣手里的碗,仰头饮尽,却顺手捉了姬良臣的衣襟,拉到身前,俯身薄唇触上姬良臣的唇,姬良臣立刻僵住,愣愣地任由苏雩撬开他的牙齿哺药进去。
伊浩仁也站在一旁石化·姬良臣也有这么被动的时候吗·苏雩等姬良臣不由自主地咽下药后,缓缓起身,十分淡定,仿佛那是一件万分正常的事,还道:“既然是伊国师辛苦做的,就不能浪费,不是吗”语气仿佛在说天要下雨人要吃饭一样的理所应当。
随即抚了衣摆,走出营帐··留下身后两个人,一个兀自石化,一个兀自呆愣··姬良臣很自然地想起了和苏沂在一起时,苏沂不温不火的- xing -子,不会过分疏远,却也不会如此直接亲密。
想到这里却又后知后觉地幡然警醒,似乎好久没有想起苏沂了·不禁有些烦躁起来··午时已过,太阳划过正南方的天幕,斜斜挂在半空,像是睥睨着浮世苍生。
苏雩叫来齐穆吩咐下去准备马车·在姬良臣的强烈要求下,踏上去齐越王城的路··用姬良臣的话来说,叫做,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而明白了说就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苏雩也一向没什么要求,姬良臣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有吃的喝的睡的,顺便再找一找他的桃源,光- yin -荏苒,在他手里也同喝的水一样廉价·只是也明白,姬良臣暗地里定会有安排,他又何必- cao -闲心,既然他坚持要要帮自己找‘锁功散’的解药,自己也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尽管,这‘锁功散’,不用内力时也没什么影响,况且,阿竹的解药也快制成了吧,用了三年的时间还不成,怕是要负了他‘医圣’之名··而齐越军营里只留下伊浩仁和齐穆大眼瞪小眼。
齐穆失落,没人陪他打架了··伊浩仁牙咬得咯咯响,姬良臣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作主张,自行其是·把他大老远叫来,留下军队人马,利用完了,就踹回盛荆。
姬良臣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恨恨地踢翻了一个帐篷,也不管姬良臣派来护送他的人有没有跟着,径自离开··结果,一直望着他动作的齐穆,却吃惊道:“原来,你也有两下子啊,来来,切磋切磋。”
说着,追着伊浩仁的背影而去··“那是气的,别跟着我......”伊浩仁的声音消失在天际··齐越军营里的众将士,无语望天中,将军啊,苏军师不在,你就暴露本- xing -不管我们了吗·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
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姬良臣骑马行在路上,道路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枫树林,秋风萧瑟,冉冉物华休,红叶零落··苏雩裹了裘袍窝在后面的马车里,手里拿着一本《盛荆志怪录》,眼神却飘向车窗外。
他知道,姬良臣坚持骑马的原因,不过是看到自己会想起苏沂,尤其是在自己给他哺药后,更加无法面对,所以就避而不见·不过,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至少也要一个多月才能进入齐越王城,他不急,可以慢慢来。
回想起来,在晴雪村第一次他不想跟自己同乘一辆马车时,自己还费了口舌骗他上车,不禁有些失笑··正想着,马嘶一声,冷不防地,马车一个颠簸晃荡停下来,苏雩挑了帘子往外看。
只见,马车前不远处姬良臣安坐在马上,地上一个鹅黄衣衫的人,那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一幅受了欺负小媳妇儿模样,在他看过去的时候,那人也抬起头看向他,那人眼睛瞬间就亮了,随即又潸然泪下,不管不顾地朝苏雩奔过来,边跑边道:“阿雩,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苏雩在看到那抹鹅黄,就知道会是这样子·于是,松开车帘坐回车里,等待着··果不其然,那人爬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飞扑过来,趴在苏雩肩头,眼泪鼻涕都蹭到苏雩的裘袍上。
可怜兮兮道:“阿雩,你想我不想我,我可是找你找了好久,好辛苦的·”·姬良臣也上了马车,见状,那如沐春风的笑硬生生被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伸手扯住那人后衣领将他与苏雩分开,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江湖人称‘游仙医圣’中的‘医圣’——秦怀竹秦先生了,刚才在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苏雩挑眉,自己仅仅只是跟他提过一次‘阿竹’,他便推测出阿竹是秦怀竹了吗还是说这是他暗中调查的结果·不过算了,本来自己也没想瞒他,更何况他的实力强一些也是好事。
秦怀竹甚是不耐烦地回头,“你这只笑面虎,这次,区区就不跟你计较了,想来你也是担心阿雩才这样·不过,你是谁呀”·“在下姬良臣,是阿雩的朋友,秦先生既然也是阿雩的朋友,不知在下能否有幸结交”姬良臣又在散发他的太阳光环。
结果,秦怀竹却不买账,眼睛里蓄了一汪又一汪的水波,指着姬良臣道:“你就是姬...姬良臣,那谁...盛荆国主,伊浩仁的主子,你是怎么教育属下的,区区出来找阿雩容易嘛,好不容易碰到个人,他居然骗区区,不知道就不要胡乱指路嘛,害的区区白白跑了两天冤枉路不说,还进了山寨土匪窝里,你可知道,区区是费了多大力气才逃出来。”
说着,又转向苏雩,“阿雩,......”·话未说出口,便被苏雩打断,“好啦,知道你一路辛苦,晴雪村封藏的佳酿会留一坛给你·”·“真的啊”秦怀竹破涕为笑,还附带星星眼。
“前提是给我制出‘锁功散’的解药·”苏雩淡淡道··“好嘛,马上就成了,就差一味药,‘千年雪芝’谷里没了,所以,我就出来找你了。
你可要说话算话,我可都忙活这么久了·”·“那个,‘千年雪芝’虞城我宫里似乎有,前年宋国进贡的·”姬良臣插话。
还真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哦,这么好,阿雩我们去取来,就可解了那束缚你多年的‘锁功散’,然后,我们接了小孩们回千草谷,一起对月畅饮如何”秦怀竹陷入对未来的无限期盼中。
“不要,你酒量太差,还没酒品·自己喝去吧·”苏雩想都没想断然拒绝··“阿雩,......”说着,又要往苏雩身上趴··“好啦,给你两坛如何不过,先帮我去虞城拿那味药。”
“啊,你不陪我去啊·非得重回齐越王城不可”秦怀竹失落之色尽显··“王城是一定要去的,我虽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也绝不是有仇不报之人。
更何况,已经到这里了,怎能半途而废,你该知道我的·”·“行,我知道了,那我制成解药再去找你·”·“这个不急,你拿了解药直接回千草谷,我已经安排江伯和绿儿他们过去了。”
“你......”秦怀竹话未说完,只听到外面踢踢踏踏群马靠近的声音,只是听着就能想象到外面尘土飞扬的场景··秦怀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脸上异彩纷呈。
苏雩看着他的样子,淡淡道:“是你招来的吧·那就自己解决·”说着,打开车窗扔了秦怀竹出去··转头对姬良臣道:“我们走。”
车窗外响起一声惨叫:“阿雩啊,不能这么厚道啊我可是辛辛苦苦......”尾音消失在尘土里··就这样,在苏雩见死不救的情况下,刚逃出土匪窝的秦怀竹毫无悬念地又被抓了回去。
姬良臣很难理解他们的相处模式,这两人不是朋友吗·望着车窗外,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离去的烟尘滚滚,问道:“这样,真的好吗”·“无妨,比起‘医圣’,他更担得起另一个名号‘恶鬼’。
并且,若是我没有看错,那土匪应该还绑了伊国师·他们两个在一起怕是很有趣·”·“啊,你也看到浩仁了,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言外之意,就是伊浩仁还真的也被绑了。
“你看到了啊,怎么不回头去救”·“同样地,秦先生不需要帮忙,浩仁也不必我救·”·就这样两人甚是悠闲地继续踏上往齐越王城的路,而十分放心的把那两个身无分文又手无寸铁的‘文弱’公子丢给一群土匪。
话说,伊浩仁不是已经回盛荆了吗怎地会在此地被绑了呢·此事说长也不长·需从那天齐穆追着伊浩仁出了军营讲起,齐穆也不知从哪儿看出伊浩仁是有武功的,死缠烂打地追着他不放。
为了摆脱齐穆,伊浩仁甚是英勇地一个人拐进了山坳坳里,还专拣幽僻的小路走,七弯八拐地,终于甩开了齐穆那块牛皮糖,也终于把自己搞迷路了··于是乎,从没过过野外生活的伊浩仁在饥寒交迫中,遇到了秦怀竹。
作为交换条件,伊浩仁给秦怀竹指路,秦怀竹分给伊浩仁食物··于是乎,路痴的伊浩仁给路痴的秦怀竹指了路··于是乎,就有了跑进土匪山寨的秦怀竹。
而伊浩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不对劲,本着不能不负责任的原则,好心的伊浩仁觉得需要好心地去提醒他一下··于是乎,就有了也跑进土匪山寨的伊浩仁。
而深感被骗的秦怀竹逃跑时自然是不会带着骗他之人··于是乎,就有了仍被土匪挟持的伊浩仁··而对于扔下他自己跑了的秦怀竹,伊浩仁自然也是不会让他得偿所愿的。
·于是乎,就有了又被抓回去的秦怀竹··因果循环啊,有木有··冤家路窄啊,有木有··这种情况,就是精明如姬良臣苏雩也是万万料想不到这细节的。
而此刻姬良臣和苏雩也在讨论关于土匪的事,不过内容嘛,精彩程度和这个比倒是差远了··人啊,往往还是喜欢听故事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政治论调到底是枯燥了些。
“虽说,各朝各代都难免会有一些土匪流患,但这齐越边境到底是乱得过分了些·”姬良臣不禁感慨··“齐凌傲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穷兵黩武上,自是没有闲心来治理这些,他倒是希望这边境之地越乱越好。”
苏雩靠着车窗有些心不在焉,接着道:“不过,这些不都是你纵容的结果吗”·姬良臣笑道:“能够少费些脑子,谁愿意那么费劲呢,我想阿雩或许会懂的。”
苏雩抬头看他一眼,回头,“知道了,在我面前你可以不那么笑·”·姬良臣仍是笑着,不过,那笑却慢慢波及眼底,深深地看着窗边微微合眼的苏雩。
不由自主就问出来了:“若我所猜没错,‘游仙’指的可是阿雩,也就是‘凌世先生’”·“‘游仙’这个称呼我不喜欢,出世与入世本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凌世’我很喜欢,不仅仅因为是阿忆给我取的。”
“凌世是你的字”·“怎么,觉得惊讶,你不是早就调查到了吗”苏雩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呵呵,莫怪,我不过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想来阿雩也是有意让我知道,不然,我是如何也调查不出来的,不是吗”·“阿臣实在谦虚了,若这次没有我帮你,你是不是会动用晴雪村周围荒原下的地下兵团。”
姬良臣僵住,眼中复杂之色愈发浓重,随即掩下,笑笑道:“阿雩对我的了解都到这种程度了吗”·“停,别说了,我不屑做那些卑劣之事,这你可以放心。
你还是出去骑你的马吧·”·姬良臣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想法,随即离开··却没看到背后苏雩脸上越发难掩的疲倦之色·哎,刚刚仅仅只是在扔秦怀竹出去的时候,惯- xing -用了一点内力,就被反噬的如此厉害。
这种方法,哎,齐凌傲我越发的可怜你了呢··第11章 洗尘盛宴·两人去齐越王城的路甚是风平浪静,甚至平静至诡异·各个关卡都因为苏雩国师的身份,开门放行。
往往人们会因为大海的波涛汹涌而望而却步,却冒险于大海表面的平静,忽略它内里的暗流澎湃,丢了- xing -命··自然,苏雩姬良臣自是不会放松于这样的平静。
只是不管如何,一个月下来,彼此都安然无恙·齐凌傲没出手,这两人也乐得清闲··不过,唯一的遗憾就是,苏雩本想趁着这单独和姬良臣相处的机会,可以实施一些小心思的愿望没能实现。
原因嘛,很简单,也很没出息,因为他很困,所以,就一路睡过来了··不小心,一个恍惚,就到了齐越王城··齐越王城和盛荆虞城一派繁华祥和之气不同,所到之处皆是青砖古瓦建成的清一色规整建筑物,肃穆且显得冷清。
街道上来往穿行的百姓也是一张张相似又刻板的脸··姬良臣不禁感叹,“实在无趣·”·“你看什么不无趣,其实,你仔细看看就可以看出来,哪些人是真的刻板,哪些是为了迎合大势装出来的,还是有些意思的。”
“是吗”说着,眼神开始往周围人的脸上瞟,“实在瞧不出来·”·倒是有一些年轻姑娘板着一张张刻板的脸又一往无前地往他俩身上瞧。
若是在虞城,看到好看中意的男子,大胆一些的女子会主动上前,送帕子,若是所送之人也有意思,便会回赠扇坠或是玉佩挂饰,如此,后续发展很有可能就是天赐良缘·而此刻,姬良臣被这暴露直接又含蓄压制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浑身上下不舒服。
而苏雩倒是司空见惯,仍旧是冷冷清清,不咸不淡的表情··“瞧不出吗我指给你看·”于是,苏雩扯了姬良臣的袖子拉在一边,避开那些姑娘的目光,伸手指给他看,“你看那边买字画的摊子,那年轻书生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连顾客的反应也不看在眼里,不是因为狂妄,而是紧张,更是刻板,就像他手里卖的那些字画一样拘谨,显然,是落了第,生活无以为继才出来卖字画的,还抹不开面子。
你再看那个一脸老实模样的摊主,虽然低头像是在关注自己的摊位,眼神却偷偷地往周围瞧,显然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脸一样那么老实·还有那个掐着腰卖肉的壮汉,虽然也在往周围瞧,但却是在看谁会买他的肉,一般是个老实又刻板的人。
还有......”·姬良臣一脸好奇地跟着他的指引看着,这些百姓还真是和自己宫里人的表情不同呢,没有笑里藏刀的森冷,有的是一些显而易见的心情··正想着,不其然地,袖子被苏雩拉着一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街边的拐角处,几个黑色的身影,这才像姬良臣见惯的人。
耳边同时也响起苏雩淡淡的声音:“本来还想带你回我府里,好好歇一歇呢,看来那位等不及了啊·”·先礼后兵,凡事都讲究一个理由,这兵戎相见前最基本的伎俩,齐凌傲做为齐越的王还是愿意委婉一下的。
虽然,没有给他们休息时间,倒是很给面子地摆下一席奢侈的接风洗尘宴··地点却诡异地设在苏雩的国师府里··若不是齐凌傲属下的说明,苏雩都要以为进错了府,府里府外,张灯结彩,锦带红绸,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娶妻嫁女呢。
然而,却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看到了那暗黑袍服的身影,正是齐越王齐凌傲,身姿挺拔,凛然冷凝,接近不惑的年纪,本该很懂得收敛锋芒,却将一身戾气,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而苏雩知道,暗地里一定会有他的那个暗卫,八风不动,敛尽锋芒与杀气,对于威胁到齐凌傲的人不动声色地消除···苏雩站在原地未动,齐凌傲走来,与他擦肩而过,迎向姬良臣道:“有幸请到国主亲自前来,特备下薄酒相待。”
“有劳·”姬良臣脸上仍挂着万年不变的笑脸··顺理成章地入席··齐凌傲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苏雩微皱了眉·姬良臣却不甚在意,本就没什么君威,在现在这种没什么人看见的场合他就更不在意了,随便找了位落座。
开始总免不了一番寒暄,虚与委蛇·不过,终究还是要进入正题的··“国主这次既然愿意随我齐越国师前来,想必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愿意让贤,尊在下为天下之主,那么盛荆就可做为我齐越的附属国继续存在,一世无虞。”
齐凌傲甚是狂妄,却也符合他一惯的- xing -子··姬良臣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笑不出来,“好啊,反正我也不想当什么国主·”顿了一下,接道,“不过,前提是我要见苏沂,并且他以后做我盛荆的子民,再与齐越无关。”
姬良臣终是说了他此行的最大目的··而苏雩却有些魂不守舍,哥哥,你是不是应该觉得幸福,他都愿意拿国主之位来换你··齐凌傲扭头看了苏雩一眼,无所谓道:“苏沂吗我齐越国师,不就在你面前吗你若想带他走,只要送来国主的玉玺即可。”
明显地装傻,从苏雩出现后第一次见面,他便知道他不是苏沂,苏沂应该已死在翼(齐凌傲的暗卫)手下了,不过还是默许了他借苏沂之名在齐越做国师数年··“明人不说暗话,齐越王该知道我的意思。”
姬良臣直接挑明了说,语气虽然波澜不惊,如此心急倒不甚像他平常的- xing -子··齐凌傲的视线再次转向苏雩:“苏国师,既然国主都这么直接了,我们也无需继续演下去,我也很想知道你借苏沂身份做了5年国师的目的。”
姬良臣的视线也落在苏雩身上,第一次说话,苏雩便告诉他苏沂已经死了,他不信,毕竟只是苏雩的一面之词,那现在苏雩又会如何说,终究到头来都只是自己的自欺欺人吗·“齐凌傲,何必转移话题,我为什么在这儿为臣的原因,你会不知道而苏沂的结局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你大概万万想不到让姬良臣放弃国主的身份会如此简单,若是知道无论如何也会留下苏沂- xing -命的吧何必兜兜转转绕了如此大的一个弯,结果全是无用功。
所以,你错了,错在最开始的第一步·”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就走·边往外走边道:“你们愿意说就说,不愿意也跟我没关系,我要休息,别来烦我。”
剩下两人望着苏雩的背影感慨··“苏国师这许久不见还是一惯的真- xing -情·”齐凌傲道··“是啊,跟苏沂一点也不像。”
姬良臣难得说出真心话··“既然,国师不愿说,那本王就解释给国主听好了·”说着,饮了一口茶,“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奇怪的是,当年苏沂回来,说是奉国主之命出使我齐越,可是到了齐越,却只是回了他父亲的国师府,不曾来见本王,更不曾提出使之事,直到一年后他父亲去世,他才来见本王说愿意承袭他父亲的官位做齐越国师。
而那时本王便知他不是苏沂,调查的结果是苏沂的亲弟弟,所以,本王也未曾追究·至于苏沂现在在哪本王也不甚清楚,看来国主还是要去烦劳一下苏国师。”
·这一通话下来,将刚刚苏雩的话忽略得彻底,将自己的责任撇了个一干二净·他自是不会说,当年苏沂一回国,他便派人招揽,招揽不成的结果,自然是不能为他人所利用,所以,就玉石俱焚。
只是,不曾想过苏沂对姬良臣的重要- xing -·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所以,现在只能先拖着,再做下一步打算··姬良臣听了,不置可否,齐凌傲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只是,他的身份在那儿摆着,不可能全盘托出·终究,还是要向苏雩求解,而苏雩的话又可全信吗·一个人不想说什么时,任你是谁,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嘴不是长在自己脸上。
正经话说不了两句,便被双方敷衍了事··姬良臣和齐凌傲将‘深入浅出’这个词充分演绎到极致··这顿‘接风洗尘宴’终于在双方虚与委蛇你来我往中结束,在这喜气洋洋的客厅布置下,不甚喜气洋洋的结束。
子夜时分,盛荆虞城该是万家灯火的繁华夜市,而齐越王城却是一片死寂,冰冷的建筑物没有一点生机··黑夜往往可以掩盖很多不为人知的事··一个暗影毫无阻碍地潜进国师府,当那抹暗影跃进苏雩窗台时,苏雩隔壁的姬良臣也睁开了眼。
而睡在床上的苏雩却毫无所知,那抹暗影的来处显而易见,但对于嗜睡如命的苏雩来说,即使他武功再高,但是在不设防的情况下,也是察觉不到的,何况来人又不是普通人,是齐越武功仅次于他的翼,齐凌傲的第一暗卫。
不过,那抹暗影却也不曾有什么动作,只是靠坐在窗沿下的地面上,静止般望着床帏里的人··黑暗给一切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让一切都看不清,显得不真实。
直到床帏里的人有了动静,那抹暗影才起身走过去··“翼,你还是来了吗”苏雩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随即,披衣坐起··“嗯。
我承诺过会帮你做一件事,你可以提·”冰冷的声线,透着沙哑··“我没想要你的报答·”苏雩随意走至窗前,夜风吹进来,凉凉飒飒,清醒不少。
“我不想欠你·”·“既这样,那先说说今晚齐凌傲要你前来所为何事”苏雩闲闲地扯来两个凳子,自己先坐下,推了另一个给翼。
翼仍站着未动,递了一个白瓷瓶,道:“这是‘锁功散’的暂时- xing -的解药·”·苏雩瞥了一眼,打了一个哈欠,未接,“条件”·“苏国师是聪明人,该知道的。”
无非是给苏沂的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不至于怪到齐凌傲头上···“若我不从呢”·“王让我问你,孩子们的- xing -命可还重要”·用绿儿他们的- xing -命威胁我一次还不够吗苏雩笑了,很轻,嘲讽之意也很明显。
“解药拿走吧,跟他说,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当然,若是他足够有能力,不妨再试试·”·翼收了解药在怀里·下一个瞬息,却出现在苏雩面前咫尺的距离,朝着他的心口,击出了第一掌,苏雩迅速侧身,躲开。
“还真像他的作风,利用不成就灭口·现在,我可否能要了那个承诺”苏雩躲闪着,话里的嘲讽之意更重··“他的命令我不可能违背,除此之外,可以,你死后我会替你完成。”
翼仍然吐字如冰,攻击的招式未停,杀气全开,招招狠厉··“是吗”苏雩反问的话音刚落,躲闪的招式却停了下来,直接迎上翼的掌风。
翼看着突然停下动作的苏雩,收势已然来不及,望着越来越接近的脸,蓦然想起那日大雪纷飞,自己重伤垂死,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身影,白色的雪地里白衣飘飘,本该是十分没有存在感的样子,却在看到那双澄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时,生出来一种惊艳之感,像是盛开在黑暗地狱里的一株绝世昙花,抹去了一切罪恶,徒剩夺目的光亮,让人忍不住想要抓住。
若是这样的美好在这世间消失会怎样呢只是想一想就会觉得心悸的疼痛·只是击出去的手掌已收不回来·翼的心在那一刻活脱脱地生出了丝丝绝望。
不过,最终却对上了姬良臣的掌,翼和姬良臣双方都被掌力反震的老远·苏雩被姬良臣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扯到一边··打斗停止,姬良臣难得生气,“苏雩,你找死呢吗”·苏雩笑,“哎,我只是在想,是用了功力在‘锁功散’的反噬下疼死好呢还是直接被打死好反正都是死,后者比较干脆。
只是,最后阿臣还是来救我了不是”·姬良臣未答,转头看向翼,“还要打吗”·翼有些吃力地站起身,移至窗前,跃出窗棂,离开。
翼知道今晚没能杀了苏雩,此生都不会再有勇气与他动手,或者,潜意识里就不愿与他动手,何况这条命本就是他救的,仅仅承诺帮他做一件事怎够··姬良臣借着月光看着悠然自得地坐在窗前品茶的苏雩,又看看满地的狼藉,叹气道:“阿雩,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先。”
苏雩回头:“我以为阿臣是个十分有耐- xing -的人,毕竟等了哥哥六年,怎会介意再等一小会儿”·“我......”·姬良臣话未说出口,便被苏雩打断,“其实,你心里也明白,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除非有切切实实的证据摆在你面前,你才肯相信不是毕竟,一直支撑着走下去的理由,突然消失了,想要说服自己去接受的确很难。
不过,该面对的,终是要面对·希望,你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苏雩放下杯盏,走至门前,拉开红木雕花的门,“今夜太晚了,先休息吧,明天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第12章 真假虚幻·解落三秋树,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杆斜··无论何时的风都能撩起人的思绪,秋天的风尤甚·西风过处,竹叶飒飒。
目之所及,半山腰上一片蓊蓊郁郁的秋竹,暗翠的色泽,风过,片片竹叶翻卷着,隐隐约约露出竹屋的一角··竹屋早已破败不堪,墙角屋檐的一些部分也腐朽坍塌。
而屋后,姬良臣一动不动地杵在那,仿若木偶,失了灵魂·那整天带着的如沐春风地微笑面具消失不见,面无表情下是一片深深的茫然·那一向剔透又波澜不惊的精致眉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所见之物,失却了所有的光华。
----三个坟头,三座墓碑·旁边一座四个醒目的石刻大字‘苏沂之墓’··姬良臣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无声无息地站着,就只是站着。
却仿佛那一方天地都是悲凉,铺天盖地蔓延着··耳畔只回荡着苏雩最后的一句话:“他们是我亲手埋下的·一捧一捧土亲手埋下的·”·这次,再容不得他不信,再容不得他回避。
尽管无数次地选择自欺欺人,但又如何会无所感,只是,一直一直不愿承认罢了··可是真到了时候,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而事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兜兜转转不过随了苏雩刚开始写给自己的字条:因因果果,聚聚散散,有期无期。
叶落无声,苏雩躺在破旧不堪的竹屋顶上,望着那无穷无尽的天空,那里空无一物,却又囊括万物,那里超然物外,却又掌控一切··竹叶随风打着旋落在苏雩的墨发上、脸庞上、素衫上。
竹叶飒飒,更显得静谧,仿佛忍受不了此刻的寂静无声,苏雩举起右手,伸向那遥不可及的天空,闭上了那清潭般的眸子,第一次用了‘自然之力’·顷刻间,那修长纤瘦的手似是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周围的风聚拢来,卷起他的墨发张扬,鼓起他的素衫飘荡,林子里群鸟惊起又飞散。
下一刻,风云突变,万里无云的天幕乌云滚滚,细碎的雨滴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齐越王城里的齐凌傲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大雨,若有所思··暗处的翼望着这不合常理的雨,蹙起了眉。
而竹屋后的姬良臣,毫无所感·只是觉得这雨来得,恰如其分·浇醒了混沌一片的思绪··脑子渐渐回转,终于消化了苏雩那番话的意思··当初,苏沂回来齐越只是为了向自己的父亲求证一件事:姬良臣到底是不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而苏父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原因是,苏父在和苏母成亲之前,的确和伊殇相爱过,只是那时她还不是盛荆国后,只是盛荆一名官员的女儿·但是后来,伊殇被强行带进宫,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后。
而出使盛荆的小国使臣苏父自是没有好结果,被教训一顿,弃之不顾·苏父被苏母救下后,便回了齐越成亲·却又在成亲之后,被告知伊殇为他在盛荆宫里诞下一子。
所以,苏父也并不十分确定姬良臣是不是自己和伊殇的孩子···而身在其中的苏沂却自动带入地认为他以为的就是真相··毕竟,这么多年,他都在为自己儿时的过错自责。
小时候,是他翻开了父亲的箱子,找到陌生女子的画像,才让母亲知道了父亲另有所爱,然后离家出走,再不曾回来,一个本该一直幸福下去的家,因为他的原因分崩离析。
一日又一日地看着父亲的眼神渐渐暗淡,一年又一年地看着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终于一日,收拾了行囊去找母亲·他曾从父母的谈话中得知那名女子是盛荆人,而母亲和父亲相遇也是在盛荆,所以,他便想先去盛荆看看。
所以,才有了十六岁的苏沂和十七岁的姬良臣的相遇··苏雩说,他哥哥苏沂说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味道··苏沂说,那段和姬良臣一起度过的日子他很开心。
一边暗地里找着母亲,一边做着姬良臣的属臣·很忙碌,内心却很平静·他知道,姬良臣有秘密,他不曾过问,因为他自己也有秘密·他知道姬良臣和他一样是个内心孤寂的人,在那个冰冷的深宫囚笼里,他陪着他,他亦陪着他,不在乎时间,不过问距离,所以,他们成了知己,彼此依靠,彼此欢喜。
他告诉姬良臣他拥有‘自然之力’的事,却没告诉他用了‘自然之力’的后果·在这个朝代,姬良臣是强者,所以,他也要成为一个强者·他在政事上竭力帮姬良臣,和他一起站在天下的高峰,风云叱咤,体会了翻云覆雨的力量,领略着前所未有的风景。
姬良臣曾带他在琉璃宫瓦的楼顶上看云卷云舒,看旭日东升,看残阳西落··他们也曾纵情声乐,箫声琴声相和,起起落落......·直到,他看到姬良臣的母亲,盛荆国母,与记忆里父亲箱子里画上女子的面容重合。
而已经仙逝的国主,一生只有姬良臣一个子嗣·并且,姬良臣出生的年月那么符合·加上彼此之间一直各自保有的秘密··往日的现实像一场迷梦,瞬间破成碎片。
只是人们在看到自己不愿相信的事实时,往往会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那不是真的··于是,苏沂代表盛荆出使了齐越·结果,自己的猜想没有被驳回,却证实了它的正确- xing -,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所以,苏沂没有勇气再回盛荆,也不知该怎样面对姬良臣,更不想他也来承担这样的结果··他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选择相忘于江湖,单方面地终结了这将近十年的爱恋和陪伴,即使心如刀割,也不曾犹豫地留在了齐越,因为,比起自己承担,他更不想要姬良臣为难。
并且,身负‘自然之力’的他,能不能活过不惑之年还未可知·却不知,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姬良臣想要的··而更荒唐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是一个臆想的错误:姬良臣根本不是伊殇的孩子,更不可能和苏父有关系,所以,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世事总是如此,不禁让人发笑,绕了一大圈才发现,最终又回到了原点··冰冷的宫殿里仍然只有姬良臣,小小的齐越给了苏沂止步的理由··只是他们这边在原地转圈时,有的人在直线联合。
无论如何,齐凌傲还是知道了苏家‘自然之力’的事,对于野心勃勃的齐越王来说,这是一个机会·招揽的帖子很快进了苏府··虽然当时苏父已经在齐越任国师一职,不过,却只是掌管祭祀礼乐的虚职。
苏氏家族的辛秘一向被本家保护的很好,却不知如何泄露了出去·不是不愿意为君王效力,只是代价却是自己家人的- xing -命,如何能忍心··苏父这一代,他的哥哥已经为其献出了生命,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再走上同一条不归路。
无论苏沂是否愿意效忠齐越王,首先,他就不同意·虽然小时候苏沂被保护得很好,但是,任- xing -了一次,却是跑去盛荆将近十年,在这期间肯定使用了‘自然之力’,自然也消耗着他的生命之力。
这次回来,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他用‘自然之力’··苏沂自己也是绝不会同意的,即使不能继续辅佐姬良臣,也不会成为他统一中原的阻力··也是在此时苏沂的暗中查找有了云游四海的母亲的消息。
于是他们找到苏母,还有他们不曾知道的苏雩··而对于不服从齐凌傲的人,唯一的结果便是消失在这世间·他是决不允许苏沂为他人效力的。
齐凌傲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果断却狠绝·所以,他下了暗杀令··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苏家四口一年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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