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 by 时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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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 by 时镜(上)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文案:·他为我开了闭口禅,毁了不坏身,破了空色戒·我却一心要偷他守的三卷佛藏,还一走了之,陷他背了不该之罪……·裴无寂,你说,我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坏·沈独这样问。
分明伤怀的话,说来却一脸无情与淡漠,好似不曾为天机禅院那僧人动心··于是裴无寂觉得自己被剜了心··他回答他:·你是妖魔道之主,你把万魔踩在脚下,你是心狠手辣的沈独——你本该是这么坏。
备注:·1、还是我最好的那一口攻;文荒自产粮,只供自己开心,古早狗血味,不接受一切写作指点;防盗80%,爱看不看;·2、1V1,但牌坊精退散··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独,善哉 ┃ 配角:顾昭,裴无寂,凤箫,姚青,陆飞婵 ┃ 其它:此生不悔嫖和尚·作品简评:·江湖上凶名远播的妖魔道道主沈独一朝落难,竟为神秘哑僧所救,一个狠辣虚伪、戾气缠身,一个宽厚忍让、心怀慈悲,原本八竿打不到一块儿的两人在治伤与养伤期间暗生纠葛。
风云江湖,浪荡武林,看似出尘实则骚话满口的第一仙顾昭,对沈独爱恨交加终难解的左使裴无寂……诸多角色轮番登场,演绎一场跌宕爱恨·架构简单精致,以情动人,塑造人物丰富而有层次;虐心有之,幽默有之。
全篇围绕着主角沈独的经历与选择,讲述的乃是一个回归与救赎的故事··第1章 旃檀香幽┃天机禅院,干戈止休··下雪了··天很冷··血很烫。
隆冬的雪片,从乌沉沉的天幕飞下,将周遭萧瑟的群山轮廓掩埋,天与山忽然就成了一般颜色··沈独一下有些分不清方向··他的视野已经很模糊·左肩、右腹的伤口狰狞地翕张,汨汨淌出的鲜血不断带走他的力气和温度,在这荒芜的山野里留下鲜艳的痕迹。
但他不在乎··若那些追兵够快,他没可能逃到这里;既已经逃到了这里,这漫天的大雪便有足够的时间,将他的行迹掩埋··更何况,前面就是天机禅院了吧·“咳……”·深谷里的石头,绊了一下,沈独脚步本就沉重而蹒跚,还好用手中垂虹剑一撑,才险险避免跌倒在地。
只是周身本就乱串的气血,受此一震,便更为紊乱了··他咳嗽了一声,鲜血染满薄唇,也洒在衣襟上··三个时辰前才换上的鹤氅,本就是深紫颜色,浸满了旁人的或自己的鲜血之后,越发深暗。
就连那宽大袖袍上织绣的大片金色十六天魔图纹,都被染污··哪里还能看出半点妖魔道十年道主深重的积威与气魄·怕就是路边要饭的,也比他好上百倍、千倍。
嗤··心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沈独只觉得喉咙里血腥气迅速地涌了上来,几乎下一刻便要呕出一口血··可他竟硬生生咬牙忍住了·苍白精致的面容上,一双幽深的墨瞳,比这扑面的朔风更烈,比这周遭的大雪更冷·他不是不能死。
妖魔道上十年,见过了无数的生死,也亲手葬送过无数人的- xing -命·从弑父杀母坐上那个位置之后,他就没有想过自己能善终··只有裴无寂,天真地为他准备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他说:“若有一- ri -你死了,我便将你收葬在这副棺材里,然后悬在间天崖上·一切都跟你活着的时候一样,可以看到最早的日出,最晚的夕落,过最长的昼,度最短的夜。”
是的,沈独不喜欢夜晚··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倚在软榻上,笑了一声,骂裴无寂是个傻子··因为,以他的功力和修为,放眼天下能打得过他的就没几个。
若真有一日出事了,死了,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很大的变故··在这种情况下,他这种人,怎么可能留得了全尸·有棺材都是白费··可此时此刻,沈独不想死,也不能死。
不想死在这里,也不能死在这里··这一回是天下正道围攻,妖魔道上有自己人算计·他一旦死在这里,死在这逃亡的路上,迟早会被人找到,一刀割下头颅,然后挂在五风口高高的旗杆上,成为旁人丰功伟绩里一笔辉煌的注脚·可是——·这天下,自来只有旁人为他沈独做嫁衣的时候,绝没有他沈独为旁人做嫁衣的道理·即便都是死,他也要死在这些人够不着的地方·十七岁,弑父杀母,初掌妖魔道,修炼六合神诀;·二十岁,屠戮五都陵,令天下邪魔外道归附;·二十二岁,六合神诀小成,力挫蓬山第一仙顾昭,击败斜风山庄当家人陆飞婵。
除了一个天机禅院的慧僧善哉不食人间烟火、不在江湖走动,无缘交手之外,其余正道诸门已无人能挡他分毫,自此与正道分治天下;·……·今年他二十七岁。
顾昭给他放了请帖,邀他赴宴讲和,共商去天机禅院取回那三卷佛藏之事··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他早知是一场鸿门宴,也并不是全无准备,可却没想到,关键时刻险些要了他命的刀,竟然来自他最信任的背后。
那一刻,就是正与他激战的顾昭,都露出了几分诧异神态·怕是他聪明绝顶,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这一茬儿吧·崎岖的山道到了尽头,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一座幽深的山谷便在下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沈独有些走不动了·他垂眸低眼,将自己压着腹间伤口的手掌放开了一些,被血污浸染的手指看上去像是几根枯枝,移开之后能看清那伤口。
这是天下最锋利的刀才能造成的伤口··平整,光滑··他还记得它穿透而来时那一点幽暗的银光,像是湖里面倒映着的、被水波揉碎的冷月,尖端上飘着几朵赤红的云雷纹。
同样,他也记得裴无寂刚得到这把刀时的眼神··在旁人的眼中,裴无寂是一头狼,可在他的面前,裴无寂不过是一条狗··他高兴了,就宠他、唤他来;·不高兴了,便撵他、喊他滚。
他执掌妖魔道十年,便养了裴无寂十年··他杀过裴无寂的父母,也救过裴无寂的- xing -命;他打断过裴无寂的手脚,也指点过裴无寂的修为;他让裴无寂帮他舒缓过六合神诀的反噬,也坐视裴无寂一步步站到他身边。
·裴无寂,就是沈独的一把刀··——天下人都知道··可沈独不知道,也不相信,这一把刀竟还有捅向自己的一天··是裴无寂要给自己的父母报仇还是嫌弃间天崖左使的位置太低或者单纯觉得他为他备的那一口棺材总该派上用场·都不像。
这十年间,他若要杀他,本有无数的机会,无论哪一个都会比三个时辰前那个机会要好··刀是他送给裴无寂的那把刀··可持刀的人是谁·沈独没有看到。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个背后的人是不是裴无寂,裴无寂又是不是背叛了他,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经脉断裂,真气走岔,失血过多··他随时都会倒下。
可天机禅院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他的心高气傲不容许他在这里倒下,而他待自己素来最不留情、也最狠毒··白玉似的垂虹剑一抬,便已在臂上深深地一划·身体里不多的鲜血,再次淌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于是眼前也亮了许多·强撑着举步下了山谷,抬眸便能看见那一座高深的峡谷··像是一座山在此处裂开了一条缝隙,未封冻的溪流便自峡谷的那一头穿过这缝隙,从沈独脚边上流淌而去。
浅滩上铺着石子··石子上只盖着零星的、正在融化的雪··人传天机禅院所在之不空山,钟天地之神秀,集- yin -阳之造化·地气所聚,隆冬不寒,大雪不积,原来不假。
沈独已经有些恍惚··他踉跄着前行,踩着这浅滩上的石子,逆着这一道溪流,向着险峻的峡谷里走去··里面光线昏暗,长着不少青苔··孤高嶙峋的崖壁上却残留着新新旧旧的血痕,有的已与山石的颜色融为一体,有的犹自褐红,仿佛才洒上没有几天。
不用深想都知道,数百年来,不知多少人不甘地倒在了这最后的一段路上·或许是避祸的高人侠士,或许是逃命的狂徒魔头……·天下每一个行走的江湖人都知道,天机禅院是一处世外之地,鲜少插手天下的争斗;而更有名的,是天机禅院某一道规矩。
名曰:止戈··不管是正还是邪,是什么样的身份,又有过怎样凄惨的经历,或者沾过多少无辜的鲜血,只要进了天机禅院的范围,到了这佛门清净之地——·不可再拔刀剑,再动干戈·十多年来,沈独听过不少无辜弱者因这一条规矩捡回- xing -命,也听过许多亡命凶徒因这一条规矩逃过一劫……·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今日竟会成为其中一个。
分明是很短的一段路,可他足足走了有一整刻··因修炼六合神诀而浑厚的内力,无处寄放,早已经乱散入他五脏六腑·对沈独而言,这比他肩腹上的刀剑伤口,更为致命。
他想,自己大约是活不长了··四肢百骸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可却不能让他更清醒半分了,那一只素来修长有力的手掌,竟连垂虹剑都抓不住了··“当”地一声。
它从他掌中脱出,倒在了峡谷山岩边上··因雪天而昏黄- yin -沉的天光一下透进了眼底,在走出峡谷,看到传说中那一块正刻“天机禅院”、背刻“止戈”的高大石碑时,沈独强撑的意志终于到了极限一般,坍塌下来·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一如那一把跟了他十年的剑··“哗啦啦……”·人摔在流淌的溪水里,溅开一片,浸满血污的衣袍在水流中展开,涤荡出满溪的赤红,让那倒映在溪水里的石碑之影都染上几分血色。
意识,逐渐消无··在彻底失去感知的前一刻,他只闻见这一片冰冷的空气中,隐隐混杂着幽微的白旃檀香息,一下让他想起了佛堂庙宇、三千神佛……·死个清净,也好。
第2章 哑僧人┃这样好看的和尚,怎么偏偏是个哑巴呢·沈独做梦了··梦里他提着一把刀,弯弯的刀身,狰狞的刀尖,却有着最厚重的、最肃穆的红色云雷纹。
刀刃上染了血,滴答滴答地落下去··很快在脚边汇作了一滩··在他面前躺着的是一男一女犹自温热的尸首,一个俊朗一个秀美,神仙眷侣一般·可临死时生出的惊恐,破坏了这两张令人舒心的脸……·时间,定格在了他们生命的末点。
他们至死也不相信他们以为的那个“善良的”“不适合做妖魔道主”的独子,会比他们看中的亲传弟子更狠,甚至向他们举起了屠刀··退了一步。
梦中的他似乎有些害怕··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立刻想将手中杀人的刀扔掉,可那一双手才抬起来,眼前那一男一女的尸体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青涩的少年。
而他,正将刀递给他··那少年看着他的目光,交织着爱恨,犹如迷路的囚徒,怎么都走不出自身所在的困境,像年幼的野兽··接着,颤抖着将刀接过……·是了。
他弑父杀母用的刀,后来被他赐给了当时还年少的裴无寂,自己则因修炼六合神诀,改用了垂虹剑··十年啊··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做梦的人是不会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的。
所以,在确定了自己在做梦之后,沈独便醒了·一切一切的知觉,都在这一瞬间,回到了他的身上··“笃,笃,笃……”·有捣杵的声音从近处传来,还夹着一点呼啸的风声,间或有轻微的“哔啵”声,那是木炭在炉子里燃烧的声音。
他忽然就有些恍惚··睁开了眼睛,可大约是因为太久的昏迷,身体乏力,眼前竟蒙了一层- yin -翳,看着有些模糊··喉咙里,更像是卡了一千一万的碎刀子。
疼··疼得嘶哑··即便是竭力地想要发出声音,可从喉咙里透出来的话语也不完全,只是一点点无声的哀叫··没有死,可情况已经不能更糟糕了。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力气,只有肩腹的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还有周身经脉之中传来的酸乏之感··一点内力都没有了··身受重伤··任人宰割。
·沈独冷静理智的脑子里,顿时冒出了这两个词,接着就明白了自己处于怎样的境地中:所有下意识的起身和戒备,都是白费力·于是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了下来,他躺了回去。
这时候,眼前终于清晰了不少··一间屋顶盖着茅草的精舍,四面墙壁都用一根根笔直的修竹排成,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泛着黄;地面上则铺着一层干净的木板;他身下应该是一架罗汉床,搁在这精舍的角落里,一眼就能看到房内的情况。
靠床的位置,放了个火炉··炉上架了一口小锅,里面温着一碗白粥;炭火烧得正好,红通通的,也将这原本在油灯下有些昏暗的精舍照亮··已经是夜晚,有朔风敲打着紧闭的窗户,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样。
窗下则置了一张简单的木案,看得出那应该是平日写画的地方,但此刻却摆着些瓶瓶罐罐和新鲜的药草··一道身影便在案前··高高瘦瘦,穿着很普通的月白僧袍。
竟是名僧人··从斜后方看去,他的背影十分挺拔;面部的侧影轮廓介于清隽与清润之间,被案上那一盏有些闪烁的油灯勾勒出来,添上一点带着烟火气的颜色;垂首低眸,竟是一派的专注。
他在捣药··短短的木杵握在手中,控制着合适的力度,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先前沈独听见的那种“笃笃”的捣杵声,便是从这里发出··空气里飘着一点苦涩的药味儿,还有……·白旃檀。
是他在天机禅院止戈碑前失去意识到昏倒时曾闻见的那种,并不十分浓烈,幽幽的,隐隐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和香息··只是此刻闻着,真切了不少··沈独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过于专注,还是外面呼啸的风声太大,那僧人竟半点没有听见他刚才发出的动静,依旧站在案前捣药··于是他费力地抬了自己的手指,摸到了床边。
然后用力地叩了叩··“咚,咚……”·说是用力,可现在的沈独其实也没几分力气,所以声音不是特别大·但比起他刚才那近乎于无声的嘶哑来说,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那僧人听见了··捣药声一下停了下来··那僧人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躺在罗汉床上、已经睁开了眼的沈独··浸满鲜血的外袍已经被褪下,换上了干净的白色里衣;素色的棉被本盖在他身上,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动作,往下滑落了一点。
细长的脖颈,凸显的锁骨··隐约能看见里衣里面包扎的痕迹,有一点点血迹透出来··平心而论,沈独的皮囊很好,屈指可数的那种好··眉是墨画刀裁的长眉,沾着几许不散的冷意;眼是一双丹凤眼,但看不出什么浪荡子的勾人意态,幽暗深沉,彷如一口深井,不可见底。
挺鼻薄唇,清冷精致··完全是造物者的恩赐··只是——·眉宇和周身透出来的气质,实在是太孤绝、太冷峻、也太凌厉了些··且加上这些年腥风血雨里走过、积攒起来的凶恶魔名,这天底下有胆子正眼看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此刻这僧人,约莫能算一个··也不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这僧人看见他的时候,目光竟然很平和··分明是大冷天,可沈独竟从他眼底看出了春日般和煦的味道。
瞳孔微微缩了缩,他叩击着床侧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发不出什么声音··但奇怪的是僧人也没说话,沈独本以为至少也应该说一句什么“你醒了”之类没用的废话,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
在看见他醒了之后,这僧人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神情,只拎了案角上摆的一只白陶茶壶,往简陋的茶杯里倒了大半杯水,端了过来··他人彻底转身的时候,沈独便看清了他脸容。
一时一怔··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咯吱,咯吱……”·接着他听到了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是正常人的脚步声,完全没有半点习武江湖人会控制和收拢力道的习惯。
这一瞬间,他紧缩的瞳孔,又微微放开了一些··眼前一暗,僧人已经行至他面前··先是小心地将他扶起来一些,靠在后面硬邦邦的枕头上,然后才将那茶杯递到了他嘴边,似乎是要喂他喝水。
沈独心里莫名地一阵烦躁··他眉头拧了个死紧,也没张嘴,直接偏了头避开,只费力地抬了自己肩膀没受伤的左胳膊,将茶盏从对方手中接过··埋下头来,他慢慢地喝了两口。
不是茶水,只是普通的白水··温温的··应该是一开始就已经烧开了,在案上放了有一会儿,所以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合适··干裂起皮的嘴唇得到滋润,嘶哑疼痛的喉咙也得到了缓解,沈独终于觉得好了那么一点,终于有力气,也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你救了我”·那僧人对自己的好意被拒绝,也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平平和和,未有半点怒意··人在他旁边,暂未离去,只在床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将他垂靠在外侧的右手翻开,将微有凉意的指尖搭在了他手腕上,探他脉搏··听见此问,他只略略一掀眼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还是没说话··沈独眉头顿时皱得更深,续问道:“这是在哪里”·僧人冲他微微一笑,却没回答··“……”·这秃驴是不是有毛病·沈独素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更不用说如今落到这个境地,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子,但这僧人竟然半句话都不回答·他有些火了。
“你是不会说话吗”·这话是带了几分恼怒的味道,声音虽沙哑至极,可语气里含着的辛辣和讽刺,是半点都没遮掩··可僧人还是没有说话。
一张温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愠怒,竟然向沈独点了点头··沈独顿时就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对方会点头··这……·是个哑巴·心里面生出几分荒谬的感觉,接着就感觉到了棘手:对方是个哑巴,这就意味着他能从对方口中得知的信息十分有限。
·一时无言··思虑片刻后,他重新开了口··尽管心中其实没有半分的愧疚,可他还是在问话之前表达了一下自己并不存在的虚伪歉意··“对不住,我并不知道。”
那僧人看他的目光,添了一点奇异··沈独觉得这目光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还没有本事从一个陌生人的目光中解读出太多的东西,只强行将那种翻起来的烦躁压了回去,换了一种问法。
“那,这里是天机禅院”·这一次,僧人点了头··沈独于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能听见外面的风声,也能听见外面一片竹海在风里摇动的沙沙声,除此之外都安安静静。
很显然,这里并不是什么禅房,倒像是世间那些隐士们居住的地方··在看到这僧人的时候,他便猜自己是被天机禅院的僧人救了,脑海里立刻就冒出了无数的念头。
可在看见这僧人寻常得过于普通的月白僧袍,又听到他行走间那与寻常人无异的脚步声时,这些念头便都消失了··除了长相,都太普通··即便属于天机禅院,看年纪就知道不可能是任何一位成名已久的得道高僧;看衣着和修为就知道也不可能是禅院中特别重要的人物。
所以,合起来一想,沈独觉得救自己的不是天机禅院··甚至他觉得……·这武林中最超然的所在、这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只怕还不知道自己门中的僧人,救了他这么一个大魔头。
有意思··沈独的心情忽然莫名地好··他想起了天机禅院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想起了藏于禅院千佛殿内的三卷佛藏··那是十六年前武圣娄东望的心血,据说记载着其毕生所学,囊括了天下武学的精要,其见解之高妙,几近化境。
天下向武之士,无不垂涎··只可惜武圣一生杀孽甚重,最后未能逃过一劫,被自己最爱的女人暗算后,逃至天机禅院··临死前,这三卷武学精要,到底没舍得毁去。
于是托给了现在天机禅院的住持方丈缘灭大师,请他将这三卷武学精要,代为封存,最好永不现世··除非有一日,他的后人愿意来取··从此以后,世人便将其称为“三卷佛藏”。
只为武圣的后人十六年来从未现身江湖,这三卷武学精要一直被存放在千佛殿中,未曾现世,好像是被那千佛守着一样··是以名曰“佛藏”··这些年来,不是没有心怀不轨之徒和学武成迷的武痴去偷。
可没一个成功··尤其是最近两年,天机禅院换了新辈弟子中那个法号叫“善哉”的去守·相传不管功力武学如何,都是站着进去,跪着出来。
倒是没谁受伤··可回到江湖上之后,这些人一旦被人问起当时的情况,大都讳莫如深·只有其中几个人被人问得狠了,才会一脸复杂地叹上一句——·惊为天人。
天机禅院,慧僧善哉··这是如今江湖成名人物里唯一一个让沈独好奇,且还没有过任何交集,更没有机会交上手的人··想到这里,他目光微微闪烁了起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心念一动,便待要再问自己眼前这哑僧人几句·可没想到,这时候这僧人已经收回了为他按脉的手,思量片刻后,便自顾自起身,将炉上温着的那碗白粥端了过来。
这一回,沈独脸绿了··僧人坐了回来,低眉敛目,用木匙盛了些许,细心地吹凉了一些,才送到他唇边··他半天没动··盯着那木匙的目光,实在有些火光,仿佛恨不能盯出两个洞·此刻可不是喝水。
只有一只手能动的他,拿得动茶盏,可绝对无法同时完成端碗、盛粥这两样动作··真真是“猛虎落平阳,被病犬欺凌;沈独困浅滩,遭秃驴喂粥”·沈独笑了一声。
僵硬了好半晌,他终于还是向现实低了头,张口含了木匙,接住僧人喂过来的粥,吞咽了下去··有一点点烫,但正正好··僧人将手收了回去,又盛了下一匙粥。
在这么一瞬间,沈独忽然就注意到了他屈起的手指,根根修长,清润如竹,犹如寺庙里供奉的用玉雕成的佛掌·只是指缝和指甲缝里,沾染了一点深绿的污迹··是方才捣药时不小心沾上的药草汁。
他无端端觉得,这样干净漂亮的一双手,似乎不该沾上这世间哪怕任何一点尘埃··于是生出些惋惜··但眸光抬起,落在眼前这僧人沉静的面容上,沈独脑海中那个念头是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更令人惋惜的,是这僧人本身。
这样好看的和尚,怎么偏偏是个哑巴呢·第3章 六合神诀┃神你麻痹·那僧人一勺一勺地喂着,沈独一口一口地吞着··没一会儿,一碗粥便已经见底。
沈独觉得有些饱了··只是他有些奇怪,炉子上热着的好像就一碗粥,这秃驴自己不饿吗·“你吃过了”·僧人正将木勺放回碗中,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怔,接着才一弯唇角,点了点头。
原来当真是吃过了··沈独挑了挑那凝着几许冷意的眉,放任自己仰在了素枕上,就这么看着僧人··他“回答”过了他之后,便转回了身,将粥碗放在了一旁,又开始继续捣药。
“笃、笃、笃……”·先前那规律的声音,再次响起··窗外风雪声,依旧不小··只是在掺杂进这捣药声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凄厉,不那么孤冷,多了一点活在尘世间的俗气。
僧人的影子,便在身后拉长、摇晃··再好看,一会儿还好,看久了便有些无趣··到底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沈独悄然地拧着眉头,就这么注视着僧人的动作,也辨认了一下摆在桌上的那些药草,忽然问道:“这些草药,都是采来给我治伤的吗”·僧人停下动作,回看他一眼,点头。
接着又将另一块不大的生葛根放进了药盅,继续捣着药杵·清苦的药味儿,伴着那淡淡的白旃檀香息,飘满了这简单的竹舍……·白旃檀乃是礼佛常用的香。
其香息本该很浓烈,乃是檀香之中最厚重的一种,可僧人身上的香息却很淡··隐隐的,透着种安定感··沈独本是有很多话要问的··但大约是吃饱了有些犯困,也可能是人在伤病之中精力不比以往,又或许是这捣杵声和香息太催眠,没多一会儿,他瞌睡就上来了。
眼睛闭了闭,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只感觉有谁走了过来,放他躺回了罗汉床上,又小心将他里衣褪了··有什么东西敷在了他肩部和腹部的伤口上。
凉凉的,有一股生涩的药草香,浸得他伤口有些发疼··于是睡梦里,微微皱了眉头··只是毕竟是在睡梦中,那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淡淡的戾气,比起他醒着的时候,到底消减去不少。
看上去,有种疏风朗月味道··竟很干净··为他换好药后,僧人在他旁边站了有一会儿,就这么看着,目中倒是露出几许先前并未在沈独面前露出的思量。
似乎是有些犹豫和迟疑··但最终还是无声地垂了眼眸,眉眼间隐约的慈悲透了出来,打了个稽首,转过身去··他把这小小的竹舍收拾了一遍··临墙放着的书架,摆满了药草的桌案,还有用过的粥碗和药碗,甚至是还燃着的、红红的火炉……·一应琐碎打理妥当,才轻轻地推了门。
“呼啦……”·外面呼啸的风顿时涌了进来,吹起僧人月白的袍角,连着屋子里那唯一的一盏油灯都剧烈地闪烁摇晃起来··黑漆漆的竹林里,只有靠近竹舍的雪地上有着一层淡淡的、莹白的光。
凄风,冷夜·僧人回身将门合上,抬首向着竹林外望去··是一座不特别高的山岳··竹林所在的位置便在山脚下,有一条长长的、逶迤的山道,盘旋通向山的高处。
在这样的黑夜里,一眼就能看到高处寺庙零星的灯火··他放轻脚步走下去,僧鞋踩在雪地里,浑无半点声音··没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竹林尽头··大雪下了一夜方停。
次日··沈独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窗缝里已经有隆冬里冷清的日光照了进来,屋内火炉里还留着暖暖的余温,整个屋子里干干净净··他眨了眨眼,才一下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间天崖。
身上的伤,经此一夜,似乎又好了许多··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咳嗽了一声,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将自己衣襟拉开一看,就知道那药已经被人换上了新的。
是昨天他捣过的药汁·“这秃驴……”·仔细感受了一下,沈独不由得自己嘀咕了一声,一时想起昨夜那僧人捣药时候熟练的手法,还有那案上某些自己不认得的药草。
“医术倒好像可以没比倪千千差多少啊……”·他的伤势有多重,自己知道··顾昭那时下手是没留情的,更不用说背后还有一把刀,前后夹击,没死都是命大。
算算,顶多昏迷了一整天,不会太长··可伤势……·这复原的速度,可不是他本来应该有的,即便是换了一个名医来,也未必有这么快··除非是倪千千。
间天崖是有药庐的··但里面住的不是和尚,而是脾气很臭的白骨药医倪千千,一个不修边幅但医术惊人的臭婆娘··沈独还记得,当年在斜风山庄初见,她是去给陆飞婵看伤。
她年纪虽不大,却已经是名满江湖的神医··他与陆飞婵有些交情··可没想到,才进了门,倪千千那一双桃花眼就转了过来,打量打量他面色之后,竟叹:“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到底多行不义必自毙六合神诀本就是逆天之法,你修也就罢了,还修岔了。
怕是这十年内就要死了……”·他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东西,没作声··裴无寂却因此大怒··他那时已经是他的左膀右臂,练得满腹深沉心机,当场没表现出什么,待一行人离开斜风山庄后,竟立刻派了人把倪千千抓了来,囚在间天崖下的深谷里。
裴无寂素来听不得谁说他要死··就算是白骨药医倪千千也一样··倪千千何曾料到自己会遭到如此待遇·才到避天谷就闹了个天翻地覆。
裴无寂只提着那把刀跟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掌管间天崖的药庐,负责给我们道主看病·你说他活不过十年,我偏要你治好他·他若不能长命百岁,我就在你面前屠了苏氏满门。”
从此以后,倪千千就没能走出过间天崖一步··她脾- xing -越来越怪··给沈独开的药,也越来越难吃··所以渐渐地,沈独就不爱吃那些药,也不爱让倪千千帮自己看病了。
掐指一算,倪千千已经在避天谷住了八年,距离她说的那个“十年”,也就剩下不到两年··“说不准没等到反噬到心脉就死了,哪里需要十年那么久”·沈独从这药联想到了倪千千,联想到了她说的话,联想到了自己修炼的六合神诀,却是冷笑着嘲了一句。
人都说他练六合神诀是找死··殊不知——·若是不练,他这一条- xing -命早就在当初妖魔道大变的那一日就没了,哪里能活到现在·如今在世上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他从阎王老爷的生死簿缝里抠出来、夺出来的。
多活上一天,便是多赚上一天··旁人战战兢兢,他只笑老天爷斗不过他,至今还收不走他这一条轻狂恶毒的贱命·眼底那几分深重的戾气,又浮了出来。
“咳……”·沈独又咳嗽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放在不远处桌案上的茶壶,干脆强忍着痛,掀了厚厚的棉被起身,蹒跚走了过去··壶里有水。
他端起来,也没准备用茶杯,就直接对着壶嘴喝了几大口,才将其放下··这一刻,便正好看到了案前的窗··于是微微一皱眉··昨夜他问过,那僧人也点了头,这里就是天机禅院。
但到底是天机禅院什么地方·记忆中,天机禅院鲜少插手俗务··所有逃到止戈碑的江湖人,基本都是在那一条界限之内自生自灭,禅院里面是不管外面的生死的。
可自己,竟被人救了·沈独不是多疑的- xing -情,但妖魔道上十年见过的- yin -谋诡计太多了,以至于他此刻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安全的处境。
“吱呀”一声··手指搭在了冰冷的窗沿上,他略略用力,一下就将这一扇窗给拉开了··外头雪停了,风还不小··封冻的严寒立刻扑面而来。
沈独穿得实在很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才凝神往外看去··一片竹林··大雪埋了林间幽径··远山雪白,却能看见山上雪松层层,叠在顶上禅院的檐角边。
隐隐约约地,能看到几片金色的琉璃瓦··天蓝蓝的··云都不怎么能看到··隆冬里一轮难得的朗日高挂着,向那山顶一照,云雾蒸腾,钟鼓楼高耸,仿若佛国。
“天机禅院……”·天下武学的至高境,整个江湖最超然的所在·饶是沈独已是一方霸主,此刻得见,竟也不由得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惊叹。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重重的顾虑··第一,那秃驴今早不见了,干什么去了·第二,天机禅院若是知道自己的弟子救了他这么个大魔头,会如何处置·第三,眼下这个困局,他要怎样才能走出·试着一运功,全身气脉简直跟针扎一样疼痛·沈独差点就直接跪到了地上。
忽然之间,就生出了问候顾昭和那背后捅刀人十八代祖宗的心·六合神诀他已经练了十多年··即便是在间天崖,这也是传说中的禁法,在许多年前就被人沉入了崖下,不允许妖魔道中人修炼。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可沈独却练了··至今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在所有人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杀了自己的父母,逐出了自己的大师兄,练成了六合神诀。
而且,就在当上妖魔道主的这一年,他练功时出了岔子——·心有邪念,走火入魔··一下就坏了几条经脉··从此以后每过四十九日,就要忍受一次来自六合神诀蕴蓄功力本身的反噬。
而且,这反噬之力并不因为他修为的增长而减弱·相反,功力越深,修为越强,反噬也越狠··痛苦倒在其次··对沈独而言,更多的、更让他耿耿于怀的,大抵还是“屈辱”。
除了裴无寂,他没有让任何人见过自己发作时的样子··当年,裴无寂才十六··还是个因为父母之仇而对他怀有一腔恨意的少年··沈独觉得用完了,再杀了他,也不过是杀了个对自己有杀心的潜在复仇者,怎么都不会引人怀疑。
可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最终竟会留下他的- xing -命,且还看他一步步爬到了仅次于自己的位置……·是因为什么·因为事后他彷徨的眼神,还是那强作镇定时泄露的一丝怯懦·沈独不记得了。
也不想记得了··他只知道,如果不能尽快脱困,只怕即便保住了一时的- xing -命,再过二十七日,也是死路一条·是的··距离下一次六合神诀的反噬,只有二十七天了。
如今的他可不是当初的他··六合神诀已经大成,反噬之力本来已经足够恐怖,更不用说经过那一场“鸿门宴”之后,他周身经脉都破碎零落·一旦发作,后果不堪设想·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天机禅院发现之前,尽快想办法搞定这一身严重的伤势,离开此处,回到间天崖,找裴无寂,或者其他人;·要么……·“砰”·心情陡然恶劣到了极点,忽然就觉得眼前那还算美妙的雪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沈独抬手就将窗给摔上了··他撑着自己身子,回到了罗汉床上··也不知那秃驴用的什么药,肩部和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他便艰难地盘坐了下来,想要重新静心,再试一试。
可情况并没有比先前好多少··经脉破碎的情况下,丹田里蕴蓄了多少浑厚的内力,都是白搭·在尝试过第三次之后,那本就因受伤而脆弱的经脉,终于承受不住,“啪”地又碎了一条·体内一阵剧痛·沈独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一痛,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按住自己胸膛,勉力撑着没倒下去。
可到底没忍住,这一瞬间,咬牙切齿地爆了一句粗口:“六合神诀,神神你麻痹”·关键时刻,屁用没有·沈独满肚子都是火气,浑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力,只觉得整个人从来没有过的虚弱。
他连坐都不怎么坐得稳了··于是躺回了床上,扯过被子来将自己裹上,闭上眼睛,思考起下一步的计划来··就这么不知躺了多久··约莫是中午。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很细碎,是踩在雪里,有种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沈独一下就睁开了眼··目光正对着门口··是那僧人回来了,依旧是昨夜见过的那一身月白色的僧袍,或许是因为从山上下来,僧袍的袍角上沾了不少的泥水,脏污了一片。
于是沈独看着,又皱了眉··他没说话··僧人见他醒了,也没惊讶,提着手中简单的食盒就走了进来,又返身将门合上,免得冷风吹进来··接着便走到桌旁,打开了食盒,端出了一碗白粥。
白粥……·吃这玩意儿,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喂,我说……”·沈独向他一挑眉,一手枕在自己脑后,一张有些冰冷邪气的面容上浮出了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态。
“和尚,我好歹是个病患,能给点肉吃吗”·第4章 二十七日┃不瞒你说,我刚在壶里下了毒··“……”·在一个出家人面前要肉吃。
僧人才将白粥朝他床边端来,可在听见这一句话的瞬间,整个人的动作都随之一顿··他掀了眼帘来看他··在旁人的脸上,他从未看见过这样的眼神··戏谑的,微微的恶意,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阐明自己的需要,但莫名又有一种调笑不正经的味道。
与他睡着的时候,判若两人··“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虽然天机禅院鲜少涉足江湖,可外面又不是没有寺庙,沈独对佛门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和尚们遵守清规戒律不食荤腥这一点,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眼见这和尚看自己,眼底似乎有点不认同的感觉,他反而有些来劲儿,越发拿话招惹他··“我身上有伤,光吃你这粥是不够的·再说了,你出家我可不出家。
那话怎么说来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虽不是什么慈悲的神佛,但出家人慈悲为怀,你总不能看我伤势老不好吧”·事实上,已经有力气说这么多话,还能勉强摆出这一副潇洒的姿态来,他的伤势比起昨夜已经又好了不少。
喝白粥,固然难以忍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但若与吃肉比较,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对沈独而言,最棘手的还是六合神诀··可这些话他是不会说的。
人无聊,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无疑,眼前这哑巴僧人,便是一个绝好的乐子··也不只是因为他这一番话,还是这含着点无端端恶意的姿态,僧人微微地蹙了眉。
他的眉也是很好看的··没有沈独那般锋锐冰冷,只有一种菩萨低眉时的平和与怜悯,即便蹙眉也生不出半分戾气··沈独难免有些着迷··他有点想拿一管湖笔,将这两道眉细细描摹在纸面上,好清清楚楚地看看,怎么就能这么好看·可手指这么一抬,又才发现,单独画下来,就没了那味道。
就好像,这样的两道眉,只有在这僧人的面容上,只有与他这一双眼一起,才会有这样的好看··只是僧人没搭理他··也没搭理他的眼神··他只是慢慢地松开了眉头,依旧端着粥走了过来,将碗递向了沈独。
沈独下意识就抬手接过了··可在执了那木勺子在散发着热气的碗里搅动时,他才忽地一挑眉,心底生出无限的微妙来··“你知道我伤势又好了不少”·昨夜他可还抬不起手臂来,所以连粥都是这和尚给喂的。
但刚才他却直接将粥碗递给了自己··是确定他能接·还是……·“啧,难道是生气了,所以懒得喂我喝粥”·递过粥碗之后,那僧人本已经转过了身,听见他这两句,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带着点冰雪··但转瞬就不见了,沈独险些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下一刻他就发现这一双眼还是先前的那一双眼,古井不波··僧人本就是哑巴,即便是心里有些想法,只怕也不能说上什么,更何况沈独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大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只是他压不住的恶意··有的人,天生就很坏··比如他··旁人的命都是草芥,只有自己的命金贵;坐在高位上久了,旧日的苦痛便被忘却,且视他人的苦痛为乐趣。
江湖上总有人咒他,总有一日会死无全尸··可沈独从不在乎··活着的时候开心就是了,死也不过痛苦一时,没全尸又有什么关系·所以他邪气,也恣睢。
对人的态度,一如对这和尚的态度··越知道他是个哑巴,越知道对方慈悲为怀,他就越想跟他说话,越要找点事情来欺负他··眼见得和尚不搭理自己,沈独笑了一声,抬起胳膊,好整以暇的盛了两口粥来喝,目光却没收回。
还是看着那僧人··“你是天机禅院管什么丹房药庐的吗我看你医术可以啊·你应该是在止戈碑那边救我的吧万一我要是个大女干大恶的坏人,醒了就杀了你,你怎么办……”·这话说得很有心机。
好像他本来不是什么大女干大恶之徒,只是为僧人的安危担心,做这么一个假设罢了··但事实上,他本来就是江湖上大部分人想弄死的大魔头··若是熟知他本- xing -的顾昭在此,只怕已经冷笑了一声,轻飘飘骂一声“虚伪透顶”。
可这秃驴不知道啊··沈独一面说着,一面眯起了眼,有那么两分惬意··他说的话,那僧人自然是都听见了··只是却没反应··也不知是真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乎沈独说什么,只是平静地走了过去,在桌案前坐下来。
旁边就立着简单的书架,里面零散地摆着一些经卷··僧人只在案上铺了一层宣纸,又挽起了袖袍,倒水磨墨,竟是在案上摊开了一卷经文,提笔开始抄写··沈独顿时就愣住了。
这竹舍之内,除了那浅浅弥漫的白旃檀香息还有这一身月白僧袍的僧人本身,其实半点看不出有佛门、与天机禅院有什么关系··可在他坐下来抄写经文的这一刻……·窗缝里的光,一条一条的。
屋内其实有些暗,但僧人正好就坐在窗前,那冬日里的阳光就透过缝隙,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脖颈上,也落在他执着那一管羊毫小笔的手上··竟有一种慵懒的禅意。
那样专注的神态……·低眉敛目··会让心理- yin -暗如沈独之流者,忍不住去嫉妒为他这般注视着的经卷与经文··这一刻,沈独无比清楚地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这僧人都不会在抄完之前搭理自己了。
于是他也不白费力气继续说话了··粥喝完,便随手将空碗置在了床边空出来的地方··然后开始思考吃肉……·不,思考自己的伤势··六合神诀乃是一门非常霸道的功法。
即便沈独痛恨它反噬发作时带给他的难堪,可也不得不承认,它真的有让他忍受这一切的资格··只是,如今他是一条经脉都不通··但凡能重新打通一条经脉,便能打开一个缺口,凭借六合神诀的奇效,他便有办法慢慢将其余的经脉一起打通。
如此,即便修为不能尽复,也差之不远··经脉,经脉……·真的是想起来就头疼··而且除此之外更让他头疼的事情不是没有: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现在妖魔道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人作乱又有多少人等着杀他·即便能修复一部分经脉,恢复一部分实力,从这消息闭塞的竹舍之中出去,可天机禅院外面,未必没有人埋伏着。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毕竟,他逃开的路线太明确了··求助妖魔道,重新与间天崖取得联系,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可……·今时不同往日。
沈独到底还是记着那一把背后捅来的刀,还有刀上的赤红色云雷纹……·刀名“无伤”··是他送给裴无寂的刀··是裴无寂从不离身的刀。
暗算他的到底是谁·是裴无寂吗·如果不是裴无寂,那刀又怎么会到别人的手里,裴无寂自己又怎么样了·昔日呼风唤雨,一朝落难,才会发现这江湖虽大,可值得他信任的人几乎没有。
除了自己··此刻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只有这让天下人闻风丧胆、救过他无数次- xing -命、也带给他十年屈辱的六合神诀了··“二十七日……”·沈独幽幽地念了一声,只觉得心里备受熬煎。
“咕嘟嘟……”·有一点细微的水声传来··他转头去看,便见桌案旁那正在抄写经卷的僧人,已经搁下了笔,却将放在一旁的茶壶提了起来,向干净的杯中倒水。
七分满··然后端了起来要喝··沈独一下喊了一声:“别喝”·“……”·僧人动作一顿,似乎有些意外,抬眸看向他。
平和的,清润的眼神··连脖颈都像是玉雕的··沈独的目光在他喉结上停留片刻,又不知怎么移到了他唇上,想起这秃驴方才不搭理他要吃肉的要求,到底还是没压住心里那一点隐隐的不爽快。
于是原本要阻止的话,被吞回了肚子里··他半真半假地笑着,只抬手一指桌案上那茶壶,凉凉道:“不瞒你说,我刚在这壶里下了毒·”·……下毒·僧人垂眸,看了一眼杯中这虽然冷了,却依旧清透的水,并没有什么被下毒的迹象。
他只当这从止戈碑、菩提溪救回来的人,- xing -情恶劣爱开玩笑,所以并未搭理··杯盏凑到唇边,便慢慢地将水给喝了··沈独看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到底没忍住,窝在那一床暖和的棉被里,一下就笑出了声来。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都叫他不要喝了·“哈哈哈,你、你们天机禅院的和尚,真的是都不知道人心险恶吗我告诉你有毒了,你这秃驴,竟然还敢喝笑、笑死我了……”·“……”·僧人喝过了水,也没觉出有什么异常。
所以对沈独这一番反应,他着实没有明白其中的根由,更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想不明白,索- xing -也就不去想了··他只放下了杯盏,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收拾起桌案来,方才翻出来的经卷放回了书架,铺开的抄好经文的宣纸,也都被收拢了起来。
似乎是要走··沈独还在笑··甚至有一种莫名的难以控制··直到那僧人抬步,从他床榻旁经过的时候,他才拽住了对方袖袍的袍角,因为笑得厉害,身子依旧在颤抖,就连脸上那古怪的笑容都没能收回去。
“喂·”·僧人不由停步,抱着抄好的经文,垂眸看他··沈独微仰着视线看他,眼底是一派的戏谑与戏弄,略略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知道你刚才喝了什么吗”·“……”·僧人沉默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沈独于是眯了眼,一本正经地道了歉:“真的是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也要喝壶里的水,所以今早醒来喝水的时候——是直接对着壶嘴喝的……”·话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语速。
“直接对着壶嘴喝”这七个字,在这种缓慢之中,就变得尤为清晰,让人想忽略都不成·洞彻的目光,则毫不避讳地落在僧人身上··然后,便轻而易举地注意到了——·在他话出口的这一瞬间,一直平和镇定的僧人,那颀长的身躯,竟出现了片刻的僵硬。
沈独顿感快意,先前才憋回去的笑,立刻又出来了··甚至比刚才更大声··若是往常,谁要用他用过的杯盏喝水,他都会觉得恶心··所以每每六合神诀反噬发作的时候,裴无寂总想凑上来亲近他,他都没准。
可此刻,大约是因为这恶心转嫁到了旁人的身上,他竟不觉得有那么恶心了··反正喝了旁人口水的,又不是自己··想笑··特别想笑·就是笑得身上伤口都跟着疼了起来,他也没能停下来,毕竟刚才这秃驴一瞬间的僵硬……·真实,太真实了。
“我这可是提醒过的啊……”·一面笑,他还一面为自己开脱,浑然没有半点诚意··僧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他床榻边,先前那僵硬与尴尬,都在沈独憋不住的笑声里,慢慢地褪去。
一双眼眸望着他,却是越来越深··他终究还是没能站上多久··沈独笑的时候已经放开了他的袖袍,于是他抱着经文提着食盒,便拉开门走了出去··那脚步比起他来时的从容,似乎略快了几分。
屋内的笑声还没停··在他即将从竹舍屋檐下离开的时候,里面还传来了一道笑意残存、听不出是冷是热、是玩笑还是威胁的声音··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和尚,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劝你呀,二十七日内治好我·不然,怕是要被我生吞活剥,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僧人脚步又是一顿,也听不懂沈独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却偏觉得方才喝下去的水,都化作了火炭,在他喉咙里、心肺中,灼烫地烧了起来。
一种极端异样的感觉··……·和尚终于是走了··沈独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地消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面无表情的冰冷··刚才那话,并不是玩笑。
他起了身来,在和尚走后便仔仔细细想整个屋子翻找了一遍··在角落的木柜里,他看见了自己染着血污的衣袍,还有收在旁边、犹自沾着点血迹的垂虹剑。
伸手向那宽大的袖袍一摸,是一片略厚的、软软的触感··于是知道那东西还在··心定下来几分,沈独修长的手指从垂虹剑的剑鞘上慢慢拂过,一双眼底,光华明灭。
最终他还是没动这衣袖,也没动这剑,又将柜门合上··这个时候,还不适合轻举妄动··若贸然联系外面人,天知道来的是救兵,还是杀手……·最好,还是要尽快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思量片刻后,沈独重新看向了窗外,那一座高高的山峦,还有山峦上云遮雾绕的禅院··天机禅院……·既在江湖上有这般超然的地位,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心底忽然就生出几许异样的念头来。
沈独想起了江湖上流传的那些话,想起了天机禅院如云的高手,想起了那为闯入者“惊为天人”的慧僧善哉,也想起了千佛殿那十六年未曾现世的三卷佛藏……·“若能入内一探……”·第5章 吃肉还不够┃怎么,这么怕被我吃了啊·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跟疯长的野草一样,再也压不下去。
沈独知道,这想法很疯狂··可一直以来,这江湖上的人不都以为他是疯子吗不真的疯上一把,实在是对不起自己·没有人知道天机禅院到底有多少高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能在天机禅院称得上一声“高手”的和尚,其武功修为,至少都高出外面的江湖高手一大截·要探天机禅院,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甚至很多人才接近禅院,就已经被人发现了··可沈独觉得自己不一样··前所未有的不一样··在他之前,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因为种种的机缘巧合,在进入到天机禅院的后山之后还没有被禅院发现·换句话说,他拥有比旁人更隐秘的探查条件……·虽然他没明白为什么。
没明白哑巴僧人为什么救自己,又为什么没有告诉禅院·或许是一念慈悲,又或许猜到他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才选择了不告诉禅院·罢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就因为这和尚一念之仁,沈独发现,自己不光暂时摆脱了生死的困局,可能还拥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绝好机会··“慧僧善哉……”·若非现在他身受重伤,经脉一条没好,只怕早已迫不及待地飞身上山,去会会这一位令他神交已久的僧人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去才瞅瞅那传说中的三卷佛藏··武圣娄东望留下的武学精要啊·天底下谁不垂涎·沈独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即便已经修炼了威力奇大的六合神诀,可功法和筹码这东西,谁会嫌多·要知道,当初顾昭邀他去赴那一场鸿门宴,就是用这三卷佛藏作饵。
他派人来传信给他,说找到了娄东望后人的踪迹··裴无寂当时就说顾昭在设局,这一场宴会不能去··可他没在乎··他跟顾昭太熟了··这人虽被天下人称为“蓬山第一仙”,但实际上不是什么好东西,内里蔫坏,切开就是个黑的。
他有一点很让沈独喜欢··那就是凡事不管好坏,先做两手准备,以防万一··裴无寂都能看出他在设局,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可他愿意去。
因为他相信顾昭不会凭空编出这么一件事来吸引他过去,既然说了,鸿门宴有,那传说中的“娄东望的后人”肯定也有··只要顾昭这鸿门宴不成功,后面就得乖乖交代出娄东望后人的事情。
有了娄东望的后人,还愁三卷佛藏不到手·武圣可是有遗言在的,只要他的后人愿意,要来取这三卷武学精要,便都给出去··天机禅院再霸道,地位再尊崇,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不遵循武圣的遗愿。
至于娄东望后人·他是不是真的想要那三卷武学精要,根本不重要··——不管是沈独,还是顾昭,手里都有一千一万种办法,让他“想要”。
只可惜,他还是没能安然度过鸿门宴··本以为……·能与顾昭谋皮,筹划筹划去天机禅院取回三卷佛藏的事情··“棋差一招啊……”·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一片在雪地里摇动的竹海,终于还是眯着眼睛,慢慢地念了一声。
随后略一思索,却不再继续看了··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在什么地方也就够了··再多看,都是浪费时间··他将窗户关上了,想要走回去躺下继续睡,可在脚步即将迈开的时候,目光一晃,便看到了那靠墙立着的书架。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已经被重新收拾过的经卷,整整齐齐排在里面··或新或旧,或雪白或泛黄的纸页,都散发着的隐隐的檀香气息··佛门的经卷……·沈独绝不是相信神佛的人。
素来也不读什么经文··可这一刻,竟忽然生出几分兴趣来,于是脚步一转,就走到了书架旁,手指从那些经卷上划过,最终停在了《妙法莲华经》上··若他没记错的话,刚才那个哑巴僧人在这里抄写的经卷里,就有这一卷。
沈独将这一卷取了出来··看得出纸页已经有些老旧了,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成本书册,而是一册近尺长的卷轴··打开来看,里面还绘着一些佛像··“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他一行一行地看下来,才念了三句,就觉得不很对劲,舌头好像都要跟着打结了。
一时觉得无趣··“佶屈聱牙,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到底不是什么有慧根的人··沈独随手又往后面翻了翻,既没有从中悟出什么武功心法,也没解出什么千古谜题,更没有得到什么人生困局的开悟。
于是乏味地咂了咂嘴,又给放了回去··倒是放回去之后,他似有所感地抬了自己手指,凑上来轻轻一嗅,竟然嗅到了一点隐隐的檀香与墨香··有点像那和尚身上的味道。
“呵,但愿这秃驴,能有点脑子,听懂我说的话吧·千万别找死……”·毕竟,裴无寂只是个意外··当年没有在事后杀裴无寂,如今却未必不会在事后杀了这哑巴和尚。
农夫与蛇的故事,放在沈独身上是永远合适的··他这人,没有心··桌案上还排着几味没有用完的药草,旁边则搁着被装进小罐里的药汁,还有捣药用的药盅和药杵……·沈独摆弄辨认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深浅来。
左右无聊,到底还是又躺了回去··还是睡觉··修炼分内外,内功靠经脉,外功靠皮肉··他如今内里是经脉破碎,还没长起来;外面是伤痕遍布,动作大了都能撕裂伤口。
即便深知睡觉是浪费时间,可客观上他也没有练功的条件··所以,除了睡觉,又能干什么·眼睛一闭,棉被一盖,沈独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冬眠的青蛙。
一开始还不怎么能睡着,可时间一久就迷糊了··依旧睡得不安稳··梦里面都是打打杀杀,还有倪千千不断在他耳边喊:沈独,你要死了,你要死了··睡着都觉得累。
于是沈独又睁开了眼睛,一看外面日头已经斜了不少,但距离太阳下山明显还有一段时间··他叹了口气,还是起了身··二十七年,算得短命一点,是小半辈子;若按着倪千千的话来算,那已经是人生的大部分了。
从没有一日这么闲··沈独觉得浑身不舒服··不舒服他就喜欢给自己找点事来做··往常在间天崖上还能时不时地出去转悠两圈,搅动搅动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可这小屋,这残躯,能做什么·目光又回到了书架上··他眉头皱得死紧,犹豫了许久,还是迫于无聊,走了过去,把书架上的经卷都翻出来看。
什么《妙法莲华经》《楞严经》《金刚经》《大藏经》,通通看不下去,反倒是在最边角位置翻到了一本《楞严咒》,略看出了几分门道··竟是一道清心的法门。
修持之后能引动身上气脉按照一定的规律运行,排解杂念,灵台清明,大大提高练功的速度,甚至很大程度上能避免走火入魔··沈独是越看越火大··若他当年能有机会接触到这般的法门,在修持了此咒之后再修炼六合神诀,又哪里会因为心中的杂念而走火入魔·不看到这法门,不知道也就罢了。
如今却偏让他知道世上竟还有这样奇妙的法门,这样奇效的咒诀,真是能气得人吐出一口血来·“贼老天就会玩老子·”·薄薄的嘴唇紧抿,他抬手就把这一卷经书朝着另一头摔去·“砰”·一声闷响。
这本也没什么,扔一本书罢了,还能捡回来·但不巧的是,这时候紧闭的门竟然开了··那身形颀长的僧人提着食盒站在门外,沉落的夕阳的艳影将他身后的白雪与竹林都染成一片微红。
唯有他干净的月白僧袍如洗··目光一垂,就看见了倒在墙边上的《楞严咒》,书脊已经砸歪了一些,几页陈旧的纸也压折了··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望了坐在书案后面,因为他的出现有些愣住的沈独一眼,便沉默着弯身将书捡了起来。
沈独立刻毫不心虚地笑了起来,摊手道:“哎呀,你莫见怪,是你的经书太妙,我看得入了神,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不小心就扔了出去·可没摔坏吧”·僧人没回应他。
只是走到了桌案前,将食盒放下,又细心地将这一册《楞严咒》上沾着的灰尘擦去,抚平了书页上几条褶皱··那动作,简直不像是在照看一本书··像是……·沈独一下有些说不出来。
他觉得,就算是他素来最喜欢的、裴无寂在灯下擦拭着那一把刀时候的眼神,都没有这僧人此刻的动作,来得让人着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于是他忽然道:“刚才是不小心,但现在我很想把你这一架经卷都扔出去,再看你一册一册一卷一卷地捡回来。”
僧人依旧没搭理··他平直的唇线抿成的微微带着冷意的一条,只将已经压平了褶皱的书,放回了书架的角落里··沈独注意到,那位置正好就是自己取出书的位置。
啧··记- xing -不错·眸底暗光隐约闪烁起来,他的目光再次忍不住落到了僧人的身上,依旧是看不出来半点习武练功的痕迹··大约……·这《楞严咒》再有奇效,于这僧人而言也不过是普通的经咒吧·“这顿吃什么”·他懒得再提自己方才摔书的那一茬儿,只将目光一转,直接看向了放在自己面前的食盒。
也不待僧人有所反应,沈独的手已经伸了过去··食盒就是最简单的木质食盒,刷过一层清漆,但看得出已经用了很久了,漆皮有些脱落··但在他拿开盒盖的一瞬间,竟有一片诱人的香气飘了出来。
沈独愣住了··食盒的最上层,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白瓷小盘,里面躺着几块用碧绿的荷叶包裹起来的金黄鸡肉··荷叶的清香,鸡肉的油香··顷刻间就混杂到了一起,可半点也不让人觉得腻味。
“荷香叶包鸡”·他一下就辨认出了这一道菜来,顿时惊讶不已,险些都要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你竟然真的……”·中午的时候,才跟和尚说,他这样的伤患得吃肉,没想到下午就有了·他还以为……·眼神一下就变得古怪了几分。
沈独将目光从这一盘荤菜上拔了出来,看向了站在桌案前的僧人,玉面慈悲,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细长的念珠··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动辄破戒的酒肉和尚··“你这肉,不会是专程下山去买的吧”·他闷笑了一声,暗觉乐不可支。
眉梢一挑,那一双丹凤眼勾起来,斜斜地睨了那僧人一眼,竟有几分难得的风情··“怎么,这么怕被我吃了啊”·恬不知耻。
得寸进尺··僧人实在懒得搭理他,也不看这食盒一眼,直接走到墙角,将靠在墙边上那一只不大的药篓提了起来··看样子,是要出门采药··沈独自然知道他给自己用的药都是山上刚采来的,桌案上剩下得也不多,去采药也正常。
可……·眼见着那僧人要打门里出去了,他不知哪根筋忽然不对了一下,竟然问了一句:“和尚,肉都有了,酒哪儿去了”·第6章 不愿渡┃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这和尚却不愿渡他。
话一出口,沈独就知道说错了··即便对天机禅院了解不深,可他也知道这里是个戒律极森严的地方,这秃驴能给自己准备点肉,可以说已经极为难得了··再说了,他如今这伤势,喝酒不是找死吗·眼皮猛地一跳,再一抬眸,他一眼就看见了正要出门的僧人顿住了脚步,于是莫名想起了先前的“错觉”。
那冰雪似的眼神……·冥冥中,一种求生意识冒了上来,赶在他回头之前,沈独二话不说改口道:“不不,不喝酒,同你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罢了,切莫介意,切莫介意。”
“……”·药篓还提在手上,僧人转过头来的时候,只看见了沈独那一张挂满笑意的脸·好似刚才问喝酒,真的不是本- xing -使然,不过一时玩笑罢了。
心里自有自己的思量,可也没跟沈独计较··毕竟他已经收回了自己的话··所以僧人脚步略略停留片刻,也看了他片刻,便收回了那没有波动的淡静目光,又照旧往门外去了。
余晖已斜··他回身关拢了门,身影被门缝挤成了一条,很快便带着那一片淡淡的月白,消失在了崎岖的山径之上··沈独靠在窗前,见着他影子不见了,回想起方才一瞬间奇妙的感觉来,只觉得这和尚的脾气未必就像表面上那么和善。
不过……·“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待我伤好……”·要拿捏一个天机禅院不会武功的和尚,得是件多简单的事情·他不但要吃肉,喝酒,还要逼着这和尚吃肉、喝酒呢·到时候,再看看他能不能有这般神气·一声冷哼,沈独心底到底不很爽,坐下来只把那荷香叶包鸡当成了惹他不快的和尚,三两下恶狠狠地拆吃了个干净。
接着就拿了一卷经书,躺床上去看了··僧人是天黑之后再回来的··药篓里已经装了许多沈独认识或者不认识的药草·在被他一一洗净之后,一小部分被他加了水放在火炉上,煎成了汤药;另一部分则都放入了药盅,用药杵慢慢地捣碎。
不必说,前者进了沈独的肚子,后者到了沈独的身上··忙完了这一切,僧人又仔细在炉子里加了不少的木炭,以确保能燃到后半夜,这才离开··与昨日一般,依旧没在竹舍中过夜。
这让沈独觉得有些奇怪··这竹舍在天机禅院的后山,怎么看都是个清净到不能再清净的所在,且屋内一应生活用的东西都有,更有僧人们平日修行所需要的佛经。
按理说,不像是什么一时的歇脚之地··可僧人却是每日中晚上下山来上两趟,夜深料理完了此间的事,回山上去睡··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就是这么看着,沈独都觉得累了,更遑论是半点武功没有,还要成日上上下下的僧人·难不成……·是自己占了他平日歇息的床,所以对方只能回山上去·沈独不知道答案。
但一连十日观察下来,竟是日日如此··僧人来竹舍的时辰,十分规律:大清早基本是不来的;临近中午的时候带些吃食来,同时也会带些经文来抄写或者研读;到了晚上就很简单,带点吃的, “伺候”好了沈独之后,就提着药娄出去采药,然后给他熬药,捣药,换药。
这期间自然会有不少的尴尬处··可一来沈独是被人伺候惯了的,虽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也差之不远了;二来那僧人素- xing -镇定,颇给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感。
所以就算有什么尴尬,在这两人之间也尴尬不起来了··一开始,沈独只是勉强能走路;没过两日精气神就回来了,能自己穿衣往外面走走;到了第十一日,他期盼已久的事情,终于到来——·一夜睡醒,体内任督二脉已愈·原本他当日遭受重伤,本是周身经脉尽断。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又不是傻子··任督二脉,乃是修行的根基··若能先修复这最重要的两条经脉,便至少能恢复自己三分之一的实力,绝对能解自己燃眉之急·所以这些天来,他看似吃吃喝喝任由那和尚摆布,可暗地里都在修复任督二脉,只求早日康复。
亏得六合神诀本就霸道··这般强行催动功力去修复,竟也没对经脉造成太大的损伤,只是相比起原来宽阔厚实的经脉,略脆弱上一些而已··就凭这一点,什么放弃修炼六合神诀的念头,沈独就根本没动过。
这一日方睡醒,他睁开眼来一运气一感觉,便有些喜出望外,一下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还好动作不大,不然非得崩裂伤口不可··盘膝而坐,两手在膝头上一搭,掐指诀扣了个印,心就已经完全静沉了下来。
沈独年纪虽轻,在如今的江湖一流人物之中,是个实打实的小辈,可修为功力却是人人叹服··一则修炼早,二则功法霸道··小二十年下来,内力之浑厚,攻击之强悍,早已经超过了不少的老家伙,乃是名副其实的“第一流”。
强如顾昭者,尚且需要凭借机缘,依赖于前辈渡传功力;沈独的功力却都是自己修来的,纵使路子很邪,也没人敢置喙什么··如今内劲一运,在两脉之中走开,沈独只觉得那一股蛰伏了多日的力量,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虽与全盛之时相差还有些远,可已经足够舒坦··这一刻,他只想仰天一声长啸,将近些日胸中凝着的郁结之气,都舒散出去·可到底不是在自己地盘上。
那嘴才一张开,又白眼一翻给合上了··喊一声爽爽·这倒没什么要紧,可若是将天机禅院其他人招来,那就是找死了··沈独虽觉得自己即便是只有三分之一的实力,可有一定的自保之力,毕竟天机禅院不杀生。
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忍了,直接自床上一跃而下,便轻巧地落到了地面上,伸了个懒腰,推门走了出去··这个时辰,那和尚还没来··昨夜又下过一场小雪,现在太阳出来,屋顶上的雪开始化,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向下淌水。
空气里弥漫着清润的泥土香和微苦的药香,翠竹摇曳,鸡爪似的竹影缝隙里,透出比雪更净的天光··沈独轻巧地走下了台阶,抬头往上这么一看,忽然就觉得心里很安静,也很干净。
也许是因为伤势已经见好,修为也回来不少,他一站竟然站了许久,且自己还没察觉··直到耳旁有远远的脚步声传来··于是他转头看去,视野之中是一条上山去天机禅院的蜿蜒山道,低矮处有些萧条味道,更高的地方则都是翠绿的、缀着雪的雪松,很是漂亮。
但没有人··至少现在还没有人··高手的五感,是远超出常人的··即便是很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也能听见··沈独知道,是有人下来了。
这脚步声与他这几日以来总听到的脚步声一模一样,不慌不忙,镇定平静,不用想都知道是那僧人··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接着竟也没回屋,干脆坐在了竹舍那台阶上等着,目光也落在那山道的尽头,闲闲地看着。
过了有一会儿,那脚步声才渐渐近了··山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提着食盒的月白色身影,那僧袍浅淡的颜色在这满山冬日的衰草色中,有一种格外的亮眼··这还是沈独第一次这么看着他走过来。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尽头处有人在看自己,只提着那不大的食盒,从长满青苔的山石上走过··一路走得有些小心··像是怕踩滑了,又像是怕伤着从山道上经过的其余生灵。
就连被昨夜压折、倒在道中的枝条,他都会停下来,弯腰将其扶起,立在一旁··尽管隔得还远,可沈独竟已经能想见他的神态与动作··那一双漂亮极了堪比神佛的手,不会介意枝条上的冰雪,也不会介意- jing -叶上的泥水,更不会在意缠绕其上的荆棘,就这么将其扶起,犹如为他捣药、抄写经文,甚至喂粥时候一般,轻轻地靠在一旁……·“嗤……”·忽地便轻笑了一声,眉梢也挑了起来,染上几分邪肆。
沈独也说不清这心里忽然窜上来的不舒服到底是来自哪里··是因为这僧人半点不作假的慈悲·还是因为他对任何人、任何事、任务存在都是一样的慈悲,并不因人事的差别而有差别·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或者……·单纯是因为他恶,他坏,所以见不得人好·沈独一下就有些不明白自己。
但他不是爱穷究根源的人,索- xing -就这么不明白地放着了··人坐在台阶上,一腿抬高屈起,另一腿垂着平放下去,两手手肘则都随着后仰的身子,撑在了地上。
——浑然一身要躺不躺的浪荡··僧人初时没发现,等走近了才察觉到沈独竟出来了··一时间,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沈独猜他应该是觉得外面天气太冷,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不是觉得他此刻姿态不好看。
于是一笑:“今天带什么吃的来了”·僧人照旧沉默··面对着沈独颇带轻佻和调笑意味的询问,他脸上神情都没半点变化,只拎着食盒,打他身边台阶上走过,似乎要进里面去。
沈独一把伸手,就拽住了他衣角··“喂,我都坐外面了,还拿进去干什么”·他懒洋洋地,就这么半瘫着仰头睨他一眼,跟没长骨头似的,唇边还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外面吃·”·知道的清楚他是要吃饭,不知道的看了这样子还不得想歪·不过哑僧人肯定是不会想歪的··他本就很高,这么站着看沈独的时候,很自然地垂眸,却生不出半点藐视的味道来,反而像是佛祖的垂悯。
沈独觉得这个角度的秃驴看上去也很迷人··他不觉笑了一笑,但话里已经带上一点嘲讽的味道:“怎么,一定得在里面吃”·僧人眸光闪烁了一下,似乎饱含着对这苍生的慈悲,可真正细琢磨起来,又觉得太过平静没什么波澜,以至于有些许的凉意。
他没走了··脚步往后略略撤一步,便俯身将食盒放下··盒盖一开,热腾腾的香气便飘了出来··今天竟然是小半只酱肘子,深色油润的酱料将肘子染满,底下却是一圈吸满了油的茄子,切成了片排着。
油都是肘子里蒸出来的,茄子恰好吸油··这道菜,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不是什么大厨,怕做不出来··沈独先前那疑惑不由又冒了出来,看了片刻,便忽然抬首问道:“我是当真奇怪,这东西到底谁做的你去哪里买的,买完了回来还是热的难道早上买好了,带回你们天机禅院的厨房热了热”·“……”·僧人正将这酱肘子端出来,以方便将放在下方的米饭取出,一直都是垂首低眉,哪里料到他忽然抬头·这一时间,两人的距离忽然就很近。
眼对着眼,鼻对着鼻,唇……·也对着唇··近得再凑上那么一分,就会碰着··僧人怔了片刻··沈独问完也忽然愣了一下··僧人为什么发怔他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意想不到;可他却是着实被这忽然拉近的距离给吓了一跳,更是被他毫无瑕疵的长相给惊了三分……·尤其这一双眼。
深邃的古井里,或许是因为这片刻的怔然,起了一点隐约的波澜·如同掉进去一片枯叶,荡开寂静的涟漪··沈独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张完美的皮囊,带着点藏不住的邪气,是旁人看不清、但他自己却可一眼看出来的坏。
坏到骨子里··也许是觉得不很对,僧人微微抬高了自己的身子,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他却一下挑眉,眯缝了眼··心里那恶意又一茬儿一茬儿韭菜似的冒出来,割都割不干净。
沈独忽然觉得牙很痒,想要一口咬上这僧人的喉咙,当一条真正的“蛇”··只可惜……·眼下这还是温暖着他、也喂养着他的农夫。
还不是时候··忍··沈独一下挂了满脸的笑意,纯善得要命,眼底带了几分疑惑:“怎么了”·僧人看他一眼,不说话。
退开后,照旧把碗筷都取出来放好,然后便要进屋抄写经文·只是将抬步的时候,又被拽住了··还是沈独,还是刚才拽他衣角的手··只是这一次,他拽的不是衣角,而是悬在他腰间一块六寸长、两指宽的浅褐色木牌。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一勾,就给拽下来了··什么花纹都没有,就正面端端正正地刻了两个规整的篆字——·不言··“不言”·沈独翻看了一下,下意识以为这是令牌或者腰牌之类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于是手掌一翻,抬首问。
“你法号”·十来天过去,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僧人的帮助,从伤势的治疗到日常的吃用,虽然打听天机禅院的事情,甚至打听那个见鬼的善哉,可从来没问过僧人的法号。
平日里称呼,要么和尚,要么喂,甚至是……·秃驴··咳,这和尚没跟他翻脸,算是脾气很好了··现在这么一问,当然显得有些突兀··僧人当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没应。
可也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回应,沈独已经又自顾自把这木牌子给他挂回了腰间··虽是练剑的手,可没有半点多余的茧皮··修长又灵巧··只轻轻的一抬一转,木牌就已经好端端地挂上了。
沈独是半点都没往别的方向去想,只道:“不言不言,那就是不说话,这法号与你倒是相得益彰,蛮好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僧人唇线微抿,看了腰间还在晃荡的木牌一眼,嘴唇微微翕张,眸底也闪过什么,似乎就要开口。
可末了又悄无声息地闭上了··这时候才抬头的沈独,自然半点没察觉到这一点异状,只盘腿坐在了盘碗前,将筷子朝肘子上一插,就给戳了起来··他挑着看得最顺眼的一块肉,一口咬下来。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还没走开的僧人,笑着道:“对了,我一下想起来,昨天看你的经文,说什么佛祖曾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你说我要是那鹰、要是那虎,你愿割肉、愿舍身吗”·“……”·久久的沉默。
僧人暂时没回答,沈独也就插着那块肘子这么看着他,仿佛一定要等到一个答案··其实他觉得这和尚很逆来顺受··这十日来他觉得自己挺过分的,可这叫做“不言”的和尚,是半点反抗都没有,该伺候的照旧伺候。
若不是自己确实不认识他,简直要怀疑是自己养的一条狗了··按着世俗的眼光来看,这绝对是个慈悲、怜悯的好和尚··沈独虽问了这话,可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这和尚应该会回答愿意。
所以此刻,僧人不说话,他也不追问,就等着他说出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可没想到……·在静静地、仿佛要将他看透一般,注视他好半晌之后,那僧人竟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他问,佛祖曾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你说我要是那鹰、要是那虎,你愿割肉、愿舍身吗·他摇了摇头··这是……·不愿·不愿割肉,不愿舍身,不愿渡他。
沈独叉着那块肉,看愣了··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和尚一个摇头颠覆了自己对他所有的认知·心里面,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直到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一顿饭,看那僧人将东西都收走又循着那一条旧路往山上走,他都还有些恍惚··“佛祖能渡秃鹰与猛虎,这死秃驴,竟不愿意渡我”·手里那一根筷子没放下,所以也没被僧人收走。
沈独渐渐回过味儿来,“啪”一声就将这根筷子摔了下去,溅起零星碎泥之后,插在了地上··“了不起,了不起,这年头出家人都这么横,面子工夫都不敷衍了……”·这和尚,怕不是看出了他本- xing -·沈独远眺着那僧人离去的方向,再望望山顶那高高的天机禅院,眸底幽微的暗光闪烁,只透出一种隐藏极深的邪气与危险。
牙关微微地咬紧,却是一声笑··“不渡也罢……”·天机禅院,多的是和尚,要找个合意的还不容易·正好今日修为也复了三分之一,他倒要去看看,此处到底是什么底细。
正好,也探探那传说中的三卷佛藏··主意一打定,沈独便运了一口气,眼见着周遭没人,便悄无声息地循着那一条山道,跟了上去··第7章 天机阵,慈悲心┃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时辰,道上的雪都化开了,路面有些- shi -润,甚而泥泞··僧人已不见了踪影··可沈独依旧显得很轻松,内力恢复三分之一后,他就像是甩掉了沉重枷锁的囚犯,轻快得像是一片叶,一瓣云。
脚不沾地一般,飘飘忽忽地就过去了··这几天来,他不是没朝这个方向走过看过,但当时一则伤还没怎么好全,二则功力未复,到底没胆气··若上头没什么人也就罢了,一旦被人发现,可不就自掘坟墓·可今天不一样。
不管是掐着时间算,还是掐着修为算,都应该进去看看了··俗话说,贼不走空··沈独不是贼,可也是响当当一个大魔头,曾与顾昭一道觊觎过存放在天机禅院这三卷佛藏。
如今这么一个大好机会砸到头上,不抓住的都是傻子··三卷佛藏内记载有天下武学精妙之处,没准儿其中就有一条能克制他这六合神诀的反噬呢·十来天过去,距离下次发作可就只有十六日了。
退一万步讲,即便里面什么都没有,这天机禅院他还是得上去看看··一来,看看能不能探知外头的消息,早做一手准备;·二来,若到时还不能顺利离开此地,也没能找到克制六合神诀的办法,他总得找个人来用着啊。
·所以,这一趟于情于理他都得去看··沈独心里打算得很好,行动间也是少见地小心谨慎··那秃驴虽没了影子,可他不怕··功力恢复之后,听声辩位的本事自然回来了,也不怕跟丢。
上了山道之后,便顺着山道一路往上··隆冬的山间,听不到什么鸟语虫声,只有林间化开的雪水流淌的声音··僧人的脚步声在稍远些的地方··沈独听着,只辨别着方位,纵身在林间腾跃。
按着他的计算,撑死了二十息的功夫就可跟上··可没料到,二十息数过,他凝神一听,竟觉得那脚步声还在尚远之处·“见鬼了”·疾行之中的身影,骤然一停。
他手扶着一棵遒劲的古松,有些诧异地落在了枝桠之间··上头有只松鼠受了惊,一下蹿开了,那肥肥的身子灵巧地一晃,便不见了影踪··放眼一看,周遭寂静。
来时那曲折的山道已经被掩在了茂密的松林之间,山脚下便是那一片竹海,他这十来日住的竹舍则藏在更深处,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任何一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远处群山渺渺苍苍,因天气不错,看起来与他逃命来时所见有些不同。
可是近处……·沈独朝着林间看了看··下方的山道都由条石铺成,看得出年月很久了,每一块条石的周边都已经生了不少的青苔,只有中部因常有人走动,显出几分光滑。
弯折崎岖,高高低低··一眼看去好像与平常的山路没有什么不同··“可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我刚才已经走过了……”·两道眉深深地蹙了起来,眉尖染上三分冷意,眸底更是凝出几分煞气来。
沈独的目光落在了山道旁那两株挨在一起的野春兰上,若有所思··他暂没信邪,重新提气,影掠身动,循着自己耳旁听见的那僧人的脚步声而去··这一次,他比先前小心了很多。
刚才只追着声音去,没看路;这一次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道,生怕错过点什么··可二十息数过,他心便一下冷了··那感觉像是被人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落脚的古松还是先前那一株,只是没了肥松鼠;往后看还是那一片竹海;往前看还是那一条山道。
更可怕的……·是山道旁那小小的两株春兰,浅绿色的兰萼如碧玉一般,才刚刚展开,就连那卷曲的姿态都一模一样·他这兜了一圈,二十息过去,竟然回到了原地·民间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遇到这情况,基本都称之为“鬼打墙”,可沈独这种人遇到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阵法。
奇门八卦,素来神妙,传得离谱的,用几块石头便能布出一座迷魂阵,将人困死在里面··江湖上最擅长阵法的,乃是“八阵图”最年轻的楼主玄鹤生,传闻在八阵图楼下布过一座连环大阵,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有能之士去闯。
但凡有人能破,皆赠万金并造化庐神兵一把··万金倒也罢了,造化庐的神兵从来都是江湖第一铸剑师黎炎亲自打造,运气不好三五年也未必能出一把·可一旦出炉,绝对能引得天下英豪争抢。
裴无寂的无伤刀便是黎炎早年锻造··不过从那之后,这老头子就觉得刀不好,改铸剑了··所以说,万金易得,神兵难求··英雄帖一出,天下有志之士,谁能不为之意动·不过就是座阵法而已,有什么出不来的·当时不少人都这样想。
怀着对财富和神兵的向往,无数籍籍无名的或是鼎鼎大名的江湖人士,全都赶往了八阵图,以期一战成名··谁料想,一战成名不假,可战的是他们,成名的却是那一位布下此阵的新楼主玄鹤生。
江湖英豪数千,老辣女干猾之辈更是多不胜数,竟无一人能走出此阵·从此以后,天下人只认他玄鹤生一个是八阵图楼主··奇门遁甲之术,也由此被人传得神乎其神,即未登大雅之堂,亦相去不远。
当年那事闹得极大··只是当时沈独六合神诀小成,刚约了顾昭一战,往南方走了;回来之后又因裴无寂抓了白骨药医倪千千惹出一场风波,便没去凑这个热闹··但他事后曾听过几句有趣儿的话。
说是八阵图楼下摆阵三十日后,天下英雄皆不能破阵,甚至再无一人敢入阵试探··玄鹤生独立楼头,只笑着摇头··向左右云:“憾哉·妖魔道沈道主不至,不然可试此阵真威矣。”
然后等了七天··沈独没去··玄鹤生这才命人将阵法撤走·但江湖上这就留下了一个“玄鹤生凭阵狂妄挑衅妖魔道大魔头沈独”的传说。
当然,这是旁人的说法··沈独自己没觉得··玄鹤生这人他没接触过,但从裴无寂只言片语的评价中便可得知,此人虽是天残,不便于行,可的确有几分真材实料。
或恐,不是什么狂妄,也不是什么挑衅,反倒像是一种看遍天下无敌手的寂寞··当然,也可能是这人脑子有毛病··反正,沈独是从那时候开始知道点阵法深浅的。
可他毕竟不走这一道,对此研究也不深,鲜少接触八阵图的人,更遑论是那一位大名鼎鼎的玄鹤生了··眼下既发现自己在原地兜圈子,自然立刻就想到了这茬儿上。
“这天机禅院没事儿找事儿,后山都搞了一座阵法来罩着”·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沈独简直不敢相信闻名于天下的天机禅院竟然这般小气,更不相信自己头回准备探查就碰了这么硬的一面壁。
一个“- cao -”字直接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这下好,听声辩位也不顶用·”·他嘀咕了一声,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听,哪里还听得到属于那僧人的半点脚步声·怕是在他被阵法戏耍的这段时间里,早已经去远了。
反倒是更远一些的地方,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传来··听着像是两个辈分不高的小沙弥··“唉,昨天善明师兄讲的经又没听懂,今天的功课怎么做呀”·“我也一样……”·“还是善哉师兄好,可惜现在也不讲经了。”
“我那天做晚课的时候听师父他们提到过,说就快修成了·毕竟不讲经不是大事,可外面的事情很多,总要人去料理呢·”·“诶外面”·“唔,你还真是只念经啊。
院里面都传开了,前阵子正邪两道打了起来,有个姓沈的大魔头失踪了·外面的人都瞎扯,说他逃到我们这里来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断断续续的,很快便随着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远去。
沈独人站在老松树的枝桠上,一时有些怔忡:姓沈的大魔头失踪了……·嗤··外面人倒是没瞎扯的·他的确是逃到天机禅院来了,只是谁也不知道,他被个哑和尚给救了。
不过听这两个小沙弥话里的意思,天机禅院倒是半点不知道那个叫不言的和尚救了他,否则不会觉得外面人“瞎扯”··也就是说……·这秃驴,不讨人喜欢是真,可也没对旁人提起过他的存在,瞒得密不透风。
可这就有意思了··天机禅院里面都开始传一个姓沈的大魔头失踪了,这和尚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吗·“好个秃驴·”·竟让他有些看不懂。
越琢磨越奇妙,沈独竟一时忘了这被阵法拦在半道上的恼怒,扯着唇角笑了一声··阵法一道,他自不是半点不会··只是天机禅院这阵法甚是高明,不是他这种半桶水能对付的。
若要过,就“硬闯”两个字··沈独哪里敢·听刚才那两个小沙弥的声音就知道,附近不是没人,硬闯必定惊动天机禅院··所以左右想想,竟只能回去。
所幸这阵法也怪,要往上往里走,更进一步,都是鬼打墙;可一旦要走回头路,却是顺顺遂遂,没一会就下了山··待得安安然然站在了山道尽头,再回头看那看似平静的山林和貌似触手可及的天机禅院一眼,沈独忽然就觉出了几分心惊。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脑海里这一句前两日从竹舍书架那些经文上看来的偈语,一下就冒了出来,莫名与此刻的情景合在了一起··他背后有些发寒。
看了片刻,便觉那山顶云端上的天机禅院,添上了几许高深颜色··心里思量片刻,却是暂时将再探的想法按了下去··自己硬闯是不成的··但若是等那僧人晚上来了再回山上去的时候,紧紧地跟上,看清他怎么走,可就简单多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沈独悻悻地走了回来,功力刚恢复,打坐调息了小半个时辰,便不很坐得住··他又把僧人书架上那些经书翻出来看。
待外面日头又斜了,窗外金红的余晖洒到了《金刚经》那一句“一切法皆是佛法”上,便凝视片刻,抬头看过天色,将经书放下,走出了竹舍··这个时辰,和尚该要来了。
他照旧想要同中午一般,坐到屋檐下、台阶上去等,可刚走出来,一眼就瞥见了台阶下那一根被他扔下去的筷子··竹筷,斜斜插在地上,沾着点泥··可吸引他目光的,却不是这筷子本身,而是围绕在其底部的那些小东西。
蚂蚁··大约是雪过了,雪水也淌走了,都从落叶下、洞- xue -中爬了出来,嗅到一点点油甜的荤味儿,便立刻凑作了一团··这一根筷子是中午沈独用来叉过酱肘子的,被他扔出去的时候还没擦干净,犹裹着一层沾着油的酱料。
即便是朝下栽进泥里,也露了一截出来··此时此刻,附近的蚂蚁们,便一只排一只,汇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盘踞在那一根竹筷的底部··它们试图搬动这“庞然大物”。
但显然不能够,于是便从周围团了小小的渣滓和泥团,要将这竹筷的底部掩埋,作为储备··沈独坐台阶下看了有一会儿,见着它们堆了好半天才将这沾着酱料的筷子底部埋了三分之一起来,一时觉得好笑。
一群愚蠢的小东西……·他垂眸,一扯唇角,便直接将那竹筷拔了出来·堆在周围那些细碎的渣滓与泥土,顿时全部“坍塌”··对人来说,不过小小一撮土;·对这些蝼蚁而言,却是一整个下午的辛苦劳作。
一瞬之间,轰然倒塌··所有的小蚂蚁全都仓皇逃窜,什么都不能顾了··至于原本就在竹筷上的那些,有的没头苍蝇一般乱跑掉了下来;也有的停在顶端那一小块地方徘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其中有一只,就颤巍巍停在那顶端··沈独抬了那根竹筷起来看,只觉得这小东西忐忑不安,徘徊不前,犹豫不决,实在又可笑又可怜··“若我是你,便纵身一跃……”·跳下去未必死,但留在这“悬崖”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将这一根竹筷转动,思绪却一下转回了自己当年被人逼到那绝境上的时候。
与这一只蚂蚁,何其相似·只可惜,这小蚂蚁,还不够通透··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你还是不适合活在这世上·”·凝视了这小蚂蚁许久,沈独低低地念了一声,仿若隐隐带着怅惘的一声叹息,接着便垂了手指,轻轻将这竹筷点到了泥泞的地上。
那小蚂蚁便在竹筷尖上,这一来又哪里避得开·竹筷点到地上的瞬间,它那一粒尘土似的身躯也就被按了进去,恍惚间竟似能听到一声折断破裂的脆响。
沈独觉得是错觉··这么小的一只蚂蚁,哪里能发出这样清晰的声音·然而这念头才从脑海中掠过,他便意识到了不对··也许是太阳下山了。
周遭有些冷··昏昏沉沉的暮色里,沈独慢慢地抬起了头,然后便看见了站在他面前五步远的僧人··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竟未察觉··依旧是那僧袍与珠串。
佛珠在左掌掐紧,有轻微的晃动,在台阶上投下颤颤的影子;食盒拎在右手,可竹篾包裹的提柄,已经被生生握折··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尖锐的竹刺,有几根扎入了僧人掌中,一点鲜血的痕迹淌开了。
玉面犹如冰雕雪刻,清润之感渐褪··素日带着一点微微笑意的唇角已经拉直,两片唇紧紧地抿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僧人的一双眼,也透着一种沈独从未见过的陌生。
这般的姿态,还有这满身的感觉……·不用他说,沈独都知道了··他手指还点着那一根竹筷,竹筷尖还压着那一只小小的蚂蚁,蚂蚁的尸体则沉在那小小的一片泥泞中。
对人来说,这小小的一片泥泞根本拦不住任何脚步;可对蚂蚁来说,这小小的一片“泥潭”足以要了它一条小命··沈独重新垂了眼眸,看了一眼··竹筷的顶端还有两根短短细细的触须在动,是那小东西在挣扎,还没咽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放手··可不知为什么,僧人方才那目光一下回闪在眼前,烙在了心底上,莫名激发出他骨子里那一股深重的戾气··本要松开的手指,陡然一紧。
沈独面无表情,轻轻一用力,便用这一根先前僧人送来给他吃饭的竹筷,碾碎了那只挣扎的蚂蚁··“啪·”·然后轻轻地一松手,任由竹筷倒了下去。
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看向僧人,仿佛没看到他并不好看的脸色和那流血的手掌,笑着道:“等你有一会儿了·今晚吃什么”·第8章 恶念┃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沙沙沙……·一片静谧中,只有风过竹海的响动··分明只相隔五步,中间只倒着那一根竹筷,可却像是隔着鸿沟与天堑··这头是沈独,那头是僧人。
谁也没有说话··沈独就这么混不吝也无所谓地微微抬着下巴,眼底透着一种淡漠,红尘皆游戏,众生俱蝼蚁··“滴答·”·一滴血顺着食盒的边缘淌落下来,点在犹带着几分- shi -润的枯竹叶上,触目惊心。
僧人看了沈独很久··沈独也看了他很久··他袍角被风吹动,身躯却一动不动,犹如碑林里一块已经长了青苔的石碑,又如山壁上一尊雕琢好的佛像··长久的静默中,沈独以为他是要走的。
毕竟这种当着一个和尚的面“杀生”的事情,不用想他都知道,比什么喝酒吃肉严重多了··可没想到,他并没有走··不仅没走,还抬步行至了他身边。
紧握食盒的手掌略略松开一些,一点鲜血又冒了出来,可僧人没垂眸看一眼,只将食盒放下来打开··沈独往里面看了一眼,挑眉:“八宝鸭”·也不很大,外皮看上去很酥脆,肚子里面塞满了东西,有一些淌了出来,流到了雪白的盘中,看着格外诱人。
即便原本还不饿,眼下看也能看饿了··僧人将其端了出来,也端出了下方的白米饭··除了方才因为用力而被扎伤、还在流血的手掌,他面上看不出半点的异样来,似乎刚才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而沈独什么也没做。
一双干净的新竹筷就插在食盒旁··沈独看了一眼,其实对僧人这态度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对方十分不高兴··可没想到,这也忍了··一时之间,心里竟说不上满意。
大约是有落差吧·毕竟他原本以为僧人会生气,会发作,可他偏偏忍了下来,让他的预料和猜测落了空··于是那乏味的感觉又上来了··沈独随手便将那一双新竹筷拿在了手中,要向摆在了台阶上的八宝鸭伸去。
“要说做这道菜,最好的还是杭州聚福楼,那叫——恩”·话都还没说完,尾音便一下扬起··他惊讶地抬了眼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僧人,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干什么”·僧人却是低眉敛目,根本没搭理他··在将压在食盒底部的白米饭取出放好之后,他竟然又将刚才取出的那一盘八宝鸭端了回去·台阶上,一下就剩了一碗白米饭。
沈独的筷子伸出来,还举在半空中,却是连半点荤腥都没能碰着··他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他神情带着几分凝滞地看僧人。
僧人还是不看他,只是抿着唇,又将食盒盖上,转身便走··只是在经过沈独脚边倒着的那一根竹筷时,他停了步··慌乱的蚂蚁们早就散了··竹筷的尖端还沾着它们其中一名同伴的尸体,却没有一只蚂蚁停下来理会。
僧人低垂着眉眼,注视了片刻··然后弯身下来,将这一根竹筷拾起··被他持在掌中的佛珠与竹筷相撞,晃晃悠悠,有了细碎的声音··沈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一串佛珠上,当然也注意到了僧人那曲线有些僵直的手指上。
看似自然,实则不是··这分明是他在用力地克制住什么东西··起身后,他也没回头··往常这个时辰来的时候,他都会留下来,或者捣药,或者背着药篓去采药。
可今天,他选择了离开··暮色四合,天早就暗了下来··僧人的身影,像是被这骤然降临的冬夜染上了几许寒凉的冷意,那素来温润的月白,也不能将其消解。
很快,山道尽头便看不见人了··竹舍内没有燃灯··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整个天地忽然都变得暗极了··沈独还拿着那一双新的干净竹筷,坐在台阶屋檐下,身边就是那孤零零的一碗白米饭。
平白透着点滑稽··可黑暗中,他脸上的神情却慢慢沉了下来,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底,渐渐结了一层薄霜··良久之后,才突地一声笑··“啪”一下,干净的竹筷被他扔在了台阶上,滚落在一碗白米饭旁边。
“这秃驴……”·沈独在自语,那声音低低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凉薄与讽刺··“给脸不要脸·我不要他命,他倒敢饿我饭了”·碾死一只蝼蚁罢了,便要让他吃这白米饭,且看那架势竟是连采药换药都不打算做了。
那……·若他真正知道他身份,清楚他曾经做过什么,得是什么表情·他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大魔头,好好坏坏大活人都杀过了无算,一只蚂蚁又算得了什么·沈独自来瞧不上正道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如今这和尚斤斤计较的种种举动,在他看来,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先前碾死蚂蚁时冒出来的那一股深重的戾气,一下又从他眼底浮了上来··伴随而生的,还是那压都压不回去的恶念。
越是见着和尚这种慈悲之人,他越是想做点出格残忍的事,然后欣赏他们的隐忍与痛苦··沈独从不是什么好人··他自来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眼下心底诸般杂念翻腾,面上却平静似水。
扔了筷子之后,他看都懒得看那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眼,直接从台阶上起身,一个纵身就没入了林间··若是前两天,这和尚还真能饿着他··可如今他修为都回来三分之一了,在这山野间弄点吃的,实在不在话下。
只可惜方才反应不够快,没能及时跟上那秃驴··不然,便可趁机夜探禅院了··但没关系,来日方长·还给他留了一碗饭,就证明这和尚明日还会来。
在六合神诀反噬之前,他有的是时间跟他耗·第9章 众开我不开┃管他春夏秋冬,我独不睬;凭你姹紫嫣红,我独不开··这天晚上,沈独在山林里面晃了一大圈,凭他的本事,轻而易举就逮住了一只傻狍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当初出门在外,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属下,尤其是裴无寂,料理这些吃食的琐碎··他以为,这事很简单··无非就是开膛破肚,再给剥个皮,插根树枝,生上一堆火给烤烤。
待熟了,便能果腹··小事情一桩·六合神诀他都能练,还怕这个·但事实,往往令人肝肠寸断··望着那已经黑糊成一片的肉,沈独强忍着那种一把扔掉的冲动,凑上去咬了一口。
一小口而已··“呕……”·这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恐怖体验席卷了他,让他所有超强的克制力化为乌有··头一撇,就吐了个干净。
简直不敢相信·外面已经烤得焦糊,黑漆漆的一片,可里面咬开却还是血淋淋的生肉·沈独差点没把中午吃的都给吐出来·“人跟人的差距有这么大”·他明明记得裴无寂烤这些东西的时候就是这流程,只是多了点瓶瓶罐罐的佐料撒上去,做出来就跟酒楼里的大厨差不多。
可到了自己的手上……·没法儿吃了··盯着手中这一只已经惨死的傻狍子,沈独终于还是对自己的“厨艺”产生了一点清醒的自知之明,慢慢地放下了。
眼前的火堆烧得很快,一会儿就小了下来··夜里的山风很大,呼啸着从岭间穿过··对面便是不空山··一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半山腰上那些或是黯淡或是灿烂的灯火,一直朝着山顶上蔓延,隐隐有一种辉煌的味道。
沈独坐在这头山岭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天机禅院里燃着的灯火,都映照在他一双幽暗的眼底··神光闪烁··末了却是低低地一声叹息:“失策了……”·不应该,实在是不应该。
他本就是个虚伪起来不要脸的人,怎么在山里面躲着过了两天清闲日子,就忘记这世间的生存之道了·当时,的确是不该弄死那蚂蚁··倒不是因为那蚂蚁与他没仇没怨,不应该弄死,而是因为弄死这蚂蚁之后的后果,并不是沈独想要承受的。
明知道那秃驴以慈悲为怀……·他怎么就一下在他面前露出本- xing -来了·该虚伪、该装模作样的时候,就得要虚伪、装模作样啊。
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沈独坐在这冷风里,思索了好半天,同时考虑了一下自己的手艺在两三日内迅速提升到裴无寂级别的可能- xing -··最终,还是选择了认命。
“我这一双手,生来就不是做这种事的……”·嘴里嘀咕了一声,算是安慰了自己一句,他起了身来,直接将面前已经变小的火堆打灭,又踩没了火星子,这才循着原路返回。
大冷的天,又是出去了许久··沈独回到竹舍的时候,那原本热腾腾的一碗白米饭早就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摸了一把,但觉悻悻,心情又不好起来,只给搁回了屋檐下。
于是躺在罗汉床上,几乎一夜没睡··——当然是饿的··幸好是习武之人,一两顿不吃没什么,一两夜不睡也没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过难受一些罢了。
而且到了早上的时候,那饿劲儿就渐渐过去了,除了感觉虚弱了一点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感受了··僧人依旧是中午的时候来的··那时候,百无聊赖的沈独正坐在他常抄写经文的书案前,提了一管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作画。
画的是兰花··不大的一丛··生长在条石堆砌成的山道旁,舒展的叶片带着一种清绝的风骨,周遭用墨染着雪痕·沁人心脾的青绿色兰萼,在细细的枝头绽开。
一朵,一朵,又一朵··分明就是他那天跟着僧人上山,却被阵法挡住时候,看见的那一丛春兰·名为春兰,却偏在冬天开,取的便是“春信”之意。
只不过……·这画里,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一丛春兰,别的花朵都开得好好的,唯独位于画最中间的那一朵兰花,依旧含苞··青绿的兰萼向中间合拢,紧紧地闭着。
看着,像是一只小小的灯笼,又隐隐像是一座囚牢,要将里面的什么东西锁住,不让它出来··整幅画原本是好看的··可这一朵不开的兰,实在是太过扎眼了。
乍一眼看上去竟透着一种凌厉的孤傲,更有一种身边万事万物都不管的漠然,是狠,是烈,也是独··管他春夏秋冬,我独不睬;凭你姹紫嫣红,我独不开··轻轻的一笔描落,将最边上一片兰叶拉长,沈独静默地看着这画,或者说中间那一朵不开的兰。
许久,终于搁笔··僧人进屋其实已经有一会儿··只是沈独在作画,他看见了,出于礼貌没去打扰·且经过昨天碾死蚂蚁那件事之后,也实在没有什么打扰的必要。
他拎着食盒,走到了桌旁··沈独几乎下意识地就想问吃什么,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僧人已经将食盒内的东西给端了出来——·白粥一碗,青菜一碟。
完全是他刚醒那两天时候吃的那些,就连盛粥的碗都没变·这死秃驴·什么意思·他瞳孔骤然缩紧,眸底带着几分暗沉的戾气又冒了上来,可是一想到昨夜自己上山觅食时的惨状,又不由强忍住了发作的冲动。
理智压过了恼怒··于是变得虚伪··沈独心里虽恨不得一掌拍死眼前这不识好歹的秃驴,可面上却挂上了几分淡笑,似乎有些歉意,竟道:“不言法师,昨日之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很对不住了。”
“……”·这是僧人在这十二日以来,第二次听到他道歉··正在收拾食盒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停下了动作·一双墨玉古井似的瞳仁定住,浅淡的眸光从自己手掌伤痕处掠过,然后才看向了沈独。
一身纯黑的绸袍,是前些日他抽了空用针线细细缝补好的,与其衣袖、领口位置的暗银色花纹叠在一起,倒也看不出什么来··整体精致,袖口收紧··在屋内的沈独,没披外面那件深紫色的鹤氅,颀长的身形都被一条绣暗紫花纹的玄黑革带勾出来,勒出一截漂亮的腰线。
他整个人站得不是很直,透着几分随意··半点不像是传说中的妖魔道道主,那个杀人无算、心狠手辣的大魔头,反倒像是闲庭信步的风流公子··偏偏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幽沉,冷冽,不容人触犯。
口中说的是“对不住了”,面上的神态也仿佛很歉意··可在这一双眼底……·他看不到半点的惭愧与悔过,反而有一股深藏的狠戾··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乃是为了一个“渡”字,不顾凶险;可眼前的这个人,比鹰更凶,比虎更险。
若肯割肉、肯舍身,能渡倒也罢了··渡不成,却会白白为鹰所食,为虎所噬,葬送自己一颗佛心··既如此——·世间芸芸众生,疾苦求解脱者甚多,何必非要渡他·浪费时间。
一念执着,放下便是佛··僧人注视了沈独许久,双眼清明澄澈,慧光隐隐,到底是慢慢地一摇头,仿佛在叹息朽木难雕,铁石不温··竟没搭理他的道歉。
食盒一提,脚步一迈,又如来时一般去了··第10章 幽识香,千佛殿┃这时候,他才觉出了那种孤独··始料未及··沈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番道歉,竟没引来半点回忆。
而且刚才僧人看他的眼神,与上一次看他道歉时的眼神……·太相似··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大舒服的感觉来自哪里了··这眼神,太通透··平日感觉不出来,是因为平日他邪念隐隐在里,对方眸眼通透,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真等到邪念虚伪都冒出来的时候,他那般的通透,便会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分明是全副武装,可在这眼神之下,完全是一种被扒光了看的感觉··更要紧的是,如果不敏锐,还半点没有察觉··因为这秃驴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太让人舒服。
沈独甚至觉得,若非他对他的不搭理表现得如此明显,他都无法分辨出他的好恶··“这秃驴,即便不是声名远扬如善哉这等高绝之流,在天机禅院中,怕也不该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对天机禅院,他始终不了解。
和尚一走,他眉头就全皱了起来··那一幅春兰图被普通的陶瓷镇纸压在案上,墨迹未干··沈独也没管了··他走到了桌旁,端起那粥来看了一眼,又看了那寒酸的咸菜一眼,终是气笑了:等他能走的那一日,定要叫这秃驴好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念头转了又一圈,他到底还是将心底那荒谬又恼怒的戾气给压了下去,老老实实端了粥搭着咸菜吃··大鱼大肉多了,就当清粥小菜开开胃。
沈独嘴挑,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不能吃苦·生生死死都见过了,这点又算得了什么·搁碗后,他出门看了一眼··昨天被放在屋檐下的那一碗白米饭,果然已经被僧人收走了,屋檐下空荡荡的。
只有前面不远处的泥地上,还留着竹筷插出来的印子··人在竹舍中,竹舍在竹海间,竟有遗世之感··他掐算了一下,距离六合神诀的反噬发作,只剩下十五天。
该做点准备了··没继续看屋外的风景,也没出去走动晒太阳·沈独重新走进了屋内,将先前柜子里的外袍给拉了出来··血迹已经被洗了干净··衣袍上一些刀剑划出的口子,也被用暗针一针一针仔细地缝了,从正面竟不大看得出破损的样子。
但伸手一捏,袖袍下依旧略厚的··“嘶啦”,他用力一撕,便在袖袍内侧撕出一道小口来,里面竟是缝着一张压得薄薄的香皮··一半紫褐,一半雪白。
若是江湖中有识货之人见了,必定能认出这是传说中千金难得的“幽识香”,而且是南北两香都有··幽识香乃是一种奇香,焚之无色无臭,可却能为幽识鸟辨识。
一旦将香点燃,附近若有幽识鸟,便会闻香而来··自数百年前发现这奥秘之后,江湖势力便多制此香,豢养此鸟,以用于特殊时的传信··只是香树难长,弱鸟难久。
数百年之后,天下竟已经很难再找到幽识香,便是连幽识鸟都不剩下几只··妖魔道里有,也是下面行路的富商孝敬··沈独得了此物之后,只当养着玩,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想过,自己真有要用上的一天。
他轻轻用指甲将那一层香皮起了出来,将其按着颜色的不同,分成了两片,小心地卷了起来··于是成了小拇指粗细的两条,皆只有五寸长··一者紫褐,一者雪白。
紫褐的是南香,雪白的是北香··盖因幽识香南北皆长,略有差别;幽识鸟南北皆有,所识之香亦因地域而异·南香不引北鸟,南鸟不识北香··所以,在沈独的手上,这两香就有了不一般的用途。
紫褐的南香所引来的幽识鸟,可以带着信,飞回妖魔道;雪白的北香所引来的幽识鸟,则能携消息,飞向蓬山··幽识鸟速度极快,来往这两地,也不会超过五天。
这便是他的“救命稻草”了··只不过,若用不好,或者一念之差,点错了香,引错了鸟,喊错了人,怕是这“救命”就变成了“夺命”。
·“一个是正道,表面上杀我不能后快的死对头……”·沈独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支白香,想起了顾昭那仙气飘飘、负手而立的姿态,又移向了旁边的紫香,想起了裴无寂那不动声色、心机深沉的脸庞。
“一个是邪道,很可能暗算我、背叛我的旧心腹……”·难选··实在是太难选了··这时候,他才觉出了那种孤独:全天下有这么多、这么多的人,妖魔道上他登高一呼,万人俯首,可又敢信谁·就连这千挑万选、思虑再三之后剩下的两人,也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心里面,莫名生出了一种倦怠··他随意折了窗外一截小竹,将这两根香用纸卷盖了,一道放入了细细的竹筒内,然后收入了袖中藏起··没搞清楚外面的情况,他不会贸然点香。
要知道,点错了,等着他的,就一个“死”字··归根到底,还是要上天机禅院看看··昨天没跟着那和尚进去,是因为在气头上;今天没跟上去,是觉得这大白天、大中午,直接跟上去未免胆子太大。
要一不小心跟丢了,天知道会不会被人发现··所以,在收好了香之后,沈独便去周围走了一圈,试图看清楚不空山附近的地形,以为他日做准备··然后赶在那秃驴回来之前,才回了竹舍。
只装作一副一下午都没出去过的模样,坐在书案后面读经书··不知道的,怕还以为他沈独从此要改信佛了··可即便是如此,让人瞧不出半分破绽,僧人也没搭理他。
来送了饭就走··还是那一碗白粥,那一碟咸菜,变都没变一下··就这样一连五天过去··任沈独明里暗里,好话说尽,甚至纡尊降贵跟他谈自己对某一段经文的心得体悟,对方也无动于衷。
连眉眼都没多动一下·吃肉没有,喝酒做梦·每天中晚两顿,准点送饭,清粥小菜··沈独没吃出什么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反倒是吃出了一肚子的邪火,嘴里发淡,眼睛发绿,见着那死秃驴就恨不能提剑给剁了·可偏偏还得忍着。
你问为什么·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不空山上那一座大阵·五天过去,他自然小心翼翼地跟了那和尚五个晚上。
基本都是他人前脚走,他后脚就跟上··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探出行走的路线··可真的跟了五夜,还夜夜都跟丢之后,沈独就觉得有些邪门了··今天是第六夜,距离六合神诀的反噬已经只有十天。
他功力已经恢复了一半··做各种事情,自然是比先前更游刃有余,也多了几分自保之力;可伴随功力一起涨上去的,还有那一股邪躁之意··这几天,那僧人虽是个哑巴,说不出话,也不会跟他表达,可沈独觉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自己这两天看他的眼神,绝对不很对劲。
因为他心底的念头就十分不对劲··可以说,留给他的时间不是很多了··但今夜,绝对是个绝好的机会··天公作美,白日竟然下了一场大雪,盖了满山,甚至压折了这山上不少的树枝。
地面上厚厚的一片,都是雪··且临近这傍晚时刻,雪已经停了··这也就意味着,人从雪上走过,会留下脚印,并且短时间内不会被新雪覆盖··几天来,沈独都是追到一半人就丢了。
可今天……·他就不相信,在老天爷都帮他的情况下,他还进不去·僧人端来的那一碗热粥,他没碰··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在昏黄的灯光之下,有一种幽暗到摄人心魄的光彩,只这么定定地注视着窗外。
僧人离去的背影,已经越来越小,终于上了山道··“呼啦”·这一瞬间,沈独想也没想,身形如鬼魅一般,直接掠出了窗外·他轻得好似一片鸿羽,腾跃在竹海之中,脚尖偶尔落在雪上,竟是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跟了几天,他也算熟门熟路了··前面的一段路几乎想都不用想便掠了过去,上了山道约莫三息之后,就再次看见了僧人的背影··月白色的僧袍,在幽暗中有些模糊。
可这满山都是白雪,有荧荧的雪光从地上映照出来,竟将那月白给染了,好似一片雪似的纯白,几乎要与这满山的雪融为一体··不疾不徐,安然前行··山道上也铺满了雪。
他脚步过去之后,厚厚的雪上,便留下了两行格外清晰的脚印··见此情况,沈独那薄而冷的唇畔,顿时便挂上了几分微凉的笑意,越发屏气凝神,心无旁骛地跟着这一串脚印上去。
不空山上,山道岔路极多··到得此山七成高位置的时候,死秃驴转过了一片堆起的高大的山石阵,隐约有石块转动的声音传来,便一下没了影子··往日便是如此。
沈独一连追了五夜,夜夜都在这里卡住,转过去就看不见人影了,地上脚印凌乱,也无从中辨认出他走的到底是哪个方向··但今天这雪,实在帮了大忙··人虽没了影子,可地面上清晰的脚印还在。
他谨慎地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见僧人回转,也没见周遭有人,才一下闪身出来,踩在僧人留下的脚印上,一步一步穿行在这乱石阵中··眼前石影重重而过,只让人觉得眩晕。
可在踩出第二十七步的时候,便忽然一片清明··沈独定睛一看——·天机禅院,已在面前··这里应该是后山··从他这个角度,只能斜斜地看见前山高大山门的一角,天王殿两侧高高耸立的钟鼓楼,在深墨蓝的天幕上留下对称的暗影。
一座座佛殿,一重重地叠着,庄严肃穆··白雪盖了金色的琉璃瓦··禅院的各处却都点着灯··昏黄的灯光照着那画满神佛的墙壁,刻满经文的经幢,也照着镂满莲纹的雕窗,还有院中那几树叶片小小的菩提。
整座禅院,都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之感··每一个细节,都藏着满满的禅意··后山那一片,都是普通僧人居住的禅房僧舍··但没有围墙··那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出了石阵之后,便从后山的台阶走了上去,路过了那一片禅房,却没进去,反而朝着更里面进去。
·“奇怪,这秃驴不回僧舍,要去干什么”·沈独瞧见了,有些好奇·反正对这禅院也不熟,挑个人跟着,先摸摸这地方的情况,倒是刚合适。
心念闪动间,便收敛气息,跟了上去··他轻功已到而登峰造极之境,轻而易举就上了屋檐,踩着屋顶那琉璃瓦上的积雪,悄无声息,缀了上去··一路穿行。
过了有大半刻,僧人才从道中折转,上了台阶,进了一座大殿··沈独伏在旁边一座大殿的屋檐上,远远地瞧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靠过去探探·可正待要起身时,目光一抬,却是陡然一惊·殿门上悬着一块有些陈旧的匾额。
周遭的光线太暗,所以透出几分模糊··可他是什么目力·只这一瞬间,已经看清楚了刻在上面的三字大篆——·千佛殿·第11章 荒谬的想法┃这死秃驴,不可能是传说中的慧僧善哉。
那种感觉,真是复杂到了极致··乍看上去这大殿普普通通,与禅院周遭的其余建筑一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它还要更小一些,更陈旧一些··可这三个字……·方今天下,但凡江湖中人,有谁不知道,又有谁不觊觎·传说中,那放着三卷佛藏的地方。
无数人千方百计潜入禅院一趟,却最终都折戟沉沙、功亏一篑的地方·在来到天机禅院之前,沈独已经从无数人的口中,听闻过它的大名·在肖想武圣娄东望留下的武学精要之时,也不是没有在脑海中勾勒过此地的轮廓。
也许是金碧辉煌,也许是- yin -惨黑暗,也许是一派慈悲的肃穆……·可没有一种也许,能与眼前之所见相对··传说中的“千佛殿”,竟然是这样。
竟然也就这样··他人在另一侧大殿的檐上,就这么带着几分怔然,看了许久,心底的感觉很奇妙:混合着想象落空的微妙失望,又庆幸于此殿的平平无奇··太寻常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既没有森严的守卫,也看不见任何机关阵法的痕迹,表面上看完全就是一个谁都能进去的地方··对他而言,要进去就更没有难度了。
“看来,厉害的不是千佛殿,而是守千佛殿的人了……”沈独眉头顿时就拧了起来,目光注视着殿门口,思考着自己该进,还是该退,“慧僧善哉,会在里面吗”·天机禅院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僧人。
听说他佛法精深,熟读经书万卷,即便是一些德高望重的大师也对他赞不绝口;他在禅院中讲经的时候,几乎满院上下都会来··武学就更不用说了··能被无数入探的能人异士称一声“惊为天人”,又岂是普通人其武学修为,必定已经到了登峰造极之化境,可跻身当世一流。
只不过……·“这地方,那秃驴进去干什么”·想法一下回到了刚才走进去的僧人身上,沈独有些疑惑不解,踌躇片刻,胆子一麻,竟闪身跟了上去。
如果是旁人,是旁的地方,他肯定还要顾忌一些··但传说中的“善哉”么……·那么多的穷凶极恶之徒,且是以各种方式闯入,站着进去跪着出来,可没听说谁缺胳膊断腿受太重的伤。
所以,和尚嘛,指不定跟救他那僧人一样,走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就算是入了殿被发现,应该也不会死··沈独有恃无恐··不过行动上,他还是添了几分小心。
见周围没人,就纵身一跃从屋檐上下了来,惊鸿影一般掠到了大殿的侧面,趴在梁上,透过窗缝往里看··千佛殿内很暗··只是那僧人的脚步,倒不显得局促,看得出对这一座大殿比较熟悉。
他在黑暗中走上去,打香案上捡了一只火折子,吹亮了,将香案上的灯盏给点亮了··整座大殿,立时被照得明朗··大殿正前方,乃是一尊高大的金佛··释迦牟尼端坐正中,手结大明印,身坐千瓣莲,乃是一派慈悲相。
两面的墙壁上则凿着方方正正的许多孔洞,密密麻麻,里面供奉的都是一尊一尊小一些的佛像,形态殊异··在外面看的时候不觉得,太昏暗的时候也不觉得,可就这么一盏光一亮,沈独就有一种被震住的感觉。
这哪里像是佛殿·简直像是已经到了西天极乐世界,能见诸天神佛··佛像虽然镀了金身,可整体颜色偏沉,也不会让人生出浮躁世俗之感,反倒觉得那淡淡的光映照着,好似佛光。
那僧人便站在这光影中··他点了灯之后,又伸手捻出了三根檀香,凑到灯火上点着,持着拜了拜,这才将香插到香炉里··袅袅的青烟,皆成细而纯的一线。
僧人双手合十,退回来再拜··月白的僧袍,被染成一片暖色,在这满殿佛陀的映衬下,虽似染着尘俗,可那清隽眉眼,却分明是在天上,不可触摸··隐隐的香息传了过来。
白旃檀··是沈独常在僧人身上闻见的味道,只是那时很淡,此刻却显得浓烈了一些··他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怪异的念头来:他身上那浅淡的香息,是在这禅院中染上的,还是单独在这殿中染上的·可下一瞬,便觉得荒谬。
怎么可能呢·传说中天人一般的慧僧善哉,佛法精深,还会讲经,可这僧人却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传说中新辈一流的慧僧善哉,修为深厚,实力惊人,可这僧人却是半点修为没有的普通人。
绝不会是同一个人··——虽然他觉得,其实这秃驴也很不错··唇边莫名挂了一丝笑上来,沈独也不动,就藏在窗缝后面看着··僧人供过了香,便举步往殿后走去。
那后面似乎还有个后堂··在他这个角度,看不清后面是什么情况,只等了有一小会儿,便见僧人怀里抱着一摞佛经,从后面走了出来··先才怎么进来,现在就怎么出去。
没片刻,人便已经出了千佛殿,下了台阶,顺着禅院里某一条被灯照着的长道,往西面走去了··沈独抬眼一看,那方向上修建着一座三层高楼··是藏经阁。
原来他是来取佛经··心里面有了猜测··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跟上去··眼前可就是千佛殿,里面还藏着武圣留下的三卷武学精要,来都来了,怎么能忍住不入内一探·至于那秃驴·嘁。
“小角色一个,也没什么好跟的·相比起来,那传说中那三卷佛藏可要吸引人得多……”·所以僧人走后,沈独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于是脚尖一点下面雕画着坛城图案的檐下房梁,他直接飞身闪入了殿中,顿时置身于满殿神佛的注视之中··格格不入··看那秃驴站在这里的时候,可能还是享受;可换了沈独自己站进来,就成了难受。
他毕竟是个大魔头··脚步一转,眉梢一挑,都懒得在这前面多看什么,他直接朝后面走去··太清楚了··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满殿的神佛,规整的布局,根本不可能放下那三卷佛藏。
再说,天机禅院也不至于大摇大摆到这个地步··那三卷佛藏,若是还在千佛殿,藏在后面的可能- xing -大一些··而且……·他也有些好奇,这后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12章 僧衣如雪┃那衣料,给人一种厚重与飘逸并存的感觉··脚步无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沈独的身形宛若鬼魅,片刻间已经绕到了千佛殿后堂,这一时间,那飘荡着的白旃檀香息,就浅淡了不少。
而眼前之所见,亦让他有片刻的迷茫··佛堂的后面……·竟然像是,僧侣日常起居之处·靠西面的角落里,置着一架罗汉床。
两面高高立着的墙壁上则排满了经卷,一眼看上去极为陈旧,但偏偏纤尘不染,显然有人常来打扫··另一角搁了低矮的桌案,下方放着一只简单的蒲团··桌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笔墨纸砚都整整齐齐地排着··沈独走过去,轻轻勾起那笔架上悬着的湖笔,便发现毛笔的尖端还有些- shi -润,应该是今天才用过··这桌案上,原本应该有不少的经文。
只不过……·他眉梢微微一动,目光一转,却是看见了墙壁上空出来的几个格:别的地方都塞着满满的经文,但这里一本也没有··回想起刚才那僧人走出去时候怀抱着的经文,他便隐约明白,这里不见了的经卷,应该都是被僧人抱走了。
脑海里进行着自己合理的推测,沈独又慢慢放开了手指··那垂挂着的湖笔晃了回去,还在半空里微微荡着··他正想转身去翻翻这墙上无数的经卷,可还没待有所动作,夜色里,千佛殿的远处,便有一片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模糊的声音,随着人的靠近,慢慢真切··一听就知道是有人要来了··沈独顿时不是很爽,只是到底忌惮被人发现,所以四下里扫看一眼,竟然提气纵身,一跃而上,落在了殿中最大的释迦牟尼像肩上·千佛殿内外,只以一面墙隔开。
可这墙相比起整座殿堂来说还不够高,在这一尊大佛的头顶位置,完全能将内殿和外殿的情况收入眼底··巨大而庄严的佛头,完美地遮挡了他的身影,将他隐入黑暗中。
很快,人就从外面进来了··一大一小,两名僧人··大的那个看上去满脸横肉,眉毛还有些发白,看得出年纪已经不小了·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随着他脚步而晃动,发出撞击声响。
小的那个才十三四岁,双目灵动,看着很机敏··进了殿后,大和尚二话不说,直奔后殿··小的那个则没忍住,四处张望起来··他也穿着一身月白的僧袍,看面目还有些小俊秀,此刻脸上挂满了好奇,一面走还一面问:“善明师叔,事情真的有那么严重吗”·“比这还严重呢。”
那大和尚约莫就是小沙弥说的“善明师叔”了,他面相看着凶恶,说话也瓮声瓮气,活像是土匪,可神情却是沉稳而凝重··“这些人都敢埋伏到禅院附近了,可算是无法无天。”
小沙弥有些不解,拧着眉思考了片刻,续问道:“这是不是就是善哉师叔说的‘冰山一角’我们禅院素来与外无争,如今为着这个不知踪迹的沈道主,都有遭受波及之嫌,那外面腥风血雨,恐怕更甚。”
“不错,正是此理·”·大和尚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有点忧心忡忡的味道,脚下却没停,已经绕过了佛像走到了后殿··“除了当年武圣娄施主的事情,江湖上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了。”
小沙弥也听说过娄东望的故事,打量这千佛殿的目光,越发奇异起来,同时也想起了最近在天机禅院中压都压不下去的那些流言··“听说正道的人,以那一位蓬山第一仙顾昭为首,就守在山门附近,这是真的吗”·“怕是不假。”
善明走到了书墙边,从头到尾都没有向自己背后那高大的佛像看上一眼,自然也没发现躲藏在上面的沈独,只是摇头··“他们都怀疑妖魔道的沈道主逃到了禅院,如当年的娄施主一般,被禅院救了下来。
这一阵子,江湖上的流言都传开了·明着虽只是来询问,可暗地里都在逼迫咱们交人·”·“只是这倒还不算什么·”·“正道侠士本就与妖魔道水火不容,来埋伏无可厚非;可怕的是,妖魔道中也派出了不少人,徘徊在附近。”
小沙弥也跟着去拿经卷··书墙上最下面的一排,也就是已经被人抱走过一部分经卷的那排,都被他们清理了出来··他听着善明这话,有些惊讶:“正道的人要杀他,妖魔道的人肯定是要来救他。
这样说,他们很有可能在咱们山门附近打起来”·“打起来”·倒也不是没可能··但最关键的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善明伸手抱下来一大摞的经卷,都堆在了低矮的书案上,然后略作整理,便直接抱了起来:“他们要只是打起来,那也不算什么·可听前阵子你那几个下山游历归来的师兄们说,沈大魔头一失踪,妖魔道中立刻内斗,分作几派,相互指责对方篡权夺位……”·“啊……”·竟然是这样。
小沙弥也抱了一摞经卷,显然没想过会听到这个答案,发出了惊讶的一声·他也不是什么蠢笨之辈,只一瞬间就想到为什么善明师叔会说“可怕”了··“师叔的意思是……”·“走吧,还是赶紧帮你善哉师叔把经卷都搬过去吧。”
大和尚善明却是没接话,应是不准备对此事再发表什么看法了,只抱着那些经卷又朝着千佛殿外面走,也招呼小沙弥一起走··小沙弥有些迷惑··想起外面那些人和事来,他觉得有几分可怕。
那一位沈道主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落到这下场本是活该,可细想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对了,师叔,这个人真的逃进了不空山,被我们禅院救了吗”·“那怎么可能怕是那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嘞”·大和尚嘲讽地笑了一声,大步离开。
小沙弥愣愣地,再一次没听明白师叔这话的意思,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抱着经卷跟上··夜已经深沉了下来··两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不多时又出现在远处道旁的灯火里,一大一小,看着竟觉格外和谐。
千佛殿中,一片寂静··沈独的手掌轻轻搭在佛头后方圆盘似的佛光上,掌心一片的冰冷·眉眼都安静地低垂下来,浓长的眼睫覆盖着下眼睑,将他瞳孔遮成一片晦涩的幽暗。
久久没有动作··他站在这- yin -暗中,慌忽已化作了这佛像的一部分··“啪·”·直到佛像前那香案上点着的油灯,灯花忽然爆了一下。
分明轻微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之中,为他所听见,犹如一道惊雷··那眼睫一颤,眉眼轻轻抬起··沈独还是慢慢从佛头背后走了出来·那昏黄的灯火恰好能照见他半边面容与身影,隐约有种温暖的明光,可另一半始终藏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道主……”·妖魔道上,十年道主··他是万人之上的沈独……·就连这禅院中的僧人,提起他也不至于直呼“大魔头”三字,可算得上是风光无限了。
今日,是这十好几日来,他头一回如此真切地听闻外面的消息··凭借他的心思,几乎瞬间就能根据这只言片语,构想出外面的情况——·与他初时所料,相差不远。
那一场鸿门宴上,他于绝境之中逃跑,奔向不空山天机禅院,而后机缘巧合,为那僧人所救··想也知道,正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认定了他逃跑的方向,用脚趾头都能猜出他必定进了禅院,或者说至少在不空山的范围内。
所以,他们奔袭前来··一方面,是要跟天机禅院交涉,探听他们的口风,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救了自己这个大魔头;另一方面,则是在各处要道布下埋伏,以防他真在山中,伺机逃窜。
只是他没想到,顾昭也会来··“嗤……”·一丝了然的蔑笑,出现在了沈独唇边··他实在是太了解顾昭了,几乎是在从那法号善明的僧人口中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对外界所有江湖人士而言,这一次绝对是接近天机禅院的大好机会··醉翁之意不在酒……·顾昭先前说有了娄东望后人的消息,如今又亲赴天机禅院,除非他是个傻子,不然怎么着也能看出他实是为那三卷佛藏而来。
“蓬山第一仙”·屁·这人也就那一身皮相与气质沾得上一个“仙”字,内里的品- xing -与暗地的做派,只怕比他沈独还要脏上几分、不择手段几分。
至于妖魔道中的情况,就更是半点出乎意料的东西都没有了··他还在的时候,道中便是派系林立,相互倾轧·一旦有什么争端,动起手来,从来都是不要命的。
只是这十年来,渐渐慑服于他,不敢动罢了··可一旦没了他……·沈独冷冷地笑了一声,几乎已经能预见此刻的间天崖上,只怕已经一片尸山血海,早杀得红了眼。
谁还会记得还有个道主·诚如那善明所言,妖魔道上这些人,才是巴不得让他去死,要趁他病,要他命·就是不知道——·裴无寂在这一场浩荡的绞杀之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过也都不重要了··管他有没有背叛自己,间天崖上一片乱局,只怕也够他收拾,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料理妥当的··所以,妖魔道主,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换了人。
只要他能顺利度过十天后的反噬,在六合神诀的修炼上,也必将更进一步·届时就算伤势不能完全恢复,实力也有往常的八分··自保不会有问题··剩下的,便是如何在这一盘死局之中,寻找到一条生路了。
白旃檀的香息,幽幽地冒上来··沈独就这般默立了一会儿,才直接轻巧地一跃,又回到了后殿··墙上的经卷已经被搬走了一部分,一眼看上去有些空落落。
还留在墙上的经卷,一看名字都是佛门的典籍,似乎并没有那三卷佛藏··他一言不发地翻找了起来··整面上上所有新的旧的经卷都翻看过了,没有一本上记载了半个字的武学。
“奇怪,没有”·将右侧最边角上的一卷经文翻出来看了,打头一句“如是我闻”,就让沈独知道,又是一卷佛经··他眉头顿时皱得死紧:“这群秃驴……”·从那个叫不言的哑巴和尚开始,到后来进来的这师叔侄两人,都是来将这里的经书搬走的。
难道……·“近来不空山附近肯定三教九流汇聚,是怕人来强抢,所以转移走了吗”·不然,这些秃驴干什么闲着没事儿把经书搬走·而且他今日潜入,只觉这传说中的千佛殿是个和尚都能进来,半点守卫没有也就罢了,连那一位被人“惊为天人”的慧僧善哉也不在。
这可就出了奇了··这般的无所谓,这般的自信……·沈独只能想出两种可能:·其一,为天下觊觎已久的三卷佛藏,早已经不在殿中,所以根本不需要再严防死守;其二,佛藏还在殿中,可天机禅院或者说慧僧善哉,十分有信心,相信即便有人来了也无法将其带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再找找看·”·现在所知不多,还不好下定论··沈独将自己拉出来的这一卷佛经又放回了原位,接着就迅速在这后殿中翻找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被他忽略的玄奥之处。
可没想到,从东到西,顺着墙和地面都搜了一遍,竟然什么端倪都没发现··就连那罗汉床他都看了··既没有什么暗格,也不存在什么机关,且看不出半点阵法存在的痕迹。
“真没有”·心底里那种说不出的烦躁瞬间就涌了上来,走了一趟居然一无所获,实在是让奔着三卷佛藏来的他滋生出几许失望的戾气。
若不是因为这是在天机禅院,是在千佛殿中,这会儿按着他的脾气,早一掌下来,将这小小后殿里一应琐碎全劈个干净·眼不见,心不烦·“砰”地一声响,已经不耐烦再搜下去的他,直接一脚踹在了罗汉床边那简单的藤箱上,撞得它一下子歪了出去。
简单的黄铜锁头,“啪嗒”掉在了地上··沈独顿时一怔:这箱子,竟然没锁·只是简单藤编的箱子,踹一脚就知道里面放的都是比较轻的东西,应该是收纳着一些衣物琐碎。
好奇之下,他凑过去一看··果然如此··藤箱里放的,是几件僧袍··按说没有什么大不了,沈独也不是没见过,更不觉得一两件僧袍有什么好看。
可在看清楚藤箱中最上层叠好的那一件僧袍时,他却一下愣住了··雪白··不是经常看见的灰色、黄色,甚而是月白色……·而是雪白··那衣料给人一种厚重与飘逸并存的感觉,却偏偏不着一色,叠得整整齐齐,静静躺在这箱箧中,竟一下让他想起满世界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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