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 by 时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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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 by 时镜(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46章 无情┃别犯老子手里,不然……·第一次, 顾昭觉得自己遇到了一道送命题··事实是他以前的确没有- cao -过男人, 但在面对沈独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竟一点也不想回答。
因为回答就意味着示弱··怎么说也是狼狈为女干五六年的朋友兼对手了,顾昭对沈独的德- xing -还是了解几分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人与人之间那点情情爱爱的事情,最忌讳的就是摆上台面。
讲得太清楚, 也就没了那点朦胧的、欲说还休的味道,就算是喜欢也成了不喜欢··他不知道沈独到底懂还是不懂,但这一刻他却清楚:他为什么想- cao -沈独不重要, 沈独对他没意思才是真的。
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念想, 都问不出这混账话来··听起来好像是有什么,可实际上是什么也没有··沈独之所以这么问, 不过是清楚明白地知道这是他顾昭少见的痛脚,但凡逮着那么一点两点的机会, 他就要拎出来踩上一踩,好让他不痛快。
不是骚, 是贱··“问你话呢,答不上来”·约莫是这一刻从顾昭那莫测的神情里揣度出了什么,沈独面上的兴味更重, 眼睛微微眯着, 隐约的戾气没散,却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味道。
“- cao -没- cao -过呀”·“……”·一万句脏话已在脑海深处炸响··这一瞬间,顾昭谪仙般完美的脸上都隐约有了一道暴怒的裂痕,生出几分一剑剁了眼前人狗头的冲动:“- cao -没- cao -过干1你屁事。”
“……”·沈独深深看了他一眼··顾昭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沈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江湖上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没有见过满嘴瞎扯淡这种事, 他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的:“咱俩也算是认识一场了,这不是关心你吗本来我以为你是- cao -过了男人,所以才会想- cao -1我,不然哪里来的感觉和冲动可看你这样子又不像。
亏我还想再问问,- cao -男人是什么感觉,看来是问错人了·”·又瞎他妈说··顾昭哪里能看不出来他就是死压着自己的痛处戳偏这牲口一字一句都好像很仁善,也算是把他的虚伪学去几分了。
“这种事都想来问我,你是被人- cao -惯了不会自己- cao -人了吗”·“你他妈才被人- cao -惯了”这一句反驳,几乎立刻蹦到了嘴边上,就要还击出去,可就在话要出口的那瞬间,又被沈独给吞了回去。
他瞳孔微缩,盯着顾昭··紧接着竟然笑了出来:“你说得对,我就是被人- cao -惯了·同人不同命,我跟你到底是不一样的·”·虽是笑出来,可这笑意实在很浅。
顾昭被他这一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注视着,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恶言,但要收回也已经迟了··他面容平静下来,问他:“你生来喜欢男人”·“不,我生来谁也不喜欢。”
沈独摇了摇头,往道旁踱了两步,看着远近山峰上方划过的云气,“但你若真要问现在,我的确是喜欢男人的·”·或者更准确一点——·喜欢的是个男人。
顾昭手掌轻轻一翻,劲力撤去后的蟾宫剑往腰间一贴,便如一条暗银色的腰带一般缠了起来,越发衬得他意态萧疏有孤峰冷月之感··听了沈独的回答,他便笑了。
“我猜也是,你绝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男人的·否则,认识这么多年,你他妈怕是眼瞎了才没喜欢上我·”·“哈哈哈哈,顾昭啊顾昭,你脸皮这么厚你蓬山的师长知道吗”沈独没想到顾昭竟然会这样回答,怔了片刻之后,笑弯了腰,就差没笑出眼泪来了,“你、哈哈哈你他妈连我都打不过……”·打不过是事实,但被人说出来就很打脸了。
顾昭眼角微微地一跳,注视着笑得不成样子的沈独,扯了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就笑吧·改天可紧着心别犯老子手里,不然老子能- cao -得你三天下不来床。”
“哦,年轻人很有志向嘛·”·沈独一挑眉,浑然没将顾昭这狠话放在眼底,他仗着自己的确比顾昭大上那么几岁,火上浇油一般,笑眯眯拍了拍他肩膀。
“不愧是白天,适合做梦·”·顾昭瞥了一眼他放自己肩上的爪子,手指一抬按住腰间蟾宫剑,正待拔剑给他剁下来··但沈独见机实在太快。
还不等他拔剑,那爪子已然收了回去,顺带一道撤远的还有他陡然乘风远去的身影··“武圣后人本道主已笑纳,就谢过顾君美意了·改日斜风山庄天下会再聚,可别失了约……”·声音落时,人已经消失在永嘉关前。
顾昭负手立于原地,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减不见,眉目间已蒙上一层- yin -郁··但他既没有要追上去,也没有要回应沈独的意思,只是转过身来,看着这官道上满地的尸首。
顾昭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走了过去,到尸体旁边,一具一具地查验了个清楚,在确保了每个人都死透没留下活口之后,才往自己胸前拍了一掌··几日前为沈独垂虹剑所伤之处,顿时涌出血来,将他身前的青衫浸成一片暗暗的紫色。
衬着他莫测的神情,是一派诡谲妖异··最后才牵了一匹马,一副受伤不轻的苍白模样,不慌不忙往永嘉关去··第47章 不空山来信┃道主,是天机禅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蓬山第一仙顾昭寻得武圣后人娄璋后, 竟在返回途中遭遇妖魔道血腥截杀·正道众除顾昭外, 无一活口, 尽为戮没·便是连其中修为最高的顾昭本人,也在妖魔道道主沈独与间天崖左使裴无寂的合围夹击之下,身负重伤·消息一经传出, 立刻震动了整个武林。
多久没出过这么大的事情了·近些年来随着妖魔道地位的稳固,渐渐已经与正道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小打小闹常有, 但这般恐怖的腥风血雨, 却已经鲜见。
更何况,这一次牵扯到期间的, 还有如今正道新一辈最厉害的顾昭·以及……·那所有人虽然没说,却都暗自惊心不已的武圣后人, 娄璋。
本来顾昭已经找到武圣后人这件事,虽然有消息传出, 但毕竟还未为人证实,确定的只有一小部分,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的行踪··谁能想到说出事就出事·江湖上大部分人在得知武圣后人已经被找到之事和武圣后人被妖魔道劫走之事, 几乎是在同时。
可想而知, 会有多大的震动··别说是正道这边了,就是妖魔道上自己的人都是一万个没想到,一则没想到沈独刚回妖魔道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二则震惊于武圣后人的存在,三则不敢相信为沈独做这件事的竟然是裴无寂……·正道那边只知道正道人死伤得只剩下顾昭一个, 哪里清楚他们妖魔道这边也死了一地。
去永嘉关的人,几乎十不存一··也就是说,裴无寂带过去的这些心腹,九成多都交代在了正道那边··这哪里是什么截杀·这分明是一箭双雕,既削减了裴无寂的势力,又重创了顾昭,将武圣后人抢到了手中·不可谓不狠,不可谓不毒·从蓬山到五风口,甚至是远在蜀中的天水盟,都对此事表示了极大的震怒,江湖上讨伐之声再起,更有在不空山附近遭蒙沈独毒手屠戮的东湖剑宗和守正宗痛斥大魔头血腥手段,号召武林同道勠力同心,集结起来,讨伐妖魔道。·武林里顿时群情激愤··负伤的顾昭更向正道众陈情,也向妖魔道陈情,请妖魔道道主沈独对娄公子手下留情,毕竟天机禅院认的是武圣后人,而不是一个为妖魔道胁迫的武圣后人··妖魔道上人听了自是不屑一顾。
但江湖上原本笃定沈独当初遁逃在不空山之时一定盗走了三卷佛藏的人,这时便有些怀疑起来了:若沈独已经盗走了三卷佛藏,还需要劫走武圣后人吗若沈独空手而归,那天机禅院那一位慧僧善哉,又如何还要受重罚·种种说法,一时众说纷纭。
只是消息传到沈独耳朵里的时候,却是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早在益阳城里与顾昭定下这计划的时候,他就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状况了··唯一惊讶的,或许还是顾昭的脸皮吧。
“为了不让这蓬山第一仙的名号坠落,忽悠正道那帮傻子,竟然好意思说是受到了本道主与裴左使两人的围攻·当真是不要脸得很……”·已经是事后三日了。
沈独懒洋洋坐在冬灰阁书案后面,手中翻着一卷没书名的古籍,不咸不淡地讽刺了两句··靠左侧窗下排了三把椅子,各坐着姚青、崔红、裴无寂三人,穿着一身鹅黄衫裙的凤箫则将茶端了上来。
递给崔红的时候正常;·递给裴无寂的时候翻了个白眼;·递给姚青的时候本来面色不好,但姚青眼神一扫过来,她立刻就缩了一下脖子,吐了个舌头,连忙放下茶盏站沈独书案旁边去了。
沈独看了她一眼,便问众人:“你们都怎么看”·裴无寂垂眸看着那茶盏,没说话··姚青则将落在凤箫身上的目光转了回来,斟酌了一下道:“道主您前阵子才从天机禅院出来,怕是已经惹恼了那些秃驴吧如今娄璋虽然已经抢到了手中,可若贸贸然前去逼索三卷佛藏,他们未必肯。
且天机禅院虽不理俗事,却向为正道敬仰,若他们非但不给还要趁我们上山之时下手……”·这是完全应该有的担心··事实上,沈独考虑了一下,又忆及自己与那慧僧善哉之间的交手,未免觉得天机禅院的和尚并不好说话。
届时不动手的可能,反而很小··但他也不提自己的真实想法,只眸光流转,又瞧向了一旁与裴无寂一般并不说话的崔红,笑着道:“崔先生怎么看”·崔红如今不再是左右二使之一,可护法的位置还是能捞着一个的,且他在间天崖的地位从来不低,这样秘密议事的场合,沈独也往往叫他坐着。
只是他不再多说话了··此刻沈独问起,他也只低眉敛目,正襟危坐地回道:“依属下所看,天机禅院倒在其次,头一个要闹事的怕是正道那边·只是道主既然敢派人去抢,心底想必早有了应对之法了 。”
啧··到底是昔日间天崖上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连这么一点端倪他都能看得出来··只可惜,沈独并不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他修长的手指一动,慢慢将这一卷书给合上了,也没表露出自己对崔红这一点判断的态度,只将书压回了桌上,道:“顾昭平白吃了这大亏,还在天下正道面前丢尽了脸面,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我哪里又怕他回头找个笔头上功夫好的,公告武林·就说本道主劫人并未有半分恶意,只不过看娄公子体弱多病,实在可怜,想请我避天谷名医倪千千为其医治,本是好心一片。”
话音才落,一旁凤箫眨了眨眼,怨气顿生,提醒他:“道主,倪姐姐人都走了,我们哪里来的神医”·说完还狠狠剜了裴无寂一眼。
裴无寂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想要抬头看一看沈独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全然没听见这话一般,再没有别的反应··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沈独是真忘了这一点,也是说到这里的时候才记起来。
先前他与顾昭的约定就是如此,用倪千千医治娄璋作为幌子,逼迫正道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范,再加上顾昭与他的针锋相对,如此一道去天机禅院要佛藏,势必能成。
可现在……·没了倪千千,这幌子还真不好打··沈独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还真觉得裴无寂坏事··他眼帘一掀,看了一旁默不作声的裴无寂一眼,似乎沉吟了片刻,接着便道:“这倒的确是个麻烦,不过也不算不能解决。
裴左使,当年人是你抓回来的,今日也劳动你,再把人给抓回来吧·过了这事儿我就放她走,还请她稍安勿躁·”·“……”·裴无寂终于还是抬起了头看他,心底这一时的感觉,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都倒在了一起,分不清楚。
他也曾问过自己:·放走倪千千,后悔吗·及至三日前,沈独派他去送死·在顾昭那蟾宫一剑之前,他本已经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一刻就想,死了也干净。
可下一刻,他偏偏从天而降……·就那么一句“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动”,竟一下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是··这就是沈独。
你以为他对你无情的时候,偏又似乎有情;你以为他对你有情的时候,偏又比谁都无情··分明死水,却忽微澜··选择的机会,再一次被沈独放到了他的面前。
裴无寂沉默了良久,才起身来应了一声:“是,属下遵命·”·姚青、崔红二人都一下没说话··凤箫却看得很生气,也从来都是压不住自己想法的,愤愤道:“道主,您忘了,当初就是他放走倪姐姐的他还背叛过您,天知道他藏着什么祸心派他再去抓倪姐姐回来,万一出点什么事,他动点什么手脚呢”·“好了,倪千千当年也是裴左使抓回来的,只是在咱们间天崖住着罢了,与本道主没什么关系。
所以裴左使放走她也无可厚非·”沈独叹了口气,难得有那份耐心跟她讲讲道理,“如今要抓倪千千回来,这就是我的命令,是妖魔道上的大事了·裴左使心里有数,不会胡闹的。”
“胡闹……”·他那也能用“胡闹”这么轻的词吗难道还当现在这个裴无寂是当年那个看人都带了几分害怕的小孩子·凤箫瞪圆了眼睛,不满也不解。
但沈独已经无意再说什么了,更不用说他下的决定从来没人能反驳:“就按着这样去办吧·至于间天崖附近的守卫,便由姚青负责·只要发现有闲杂人等冒头,能抓的抓,不能抓的先杀也无妨。”
“是”·姚青起身,挺直了脊背,坚毅有力地应了一声··三个人这便要出去··没想到,才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便有个侍女手捧着一封信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启禀道主,方才孙护法派人送来一封信,吩咐人一定要呈给您。”
“信”·沈独看了那侍女一眼,也不起身··“哪里来的,谁送的”·那侍女并不敢看信,凤箫便直接走了上去,拿起信封的时候就微微一怔,拆信一看,神情便更为古怪了,回沈独道:“道主,是天机禅院……”·第48章 祖师西来意┃一句西来还送去,燃灯只在此中央。
天机禅院·此四字一出, 门口正要往外走的三个人, 几乎立刻停住了脚步, 心头一凛的同时转头便向还拿着信的凤箫看去··沈独指尖更是一颤,心里骤然一跳。
距离他从不空山回来可已经过去了很久,那山中竹舍里的一日一日, 一夜一夜,早已经像是一场梦境··只因它太平静,甚而太甜蜜··偏偏他的日子, 或者说妖魔道道主的日子, 从来是与这两个词挂不上半点关系的。
如今忽然又在咫尺之遥听见“天机禅院”四个字,沈独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那哑和尚, 甚至便要脱口而出,让凤箫将信递给自己看··可仅仅刹那, 又有一股钝重的痛感,使他清醒。
于是他顿了顿, 强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问道:“天机禅院,谁”·他的语气, 多少有些微妙的不对··凤箫跟在他身边也算特别久了, 即便不能了解他内心如何,可素日的做派是清楚的。
她知道不对,可具体要说哪里不对,又好像说不出来··这一刻,唯有站在门口处的裴无寂, 深深地看了此刻的沈独一眼,还有他压在桌面上,一下没有移动的、微微僵硬的手指。
凤箫是间天崖上的大总管,沈独身边很多琐事都是她处理的,看信这些事情当然也不在话下··刚才她就已经看到了那信的落款··只是这时候开口说出来,还是没掩饰住那一点迟疑和莫可名状的震动:“是您以前提到过的,那个很有名的,善哉……”·善哉。
只是善哉而已啊··实在难以描述心底忽然生出的感觉,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最后一滴微不足道的冷雨,溅灭了那一团死灰里渺茫的火星,沈独微有僵硬的手指放松了下来,不甚在意似的笑了笑,道:“看来天机禅院真是看得起我沈某人,竟让大名鼎鼎的慧僧善哉修书予我,倒是难得的荣幸了。
念来听听·”·凤箫又是微怔··在这间天崖上,沈独几乎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种人··倒不是说娇生惯养,就是懒得做··也不是没人暗中议论过,觉得他架子太大,可有一日她偶然提起这茬儿时,沈独只回:“我一个妖魔道道主,难道不是会杀人、能杀人、多杀人便可以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时凤箫无言。
但话虽这么说,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沈独又是比谁都能吃苦的那个·他平日不自己看书信,可重要的人来的重要的信,也是会自己看的··可眼下……·凤箫本以为他是要自己看的。
这一时间便反应了一下,但也没有耽搁多久··她眨了眨眼,便垂眸重新看这薄薄的一页信纸上简单的字句,心里却不由得为这一手漂亮的、充满了禅净之感的好字惊叹,只念道:“白毫先直指东方,北斗南看古道场。
一句西来还送去,燃灯只在此中央·”·沈独听了,只觉得一头雾水,又觉这实在像是一首佛偈,但又觉得没头没尾··旁的也罢,就那“一句西来还送去”略悟出点东西来。
一下见凤箫停了,他眉梢微微一扬,眉目间的戾气也跟着一跳,只道:“没了”·“没了……”·凤箫也是一脸的茫然,捧着那平平无奇的信笺,眨巴眨巴眼,干干地应了一声。
沈独皱眉没说话··门口的姚青却站不住了,对这传说中的慧僧善哉是又好奇又震怒,急吼吼走了过来,直接将那信从凤箫手中拿了过来一看··“还真只有四行字啊。
道主,这是在打什么机锋”·天机禅院,向来超然··不说佛门里这些经文对外人来说本就陌生难懂,便看“天机禅院”这“天机”二字也该窥见两分深奥。
慧僧善哉,既是佛法精深,这几句自也与佛门的典故有关··可惜了,沈独偏对这些秃驴的东西不感兴趣··此生所仅有的在佛学上的所知,也不过是困顿于不空山那竹海竹舍中时,无聊打发时间所看所学而已。
·眼下能记起来的,也就“祖师西来意”··第三句的“西来”,指的便是当年禅宗达摩祖师自西方而来,但祖师西来到底所为何事、所求者何,却一直是佛门里一段无解的公案。
可这慧僧善哉所言就有点意思了··什么叫“一句西来还送去,燃灯只在此中央”·他往日在潜入天机禅院,夜探千佛殿时,曾在这秃驴手底下吃过大亏,只从那迅疾而猛烈的几个回合交手里,便能知道对方武学造诣之高绝,- xing -情方面也绝不庸同于禅院那些唯唯诺诺的老好人。
善哉·这秃驴出手时的那架势,哪里与这法号沾得上边善个屁·所以现在沈独半点没有将这一封信拿过来自己看的意思,只冷冷地笑了一声:“吃了的东西从没有吐出来的道理,真当天机禅院这块金字招牌好用么我姓沈的也不是吓大的。
信放着,不必理会·若他们真想与本道主理论,待本道主拎着那娄璋上不空山,自然多的是机会·”·“是·”·凤箫隐约觉得这佛偈是在让沈独归还什么东西,且隐隐有规劝之意,但又只是一种感觉,毕竟这东西她读不懂。
所以只一头雾水地将那信笺塞回信封中,放到了沈独案头上··沈独瞥一眼,并不拿来看··姚青却是看了看他,虽知道自己应该告退,且知道道主的事情自己不应该多过问,可仔细琢磨的确是诸般狐疑难解。
她还是问了:“道主,俗话说贼不走空,您真没从天机禅院带回点什么来”·“……”·沈独的手指刚摸到自己方才放下的那一卷书上,听得她话中几个字,眼角已然一跳,只撩了眼皮,微带笑意看姚青。
“贼不走空”·“啊,这……”·糟糕,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她就知道自己是多说多错,道主刚回来那阵还压得住,可近些日子发现道主脾气好像比以前好了一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就放肆了起来。
早先还不觉得,如今一下就把自己推进了火坑里··姚青那英气的面容上,顿时多了几分局促的紧张,迅速地搜肠刮肚想为自己找个圆场的说辞··只是人一急,反而什么都想不出来。
在这紧绷的时刻,是门口处的崔红看了姚青一眼,脸上也没什么笑意,淡淡道:“便是道主真带了什么回来,也不是姚右使能置喙的吧”·“你”·姚青眉头几乎一下就竖了起来,怎么听怎么觉得崔红这话刺耳。
沈独听见了,却是静默地看了崔红一眼,偏崔红脸上半点异样的神情波动也没有,反叫他看不出什么来了··明是讽姚青,暗里却是为她解围··怎么看这也是在乎姚青的,可当初在不空山外,偏又算计她、让她与东湖剑宗正面对上去送死。
人啊,当真有意思··“别争了·先前吩咐的一应事宜照办,另多派点哨探,警醒着不空山那边·一旦天机禅院有什么动作,我要立刻知道。
都退下吧·”·他到底是既没说崔红一句,也没说姚青一句··这番话出口的时候,便已经收回了目光,埋下头来,继续看手中书了··姚青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心里虽记恨崔红,这时也只好忍了,与其余几个人一道退下。
凤箫也悄然退出,还细心将门带上了··这时候,沈独盯着翻开的书页,只觉得原本条理清晰的一字一句都在纸页上跳了起来,半点看不进去··心里烦躁。
那一股奇异的邪火冒上来,让他心里憋着··在回来的这些天里面,他都在刻意地遗忘,偏这一封来自天机禅院的、由慧僧善哉所写的信,打破了一切的假相,搅乱了他虚假的平静。
“哗啦”地一声,沈独终是不耐烦地将手中的书册扔了出去,砸到前面的书格上,倒落了一片的真本古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也倒落了那一卷已经被他收起来的画轴。
自千佛殿中盗来的檀香佛珠就在手边,他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才克制住了走过去将那画轴捡起来打开的冲动,反将这一串佛珠抓了起来··幽微的旃檀香息,一时又沁入心神。
沈独竟奇异地觉得自己平静了些许··他眨了眨眼,目光几经闪烁,终于还是用力一扯,竟将穿着这一串佛珠的细绳扯断,“啪嗒嗒”所有浑圆的佛珠顿时散落一桌,还有少数几颗滚到了边缘。
早在千佛殿时,这佛珠里暗藏的秘密便已经被他发现,只是明明也曾对这三卷佛藏万般垂涎,渴盼无比,希冀着它或许能解六合神诀的反噬;可真到了带着这东西回到间天崖上的时候,又怎么都提不起去看、去钻研的兴致。
以至于有那么刹那——·沈独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丢了魂,换了人,还是忽然不怕死了·“一句西来还送去,燃灯只在此中央”·“嗤。”
“人话都不会说我倒要看看,这传说中的三卷佛藏,到底是不是有那么厉害·”·第49章 旧竹林┃那竹海深处的竹舍,却是再也未曾踏足了。
“混沌初开, 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 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日月五星, 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 yin -之象……”·声如冰泉, 低沉清润。
距不空山十余里处这一座小村落茅屋里,着一身雪白僧衣的僧人口中吟诵,如玉般清隽的面容上, 却隐隐透出几许苍白··这实在是一间简陋极了的茅屋··屋顶上盖的是茅草, 屋里面的桌椅也都高矮不一,但全部似模似样地摆上了装订成册的书卷, 七八个五到十二岁不等的小孩子都坐在桌后,专心致志地听着。
只是在听完之后, 还有些不明白处··距离僧人最近的一个浓眉大眼的小胖子眨了眨眼,忽然把手举起来, 问:“善哉师傅,‘五星’是什么意思啊”·被人忽然打断,僧人面上也不曾露出半点的愠色, 反而宽容地微微一笑, 答道:“五星者,便是天上的五颗星辰,名曰‘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对应的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与喻示- yin -阳的日月一起, 并称为‘七政’。”
·“那‘五行’又是什么”·小孩子们的好奇心都是很重的,听到不懂的便发问··于是僧人又将“五行”的诸般来历一一讲解,从头到尾神色间未有半分不耐之色,显得温和宽厚。
如此拓开来讲,不知觉外面已薄暮昏昏··僧人收了自己的书卷,见着时辰不早,便准备结束了这一堂课回山门去··临走时候几个小孩子都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他便笑着回,要来的··村落中的长者估摸着时辰来找他,想请他留下来用一顿斋饭,已答他远来教书的恩情,但被僧人婉言谢绝··“多谢施主好意,但院中还有晚课,今日便不多留了,贫僧改日再来。”
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僧人的轮廓在外面昏沉沉的夕照下,被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看着倒越发让人疑心他到底是个真实的人,还是那天上的神佛了。
挽留他用斋饭的老者看着他,一双老迈的眼底是纯然的敬重,也学他模样还了一礼,这才道着“有劳”,一路将人送至了孤村的村口,看人去了··冬山如睡。
这些天来,天气已经转暖了不少,但不空山这一片山脉到底偏北,所以昨夜料峭风寒,下了一场雪,在这山间盖了薄薄的一片··唯有不空山上,还是沉凝的苍翠。
一身雪白的僧人也不赶路,只如常人一般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之中行走,翻越了几座山岭,才到了不空山后山的方向··只是没想,还没等他上山去,山上小径倒是下来了一人。
身上穿的是禅院里小沙弥穿的蓝灰色僧衣,也不是很高,十三四岁模样,脚步还急匆匆的,模样挺机灵··是宏本··禅院里要矮他一辈的晚辈··远远看见僧人他便眼前一亮,忙跟他挥手:“善哉师叔,善哉师叔方丈正派我去找您呢”·僧人在山道上停下了脚步。
生长着青苔的旧石阶缝隙里还淌着刚化不久的雪水,浸得苔痕深绿,阶边的野春兰则向着石阶另一侧张开了自己的花萼··他问:“方丈寻我何事”·“您白日都去村子里教他们读书写字了,怕是不知道,江湖上可出了一件大事,还关系到咱们禅院。”
宏本虽在禅院中修行,可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一说起江湖上那些个腥风血雨来,眼睛里都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向往和兴奋··“听善明师叔说,有一个蓬山的很厉害的人,叫顾什么的,找到了武圣的后人。
可师叔你猜怎么着这个武圣后人竟然在半路被妖魔道上那个大魔头沈独劫走了现在江湖上传得一阵风一阵雨,方丈传了人在他屋里议事,也让我来找师叔你,请你过去。”
武圣后人··还有大魔头沈独··僧人听得这些名字,面上忽多了几分怔忡,接着才念了一声:“是吗……”·宏本才入禅院不久,但对这一位善哉师叔从来都是敬仰有加,当下也没觉出他有什么不对来,只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师叔,你说那魔头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呀难道真连传说中的蓬山第一仙也打不过他吗他劫走了武圣后人,又到底是要干什么呀前阵子他不才从千佛殿……”·话说到这里,宏本忽然心头一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千佛殿那件事累得善哉师叔为方丈他们责罚,不仅在戒律院受过了惩,还在思过崖下面壁了整整三日,昨日才回来··对整个天机禅院的弟子而言,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大部分人眼底的善哉,不管- xing -情为人还是佛法武学,都是千中无一万里挑一的好·可以说,在他们印象里,他与惩戒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可那一回……·方丈的话,说得却是难得地重。
更要紧的是千佛殿这件事,不仅被人闯入了,而且是被人二次闯入··至于有没有拿走什么,宏本便不知了··他只知道,有关于千佛殿内到底是不是有东西失窃这件事,只有天机禅院少数人才清楚。
其实大家伙儿都暗中猜测,千佛殿里能藏什么无非就是那三卷佛藏罢了··若有东西失窃,必非此物莫属··但偏偏此物干系重大,任由众人如何怀疑,也没透出半点确切的风声来。
包括江湖上都有不少人觉得是他们禅院承担不起佛藏失窃的后果,故意在此事上隐瞒,未将真相告知所有人··可这话是万不该在善哉师叔面前说的··宏本心里后悔极了,原本心里装了一箩筐的话想要问,现在却都问不出口了。
好在僧人并没有如他所担心的那般轻易生气,甚至就连方才那一点点异样都收了起来··他朝宏本淡淡地笑了一下,便往前走去··“既然方丈还等着,还是赶紧过去,才能知道事情到底如何。”
“是是是·”·宏本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了他的脚步,走在他身后一些,但见微寒的冷风吹拂下,这一身雪白的僧衣在暗下来的天幕里干净得纤尘不染,袖角衣袂轻轻浮荡,不由心向往之。
他好像记得,院中有哪一位师伯提过,说善哉师叔这一身雪白的僧袍,也是有些说头的··但具体是什么说头,他又忘了··宏本生出几分挫败的感觉来,但心里却还惦记着这一回出的事,颇带了几分小心地,又开了口:“善哉师叔,您说那大魔头也是人生父母养,下手怎么这么狠毒听说护送那娄公子的人,除了那蓬山第一仙都死光了,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怜·僧人抬眸向这一片幽深茂密的古林间忘了一眼,又瞥见不远处山下那一片浪涛细卷的竹海,想起自己发现的那些蛛丝马迹来,还有有关于那蓬山第一仙的传闻,只轻一摇首。
“无辜之人,确是可怜·”·“诶”·宏本一愣,只觉得善哉师叔这话好似藏着什么深意,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这话半点旁的意思都没有。
那些死了的人的确无辜啊··他有些纳闷于自己心里怎么会冒出觉得善哉师叔这话不对的念头,有心要深究,但前面僧人的脚步已经有些远了··于是连忙追了上去。
这山道正好在前面转过了一个弯,道一旁是高高的山崖,道另一旁便是山下那绵延的竹海··叶落满地,久已无人踏足··从高处往下看去时,是一片的静谧。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其枝叶交覆掩映处,隐约能瞧得见一座竹舍的轮廓··但脚步再动,便看不见了··宏本忽然想起来,好像很久没看见善哉师叔往那竹舍中走了。
以前他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里面,因不用来回上山,更方便去往不空山周遭的村落·可自打千佛殿出事之后,便再也不曾见他往那竹舍中住过一夜,即便是很多次路过也不曾有要进去的意思。
此刻从这竹林前路过,他不由向前面僧人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见得在行至此处时他脚步略顿了一顿,向那竹海看了一眼,一双温厚宽容的眸底,倒映着这即将降临的、寂寂然的黑夜。
最终还是没去··僧人淡淡的目光收回,只依旧向山上去了··不空山顶,禅院巍巍··间天崖上,星月渐明··沈独还是坐在那书案后面,屋子里亮堂堂的,点的却不是一盏灯,而是一颗大大的夜明珠。
那佛珠内藏机窍,他已然知晓··只是自己研究来实在是费神又缓慢,自己折腾了半个下午,终究还是犯懒,便将凤箫叫了进来帮忙··这哭包不会半点武功,有时候比他这道主还任- xing -,但在五行八卦与算学上却颇有独到之处。
此刻他便坐一旁看书,凤箫在那边摆弄佛珠··这是多年前已经失传的机关术,乾坤皆在小小一枚珠子里面·木质的佛珠内雕有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之图,各有标记,只要以透镜、明珠照之,则能成像。
另配有一本密字册,以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之间的组合与排列在册中定字,经过繁琐的组合,便能解出珠中所藏之文字··其术本身,沈独是不知道的··但巧的是间天崖上偏偏就有这么一本密字册,所以他才敢大摇大摆一点也不犹豫地将这佛珠带回来。
至于让凤箫来做解字之事,他也半点没担心··那头忙碌,他自己却是无聊··手中的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他随手将其合上,游移的目光随意在桌案上晃了一圈,便落到了之前凤箫放在旁边的信封上。
那一封来自天机禅院的信··信封的封口上是一枚佛莲形状的火漆印,但表面上没写一个字,该是防止为人半路所截,做得也算谨慎··内容他是已经清楚了。
只是这信本身,好像还没看过··慧僧善哉……·这秃驴是他所不喜至极的,一则忌惮其实力,二则与其有当日交手之恨,且兴许是因为他喜欢的那和尚不肯跟他走的缘故,让他对整个天机禅院其他的和尚都充满了厌恶。
但这人写的信,该是什么样·沈独心思一转,心念一动,盯了那信封半天,终是将手伸了过去,就要拿那一封信过来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却没料想,外头忽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他眉梢一挑,便向凤箫打了个眼色:“先收起来吧,一会儿再解·”·凤箫一怔,回头一看,便见沈独已经收回了那取信的手,转将目光投向了冬灰阁那紧闭着的两扇门上。
于是这才知道是有人来了··她吐了吐舌头,也知道道主吩咐自己做的这件事极不一般,忙把眼前诸多的东西一兜,藏到了一旁去··片刻后,那脚步声便到了门外,是姚青的声音:“道主,先才崖前送来了天下会的请帖,是蓬山那个顾昭叫人送的,说道主既然声称自己无心于佛藏,便请道主十日后斜风山庄天下会一聚。”
第50章 新功法┃这天下,从不该有他看上了却得不到的东西··顾昭的请帖·沈独一听就微微笑了起来, 眸底明灭的光华间隐隐已有几分算计之色划过, 只稳坐在那书案后面, 叫姚青将那请帖拿了进来。
帖子烫金平平无奇,内容却有些特殊··众所周知,天下会从武圣娄东望的时候起, 便渐渐在整个江湖拥有了非同一般的影响力·近些年来,更因有财力雄厚且在黑白两道都能说得上话的斜风山庄- cao -持,一年一度的天下会已然成为了所有武林人士都不得不投以关注的盛会。
即便是臭名昭著如妖魔道也一样··沈独以前去过斜风山庄, 但从没有正式参加过天下会·原因无他, 毕竟他是武林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私底下与斜风山庄少庄主陆飞婵交好也就罢了, 光明正大参加天下会却是万万不会有的。
一则陆飞婵还没那本事;·二则他自己也得掂量掂量,去了之后会不会被武林正道人士围攻而死··所以对于天下会, 他从来都是远观··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在益阳城的时候他就已经与顾昭约定好了如今的行事计划,顾昭果然也依计行事··在永嘉关一场血腥屠杀之后, 妖魔道凶名再次远播,同时武圣后人落入他沈独之手的消息也传遍了江湖;·随后他假惺惺回复顾昭及正道诸人,声称:劫走武圣后人也不过是为了武圣后人好, 想要让倪千千为他治病罢了。
难道正道要将人从他这里抢走, 然后让这体弱多病的娄公子直接病死·正道果然偃旗息鼓··明摆着沈独劫走娄璋必定是为了天机禅院中的三卷佛藏,如今却道貌岸然声称要给娄璋治病,偏偏正道所有人还不大敢反驳。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正道,是正人君子,即便是对三卷佛藏有不小的想法, 可也不敢光明正大说不顾娄璋的死活·更不用说顾昭已经告诉过他们娄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有一个高风亮节、光风霁月的蓬山第一仙在,人家都还没说什么,忍辱负重地与妖魔道那边联系,他们能说个屁·如此一来,悠悠众口也堵住了··现在顾昭更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联系了斜风山庄,想请沈独参加天下会,商量清楚娄璋的事情。
请帖里写得是冠冕堂皇:·“予尝闻苦海回头,迷途知返者,自古有之·沈道主既有仁善之心肠,肯救孤弱之娄公子于水火,昭铭感五内·然道主既无觊觎佛藏之心,昭则心怀旧日设宴使道主遇险之疚,诚请道主见此帖后于二月二斜风山庄天下会一聚,昭与陆庄主当设酒赔礼,扫榻相迎。”
“道主,只怕这又是一场鸿门宴·您,不会是想去吧”大约是看沈独看这请帖的时间太长,姚青心底生出了几分不妙的预感。
沈独瞧她一眼,笑:“为什么去不得”·“鸿门宴啊”·这还用问为什么·姚青不理解,她算是看出来了:“合着您还真打算去啊可去了天下会也是正道的人多,一旦出了点什么事,咱们就算带再多人过去也无济于事,且您都在顾昭身上栽过一回了……”·“怎么说话的呢”·沈独听着这一句“在顾昭身上栽过一回了”,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声音有些发凉,但主意已定半点没打算改。
“他有本事算计我一次,也要有本事算计我第二次·且斜风山庄有什么去不得的他顾昭认识陆帆,可陆飞婵与我也有不错的交情·你也知道,我们只有娄璋在手中,要想得到佛藏,还要看天机禅院同意不同意。
可若我能算计一把顾昭,让他先承认了我,再与我一道上天机禅院,那即便那群秃驴本事再大,也总不好跟天下的正道对着干吧届时,佛藏还不手到擒来”·富贵险中求。
沈独从来是个不按常理出牌,喜欢兵行险招的人··姚青听了他这番话,两只眼皮都一起跳了起来,简直有种倒吸一口凉气的冲动:还想要算计顾昭,光明正大带娄璋去天机禅院拿三卷佛藏是当人禅院的和尚茹素多年拿不动刀了吗·“道主……”·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再劝。
沈独却直接一摆手,将她要说的话打断,随手将请帖放在了书案上:“我意已决,你可以下去准备着了·距离天下会还有小半月,但斜风山庄地处东南,估摸着我们要提前出发。
另一则马上就是黎老六十大寿,当年我的无伤刀到底是他所赠,让人紧着心备一份好礼·过两天我们提前出发,先去剑庐贺寿,再去斜风山庄赴会·”·“……是。”
这一声答应,少见地有些发蔫··姚青简直觉得沈独的想法不可理喻,又觉得他对那三卷佛藏的执念未免太深··毕竟已经有了六合神诀这等逆天的魔功在身,何必还要觊觎武圣留下的东西·得了能学吗·学了又能有收获吗·武学的事情,其实从来都是贵精不贵多。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都明白,沈独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所以越是如此,姚青越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得令退出的时候,只能在心里强行安慰自己:也许是即便自己用不上,也决不能让旁人得到吧·她一走,另一头默不作声的凤箫才松了一口气。
对沈独与姚青商议的事情她是没多少兴趣,只是嘟嘴咕哝了一句:“哼,姚右使真是,来也不叫人提前打声招呼,吓得我差点没藏好东西·就差几个字便要解完了,真出事了她担待得起吗”·“要解完了”·前面的话沈独都还没在意,听到这里却是微有讶异,不由起身来,走到了凤箫身边。
凤箫连忙道:“是啊,就差一点点了,您等一下,我补上几个字·”·说着她忙提笔,在薄绢上落字··的确就只剩下短短的一句,很快就写完了。
接着她便搁笔,吹干了那一点墨迹,献宝一般将写满字的薄绢递给了沈独,两只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地,像是在等待主人夸赞的小狗··沈独便笑着摸了摸她头。
“很厉害了·”·若换了是他这样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只怕还没解出一半就扔到一旁去了·可以说,当年他坠下崖去,那六合神诀如果不是刻在墙上,不需要怎么折腾就能看到,他或许已经死在了下头。
沈独定睛看这薄绢··凤箫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虽透着一点未习武之人的软绵绵味道,可却有一种独属于女子的清雅秀气之感··只是上面的内容……·“道主,怎么了,解得不对”·看沈独神情忽然有些不很对劲,凤箫顿时忐忑了起来,担心是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可沈独看着竟没说话··他那两道深藏几分乖戾的长眉微微皱得紧了,像是一片深翠的柳叶在湖面上划出一点细细的波纹,陡然浮现出来的是几许困惑与凝重··总觉得,这东西似乎不是很对。
武圣娄东望临死之前留下的三卷武学精要都藏于千佛殿中,这是武林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三卷佛藏到底什么样,无人知晓··但在沈独的认知中,所谓的“三卷”,怎么说也该记载了武圣毕生所学,有不少吧·眼下这薄薄的一页绢……·三卷·沈独从头看到尾,也不过就是三章,且每一章的字数都不很多,起首一句还是“法眼攒眉休借问,观莲池和没弦琴”。
法眼法眼,怎么看这东西怎么像天机禅院佛经里头的词啊··但这话的意思他却不明白··又仔细思索这一句偈语后的三小章,一点一点琢磨,才琢磨出些许的门道来。
像是……·某种内功心法·沈独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头已猛地一跳,只将这薄绢捏在手中,转头却对凤箫露出一个安抚- xing -的微笑:“没什么差错,放心,你先回去歇着吧,过两天也要收拾随我一道出去。”
“啊,我也可以跟着一起出去吗”·凤箫刚才是听见沈独跟姚青的对话的,也知道道主这一次是要出远门了,但没想到这一回有自己的份儿,一时兴奋地脸都红了,像是怕沈独反悔一般连忙应了下来。
“多谢道主那凤箫先下去准备了”·话说完,一溜烟就没了影子··沈独张嘴都还想交代点什么呢,哪里想到她跑这么快一时只好又看着那被关上的门无奈。
但左右也不是大事,便想回头交代也来得及··至于眼下……·目光重新落到这一张薄绢上,沈独心思已起,一时顾不得其他,干脆往窗下榻上盘坐下来,将这上头三章内容摊在膝上细看。
足足看了有半个时辰,才摸着点眉目··武圣留下的武学精要是什么样,没人知道·但若以他看遍天下八成武功秘籍的经验判断··这一页怎么着也不是特别平庸的功法……·甚而,深奥得让他都有为之心惊之感。
还好,天下的武功秘籍不一定都需要完全理解了再修炼,更多的人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练了,其成就也未必就输给那些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人··沈独觉得自己摸着了一点边,便开始尝试。
静心屏息,双掌平摊,缓缓从胸口压至双膝,也将体内运转不停的六合神诀暂时压下,意定神汇,猛一口气吸入肺腑,转入丹田··这一个刹那,周身经脉的运转,已彻底变幻……·沈独在房内尝试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他才一下睁开了眼睛··幽深的黑眸下是一片聚而不散的精光,显得神采奕奕,虽因为他眉目间那一点戾气而更添压抑与压迫,可竟没显出半点修炼了一夜的疲态·这一门功法,与他原本修炼的六合神诀截然不同。
若说六合神诀属- yin -属险,那这一门功法便是中正平和,颇有阳刚之气··沈独习武多年,内力深厚··若换了个新学之辈或许感觉不到个中好处,可沈独这一夜内功练下来是进境神速,只觉体内多了一股雄浑正阳之气,行走于经脉之中,竟使素日为六合神诀- yin -寒之气所侵袭的经脉都好受了不少。
上天这是终于眷顾了他一回·要知道,自打熬过了上次不空山那一劫之后,他固然是逃脱了反噬而死的下场,可六合神诀的修炼也彻底迈过了一道重要的坎,即便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修炼,神诀也会自然地趋近于大成之境。
而大成,就是他的死期··原以为必死,谁想绝境里忽然有抓住了一点微弱的希望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可眼下的他毕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沈独的心,忽然就多了那么一分滚烫。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抬眸看向那扇门,稍稍平复下自己的心绪,只道:“进来·”·敢在这个时辰过来敲门的,也就一个裴无寂··只是自打上次永嘉关一役后,他已经许久没主动来找过他了。
沈独盘坐在那铺了绒毯的榻上,打量了入内的裴无寂一眼,看清了他薄唇紧抿的线条,还要眼底藏着的寒霜,只问:“有事”·“你要赴顾昭天下会之约”·没行礼,也没喊“道主”,裴无寂腰间佩着他送的那一把无伤刀,声音冻得厉害,像是寒冬腊月,几近于质问了。
沈独面无半点波动,两手修长的手指搭在两边膝盖上,轻轻地点了一下,道:“去又如何”·“去”·裴无寂真是差点就要气疯了·“那三卷佛藏就如此重要,值得你冒着被顾昭再次算计的危险舍身去争”·裴无寂永远是矛盾的,沈独能看懂他,包括他此时此刻的愤怒和脱口而出的话语。
只是……·这一切都不能改变他的答案:“值得·”·因为就连顾昭都不知道,他愿意答应这一桩几乎等于为他人做嫁衣的交易,为的不仅仅是三卷佛藏,更因为天机禅院里某一个人。
他想过了——·那秃驴不愿意跟他走,他凭什么不能逼他走、抢他走·他沈独本就是个魔头,行事自该肆无忌惮·秃驴的想法手无缚鸡之力,他的想法算个屁·这天下,从不该有他看上了却得不到的东西。
人也一样··他这一次,就是要上天机禅院,抢一个人走··第51章 剑庐行┃隐隐然的不妙预感··值得·跟了沈独这么多年, 裴无寂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最惜的就是这一条命, 若没要事轻易不犯险。
可现在为着区区的三卷佛藏, 竟敢去天下会·裴无寂一身暗红的衣袍上透着一种压抑又死寂的气息,身体则犹如他握紧的手指那般紧绷着,看沈独的目光里, 已然沉着几分嘲弄。
但很快,这几分嘲弄就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深切的悲哀··他问:“你六合神诀,是不是要大成了”·沈独看着他, 无言··于是裴无寂什么都明白了。
那突如其来的感觉, 约莫是心如刀绞,让他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那嘲弄和悲哀都不见了,只剩下满面的颓然··他来了··说了几句话··又转身走了。
沈独便坐在那榻上看着他寂寂然离去的背影, 很快又听到外面响起了凤箫惊讶的声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谁准许你过来了,又想要干什么你……”·然而裴无寂约莫是没搭理她。
脚步声很快去远··凤箫与别的侍女们的脚步声却近了··间天崖上的早晨, 总是雾茫茫的··侍女们端着伺候他洗漱的一应器具,随凤箫一道走进来,沈独便一句话没说, 洗漱净面, 又用过了米粥,却不往外走。
他只吩咐凤箫:“这几日我要闭关,道中有什么事情,都让裴左使、姚右使和崔先生解决·若遇到什么难以决断、意见不一之事,则依裴左使的意思行事·”·凤箫顿时目瞪口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独竟然会在这时候闭关, 更没有想到在裴无寂做下那些事情之后,沈独竟然还这么信任他·这不等于将整个妖魔道都交给了裴无寂吗·她想要反驳,想要询问,可到底还是被沈独赶了出去。
待她将消息递出去,整个间天崖上几乎立刻就炸开了锅··谁能想得到·这一段日子以来,人人都以为裴无寂是被架空了,接下来必定没他好日子过。
可一眨眼,道主闭关,妖魔道又是裴无寂的了··这他娘的,怎么回事·不管是有脑子的还是没脑子的,谁也搞不明白沈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连姚青、崔红两人听了这消息都不由紧缩了眉头。
间天崖上,一时是谣言四起··有人说,永嘉关与顾昭对战,势必消耗了沈独不少的力气,甚至让他受了重伤,才忽然需要闭关;·有人说,裴无寂手段高超,在永嘉关劫走了武圣后人,算是为妖魔道立下了大功,重得道主信任是应该的;·当然,也有人说——·沈独死活不处置裴无寂,无非是色令智昏。
只怕是姓裴的不要脸,在床上把道主给哄好了,才有今日··裴无寂是什么反应,没人知道··这样的流言蜚语也传不到沈独的耳中,或者说,即便是传到了沈独的耳中,他也不会在意。
小十年了,这样的话还少吗·不管是他,还是裴无寂,都应该习惯了··斜风山庄天下会将会在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召开,江湖上早热闹了起来,除了庄主陆帆固定邀请发出去的那些请帖之外,其他的不记名请帖已经是一帖难求。
加上今年情况特殊,听说还给妖魔道发了请帖,虽不知沈独会不会去,可江湖上各大势力依旧密切地关注了起来··正月廿四,沈独出关··次日下午,寒绝顶议事。
因他原本武学造诣就已经极高,所以众人完全看不出他这一次闭关之后的深浅来,只是下意识觉得一定是比原来更厉害了··当然事实也的确相去不远··自六合神诀之后,沈独还从未接触过这样高深玄奥的功法,虽只有三章,可这几日闭关只将第一章 练了,便觉内力更厚了一分,且比一般功法修成的内力更坚实雄浑。
偶一试威力,虽无一招半式,却如虎啸龙吟,强劲猛烈··他虽没接触过武圣娄东望,但依据江湖上大部分的传言来看,此人杀人手段极为酷烈,功法也走刚劲的一派,全无半点- yin -邪之感。
所以这三章功法,比起传说中的“三卷佛藏”好像是少了一些,可也未必不是武圣留下的武学精要··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所以沈独对这东西的来历虽有些忌惮,但他从不是想去细究根底的那种人,练了也就练了。
死马当活马医没什么不好··反正这条贱命也就剩下两年,练不练有什么区别呢·心里这念头越清楚,他言语和行事上的顾忌也就更少·一整上午的议事里,他说的话都没超过十句,临到结束时才做了一番安排。
斜风山庄在江宁··这一次沈独一定要去天下会,间天崖上下自然是反对,但碍于他的威压,再大的反对也掀不出什么水花来··只是该做的准备是要有的。
他特点了妖魔道上最精锐的三堂高手,在天下会之前便秘密往斜风山庄去,另要捎上武圣后人娄璋,以防半路上出什么差错··而他自己则是轻装简从,先去剑庐。
这是兵分两路,他大摇大摆不掩饰自己半点行踪,暗中妖魔道上的高手却已经带着武圣后人去江宁,保管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来··正月廿六,沈独再一次离开了妖魔道。
身边带着的人不多,也就三个,同时也是妖魔道上除他自己之外地位和武功最高的三个:裴无寂、姚青和崔红··凤箫知道这消息不免又哭了一回··毕竟沈独都把裴无寂带走了,居然不带着她一起去看热闹,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只是被姚青那凶巴巴的眼神一瞪,就委屈地藏起了眼泪,不敢再闹腾什么,只敢嗫嚅着小声让他们回来给她讲,再带点外面新鲜的吃的喝的玩的··姚青自是不耐烦地应了。
如此,一行四人才终于离开了间天崖,自西北而东南,过了几条险道,终于在两日后的下午抵达了荆门··荆门临长江踞汉江,倒是个难得的好地方··只是此地在江湖之中有名声,算来算去,终究是因为这城中一座剑庐。
初时,这所谓的剑庐,不过就是城中一再普通不过的铁匠铺·铸剑师黎炎那时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但后来山中忽然发现了一座陨铁矿,终于引得江湖人士纷至沓来。
但怪的是,竟无人能将陨铁打造成兵器··直到有一天黎炎潜心钻研,终用了特殊的方法进行锻造,这才开启了“剑庐”的传奇··一晃数十年过去了,昔日的铁匠黎炎已靠着精湛的锻造技术,拥有了江湖第一铸剑师的美名,昔日的铁匠铺也成了如今城中鼎鼎有名的“剑庐”。
明日便是他六十大寿··数十年来黎炎为江湖上不少高手名士锻造过兵器,人缘极好,更不用说他大寿之日正好还要从寒潭之中起出一柄新铸的宝剑·所以沈独他们到时,城中热闹非凡,到处都是人。
“哎哟,张少侠,又见面了啊·”·“那不是观止门的少门主吗居然也来了……”·“哈哈,黎老的面子到底是很大的。
你们怕还不知道吧今儿一早就传来了消息,说是蜀中天水盟的池少盟主几日前已经从蜀中出发,也要来给黎老贺寿·还有八卦楼的玄楼主……”·“玄鹤生也要来”·“这回可真是热闹了。”
……·沈独等四人来得寻常,加之这时候在大街上行走的大多都不是紧要人物,所以也没几个人能认出他们吓人的身份来,只如常人一般穿行在大街上。
初时还好,待听到那几句议论,他便微微一扬眉··黎炎那老头子在他少年时为他打造了无伤刀,他想着他六十大寿便趁天下会的机会,顺道过来转一圈·哪里能料想,这一回除了自己之外,竟还有这许多的厉害人物要来·天水盟少盟主池饮……·不正好是顾昭那厮近来最厌恶、最忌惮的人吗听说是想取顾昭而代之,成为这武林中第一说得上话的那人。
至于玄鹤生·一想到这人,沈独眉梢便微微一挑,心里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妙的预感··那个在八卦楼摆阵挑衅整个武林的病瘸子……·“姚青,去打听打听,现如今城中到底是什么情况,都有什么人要来。”
作者有话要说: *·间天崖F4·第52章 天水盟┃他却在这目光注视下,化作了一只小小的蝼蚁··“此次荆门的确来了不少人, 因过不久便是天下会, 所有从北面来的江湖人士, 经过剑庐都来拜访,也有人单纯为了一睹开剑时的盛况。
天水盟少盟主池饮虽是初出茅庐,但这两年风头极劲, 且半年前开始在蜀中之外的很多地方活动,黎炎大寿这种事他想必不会错过·”·探听了消息回来的姚青紧锁着眉头。
“至于玄鹤生,这些年来好像颇得黎炎喜欢, 已经为他锻造了三把兵刃·这一回将要开出来的宝剑, 据说也是为玄鹤生本人打造·他自是要来一趟的,但应当会比池饮慢上半天。”
“顾昭不来”·一行四人也没声张, 就在城中找了间客栈落脚,此刻已入夜, 沈独坐在自己那间上房内听姚青回禀,也微微皱了眉。
姚青摇头:“不曾打听到什么消息, 只听说蓬山派人送来了贺寿礼,但顾昭本人还在斜风山庄·据闻是身上有伤,在那边将养·”·养伤·这必定又是一个迷惑正道众人的幌子了。
沈独又不是不知道顾昭什么德- xing -, 根本没将这一句话放在心上, 反而思忖了起来——·蜀中天水盟势力极强,但因为蜀地天险,进出从来一条道,并不容易往外扩张,所以多年以来都盘踞于盆地之中。
但最近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少盟主池饮却是颇有野心, 隐隐要与顾昭分庭抗礼·所以顾昭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不顺眼,一直想要除之而后快··眼下池饮要来剑庐,顾昭却缺了席。
“这天水盟的少盟主池饮,可谓是顾昭眼中钉肉中刺了·这一回真是赶巧,若有机会,会上一会,兴许能有点什么意外之喜·”·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沈独琢磨片刻,便笑了起来。
那两道藏着深重戾气的长眉里,隐约掠过了一分杀意··谁都知道沈独与顾昭是死对头,一般人听了之后约莫只当他是要借池饮做点什么··可此刻屋内其他三人都不简单。
裴无寂、崔红二人心思暂且不说,一旁本来心思简单的姚青听了这话已然是心头一跳··她还记得当初在不空山外面被人截杀的事··那时候是崔红与她约定了在某个地方会合,但没料想到半路上竟与东湖剑宗撞了个正着,且对方领头的长老还口口声声说是“池少盟主神机妙算”,早知道他们要从此地经过。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沈独是什么时候就已经隐藏在暗中的,姚青不知道,但这一句话她记了很久,总觉得这当中有解开必定令人心惊的玄机。
只是她迟迟没说出来··如今听沈独这般言语,心中却是了然:这里面的猫腻,道主心里该也是有数的··小城客栈的上房,自然比不得间天崖上的奢华精致,就一架床搁在东南角,临街的一面开了窗,外面的声音已经渐渐小了下来。
昏黄的灯火开始在城中点亮··沈独站窗边看了有片刻,才道:“都下去吧,明日一早再打听打听城中情况,日中再为黎老贺寿·”·“是。”
三个人各怀心思,应声退下··“吱呀”,打开的门重新关上··待人都走了,他才转过眼眸来,盯着这两扇紧闭的房门,眸底忽然- yin -沉沉的一片,犹如暴雨的前夜。
这一夜,沈独没能睡好··他在衣食住行上向来奢侈靡费,且容易认床,客栈里硬邦邦的床硌得他浑身都痛,好不容易捱着咬牙睡过去,半夜里还做起梦来··那种燥热的、让他安生不下来的绮梦。
竹海··经文··和尚··蚂蚁··他的手从那僧人的胸膛上游走而过,像是什么邪祟的妖魔一般攀附上他的脖颈,像是以前威胁其他任何人一样威胁他:“秃驴,你敢不跟我走,我便踏平了天机禅院,再杀了你……”·那僧人闭着的眼忽然睁开。
万丈佛光于是炸开,在他眸底;而他却在被这目光注视的瞬间,化作了一只小小的蝼蚁··和尚不见了··竹舍不见了··只有一只手执着一根细长的竹筷,将他按进了一团泥泞之中,粉身碎骨。
沈独一下就醒了··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屋内的油灯没灭,喘息中一抬眸,便看见被他放在了桌上的那画轴和佛珠··昏黄的光亮照着,彷如那一晚的竹舍。
噩梦缠身,是他的宿命··自打坐上妖魔道道主的宝座之后,他没有一日不做噩梦·有时候是在间天崖上,看着父母的尸首,茫然无措;有时候是在那绝崖之下,饥寒交迫,又绝望又恐惧……·可梦到和尚和蚂蚁,还是头一次。
怔神半晌后,沈独心里面嘲弄忽起:大概是不空山下那一段经历,于他来说实在特殊到了极点,太难忘记,所以才会梦见吧·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想要躺下去继续睡,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披衣起身,站到了窗边··伸手一拉,这位于二楼的窗户便开了一条缝,沈独站里面朝外望去,夜已经十分深了,怕已经过了子时。
墨空无月,星辰隐匿··四条长街规整极了,将整座荆门城切割成方块状的四个区域·但此刻每一条街道上都干干净净,倒看不见什么行人,唯有远处的花楼酒肆里还有一些声音。
夜晚里,风吹面,微冷··沈独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如多年以前在间天崖绝道上等着崖上的明月慢慢爬上岩壁一样,清冷而安静··只是这一夜终究太暗。
而且并不安静··约莫丑正,长街另一头竟然有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由远而近,听着竟然是有七八匹··很快马蹄声近··这一行人竟是无巧不巧从沈独窗下经过,于是被他看了个清楚。
七匹马,每一匹都是上佳的千里驹·三骑在左,三骑在右,皆靠后;最中间的竟是一匹毛色纯黑的好马,马上坐一名身躯昂藏的男子,身穿一身玄黑劲装,银冠束发,五官极佳,眉目间却隐约几分狂放气。
策马扬鞭时衣袂飞起,露出一角银线弯月标记··天水盟·因这势力在蜀中,与妖魔道相隔甚远,向来没什么冲突,所以沈独是没见过江湖上这支势力的人的。
可每个派别是什么徽记,他却一清二楚··这个地方,这个时辰,这样的一批人……·下面过去的这人是什么身份,几乎不用深想都知道:除天水盟那一位少盟主池饮外,该不作第二人想。
只不过,他们入城的时间,未免也太晚了一些··沈独的武学修为在整个江湖上都能算进第一流的行列,凭下面几个人的本事,还发现不了站在楼上的他··所以这一行人一路奔过,也未回头。
待人从这街道上离开了之后,夜里的冷风才将那一股隐隐的血腥气,送到了他的窗前··——天水盟这几个人,竟是在外面杀过了人、沾了血,才进的城。
手指轻轻一抬,搭在了窗沿上,沈独的神情忽然变得莫测了几分·他暗中琢磨着天水盟途中到底遇到了什么,又不知为什么想到了顾昭的身上··凭直觉,他觉得此事与顾昭脱不开干系。
只是如今顾昭也不在,即便他心里有些猜疑,也只能按在心中,无从求证··天水盟一行人走有了两刻多··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沈独一直站在窗前没动。
直到丑正三刻,这客栈二楼某一角的客房里传来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开门声,紧接着便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翻上了楼,似是谁踩着楼顶的青瓦悄悄行过去了··薄而冷的唇,忽然就拉开了些许。
昏沉沉、冷冰冰的夜,映照在他昏沉沉、冷冰冰的眸底,凝聚成了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怜悯··他明明,已经给了崔红机会··“可你们,就这么想让我死吗……”·第53章 无伤┃当初的少年,身上没半点邪戾气,清风朗月似的。
天亮了, 城里热闹了起来, 外头响起了叩门声, 然后是裴无寂的嗓音:“该起来用饭了·”·没喊“道主”,毕竟出门在外··沈独后半夜根本没睡,闻声只将那披着的衣袍穿上, 可要自己系腰间革带时,又怎么都系不好。
到底是从小被人伺候的··他莫名地笑了一声,眼光闪了闪, 只向那门外喊道:“你进来·”·外面站着的裴无寂明显是愣了一下, 有些迟疑,因为在他话音落下后片刻, 他才推门进来。
沈独穿着那深紫的长袍,只是袖口袍角都不很整齐··抬眸见他进来便将自己的双手展开了, 自然地道:“凤箫不在,倒是让我穿衣都嫌累了, 劳动裴左使。”
裴无寂年幼的时候,乃是家中独子,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只是在间天崖上, 昔日优渥的生活不再, 很多事情只能自己动手··所以这些年来,他会做很多事。
包括练功习武,端茶递水,穿衣缝补,甚至烧饭做菜··在过去的很多时间里, 若有个什么事情,出门在外,总是他伺候着沈独的··沈独也曾戏言,没了他他可能会饿死在荒野。
可这样的一句话,是他什么时候提到的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没什么印象了··裴无寂压抑着心内忽然泛起的那一层层捉摸不定的情绪,无言地走了过去,为他整理衣袍。
因刻苦习武而长了粗茧的指腹,从领口袖口那几道褶皱上抚过·最后自然地半蹲了下来,为他扣上腰间那一条绣着紫黑色暗纹的革带··这一刻,他像是拥着他。
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几乎将这个人环在自己的怀中··只是与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沈独是高高在上的,而他便半跪在他的面前,并不抬眸去看沈独此刻的神情··一应细节,很快打理妥当。
裴无寂起身退开··沈独还站在原地,随意地看了看自己那精致又宽大的袖袍,还有上面隐隐透着几分- yin -森的天魔图纹,然后才去看裴无寂··他年轻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不满的情绪。
低垂着眉眼,也不看他一眼··那一把他昔年交给他的无伤刀静静地佩在他腰间,殷红的铸纹如鲜血一般刻在刀刃的尖端··“裴无寂·”·沈独忽然就开了口,而且连名带姓地喊他。
裴无寂忽然就觉察出了那一点不寻常的味道,眼帘微微闪烁间,已经抬起了头来,看向了他··但直觉让他没有先开口接话··只像是知道沈独后面还有话说一般,静候着。
沈独赞叹于他这一身与少年时截然不同的镇定与冷硬,唇角弯弯时,已轻轻地笑了一声,可轻描淡写从口中出来的问题,却不那么让人轻松了:“当初你敢反我,归根结底,是外头还有个东方戟吧”·“……”·这一刹那,真是心内一股令人冰寒的战栗冲涌上来·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裴无寂本以为他是没有察觉,也懒得过问的。
可就在这毫不起眼的小城里,客栈中,如此毫不在意地问了出来·于是他这一刻骤然紧绷的反应,已然将自己出卖··无需他回答,沈独全明白了。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走上了前去,轻轻将他腰间那无伤刀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道:“走吧·”·铸剑师黎炎的六十大寿,就在今日。
荆门城中早已经聚拢了八方的来客,剑庐大门口处,才一到了迎客的时辰,各方的贵客便已经到了不少··黎炎也不在门口,只在中堂内谢客··他今年已是六十高龄,年过花甲,两鬓斑白,但因为常年铸剑,身子骨还不错,显得精神矍铄。
下把上蓄了一把胡子,只是看上去很短··原因无他,都是前两天在锻造新剑的时候一没留神,被炉火烧去了大半截胡子,只剩下这短短的一把罢了··身上穿的是万寿图纹的绸袍,黎炎长满了皱纹的脸上难得都是笑容,与今日来为他贺寿的江湖人士们说笑着。
天水盟的少盟主池饮来得也早··众人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堂中左侧,端了一盏茶慢慢品着··身为蜀中第一势力的少主人,池饮生得一副堂堂的好相貌,举手投足间亦是一股大家之气。
人往那椅子上一坐,浑然是大马金刀气··便是那饮茶的动作,都透出一种并不将天下放在眼中的、天然的睥睨··不少人悄悄侧过眼眸来打量他,但也不知是顾忌他身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周遭这么多人,竟也没有一个敢上去搭话。
角落里有人小声地议论··“听说昨天天水盟来荆门城,半道上好像遇到了一点意外,被不知哪里来的拦路盗匪所截,有些折损,最终进城的才七个人·你们是没看见,那城门口通过去的大街上,马蹄印子都是红的……”·“谁胆子这么大,竟敢对他们动手啊”·“你们说会不会是妖魔道”·这“妖魔道”三个字话音刚落,剑庐大门口的方向,忽地一阵耸动,好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吓人事,人人骇然色变。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中堂里的宾客也都察觉到了,朝那边望去··黎炎正与东湖剑宗的宗主易天铭说着话,见此动静,也不由得停了下来,发白的眉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没有人应他。
从门口处到这中堂外,每一个看清楚了的人,面上都浮起来一层恐惧,更有甚者已经是面如土色,禁不住地颤抖起来··当然也不乏正义之士,皱眉大怒··“是裴无寂……”·“妖魔道疯了不成来剑庐干什么”·“姓裴的,今日是黎老六十大寿,你妖魔道也要来插上一脚,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不错,这引起了一片震悚的意外来客,不是旁人,正是妖魔道间天崖左使裴无寂。
此刻他手持着名帖,正递给门口的管家··闻得里头人喝骂之声,他掀了眼皮朝那方向看了一眼,自看到了一堆对他横眉竖目的正道人士··若是换了一种情形,手底下再多得几个人,只怕等不到对方把这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说完,他早已经让对方永久的闭嘴躺在地上了。
·只是今日毕竟不一样··裴无寂冷硬的面容上略过了一分杀意,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只收回了目光,将名帖放在了那面目呆滞的剑庐管家的手中··这些年来,剑庐在江湖上也算地位超然了。
身为剑庐的管家也算见过了不少世面,可此刻裴无寂面前这身材枯瘦的小老头依旧吓得满头冷汗··“这,这是……”·“黎老今日六十大寿,怎么说昔日也蒙他老人家挑选,有铸刀之恩在。
今日沈某冒昧登门,无意挑起任何争端,不过只是来为黎老贺寿罢了·”·一声轻笑忽然传来··站得靠外的、距离门口近一些的人,几乎立刻就看见了说话的那人。
是从门外上的台阶··那分明是一张好看极了的脸,让人一见之下心神摇荡;可仅仅在这念头生出来的刹那,此人眉目间那一股深重的凌厉凶杀之气,又如青锋寒芒,透出一股沉凝的威压,令人喘不过气来,顿生恐惧,不敢直视。
这天底下见过传说中的妖魔道道主沈独的人其实不多,一则因为见过他的人八成都死了,二则因为近些年来妖魔道上已经很少有事需要他自己出面了,更多时候都是裴无寂做。
可是刚才,他自称“沈某”··妖魔道上有几个人姓沈,还拥有这般骇人的一身凶杀戾气·所以几乎是在看见他模样,听见他说出这两字自称的瞬间,剑庐内外所有四面八方的来客便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一时如临大敌·拔剑的拔剑,抽刀的抽刀,青天白日之下,顿时寒光四溢,一言不合就要动起手来。
黎炎那一张老脸顿时不大好看起来··沈独却不在意,既不在意这庄子里朝着他举起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胆子落下的刀剑,也不在意今日寿星公那难看的面色,只闲庭信步一般走了进来。
就这么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站到黎炎面前··“黎老,晚辈来为您贺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独面上竟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若非那眉目间的戾气早已经深得好似刻在骨血中,若非这一身紫黑长袍上的十六天魔图纹太过狰狞,只怕旁人还要以为这是哪里来的翩翩公子呢。
他的态度是真和善,半点都没有作伪的虚假··江湖上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妖魔道道主沈独与黎炎之间有什么关系,只听说间天崖左使裴无寂现在用的那把无伤刀实则是昔年黎炎为沈独打造的,个中曾发生什么却不甚清楚。
当然也没人知道,这刀怎么到了裴无寂手中··可黎炎自己是清楚的··常年待在炉火旁的老人,面色有一种被晒伤似的枣红,被一条条皱纹压着的双眼,见多了这江湖上浮沉的世事,已经有了几分通达之感。
只是此刻看着沈独,依旧痛心难解··谁还敢相信,他面前这个只需露个面便能令整个武林如临大敌、满手血腥的魔头,万人之上的妖魔道道主沈独,在许多许多年以前,只是个腼腆内向、怯懦善良的少年呢·那时妖魔道还是他父母掌管。
黎炎记得很清楚,那小少年低眉垂眼地跟在另一个高出他半个头的少年后面,身上没半点妖魔道上的邪戾,清风朗月似的··原本妖魔道来,是逼他为那一名名为东方戟的少年,也就是当时妖魔道道主的得意弟子,锻造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
黎炎本不愿意··可在见到沈独的一瞬间,他改变了主意,只觉得若这少年他日能执掌妖魔道,或是武林一件幸事··于是他毫不畏惧地告诉他们,锻造神兵,可以,但这一柄神兵却不是要给那个什么东方戟,而是要给那个看人都有几分怯生生的少年……·是一把刀。
刀名,无伤··可谁能想到,一晃十多年过去……·世事易变··当年的怯懦少年,已是武林中凶名远布、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而当年那一把无伤刀,则佩在了另一人的腰间,夺去了这江湖上无数人的- xing -命。
黎炎的目光,从沈独的身上,移到了裴无寂的身上,又在他腰间垂着的那刀上停留片刻,最终才移了回来··眼前的沈独实在太陌生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向周遭无数刀剑已出鞘的江湖同道道:“远来是客,沈道主肯赏光,也使剑庐蓬荜生辉。
今日是老朽六十大寿,还望诸位都给个面子,有什么恩怨都待过了今日再算吧·”·第54章 池饮┃裴左使这样厉害,该是床上床下都把道主伺候妥了··黎炎此话一出,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说实话, 在不知道眼下妖魔道根底和沈独来意的情况下, 他们也的确不想冒险与沈独动手·更不用说,对方也不是单枪匹马来的,那裴无寂、姚青、崔红三人又不是跟着他当摆设的。
这简直是妖魔道最恐怖的四个人都来了剑庐·真要动起手来,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而且今天这日子的确特殊,黎炎六十大寿,舞刀弄枪已是不敬, 若还要在人家寿宴上见血, 这就是过分了。
所以众人思虑了一番,虽有万般的迟疑, 到底还是慢慢收起了各自的刀剑,只是落在沈独等人身上那警惕而戒备的目光却没有半点消减下去··场中气氛, 一时沉凝。
原本热热闹闹的寿宴,这一刻好像全变了味儿··一侧角落里, 那天水盟少盟主池饮的目光,全落在沈独的身上,隐隐然透出一抹狂气来, 但又藏得极深··又看了裴无寂腰间那刀一眼, 他无声地一笑。
但紧接着就在所有人注意到他之前收回了目光,也未让被注视的沈独察觉··主人都没表示反对,下人当然连忙上来接引客人·只是沈独等人的身份毕竟还是太特殊了,且事前也没半点知会,所以一开始就没准备好位置, 只能往上首人少的地方引。
这一下,便巧了··沈独他们这一行人的位置,竟恰好在天水盟少盟主旁边,两张桌案都挨着,沈独坐下来,就在池饮左手边··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纵观全场,哪里还能找到这样一个合适的位置来给沈独坐唯有蜀中来的天水盟少盟主池饮,与江湖上其余人等交情不厚,也没几个熟人,坐的位置周围也没人,且天水盟势力极强,对上妖魔道也未必就犯怵了。
这两人坐一处,出不了事··只是……·昨天夜里,沈独在客栈楼上可是亲眼看见天水盟那几人带着血腥气从下面过··今日又见着,心底倒有几分好奇:要知道,顾昭可不算是什么凡夫俗子,天底下少有人能入得他眼,还被他视为劲敌。
他虽从为在他面前说过这池饮堪为劲敌,可也从没小瞧了此人去,一直恨不能致此人与死地··这样的一个人,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沈独这样想着,走过去时便随意而自然地看了对方一眼。
一张脸上是外露的锋芒··眉眼间带着几分轻狂的感觉,可看那坐姿又觉得一身的沉稳,显出一种难言的矛盾,说不出这人到底是深沉还是狂傲··其左耳上打了三枚小小的银环,倒添几分邪气。
昨夜那一身血腥气已洗了个干净,瞧不出半点森然肃杀之感,只像是寻常正道名门少年的掌家人一般,光鲜里有几分自然的正气凛然··只不过,对方的目光……·沈独莫名从对方回视自己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隐藏得极深的敌意,但很快又化作了一种难言的玩味。
池饮穿着一身颇为华贵的玄黑色长袍,黑白双钺则随意地压在桌面上,目光从沈独的身上移到了裴无寂的身上,又在两人之间游移了甚久,透着几分惹人生厌的刺探与暧昧。
裴无寂岂能察觉不到·他手一动,已经直接按上了腰间的无伤刀,但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竟将他的动作压住··是沈独··他这般举动,别说是裴无寂,就是一旁素知他是什么秉- xing -的崔红与姚青都吃了一惊。
唯独对面的池饮好像半点不惊讶,挑了挑眉··“是天水盟的池少盟主吧久仰了·”·沈独今天是真没有在黎炎寿宴上闹事的想法,更不打算动刀动枪,所以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和善。
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笑··在旁侧端坐的池饮,见了他这笑,仿佛是被晃了一下眼,但在沈独看不到的另一侧,却是五指骤然紧握,手背上青筋突出··只是面上他半点端倪没显露。
好像是对沈独很感兴趣一般,他继续用那玩味的眼神打量了裴无寂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啧了一声:“百闻不如一见,池某虽久在蜀中,听闻妖魔道上人行事素无顾忌,更听闻沈道主有分桃断袖之癖,原来是不假。
沈道主这般可真真令人羡慕了,似裴左使这般厉害的人,该是床上床下都能将道主才伺候得妥妥帖帖了·”·床上,床下··这话说得,可也真是太露骨了吧·周遭不少人都在暗中关注着他们这边的动静,听见这一句,有的觉得臊得慌,也有人心里面啐了一口,暗道妖魔道是真的邪、不要脸。
裴无寂的面色几乎是瞬间难看了下来··这天水盟少盟主的恶意几乎不需要仔细感觉便已经轻易地传递了过来,让他杀心顿起·只是压在他手背上那手掌,始终没有移开,反而宽慰他一般,轻轻地拍了一下。
“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总沉不住气呢”·沈独站在裴无寂侧前方,也没回头,似乎是笑了一笑,声音轻飘飘的·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少深重的戾气。
他的脾气从来不好··脚步移动,没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当着众人的面,在池饮的注视下,沈独竟然大摇大摆地在池饮身旁落了座··那一身姿态,潇洒且自然。
只是在他微微侧头,凑向池饮说话时,眉目间那- yin -森邪戾已是悄然漫溢:“池少盟主,我那位东方师兄你与勾结的时候,竟没警告过你没事别犯我忌讳吗”·这一瞬间,池饮身形顿时紧绷。
警惕与戒备“腾”地一下飙升起来,隐隐然化作一种近乎于实质的杀意··只是这一点沈独还不看在眼底··方才这一句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若不小心几乎不能听清,更不用说是更远一些的旁人了。
所以大多数人只看到传说中的妖魔道道主沈独凑到了天水盟少盟主的耳畔,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这情况可就有些诡异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又觉得心惊肉跳。
偏偏沈独还一点也不知道收敛,或者说,在他的眼底,这池饮在说出刚才暗几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等同于在阎罗王面前报过了名··他抬眸对上对方那骤然紧缩的瞳孔。
接着却是随手一指桌上的酒壶,示意裴无寂来帮他倒酒,面上却还云淡风轻··裴无寂强压了一腔杀意,上来为沈独倒酒··咕嘟嘟,酒液很快满盏··沈独旁若无人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将酒盏放下,向自己身边这没说话的池饮开了口:“听说昨夜池少盟主在荆门城外遇到了强敌截杀,大难不死,当真令人佩服。”
“难道是你”·池饮的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但左耳上三道银环,却在此刻闪过了几分幽暗光,衬得他面色有些- yin -晴不定。
沈独当然摇头:“少盟主这可就是高看我沈某人了·妖魔道的势力再大,也不至于就延伸到荆门城外面来了·您也不用脑子想想,你蜀中天水盟近来野心勃勃,头一个妨碍到的是谁。
想你们正道也是有趣·暗中算计要你天水盟折在这里的到底是谁,少盟主心里难道没数吗”·当然是顾昭··这一点池饮其实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毕竟昨夜也的确得到了些许的蛛丝马迹,只是抓不住确凿的证据,又兼之蓬山第一仙的名号实在太响,就算有怀疑也不敢确定。
但此刻被沈独一说……·池饮那目光一转,颇带几分狂气的面容上掠过了一分谨慎,竟没接沈独话,只是戒备而冷沉地问道:“我天水盟与你妖魔道素来无仇,沈道主如今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是何用意”·沈独也不介意他接话不接话。
毕竟真相如何,池饮心里该是清楚的·他说这些,自然是有自己的用意在··当下只淡淡地一笑··“少盟主该知道,我与顾昭是夙仇了·如今我手握武圣后人,不日便能逼上天机禅院,得到三卷佛藏。
少盟主既有称霸武林之雄心,何不若与我合作一次,你我二人里应外合,先弄死姓顾的,于你于我都是好事一桩·作为回报,我也会邀少盟主一起上天机禅院,共享佛藏。
不知,少盟主意下如何”·这一刻,池饮还没什么反应··但远在斜风山庄的某蓬山第一仙,却是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了看头顶晴好的天,生出几分疑心来:·忽然心悸这么一下,哪个王八羔子要算计老子了·第55章 雪鹿剑┃绝望的幼鹿。
蜀中天水盟与蓬山往日虽没什么交集, 可怎么说都被这江湖归入正道一系, 可沈独此刻坐在这剑庐之中, 说出这种找池饮合作干掉顾昭的事情,竟是脸不红心不跳·池饮当然不能给任何答复。
他只是骤然抬起了目光,紧紧地盯着沈独, 似是那种忌惮已经到了极致,又似乎想要看清楚他这话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这反应在沈独意料之中··反正诱饵他已经放下,剩下的事情就全看这一位天水盟少盟主是怎么考虑了。
他不再说话, 只随意地饮酒··只是沈独自己也知道, 自己酒量并不十分好,因此喝得很慢·这时候便仿佛已经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天水盟的少盟主一般, 颇有几分自得之感。
那池饮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酒盏一眼, 终究只是面色凝重地坐在他身旁,也没说话了··方才沈独这一番话的声音压得极低, 稍微远一些的众人都没能听清,也不知道凶名远播的妖魔道道主到底跟池饮说了什么,竟引得对方如此沉默, 一时自然是猜疑四起。
但大约是因为他们这里安生了, 寿宴的气氛倒是起来不少··眼下席中这些都是来得早的,更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在后面,包括因为各种原因不方便到场的江湖名流,也都派人送上了寿礼。
这里面当然包括顾昭··他人在斜风山庄不能来,但蓬山却以他的名义送来了好几盒珍贵的药材和几样稀有锻材··似顾昭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 自然没人不喜欢,更不用说是黎炎本人了。
还没等蓬山来送礼的人离开,就已经拿起那几样稀有的锻材仔细查看了,俨然是开始思考起这些东西将来要怎么用··沈独就坐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蓬山的人喜欢穿青袍,且来的这些样貌也都不差,只可惜没一人能将青袍穿出顾昭那种出世的谪仙人之感,倒透出几分俗气。
贺寿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地来,整个剑庐都热闹了起来,相互认识的人已经开始推杯换盏,说着过几天要去天下会的事情,也谈论着黎炎这一次打造的剑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当然,沈独也听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说起来也是奇怪,我方才不是去逛园子了吗竟然瞧见他们剑庐的弟子准备了一只金盆,并一张香案,这还是要干什么呀”·“金盆”·“不会吧黎老今年虽是六十,可看着身子还壮啊……”·江湖上有一种说法,叫做“金盆洗手”,凡行此仪式者便相当于向众人表示退出纷争,不再做以前做过的事情。
黎炎铸剑多年,在江湖上人缘极好··众人都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必要金盆洗手,于是一时间只当这是误传··但谁也没想到,日近正午之时,剑庐弟子竟真的抬上来一张香案,摆上了一应香炉供品,还端来了一只盛水的金盆。
众人顿时一阵耸动··黎炎便直接走了出来,也不卖关子,只向众人拱手一圈:“今日是老朽六十寿辰,诸位武林同道前来贺寿,老夫感激不尽·自初铸刀剑来忽忽已有近四十载,所铸有名之兵刃上百,兵器谱三十三忝居其十一。
虽铸剑之心未灭,然实在年事已高·所以今日趁此机会,开出雪鹿剑时,即为老朽封炉罢手之时·金盆洗手,从此退隐江湖,安享晚年,还望诸位同道,共为见证。”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当真是要金盆洗手了·别说是原本还心怀要与剑庐打好关系来此贺寿的众人,就是对神兵利器都已经没有了需求的沈独,也不由在惊讶之间悄然皱眉。
场中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但可能是没察觉到,也可能是察觉到了也半点不在意,黎炎那一张上了年纪的脸上还挂着几分笑容,只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走上前去。
下头的弟子们又将新的东西捧了上来··一只长长的剑匣,随后拉上来的竟然还有一只小鹿··沈独看得眼皮一跳··自古铸剑是有铸剑的规矩的,所谓的“开剑”,其实就是要刚铸就的宝剑见血,如此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开锋。
剑,从来不是什么君子之器··天下所有的刀剑都是为了杀人而铸就,从无例外··所以自剑庐建成的那一日起,每铸成一柄利器,都要按照剑庐的规矩为剑开锋,再祭拜天地。
如此,才算神兵方成··今日黎炎就是要在金盆洗手之前,为这最后的一柄得意之作开锋·只是,开锋所用的牲畜,竟然是一头鹿··是因为此剑的名吗·雪鹿,雪鹿剑。
那一只鹿明显还是一只幼鹿,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壮,头上树枝一般的鹿角都还没长很结实··它显然不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一双- shi -漉漉的黑眼睛里,透着一种来自莽苍自然的天真与无知,还有一种对于这陌生情景的害怕。
“剑来·”·黎炎站在堂中,深吸了一口气,便看向那抱着剑匣的弟子,喊了一声··弟子闻声,抱匣而上··剑匣的匣盖打开,黎炎伸手握住剑柄,将匣中三尺三寸的长剑起出。
那一瞬间,四座皆为此剑所惊·当真是雪似的一柄剑·剑柄做成了墨色,从剑锷出延伸出去的剑刃却成了一片深蓝,且这澄澈得令人心醉的蓝,越往剑尖处蔓延越淡,及至剑尖时已然成了一片雪白,不带半分杂色。
那隐约的冰冷凛冽之气,弥漫在每一寸剑身··若这天下只有一柄剑配得上“锋芒毕露”四字,那么此时此刻,必然是此剑无疑·天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地剑上,霎是好看。
所有人都不由为之屏息··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艳羡:听闻这一柄剑乃是黎炎应八卦楼楼主玄鹤生所托,为其所铸造,却是旁人无法染指了··只是说起这个,就有人朝四面望了望,心底生出几分奇怪来。
因为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身为此剑主人的玄鹤生,竟然还未到来··不知,是不是路上也出了什么事·众人心中各存了疑惑,但时辰不等人,黎炎显然也不在乎玄鹤生到不到,只深吸了一口气,持剑向那幼鹿走去。
场中顿时安静··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这一头幼鹿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也许是这一柄剑所溢散的凌厉之气太重,在逼近时带给它一种不安·这一头小鹿竟然试图往后退去。
·可又哪里能退得走·本就是被人捉来做沾血之用,必要活物之血,旁边的剑庐弟子早防备着这样的意外,远远用绳索将其控制住,无论它如何挣扎也逃不开眼前三尺地面。
情形一时间变得有些令人绝望··这样的一幕,几乎瞬间刺痛了沈独的眼,让他原本平平端着酒盏的手指猛地一紧,那霎时迸出的力量,险些将整只酒盏碾碎·饶是有所收敛,那盏中酒水为他内力所激,也溅起了一片雪沫似的水雾。
坐他身旁的池饮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但在这当口上,他没有任何反应,池饮瞳孔底下暗光微闪,也没作声··黎炎所站的位置接近门口,大部分人看不到他在举起剑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举剑后站了很久很久,注视着这一头鹿,沉默无言。
最终剑落,血溅··那绝望的小鹿一声哀鸣,温热的染在那一双- shi -漉漉的鹿眼中,好似化作了泪,同它身子一道倒落在地上··“滴答……”·雪鹿剑沾了血后,竟呈现出几分妖异且深浅不一的紫色,原本毕露的锋芒,在浸过血后,反而敛了进来。
整柄剑的感觉,一变为温润内敛··仿佛……·真成了一柄君子之剑··这奇异的变化,众人都看在眼底,一时啧啧称奇,倒少有几个人注意到黎炎那陡然暗淡颓败了不少的面色。
似乎做完这一切后,精气神都少了··那是一种隐隐然的疲惫,好像真的累了,倦了,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了··他上前一步,双手将剑放在了香案剑架上,剑柄朝上,剑尖向下。
而后点香躬身拜祭天地,又退了回来,挽袖于金盆内净手··自此,仪式乃毕··不管见着这一幕的众人心中怎么想,嘴上都恭贺不迭,更盛赞这一柄雪鹿剑的奇异。
只是喧嚣里面,沈独分明听见身旁有人低低笑了了一声,带几分放旷的邪气:“寿宴这样的好日子上见了血,黎老这金盆洗手,怎么想都不大吉利啊·”·第56章 玄鹤生┃一个怪人,一场赌局。
先前黎炎自己说的话, 还在耳边上呢:看在他的面子上, 今日是他寿宴, 不要动什么刀剑,有什么恩怨都等过了今日出城去算··众人于是没对沈独动手··可现在也是他自己提了剑,杀了生, 还见了血。
沈独一时说不清心内到底是什么感觉,只回过头去看了池饮一眼,因离得近, 所以一下就看见了他左耳耳廓上排着的那三枚银环··本是张扬邪气, 偏又姿态沉稳。
也不知是因为什么,那银川穿孔处有些微红, 倒像是伤着了,或者刚穿上不久··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片疑影忽然就掠过了, 但沈独不动声色,也没有与池饮再多说什么。
对他来说, 黎炎金盆洗手显然是让人意外的事··这个消息事前竟然没有透出半点风声来,到底是黎炎临时起意,还是有意到了今日才要让整个武林知道·铸剑数十年, 从他手中出来的刀剑早不知在这江湖上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
似剑庐这样独特的存在, 正是依赖着得他铸剑的那些人的庇护,才能获得如此超然的地位··如今说退就退……·只怕真如池饮所言,未必有那么容易。
从黎炎的身上,沈独分明看出了一种在江湖上晃荡久了的倦意·虽然没有亲自接触杀伐,但却间接造成了无穷的杀戮……·最后一柄剑, 名曰“雪鹿”。
看名字这是极好的一柄剑,沾了那幼鹿之血后,反而收敛了锋芒,成了一柄温润内敛之剑··黎炎所铸造的每一柄剑,都有他为此剑所赋予的独特内涵,这也是经他之手所铸就之剑之所以在江湖上享有如此盛名的因由所在。
如果以此而论,此剑——·当为“无争之剑”·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不铸刀剑,不兴杀戮··只是偏偏剑要以血开启灵- xing -,而此剑需以血来完成最终的“无争”,于是不可避免地见了血。
这到底,又算什么呢·幼鹿的尸体已经被人收走,香案上只供着那一柄沾了血的雪鹿剑,沈独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剑上,也不知是已经喝多了酒还是真的为此剑吸引,竟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目眩神迷。
周遭一片恭贺议论之声还未断绝,这横空出世的一把好剑更激起了无数人谈论的热情,更让人好奇那一位八卦楼楼主为何还未到来··好酒好菜已经上来,但吸引力显然不如那剑。
整个宴席期间,不少人都好奇地往香案上剑架下走了一趟,近距离地观看此剑的模样与形制,猜测着它惊人的威力··但剑真正的主人,虽姗姗来迟,但在寿宴的尾声,终究还是到了。
玄鹤生是一个怪人··此人数年之前横空出世,一举成为了八阵图的楼主,并挑衅天下,布下了大阵,邀请天下英豪前去破阵,甚至以剑庐神兵允诺·但最终去了无数人,最终也无一人能破开他设下的大阵,平白抬高了玄鹤生的名声,为他做了嫁衣裳。
从那以后,其大名便以传遍南北,几可与蓬山第一仙顾昭比肩··只是,人们在提起他的时候,往往也会想起他当年败尽天下英豪后放下的那句狂言——·憾哉。
妖魔道沈道主不至,不然可试此阵真威矣··也就是说,在玄鹤生的眼底,整个武林之中若有谁能试出他那一阵的威力,非妖魔道道主沈独莫属·而且说的还不是破阵,仅仅是试出阵法的威力·这是何等样目中无人的一句话·只可惜那时候的沈独并未出面也并未搭理过这一句话。
江湖上于是莫名有了“王不见王”的传说··没有人知道玄鹤生的来历,就连八阵图自己的人都不清楚·所有人只清楚他刚出现的时候是个瘸子,腿似乎受了伤,所以经常坐在轮椅上。
江湖上便称他为“病瘸子”··即便是他后来伤好了,腿脚也利索了,这绰号也没能消失,依旧在一些对他怀有恶意的人口中流传··这当然也造成了一种很大的误会,导致江湖上许多没有见过他的人以为他真是体弱多病的一个瘸子。
所以当他出现在剑庐时,竟有很多人没反应过来··直到作为寿星公的黎炎看见了人直接起身,笑着向他一拱手,道了一声“玄楼主”,众人这才醒悟。
·来者身形高瘦,衣着也颇有几分飘逸之态,以黑白两色交杂,好似白纸上沾染的水墨·只是其人面色苍白,眉目间偏有一点点冷凝不好亲近之感,又削弱了这一身打扮的文雅。
长发以乌木束之,腰上悬一枚半月玉玦··修长的十指上指甲都修剪得干净而整齐,右手则持一柄铁扇,文质彬彬之余也让人不敢小觑··“道中遇到几个小蟊贼,竟窃走了在下这不值钱的铁扇,着实费了好一阵力气此找回来,没留神竟因此耽误了为黎老贺寿。
姗姗来迟,还望黎老见谅则个·”·声音也是好听的··有一点生冷之感,并不过分热络,颇有一种不卑不亢之感··沈独坐在角落里,暗中打量这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看出这玄鹤生的武学根底其实不行,呼吸略重,脚步落下的声音也轻重不同。
不知是因为功夫太浅,还是因为这腿脚旧日曾受过伤··值得让人注意的是此人脖颈··在向黎炎说话时,他微微侧过了头,于是刚好露出了脖颈上一道狰狞的旧疤。
那完全是一道最好的去腐生肌之药也无法修复的伤疤,看得出深极了,可以想见当年这伤痕留下时是何等样的凶险··简直像是要砍没了半个脖子·这人到底有怎样的过往,到底是经历过了什么·与所有第一次见玄鹤生的人一样,沈独在看见这个人第一眼时,心中也生出了无穷尽的疑惑。
场中顿有不少窃窃私语··但黎炎明显是早已经见过了玄鹤生的,没了多少精气神的面上还挂了几分笑,但一摆手请他看那香案:“这是玄楼主托我铸造的宝剑,剑成后老朽名之曰‘雪鹿’。
今日剑已开锋,玄楼主可验收带走·但愿楼主得此剑能心想事成,也愿此剑能得遇明主·”·玄鹤生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像是某一种经年的已经干枯的苔藓,但此刻目光抬起向那雪鹿剑看去时,便陡然鲜活了起来。
他上前伸手,将剑取下··天光照在剑身上,流泻出一片令人向往的神光··在这一瞬间,不知有多少垂涎此剑之人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暗道自己与此剑无缘。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唯有沈独,饶有兴味地眯了眯眼··他没有叹气,也没有动作,更没有要上去与玄鹤生攀谈的意思,只是看着这一位八阵图楼主将此剑归入鞘中,又放回了剑匣。
接下来的寿宴,再无半点意外发生··大约是因为黎炎宣布自己不再铸剑了,原本为了神兵利器而来的诸多江湖人士也少了几分恭维的热情,宴席过后便散去了大半,只有少数人还留在此地。
玄鹤生似也有事在身,抱剑告辞··在他转身离去之后,沈独也半点迟疑都没有地、自然地从座中起身,向黎炎告了辞,竟是带着姚青、崔红、裴无寂三人一路尾随而去。
玄鹤生在前,他们在后··就这么走着,没过两刻已经走出了城去,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荒郊野外··这时候,玄鹤生终于停下了脚步··只有他一人。
沈独也不知道是他这一回就自己来了,还是带来的八阵图的人都因为他方才所说的那一伙“小蟊贼”而折在了道中··但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迹,玄鹤生自然也能察觉出他们的跟踪来。
眼下忽然停了下来,便是要大家一道说个明白的时候了··果然··还不等沈独说话,玄鹤生已然转过了身来,看着自己身后跟了自己一路的这四人,洒然一笑:“当年玄某摆阵,于八阵图恭候道主多日,道主不肯赏光。
今日剑庐一会,却偏偏不请自来,一路尾随玄某自此·看来,玄某总算是有机会一尝经年的夙愿了·”·“玄楼主神机妙算,本道主也不过是在楼主算计之中罢了。”
沈独负手而立,垂虹剑被他一抄在掌中随意地一转,面上笑意也颇为奇怪,“过去的几年里你已经让黎老为你铸造了两把剑,本是不需要更多了·可如今这一把剑却偏选在黎老六十大寿的时候开出,想必是要设饵等鱼儿咬钩了。
正好,本道主也的确倾心于此剑,少不得来赴楼主之约了·”·“哈哈哈……”·玄鹤生顿时大笑起来,风吹起他黑白的衣袍,竟生出几分风流名士的洒脱不羁。
“不过赌一把罢了·玄某久慕道主之名,早有结交较量之心,只可惜八阵图与妖魔道天南地北,实在没有接触的机会·玄某不久前曾听天机禅院上出了一件大事,沈道主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千佛殿,还留下了八字狂言。
旁人都道沈道主武学造诣极高,怕不输给那虚有其名的慧僧善哉·可玄某当年为学阵法,也曾往天机禅院一拜,知道山下那阵法的厉害·其阵唤作‘苦海’,能出不能进,能回头不能执迷,堪为天下第一玄妙之阵。
在下实在好奇,沈道主到底拥有何等出神入化的本事,竟能毫发无损地从中经过·所以今日,在下来了,道主也来了·”·沈独微微一挑眉,没说话··玄鹤生却已将那抱在怀中的剑匣向他方向一抛,站在沈独身边的裴无寂冷着一张脸,将其接在了手中。
沈独觉得有趣:“条件”·玄鹤生铁扇轻敲,但笑:“但请沈道主往八阵图,一试我阵·”·第57章 天下会┃怎么,这个位置,本道主坐不得·“什么”·斜风山庄内, 陆飞婵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了, 一下就站了起来·“沈独那大傻子被玄鹤生拐走了”·“……”·顾昭再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才智都没在一条线上时的交流困难, 饶是以他虚伪到能让沈独这种大魔头都叹为观止的功力,此刻也不由得嘴角一抽。
陆飞婵还浑然不觉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两道好看的远山眉皱起来, 眉心都夹出了一条竖痕:“先前不是传出风声,说他这一次会来参加天下会吗我爹的请帖可都发出去了,在这关键的时候去了八阵图那地方与斜风山庄可有个五六日的路程。
哎, 他该不会是反悔不想来了吧”·“你甭问我, 我也想知道呢·”·顾昭略略勾了勾唇角,出尘拔俗的面容上掠过了一点浅淡得近乎可以忽略的笑意, 垂眸端茶时的动作却好看到了极点。
“早听闻玄鹤生对沈独十分感兴趣,两人一道去了八阵图, 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哼··毕竟是沈独嘛··路边有什么花花草草,随便撩撩又死不了人。
顾昭老神在在, 低了头,饮了一小口茶··陆飞婵不由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此刻未免也太气定神闲了:“你都一点也不着急吗若沈独不来, 你的计划自然也落空了。
那大傻子手中捏着娄璋, 万一一个想不开不需要你们正道的人扎场子,自己去天机禅院要三卷佛藏了呢到时候,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斜风山庄在武林上的地位,也非同寻常。
究其原因,大多还是要从十六年前陆飞婵的姑姑陆飞仙与武圣之间那一段令人叹惋的“孽缘”开始·一个是为爱杀了无数人的武圣, 一个是斜风山庄庄主陆帆心疼的亲妹,斜风山庄在夹缝中,自然不好抉择。
自然而然地,就处于了正邪之间··这原本不算是什么好事,毕竟这天下的门派都需要有自己的立场,斜风山庄原本靠近正道一系,却因为武圣之事变得立场暧昧,难免引人诟病。
但天下会的存在,反倒成就了斜风山庄··正是因为斜风山庄两头不靠又两头都靠,作为天下会的主办往外发请帖时,才会有一些邪魔外道也来参与,由此大大提高了天下会的影响力。
斜风山庄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所以,在这样环境之中长大的陆飞婵,不仅在武学方面拥有着过人的见识,也拥有着广阔的交游,并且从来是正邪不忌··她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其中既有顾昭这种在整个江湖上都享有盛名的光风霁月人物,也有倪千千这种脾- xing -古怪不为世俗理解之人,当然更有沈独这般随时提起名字都有人要喊打喊杀的大魔头。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人是什么身份,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对不对她的胃口·一旦对了胃口,甭管是天上的仙人,还是地上的乞丐,她都能一视同仁,以兄弟姐妹相称。
这- xing -情当然也曾被她父亲陆帆训过··但她生来如此,陆帆训再多遍也无济于事,想想这样倒的确是斜风山庄少当家的模样,便干脆听之任之了··身为当年武林第一美人陆飞仙的侄女,陆飞婵的样貌自然也令人惊艳。
雪肤花貌,唇红齿白,杏眼檀口,偏又不很柔弱,身上有一种江湖儿女才有的洒脱气,娇而不骄,艳而不俗,言语之间更有几分天然的真挚与率直··她自问与沈独的关系不差。
虽然外面都传顾昭与沈独一正一邪,从来水火不容,可陆飞婵总觉得这两人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宿敌的关系··顾昭自然没有对她提起过他与沈独之间狼狈为女干的关系,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事情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好,须知人心易变,再得信任的人也未必不会背叛。
这一点他知道,沈独也知道··所以此刻他对自己与沈独的关系只字不提,反笑:“你怕是忘了,沈独虽然劫走了娄璋,可能证明娄璋身份的那一枚银月钩却留在了我这里。
若依你所言,他活不了多久了,必定孤注一掷,一定要拿到三卷佛藏·这一趟,他不会不来·”·“……”·心底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陆飞婵眨了眨眼,却有些红了眼眶,最终又不由叹气。
“你总跟他作对,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沈独是什么样的人·不··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也许是他方才说的那一句“他活不了多久了”,触动了陆飞婵总比旁人柔软的心绪,才让她发出了这样的慨叹。
但说实话,这话并不很对··顾昭不疾不徐地放下了茶盏,淡声道:“我需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邪魔外道便是邪魔外道·便是他曾有什么万般凄惨的经历也与我无关。
天底下比他惨的人未必没有,也不是人人都成了他这样满手血腥的魔头·可怜并不是什么合适的借口·”·话是这么说,可陆飞婵听着这话从顾昭口中说出来,也不知为什么,打从第一个字开始便觉得刺耳。
刺耳极了··她原本和和气气的神情,忽然就消失了个干净:“你说得是很对,可沈独这人我就是喜欢·他- ri -你们要因为正邪之争杀个你死我活我当然不管,但若我只能为一人收尸,必定不会选你。”
“哦,看来连你都以为沈独在我手中,必败无疑了·”·陆飞婵那话明摆着不是顾昭所说出来的这意思,他分明是故意曲解了,还微微笑着,说了出来。
陆飞婵顿觉一窒··原本她还想要来这里顾昭谈论谈论沈独与玄鹤生的事情,担心担心这一位妖魔道道主太过轻敌栽在八阵图,如今却是一句话都说不下去了··她看了顾昭一眼,懒得再说一句,直接起身走了。
斜风山庄这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客房内,于是只剩下了顾昭一人·只是对于陆飞婵这明摆着不想跟他玩了的表现,他竟半点也不生气,仅独坐在窗下那一把圈椅上,沉思了良久,而后抬首看向了窗外。
江南春早,花叶先发··园子里面已然充斥着一片的勃勃的生机,叫人看了喜欢,可惜无法激起他心内半点波澜··沈独会来的··顾昭从不怀疑这一点。
只是连他也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晚,险些就没赶上他们约定好的计划··二月二,天下会第一日··群英会聚,共饮美酒,设擂比武·年轻一辈的侠士各自登台较量,切磋武艺,热闹非凡。
沈独没有出现··二月三,天下会第二日··江湖上各大排得上号的宗门首领齐聚,其中天水盟少盟主池饮的到来更让无数人侧目,众人坐下来谈论如今武林大势以及如何讨伐妖魔道。
沈独依旧没有出现··二月四,天下会第三日··武林诸多正道于斜风山庄惊风堂内聚首,由斜风山庄庄主陆帆与顾昭共同主持,说起的则是近日来颇引起江湖人士关注的武圣后人之事。
这一次,当然是顾昭负责唱重头戏··自前些日永嘉关一役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露面,先是闻言细语,表达了自己那一日的歉疚,称自己被裴无寂、沈独两人合围,根本空不出手去救旁人,才眼睁睁看着众人惨死,又让无辜的武圣后人落入沈独魔爪。
众人自然义愤填膺··尤其是连着好几次争斗中都为妖魔道所屠戮的门派,提及沈独之时,都是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只是可怜了娄公子,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落入魔窟之中,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说着顾昭便叹了一声,再面向上首坐着的斜风山庄庄主陆帆时,是惭愧满面,“顾某本念娄公子说什么,也是陆庄主的外甥,想要将其带回,好歹也使娄公子见见他在这世上所余不多的亲人。
没料想风声泄露,平白招来一场杀戮,反倒使庄主与娄公子两地相隔,还要时刻忧心其安危,担心他为歹人所利用·顾某惭愧”·斜风山庄庄主陆帆已经上了年纪了,四十六七岁的年纪,下巴上留了一撮胡须,眉毛浓长,双目犀利。
其五官虽已经有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完全能看出年轻时候绝对是一副英俊面容··此刻听闻顾昭此言,他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但在此事上,完全没有要责怪顾昭的意思:“顾贤侄也是一片好心,且换了是旁人来,只怕在面对妖魔道时也是一样的结果。
此事上贤侄并无过错,还请不必挂心·”·说完这几句话,他的目光却抬了起来,转而注视着今日在这堂中端坐的诸位武林同道,还有堂外无数旁听的江湖人士,面上渐渐浮现出几分悲怆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陆帆起了身,竟站到了堂中··他的声音变得沉郁而愤慨,向所有人道:“妖魔道为祸武林已久,自沈独执掌之后,更添凶戾之气,屡屡犯下滔天杀孽。
武圣后人与三卷佛藏事小,只是若让娄东望留下的武学精要落入邪魔之手,势必为这世间带来更深重的杀戮届时,天下正魔两道只怕都将无立锥之地。
想必诸位也曾有听闻,不久前老夫与顾贤侄曾共立请帖邀沈独往天下会,意欲一解佛藏之事·然沈独竖子轻狂,竟未赴约·想来妖魔道心狠手辣,此獠必已对佛藏势在必得,而视我武林为无物以老夫之见,事不宜迟,当及早思破解之法,以遏其气焰”·堂中所坐之人,大多都有几分远见卓识,陆帆所说的话、所讲的道理,他们如何能不明白·只是这破解之法……·有人琢磨了片刻,打量着场中顾昭与陆帆两人的神色,便问了一句:“今日陆庄主与顾少山既已提出此言,想必是已经想好了这所谓的‘破解之法’”·“不错。”
陆帆并未否认,“老夫这几日来,忧心武林安危,与顾贤侄确商议出一法·天下皆知月前沈魔头潜入天机禅院,留字千佛殿,堪称气焰嚣张·天机禅院虽甚少理会俗事,可出家人慈悲为怀,沈独这般的大魔头为祸武林,势必不能为禅院所容。
我等既有除魔之心,何不联合禅院,一举击溃妖魔道”·“哈哈哈哈……”·还不等众人对陆帆这拉扯进天机禅院的建议发表出一点看法,一道颇有些猖狂的笑声竟已远远从堂外传来,分明带着一种并不将人放在眼底的嚣张轻蔑·“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东西,也敢言除我”·妖魔道,沈独·众人虽没几个人亲眼见过他,更甚少听见他的声音,可这笑声中一个清晰明了的“我”字却无疑已经向众人道明了他的身份·一时满座惊怒·唯有顾昭立于堂中,在听见这声音的刹那,微微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心里把沈独这架子大、排场大的臭毛病骂了一圈。
但面上他却已将眉头皱起,一副如临大敌模样··众人的目光都向堂外望去··在那轻蔑的狂言传进堂中之时,那一道压抑且邪戾的紫黑身影,竟如从天外坠来一般,掠至堂外。
在堪堪要落下的当口,却是飘逸无比地在堂外那一口巨大的燃香鼎耳上踩了一脚借力,之后才轻飘飘地落到了堂中··十六天魔图纹随风鼓荡又悄然落下··沈独的姿态是一如既往地狂妄且令人生厌,旁若无人一般笑了起来,浑然视周遭无数敌视戒备的目光于无物,直接越过了脸色铁青的陆帆,大喇喇往堂中左上首太师椅上一坐。
下面立刻就有人炸了,按着刀站起来厉声向他喝问:“你算什么东西”·“怎么”·沈独眉目间戾气横生,唇边笑容却是拉开了,似笑非笑地看了陆帆与顾昭一眼,只随意将手中两柄剑搁在了正中案上。
“这位置,本道主坐不得”·他声音轻飘飘的,却藏着一种谁都能感觉出来的深重杀戮之气,给人的感觉是下一刻就有可能拔剑把人脑袋给剁下来,不带眨眼的。
那两柄剑搁下之时,有轻微的一声响··直到这时候,所有人才忽然注意到了他今日随身所携的竟不只一柄剑,而是两柄·那一个刹那,浑身上下因愤慨仇恨涌动的滚烫热血,就像是平白被冰水给浇了下来一般,冻了个彻底·只因为,搁在垂虹剑旁边那剑,他们大都认得·分明是数日前第一铸剑师黎炎为八阵图楼主玄鹤生打造的那一柄神兵,雪鹿剑·第58章 赌约┃玩的就是心跳。
当日剑庐之中, 可是众目睽睽, 不少人都亲眼看到雪鹿剑被八阵图楼主玄鹤生带走了·如今怎么可能出现在沈独的手中·不少人心底骇然··但也有一部分消息灵通如顾昭等人者, 早已经知道沈独跟玄鹤生去了八阵图,眼下再看见这剑,便知道结果了。
今日天下会议事, 身为主持者的陆帆当坐上首,毫无疑问;顾昭这些年来都算是江湖上公认的正道第一人,背后又有蓬山, 坐在上首靠右的位置, 众人也无话说··可沈独倒好·请帖虽的确是陆帆顾昭二人给他发的,可今日议事, 议的便是要如何铲除妖魔道,他竟也有脸坐, 还坐的是陆帆的位置·这下情形便变得尴尬起来。
陆帆的脸色极其难看··沈独坐的那位置原本是他的·依着如今场上辈分资历的排列,他当然可以转而坐顾昭坐的位置, 但那一则让顾昭无座可坐,二则岂不自命比沈独矮了一头·所以此时此刻,竟是驳也不是, 坐也不是, 只好干脆站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了。
于是场中立刻变得诡异起来··在这斜风山庄天下会的地盘上,上头老神在在坐着的,竟不是任何一位正道领袖,而是一介臭名昭著的大魔头··偏偏沈独自己半点感觉也没有, 刚从八阵图赶路几天到这里的他,脑海里还残留着从玄鹤生手中赢得这一柄雪鹿剑的畅快,所以难得笑容满面,心情不错。
只可惜这笑落入旁人眼底就成了- yin -气森森··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这厅中转了一圈,落在了陆帆的身上,又落在了顾昭的身上:“哟,这不是顾仙人吗上回永嘉关一役还担心下手重了,万一弄死你少了点乐趣。
没料想,今日一见,竟恢复如初,看来还是心太善,手太轻·”·“……那看来顾某还要感谢道主不杀之恩了·”·“顾仙人”面上神情没变,只是顿了顿,才云淡风轻的一笑,让人看了怕还以为他是与沈独是知己挚交。
旁边不少人当然又赞了一声果真心胸宽广,气量惊人··沈独知道他什么德- xing -,才也知道他一定已经在心里问候自己祖宗十八代,但也完全不在意,反而还怡然自得地转过头去问候陆帆:“陆庄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无恙,劳沈道主挂心了。”
正所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沈独这笑怎么看怎么让人生气,可陆帆还偏偏不能当众跟他翻脸,毕竟他手中还握着他外甥娄璋·于是竟强行将怒意压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倒是沈道主,前些日子劫走我那可怜的外甥,今日还敢公然现身天下会,想必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这个么,的确是有的·”·沈独来这里也不是废话的。
这满座的江湖豪杰,他是谁也没看在眼底,料他们也不敢主动对自己动手,毕竟裴无寂等人现在已经到了斜风山庄外面·至于剩下的,那就是他和顾昭之间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略略地一停顿,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掠过几分暗光,眨眼又隐没掉··沈独的姿态显得无所畏惧,闲适极了··但这一刻,从他口中出来的这一番话,却着实让在场无数江湖人士为之震悚·“明人不说暗话,我沈某人自是这天底下‘闻名遐迩’的大魔头,你们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你们,大家相看两厌。
既然如此也不说那些虚的了·”·“你们请我,为武圣后人;我来,为三卷佛藏·”·“如今我手中有人,顾少山则握有能证明其身份的银月钩。
我有人缺了信物上天机禅院也无用;你们有信物却没人同样于事无补·我沈某人向来敢玩,今日愿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与你正道一赌”·妖魔道上十年的积威,早让他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气势,更不用说这一番话说得潇洒又豪气,颇有几分对酒当歌的酣然与壮阔。
简直让人想立刻答应了他·但顾昭到底是波澜不惊,半点都没为他这一番煽动- xing -极强的话所感染,照旧满面平静,但问:“要赌什么”·沈独大笑,答他:“这简单,我没时间与你们浪费,妖魔道由我出面,你们正道随意,推举出一人来与我一战。
不管是何手段,你们赢了,娄璋这人我给你们,且发誓从此以后不沾佛藏半点,便是跪下来任你们宰割也行;但若我侥幸胜了,不仅银月钩要交我妖魔道,他日本道主上天机禅院时还要你正道派人同去,以证本道主在佛藏之事上毫无私心”·顾昭顿时锁紧眉头。
整个堂中所有人更是万万没料到他竟扔出这样一场豪赌来,霎时间哗然一片·只有沈独悠哉地问:“顾少山,可敢放胆一赌”·第59章 应战┃“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邪魔外道, 必有- yin -谋”·“少山三思不可答应啊”·“这怎么就不能答应了这魔头都说了不计手段, 只要赢了他, 便是让他任人宰割都行这可是难得的除魔的好机会”·“那佛藏怎么办”·“魔头必定有备而来,我等决不能答应……”·……·场中几乎立刻已经乱了套,众人反应过来之后, 赞成的有,反对的有,嘲讽的有, 叫嚣的也有。
独独没什么反应的, 还是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始作俑者沈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张看好戏的脸;一旁还站着的斜风山庄庄主陆帆却是面沉如水, 紧盯着沈独,似乎想看清楚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至于顾昭, 却是略略一垂眸,没有说话, 但谁也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包括沈独··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真正的豪赌··输了的势必身败名裂,赢了的也未必就能得到满堂的喝彩··顾昭自问与沈独之间的合作, 一直以来不相互捅刀子的时候, 都算得上是“亲密无间”,可这一次,沈独到底是保持原计划跟他合作,还是要借机捅他刀子呢·原本的计划是他们两人都想要得到佛藏,顾昭手中有娄璋, 但不想因为此事为正道所诟病,要继续保持正人君子的表象,所以找了沈独合作。
由沈独先劫走娄璋,再来到天下会,通过商谈或者是别的方式,逼迫正道与他一道上天机禅院,非如此不能名正言顺··毕竟沈独是邪魔··只有正道众人同他一起上山,形成正邪两道意见一致的情况,天机禅院才会别无选择,将佛藏交到沈独手中。
但天下会这几天,沈独被玄鹤生勾去了八阵图,却是完全将与他之间的约定抛在脑后,以至于两人都没有定下计划的时间··眼下沈独没跟他商量过,便忽然提出这赌约……·他到底应不应该选择继续相信他,与他合作·这一时间,顾昭看不透,也没拿定主意。
倒是斜风山庄庄主陆帆大约是真的看不惯沈独,也不跟他废话,眼见众人吵来吵去各执一词,便直接道:“兹事体大,且我正道内部意见并不一统,沈道主问顾少山一人也无用。
若不介意,请容我等再商议考虑片刻,再给道主答复·”·“陆庄主言重,您自便·”·沈独当然也没什么意见,或者说在他看来正道答应不答应都不要紧,他就是兴致上来,忽然想戏耍戏耍顾昭罢了。
眼看顾昭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神情,他心里面便暗爽··于是正道众人中几个有名望的,都跟随着陆帆一道去往了偏厅,顾昭当然也去了··只是临走之前,他多看了沈独一眼。
但沈独并没有给他更多的回应,只是颇有点恶意和戏弄地扯开唇角,向他一笑··这些人一走,堂中立刻就安静了不少··沈独半点也不心慌地坐在上首,好像这里不是什么斜风山庄,而是他自己的妖魔道一样。
·众人见了他这模样,难免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敢说什么··唯独先前一直没说话的陆飞婵有那胆子,瞧着众人都开始去谈论隔壁议事会有什么结果了,便不声不响地踱步上来,身子一倾,轻轻斜靠在了他坐着的太师椅的扶手上,压低声音道:“沈独,你没毛病吧赌这么大,翻船了怎么办”·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陆飞婵的声音是很独特的。
音色很软和,有一种弱女子的感觉,但不管是措辞还是语气,都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在乎的气质··只需要听见,都不用看见,沈独就知道是她··他笑:“怎么,少庄主要跟我支支招”·“呸,凭你也配”陆飞婵直接假假地啐了他一口,手一抄靠旁边,跟他一起看着这堂中人,又道,“但说实话,我爹跟顾昭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知道你对三卷佛藏志在必得,所以不得不胁迫正道与你一道上去,想要提前约束住他们·可这赌注,下得也太大了·万一你要输了,这里没有人会放过你。
你是在用命赌·”·“我什么时候不是用命在赌呢”·出乎陆飞婵的意料,沈独竟然很平静,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半分改变,还轻轻转过了眼帘来看她。
“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佛藏吗·陆飞婵自然而然地就往这边去想了··她悄然拧了眉头,但念及以前倪千千说过的沈独的情况,竟不知怎的,不忍再提这茬儿,只哼一声:“那你可要见识见识正道人的‘不择手段’是什么样了,但愿别输吧。”
其实这一刻,沈独也想回答她:正道的人不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吗·但想想还是没说出来··在这江湖上,所谓的正邪之分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
正道未必没有恶人,妖魔道未必没有好人,更多的时候只是走错路,又或者立场不同,所以必定要你死我活罢了··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应过了陆飞婵这句话。
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先前几位正道大人物去而复返,重新回到了堂上,只是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不大相同,有的趾高气昂,有的皱眉- yin -沉··沈独也不起身,特别惹人厌地坐在上头,笑问:“陆庄主,顾少山,都商量好了”·陆帆没说话,但看了顾昭一眼。
顾昭一袭青衫,满身风流,眉眼间都是高邈之气韵,只微微一侧身,摆手一引朝向堂外那为前两日比武而设的擂台,嗓音温润平静:“但请沈道主赐教·”·第60章 不择手段┃人心隔肚皮。
竟然真的应了·要打起来了·蓬山第一仙顾昭跟妖魔道道主沈独要在天下会上当众比武打起来了·几乎是在顾昭摆手为礼说出那一句话的瞬间, 所有人都炸了·想是一回事, 真看到又是一回事。
武林里谁不知道这两人是死对头·前阵子顾昭为江湖除弊害为沈独设了一场鸿门宴, 险些让沈独死在当场;几天前沈独带着裴无寂半路劫走娄璋,以牙还牙,让顾昭负伤。
这两人根本就是不死不休·所有人对他们的实力好奇无比, 然而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到过两人交手,虽猜测可能是沈独更胜一筹,但顾昭这些年来一柄蟾宫剑使得出神入化, 也向来不弱与人。
结果如何, 从来没个定论··可是今天……·他们难道是终于要亲眼见证了吗·许许多多人在这一刻几乎都要忘记这一场争斗到底因何而起了,只为顾昭与沈独这一战而兴奋·外头日光正好。
晴空湛蓝, 春日里,花树发生, 虫鸣鸟叫··沈独远远看了一眼那擂台,又看了顾昭一眼, 当真是半点也不惧怕,同样是道了一声“请”,便几乎与顾昭一块儿走了上去。
宽阔的擂台以坚实的木板铺成, 还散发着一点独属于木质的香气·长风吹来, 二人都在风中,相对而立··谁也没说话··沈独不知道顾昭此刻在想什么,顾昭也不知道沈独此刻在想什么。
也许一个心里在谋划着要使用怎样的手段才能使对方落败,好根除这永久的威胁;也许一个在腹中思虑着要打他到几分才能鱼与熊掌兼得,既得到银月钩与正道的承诺, 又能让他身败名裂。
人心隔肚皮··就算先前说得再好,可在站上擂台的这一刻,过去所有的约定与计划,都成了一个不可预知的因素··可能让他们殊途同归,也可能让他们分道扬镳。
算起来,他们真的是足足五年没有交手过了··顾昭禁不住地想起五年前蓬山外赤云礁上那一败,让他知道这天底下自己并非第一,也从此无法自控地开始关注这一位名震天下的妖魔道道主。
同样想起来的,还有方才偏厅中众人的言语··“妖魔道这些邪魔外道,向来卑鄙无耻,我正道群侠自持君子之道,往往不屑于使用- yin -私手段,这才屡屡为他们所压制。
自古魔高一尺,还需道高一丈·此番实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好机会,且不说武圣后人与三卷佛藏,单单是能除此魔,都算是我等为这朗朗清清一武林做了莫大的好事·”·“老朽以为,为获胜当不择手段”·“顾少山,此乃我三旗门独门利器,以剧毒染就,触此则发暗针,交战时袭那魔头双目,必使其防不胜防。
届时,胜券在握,我正道可扬眉吐气矣”·此刻,那独门利器便在他袖中··顾昭站在擂台上,望着距离自己仅有两丈之遥的沈独,抬手轻轻按在腰间,却没再有动作。
沈独则是随手将两柄剑之中的雪鹿剑往台下一抛··那蓝雪想间的一柄剑便落入了擂台旁一人的手中,众人转头去看,顾昭也不由定睛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妖魔道的人竟已经聚在擂台下,正是姚青、崔红与裴无寂。
接剑的那个,正是裴无寂··一身暗红色的衣袍,一脸的冷肃,没有什么表情,只用那一双漠然又冷酷的眼看着台上··“铮”·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正在顾昭去看的这刹那间,剑吟陡起·竟是沈独在他看过去的同时,拔了垂虹剑出窍,紫黑色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团乌云,鹰隼俯冲一般朝他电- she -而来·顾昭心下一惊,同时反应极快,腰间一扣已将蟾宫软剑抽抖出来,光华四溅,好似天上洒落的一串银珠·他疾步爆退·抬眸时只对上沈独那含着笑意却凶狠冰冷的眼神:“少山,分神可是大忌哪”·第61章 光风霁月┃这哪里像是原本- yin -邪的六合神诀·魔道妖人, 当着卑鄙无耻·竟趁着人分神的时候直接对人动手·不少人见状之下已经直接骂了出来, 立时为此刻处于守势的顾昭捏了一把汗, 希望不要出什么大事。
但显然,这样的担心是多余了··顾昭从不是什么庸才··方才沈独猝然出手,来势汹汹, 他顷刻间的反应虽的确慢了一拍,可这一点差池还不至于使他输掉这一场比试,只不过是让他在瞬间打起了全部的精神——·因为, 沈独这王八蛋的架势, 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眉峰一扬,又轻轻一皱, 顾昭先是往后一个仰身避开了沈独刁钻的一剑,而后腰下一转, 在这终于拉开的间隙中挥剑回挡·“当”·原本柔韧似银链的软剑,在这一刻灌满了气劲, 一如精钢精铁所打造,竟硬生生将沈独这一剑荡开·“好剑”·沈独是早就见识过他这蓬山第一剑的威力,更知道顾昭本事不俗, 却没料想他在已经失了先机的情况下竟还能硬生生撞出空隙来, 将两人一开始就偏了的战局又拉了回来,便笑着赞了一声。
但说实话,顾昭是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好剑”还是“好贱”,虽然听上去好像是“好剑”,但以沈独那恶劣的本- xing -, 是“好贱”的可能也未必没有。
所以他面上神情未有半分缓和,反而更冷··荡开的蟾宫剑映着刺目的天光,陡然一阵翻转,在他内力催发之下,从剑尖处始,竟然扭转起来,其速更快,一刹剑势竟变得奇诡起来·“嗤拉——”·自两人间隙之中卷过的烈风,都被这旋涡似的一剑割裂成了螺旋,沈独提气纵身闪避之事,袖袍边角只略略挨着这一剑,霎时便被绞得粉碎·只怕若是血肉之躯撞上了,结果也是一样。
这人居然也动了真格的·沈独那原本就面无表情的脸上,压抑的- yin -沉更添一分,双目中的- yin -鹜也更重了一分,瞥一眼自己不成样子的袖袍之后,周身杀气便变得凛冽起来。
他嘴唇紧抿出一条平直的线··超绝的轻功让他如仙魔一般踏空再往上三尺,在避开了顾昭这一剑的同时已挪移至他身后上方,六合神诀瞬间在体内催动起来,- yin -寒之气立刻从他体内蔓延到他手中所持垂虹剑上·隐隐冰寒的银白,顿时覆盖了锋锐的剑身·剑如天瀑·人似天降·在众人随着他身影变动抬首的瞬间,沈独已如月坠平湖一般,持剑倒折而下,分明是极好看的面容、极好看的身形,可因着他眉目间那一点狰狞凶狠颜色,到底让人忍不住皱眉。
顾昭蟾宫一剑,讲究的便是随心而动,随意而变·方才所袭之方向上,沈独整个人身形骤然拔起,消失在他视线之中,难免让他有瞬间的怔忡··但再要抬头看沈独如何反击,必定令他陷入被动。
所以这一刻的顾昭,竟做出了最大胆的选择:他根本不用抬头看,单单一扫周遭人的神情与举动便知道沈独要自上而下灭顶而来,索- xing -抛开双目所见,只凭借周身灵敏的气机感知,听声辩位,在这避无可避的刹那折剑而上·“嗡”·柔韧的剑刃卷曲弹- she -之时的声音,好似清风吹过琴弦,偏又有一种琴声没有的冰冷。
“叮”·两剑于半空之中相撞,竟是剑尖对着剑尖,分毫不差·只是沈独从上而下,又携冲涌之杀机而来,力道极狠,又兼垂虹剑质坚,毕竟非顾昭蟾宫软剑可比。
所以猝然一撞下,自然是他压了顾昭一头··“砰砰砰……”·汹涌的力道自剑尖传递下去,不仅在顷刻间让蟾宫剑弯到了极致,也让顾昭脚下用厚木板搭起来的台面受力压裂·所有人何曾见过短时间内就凶险到这个地步的打斗不管是来凑热闹的小人物,还是心系大局的诸多大人物,此刻一颗心立刻为之悬了起来。
关切战局如陆飞婵者,已紧张得不能呼吸··但身处于战局之中的两人,却是一个比一个清醒冷静··这天落一击角度刁钻,亦未能顺利重创顾昭,再耗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只怕顾昭这精于算计的头脑顷刻间就能找到他的破绽。
这一刹,沈独脑海中掠过了无数的可能··只是他的手还要远比他的脑子更快,竟在念头冒出的瞬间,轻轻一转,引着垂虹剑剑尖微微一歪,就要从正面避开顾昭,再袭他身·可谁能料想,这一刻顾昭的反应,比他还快·谁也不会坐以待毙。
沈独能想到的变招,顾昭当然也能想到,甚至他还想要在这种暂时的劣势之中求得一线反击的机会,于是几与沈独同时变招·沈独是剑尖一错,要继续向他攻来。
顾昭却是胆大不要命,竟然在这一刻松开了自己的手掌,任由那被垂虹剑压弯到极致的蟾宫剑因反弹之力往天上空倒飞出去·情势的变化之快,简直令人目不暇接·众人还未来得及为方才的险象环生而惊呼,顾昭身形已似飞鹤拔起,运起一掌拍向垂虹剑,同时沈独下落,他翻身上来已将半空那垂虹剑重接在了手中·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刷——”·利剑一扫,暗银的光华似如水的月光流溢,在身周撒开一片寒芒。
顾昭那一袭青衫犹峰峦叠嶂间的墨色染就,再还手已彻底找回了属于蓬山第一仙的从容··而沈独,戾气锋锐如旧·两人间的交手,在方才那一刻的变幻之中,已然杀机毕露、危机四伏·抬掌换指,消失欢笑语,仅余肃杀吟;·举剑旋身,没有酣畅歌,只有痛快战·自上次落难天机禅院,度过一劫后,沈独六合神诀已开始走向最后一阶段,距离大成已经不远。
只是他自己还做不到收放自如··所以在交手之时给人的感觉,一如地狱阎罗,狠辣凶残,威势赫赫,往往令人胆战心惊··顾昭则不然··即便实质上杀机毕露的招式,在他的比划之中,也透着一种出尘的仙气,好似山巅上飘着的云雾。
只是,越打,好像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腾挪间,顾昭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虑也越升越高,看向沈独的目光也就变得越发迟疑··真的不对。
往日这样正经紧张的交手虽然少有,可两人一言不合开始就过招的时候却很多,对他平时的风格与动手时给人的感觉,他是很清楚的··但没有一次是这样··诡谲多变之余,还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刚猛强劲,但等他想要仔细感知时,又俶尔隐没,好似从未存在。
有时- yin -森狠厉,有时中正平和··这绝不该是他所修炼的六合神诀应该给人的感觉·在交战时间达到一整刻的时候,顾昭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因为方才他陡然一转的剑锋刺中了沈独右手手腕,虽被他险险避开,只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可这顷刻间沈独为了反制他,左手已并指如刀,竟悍然向他眉心点来·这一刹那,刚猛杀机,如此清晰·哪里像是原本- yin -邪的六合神诀·分明充斥满与沈独本人格格不入的阳刚之气,只是因为他出招暴烈,因而反染上一种说不出的狠辣凶残罢了。
不像是妖魔道的功法,反倒像天下极正、极阳的路子··沈独这傻逼,到底在胡乱练些什么·指风迎面而来,可此时的顾昭,心中竟然更怒。
嘴唇一抿,旋身闪避的同时,眼角余光已看到了台下几人凝重的面容和暗示的神情,心底便陡然掠过了无数的想法··比如,真的杀了沈独··这样的想法,在过去的五年里,总是时不时地冒出来,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按了下去,真正实施的次数不多。
但上次杀他,害他陷入险境,并没有成功··他意识到,自己是矛盾的·沈独活得好好的时候,他觉得沈独是个威胁,无论如何都想要除去,否则坐卧难安;沈独眼看着就要死的时候,他又觉得心里孤独冷寂,缺了他好像整个江湖都不对味儿了,又希望他活。
说起来,也是一个“贱”字··就好像是此刻……·他再一次对沈独动了杀心,也许是因为那从未从他心底消减下去的、被人威胁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刻的沈独其实也是想要杀了他的。
烈风灌入宽大的袖袍,让那一袖苍青的山水都鼓荡起来,犹如在众人面前铺开了一片奇丽的水墨图画··袖中那一面暗蓝、半尺长的利器,悄然触动··顾昭人随剑走,挽长剑如弯月,竟以一个极其古怪的角度,自右下斜斜向左上高挑,蟾宫剑光如星辰陨落,剑吟声起,则是震慑人心的玉碎之音·这样清脆而夺魄的声音,轻而易举压住了顾昭袖中那机括弹动之声。
下方所有人也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为这蓬山剑法中极为著名的一式“瑶台月落”所吸引,再也无法分出一点··唯有沈独··深厚的内力,缜密的内心,赋予了他超绝的五感,也使他细致地并不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包括那为剑吟之声压住的异样响动··陆飞婵那一句“正道的‘不择手段’”忽然在耳旁闪现,可不仅没能使他退却,反而激起了他更深重的杀心·眸中狠色更浓。
沈独一指已然落空,竟干脆弃了那几乎被顾昭蓬山剑法压着打的垂虹剑,变指为掌,将前几日修行的那佛珠内的秘法催动起来,手掌上顿时有一层有别于六合神诀的劲气涌流,隐隐还覆上一层淡金。
原本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可这一个瞬间给人的感觉,竟是说不出的宽厚坚硬··只是到底不很对劲··若换了一个人使来,或许便是慈悲佛掌;但安在沈独的身上,却是正中平和之余,还有几分诡异的- yin -邪。
这一掌的凶险,绝非顾昭寻常应对就能抵挡·沈独觉得之前与顾昭周旋这么久,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演戏已经够久,所以干脆地抬起了这一掌,准备结束两人持续了许久的争斗。
可没想到,就在抬掌刹那——·体内任督二脉之间,竟猛地有一股森冷寒气冲了出来,与此刻正于他经脉内运行的至刚至阳之精气冲撞在了一起·剧烈的绞痛·沈独整个人的脸色瞬间煞白了起来,竟是在这- yin -阳冷热的交攻之下受之不住,猛地一口血喷溅而出·那袭向顾昭的一掌也顿时弱了。
只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没在任何人意料之中,不管是沈独还是顾昭,或者是这斜风山庄内所有观战的其他人··顾昭那利器机括已动,暗针如电弹出·暗蓝色细长的针身,在从他处向沈独双目而去途中,已被他身前那鲜血染成妖异的暗紫,投- she -出一种催逼人心的危险·若是方才,凭沈独的本事,即便不能完全避开此针,至少也能避免自己为这一针伤及要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可此刻,竟是连再动一动手指都难·由任督而起的冲撞这时已经扩散到奇经八脉之中,他根本避不开·这一点,注视着那一针越来越近的沈独知道,眼看着这一针越来越远的顾昭也知道。
台下观战的几位大人物,那按捺的兴奋几乎已经要涌上脸来,唇边连笑意都挂起来了··顾昭不用看也清楚··可这一刻,他的理智终于还是为某种不可告人的感情与秘密击溃,让他在天下正道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冒着为方才那一剑剑势反噬的风险,强行调转剑锋,竟在间不容发的那一刻,后发先至,挑开了那几已至沈独眼前的一针·“叮——”·一声清脆的细响。
暗银的剑身轻而易举将那细细的一根针荡开,使其以更快的威势斜斜刺入沈独脚边木板,几乎全部没入只余下那暗蓝色的针尾,犹自轻颤·“少山”·台下又惊又怒的呼喊乍起·几个先前在偏厅议事已经与顾昭说好的人瞧这一刻的变故,全都豁然起身,再没一个能坐得住·可为时已晚。
在顾昭为沈独挑开那已袭至眼前的一剑时,就等同于他已经放弃了先前同样必杀的一剑,而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撞上了沈独那还未收回的一掌,正中胸膛·“砰”·刚猛强劲的力量,即便因沈独为功法冲撞所累而削减了大半,可击中一个毫无防备之人时,已足够恐怖。
顾昭整个人都被这一掌轰了出去·“噗”·人从擂台上如坠石一般落在了台下三五丈远的地方,足足退了好几步,才踉跄地稳住身形。
但饶是如此,那未尽的劲力,也搅乱了顾昭体内的血气,让他当场一口血吐出来··周围江湖人士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开去,片刻后又反应过来,连忙要去扶他,只是竟被他一手推开了。
虽不很稳,还咳嗽了一声,可顾昭还是站了出来··他脸色并不比沈独好看多少,但收剑抱拳拱手为礼时,却依旧有一种说不出的卓然风采··所有人都看着,包括陆帆等人。
但顾昭只朝他们递了一个歉然的眼神,似有几分不忍,但最终败给了心中的仁正之道··虽一身的狼狈,可他半点没放在心上··这一时,天光朗照,清风吹拂。
顾昭人虽在下,却一身的光风霁月,令人惊叹··他向台上沈独、也向周遭众人道:“我顾昭光明磊落,一生未曾暗计杀人,今日这- yin -私手段虽事出有因,可我用来始终不惯。
沈道主武学修为深厚,顾昭自愧弗如,愿赌服输·”·第62章 大局定┃光明磊落·“……”·“……”·“……”·场中足足安静了好几息的时间, 只觉得顾昭这短短的一句话里藏着许多的意思, 好半晌才分辨了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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