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by 春酒醉疏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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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by 春酒醉疏翁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文案:·相思苦,求不得·不是甜甜的小饼干,虐,虽然我觉得我写的完全不虐但还是要说明一下~·这篇不是高中作文式文风了~·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阳光照- she -下,血液也会发光。
碧云宫案之后,皇帝动了雷霆之怒,大气伤身,病倒之后整日里沉默寡言,莫说关怀嫔妃,连素来恩宠的太子也打发的远远的,大有孤家寡人做到老的意思··这么着修养了三个多月。
这天天气好,皇帝到御花园散步··但他的脚步不停,穿过御花园,静静地走,如意郎一直跟在皇帝身后,他忍不住去看皇帝的背影··皇帝向来高深莫测,寡言少语,从不做多余的事,是以服侍的婢子多有些惧怕。
但今天的皇帝不一样,没什么表情,但非常温和··这种温和如意郎察觉到,他是如此心思细腻的人,皇帝的改变他无法评断,只是身为奴婢,主子和颜悦色便是再好不过。
“ 如意郎 ”·皇帝叫了一声,如意郎紧跟着他回话:“ 奴婢在 ”··皇帝说:“ 朕记得有些日子没见太子,你去崇华园亲接,见不到人,朕总是不放心 ”。
自碧云宫案后,皇帝与太子生分不少,如意郎心中念头稍转,面上波澜不惊,垂手应是··前朝安稳,后宫太平··早朝时,素来冷淡寡言的皇帝开口关心臣子,从资历最老的阁老,到风头正劲的朝堂新秀。
有一个名字夹杂其中,并不显得多么特别,皇帝的面容温和而平静,细心垂询,不复往日冰冷··他说:“ 杨阁老的女儿和谢太傅的确天作之合”··那句话说出来,语气到底是有些不同。
帝王高居宝座,无人可窥探他的心思,杨廷谦虚应答,好在帝王无心揪问,略略一过,仿佛临时起意··午间,皇帝在书房召见太子··太子年十七岁,因病弱之故身姿略显单薄,然气度沉稳,风华内敛。
皇帝先询问了身体,接着考教课业,又提到每日送到崇华园让太子批阅的折子,太子一一回答,虽无出彩,胜在持重,皇帝终于有些满意了:“ 甚好,朕看你病好的差不多了,明日起便搬回东宫,随朕理事 ”。
太子微怔,面上显出几分兢惧,似有推拒之意··皇帝却在这时说:“ 你还记恨朕·”·太子吓得一趔趄,摇着头直呼不敢,只是仍不敢谢恩,皇帝于是叹了口气,他对跪在地上的太子说:“朕知道你怕什么,朕可以在这里向你保证。”
皇帝的话让太子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仔细望去却是在哭··皇帝沉默了会儿,轻声叹:“ 动不动就哭,哪里有一国储君的样子 ”··太子眼泪掉的更凶了,哽咽着说不出话,皇帝觉得太子的模样有些好笑,他劝:“ 莫哭了,过几日父皇带你到草原上猎小狐狸 ”。
太子哭着说好··皇帝变了,但他本身便不是严苛的人,还是皇子时- xing -子温和,待人宽厚,只不过当了皇帝,自然要难以揣度些,日久年深,只叫人望而生畏。
太子晚间从宫中回转,太子妃见太子神态异样,遂问起宫中之事,太子沉吟片刻,方道:“ 父皇要我入朝理事 ”··太子妃讶然,神色凝重:“ 陛下莫非… ”。
太子摇头:“ 芸娘,父皇他并无试探之意,我既入朝理事,自当尽心尽力,尽人子之责,为父皇分忧 ”··太子妃握着太子的手,垂眸轻声说:“ 殿下,妾身只是怕天恩难测,如今殿下要入朝理事,为君分忧,还要多多做事才好 ”。
没有哪个皇帝喜欢结党的皇子,碧云案便是皇帝的警告,分寸不可失··皇帝批完折子,天上已是星月同辉,如意郎奉命提灯,与皇帝夜访伶园··伶园中乐妓不多,因为皇帝不是个喜欢寻欢作乐的皇帝。
他每次来只听听小曲,为皇帝献乐的伶人名探微,会吹笛子,但吹的不是特别好,不过皇帝并不在意··“ 陛下 ”·探微福身,手持竹笛,皇帝突然说:“ 今日朕想听点别的 ”。
探微问:“ 不知陛下想听点什么 ”··“ 欢欣些的,朕…现在高兴 ”·皇帝说··他背对着探微,凭栏远望,笛声响起,恰如莺啼,只觉舒缓悠扬,微风拂过,吹动天上星泽流淌,地上暗影浮沉。
皇帝的衣袍宽大,人看着消瘦多了,他轻轻打着拍子,悠闲地,自在的,风乍起,衣袂飘飞··曲毕,皇帝邀探微弈棋··皇帝下棋的样子很认真,眉间拢起小褶,眉毛略淡,眼眸明亮而深邃,他的英俊与冰冷同样出名。
探微想起初识皇帝,正是琼花宴上,诸多贵人中,少年帝王席地而坐敲箸而歌,那时天高云淡,盛宴华彩··十五年过去了,皇帝四十一岁,鬓间有白发,眼角有细纹,他做了很多留名青史的大事,却还是不快乐,探微甚至感觉到陛下心中隐隐的懊悔。
年岁越长,这些情绪在皇帝身上就越明显··今日的殿下却又不同,探微不用去猜,不用去想,那些努力克制的感应也没察觉到异常··他能听到人一个人心底最隐秘的声音,但探微谁也不能说,说了就死了。
月色下的皇帝如此温柔,平静,他不再听到皇帝心底的声音,压抑的,克制的,一声一声的相思苦,求不得··相思苦,求不得··听了那么多年,午夜梦回仿佛在耳边萦绕,也真是奇怪,那么多年的心事心结,一朝消散,余音也不曾留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探微太好奇了,他忍不住问皇帝:“陛下今日很高兴”··皇帝执棋落子,闻言轻轻笑,不像是回答,倒像是威吓。
探微心惊肉跳,跪俯在地:“奴婢多嘴”··皇帝似乎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练就的笑容很渗人,摆摆手道:“起来吧,你说的对,朕今日很高兴”。
皇帝摆出一副想谈谈的样子,探微却很后悔,但圣意难违,他只好顺着说:“陛下为什么高兴”··皇帝说:“朕不能告诉你”··探微:“…”。
第2章 第二章·当皇帝的总是很忙,大概是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事,真心难求,假意易得··听完小曲,皇帝一定要摆驾翊坤宫,深更半夜把娘娘从梦中惊起来,娘娘坐在床上,隔着纱缦和皇帝说:“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皇帝站在纱缦外,约摸是尴尬,后来他发现皇后睡觉时也收拾的齐齐整整,感到惊异,于是他问:“辉月睡得可好”··辉月是皇后,执掌中宫十多年,与皇帝虽非朝夕相对,也是深谙其秉- xing -,闻言先是一愣,才斟酌着词句小心道:“陛下可是有心事”。
纱幔上,皇帝的剪影沉默得如同雕塑一般,辉月于是披衣起身,灯花渐弱,她夜间视物模糊,摸到皇帝身边时绊了一下,皇帝伸手扶她,辉月一拽那衣袖冰凉,忍不住蹙眉,又不敢多言,只得抿紧嘴。
皇帝了然的说:“都怪如意郎,更深露重的也不看着点朕,怎么尽由着朕胡闹·”·如意郎:“ ………·”·皇后也有些日子没见皇帝了,但她和皇帝做了十几年的夫妻,自少年时相伴,一路从王妃做到了皇后,她太清楚皇帝的心思,后宫中风云诡谲,朝堂上暗流汹涌,这些年大起大落的,她和皇帝都挺过来了。
这个男人心- xing -坚毅,手段果决,唯一能动摇他心神就是碧云宫的那株桃花,那些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毁了那株桃花树··她从来没见过皇帝那般模样,比他第一个皇子早夭时哭的还惨。
那个时候皇帝还很年轻,二十多岁的郡王爷,当了父亲可高兴了,早呀晚呀盼着孩子出生,可她福气薄,没能留下那个孩子,也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皇帝把那些事都记在心里,念着想着,硬生生的把她扶成正妃,一路平安的做到了皇后,直到如今,皇帝还记着那个孩子的忌日,为他斋戒,为他诵经。
她的孩子是有福气的,只是可惜了··皇帝扶着皇后坐到塌上,她轻轻握住皇帝的手,忍不住劝道:“臣妾知道陛下伤了心了,陛下有心事一定要和臣妾说·”·皇帝沉默着,拍拍皇后的手,收了面上轻松的笑容,他沉着的脸孔显得冰冷而寂寥,望着灯光笑笑说:“辉月知道朕,可是朕却不明白,朕病了这些日子,以为自个很伤心的,伤心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朕已经熬不动了,朕赢不过他。
可是话说回来,朕发作那些大臣,妃子,甚至朕的儿子,都是为了朝堂,为了大魏天下,朕没有做错事,也并非为杀了那些人内疚·”·皇帝顿了顿说:“我只是熬不动了,熬了许多年,辉月,你说说,多少年了。”
他像似想起了什么,坚硬的轮廓变得无力起来··皇后沉默着凝望着皇帝的侧脸,灯火微暗,她轻轻握着皇帝的手起身,皇帝牵着她,慢慢摸索着,握紧了。
皇后仔细端详着皇帝的脸,温柔的说:“十三年,臣妾和陛下在这宫中呆了十三年了,陛下等了他十三年·”·皇帝笑了,他的笑里多少夹杂着自嘲的意味,他的眉眼也是极好看,可是你要仔细瞧,就会发现那双眼里有泪,可在暗淡的光线下皇后什么也看不清。
皇帝说:“十三年,的确是很久了,辉月,你想出宫走走吗·”·皇后摇摇头,眼中含着温软的笑意,她伸手抚平皇帝衣衫上的褶皱:“陛下才应当出去走走,陛病了这么些日子,老待在宫中,人都瘦了。”
皇帝想了想,点头,他垂下眸子,眼睛里有期望:“辉月,再等一段时日,我便带你离开这里,你一直很想去看阮卿的墓,大漠,塞北,听说那边风很大,会下京城看不到的大雪,我带你去看。”
皇后手一顿,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神情,也不敢揣测皇帝的意思,她只是温柔体贴的劝皇帝睡下,背过身,却忍不住发抖··谢宜与妻子新婚,按制应休三日早朝,但他不太放心,仍来上朝。
朝会散后皇帝在养心殿召见几位老臣,太子随驾,自早朝起太子便跟在皇帝身边,皇帝每每先问过太子,理出他不足之处,再悉心教他分析其中厉害··皇帝让太子同朝臣商议,他只略略提点,容着一帮子老狐狸和太子打机锋,太子最初满额头的汗,渐渐也沉下心来应付,皇帝就在一边看着。
议事时间长时,御膳房送上点心茶水,怕饿着一屋子的老臣··如意郎掐着时辰把药端上来,皇帝自病后身体便不大好,眉眼间有些困倦,他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好似察觉不到苦味。
谢宜不自觉凝视着皇帝的动作,有些微愣神,只是片刻便收敛了神色,眼底仍然是清风霁月,古井无波··重修运河之事议了一年,本该早些定下,哪知皇帝大病许久,耽搁到现在老臣们早已经拟定好了章程,只需要太子或者皇帝点个头,便能即刻开工。
偏偏太子较真,要问个明细,皇帝但笑不语,坐的乏了便让如意郎扶着到养心殿外散心··天还是冷,皇帝披着的大氅上染了梅花的香气,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梅枝上的雪出神。
谢宜走出养心殿,殿外连着一个小花园,早些年种下三两株梅花,他沿着小径走,脚步声惊动了皇帝··“陛下·”谢宜走到皇帝身边,皇帝回过头来看他,脚下仍不疾不徐的走着,踩得薄雪吱吱响,谢宜跟在皇帝身后,不近不远。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碧云宫案后皇帝甚少与谢宜独处一处,他无疑是个克制的皇帝,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皇帝拨下一枝梅花看了看,说:“今年的梅花开的不如往年。”
谢宜笑了一声,道:“陛下记得往年的梅花开起来是什么样么·”·两人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皇帝转过身,眼睛紧紧盯着谢宜··他有着皇帝式的高深莫测表情,眼中凝结着幽暗深沉的情绪,看起来在思索与风花雪月无关的事。
谢宜面不改色,笼在袖中的手指情不自禁的扣紧,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但那严肃沉冷的神情只出现了一会,皇帝很快展开笑容,他说:“朕在宫中,有时有很多事可做,有时却无事可做,闲暇时朕数过枝丫上的梅花,知道它一枝花开几朵,今年的梅花开的不如去年多。”
谢宜说:“陛下雅兴·”·皇帝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面色白,裹着厚重的披风仍觉孱弱消瘦,他似乎在想什么,谢宜去扶,却被皇帝侧身避开,倚到一棵梅树上。
他说:“明忱不必扶朕·”·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谢宜的表字,从他放弃逼迫谢宜开始,他就把那些想说的话都埋在心里,一层一层的冻起来,然后把钥匙给了谢宜,恪守着君臣本分的那条线,盼着谢宜什么时候走过来,什么时候来打开仔细的读一读。
皇帝手握权利,但他身为皇帝更担有责任,天下百姓指望他,王公大臣指望他,宗室亲族指望他··盼来盼去过了那么些年,君臣不过君臣,皇帝还是皇帝,不能说谁让谁失望,只是久无人来,顾影自怜也觉可笑,那些锁住的心声成了灰烬,再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索- xing -皇帝不再等,不用再数今年的梅花,放下了便是放下了,捆在心上的石头同心一块落了地,将那点执念砸个稀碎··疼过那一声,竟然也没个什么··第3章 第三章·皇帝看起来很累了,但他仍然不让谢宜过来,摆摆手,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如意郎。
皇帝尚在病中,如意郎时时刻刻悬着心,不敢离皇帝太远,此时听见皇帝喊他,立刻跑了过来,扶着皇帝说:“陛下,娘娘亲手做了素面送来,眼下正在碳上温着,不若去尝尝。”
如意郎知道皇帝不愿意在谢太傅面前露出虚弱之态,又怕他强撑着身子回养心殿,才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皇帝的手笼在大氅中,搭在如意郎手臂上,旁人看不到,如意郎却察觉到那副力道与往常不同,他心急如焚,面上不敢透露半分,等着皇帝发话。
皇帝缓了缓,轻声责备道:“娘娘送来的东西,也不早说·”·如意郎知道皇帝这是同意了,赶忙掺着皇帝往外走,皇帝跟谢太傅说了一句:“养心殿还有诸多事宜,太子年轻气盛,处事还不周全,还需太傅指点一二。”
这话说的又白又直,只差没让谢太傅教训教训当朝太子,没有哪个天子会对臣子这么说自己的儿子··但是皇帝显然不同寻常,他不但说了,还让人不敢置喙,只能点头。
谢宜目送皇帝慢慢走远,他垂首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比起高深莫测,当了多年太傅的谢宜比之皇帝犹有过之··皇帝坐在偏殿,一边咳一边抱怨:“太医院历来不靠谱,说是半月发作一次,朕怎么记得才过了七天。”
说着他又咳嗽了几声,如意郎来不及说话,一边打开暗柜给皇帝拿丸药,一边给皇帝倒水,动作行云流水··皇帝看着自己的首领大太监明明慌得不行,偏偏只能临危不乱,强自镇定,忍不住想笑。
一笑,就咳出一口血··如意郎大惊失色,沉着气把药递给皇帝,服侍他咽下·皇帝喝了水,吃了药才感觉好些,他想说话,如意郎赶紧张罗着让皇帝躺下,每个动作都是在让皇帝无声的闭嘴。
皇帝对守在塌前的如意郎说:“你怕什么,我早同辉月说过,朕要是出了事,她必不可能怪你·”·如意郎脸白如纸,脑袋磕在地上咣咣响,简直要被口无遮拦的皇帝吓死:“呸呸呸,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什么灾啊劫的都有咱们做奴才的挡着,奴才命硬,什么都能扛。”
如意郎谨小慎微,自伺候皇帝以来从不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忍得,耐得,此时话里慌张,显然是真的害怕,·皇帝淡淡道:“起来吧,朕乏了·”·如意郎不敢起身,留意着床榻上的动静,听到呼吸声渐渐发沉,才擦着一脑袋汗慢慢站起来,腿还软着。
他这个首领太监可不是好当的,稍不注意就是草席裹身的下场··他才陪了皇帝几年在这之前,皇帝身边可还有个大太监,那是打小陪着皇帝长大的情分,还救过皇帝的命。
皇帝信任他,可这人哪,得意久了容易失却分寸,大太监收了别人的钱,在皇帝面前暗里帮腔··皇帝怎么做的那可是一点没顾念旧情,当场令人拖下去,说杀也就杀了,脸上一点可惜都没有,顺手指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李得意”·“你以后就是朕身边的领事太监,也不要叫什么得意了,改成如意,如朕的意。”
这么着,他一殿外传话的小太监两股战战的飞上枝头,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他没正统的师傅教他怎么伺候天子,都仗着自己个下苦工,有几回他都觉得自己要被拉出去砍了。
皇帝却没说什么,让他自己去慎刑司领罚,好了也让他回来接着伺候··那个时候的皇帝还很健康,脸上常常没有什么表情,也不见他笑,也不见他发怒··君威似海,天心难测。
如意郎天天站在皇帝身边,看着皇帝朝九晚五的处理朝政,见大臣,商议国事··偶尔杀个把官员,清洗某个大臣的家··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一道道敕令发出,如意郎看不到宫外的某处如何血雨腥风,但能从每日觐见的朝臣惶恐的神色中窥见一二。
如意郎不知道皇帝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但勤勉朝政,兢兢业业的皇帝就算严苛,也是值得称赞的··一年里风调雨顺他总是开怀些,要是逢着灾年,边疆异动,不但如意郎,哪个伺候的朝臣不是提着脑袋在做事。
很少有人能让皇帝回心转意,但皇帝很敬重皇后··有一年某个大臣办砸了皇帝给的差事,皇帝勃然大怒,将官员的全家下了大狱,秋后问斩,还说敢于求情的同罪论处。
这个官员的好朋友几经周折求到皇后本家,本家试着往宫里递话··皇后轻易不过问朝事,见本家的人言辞恳切,仔细盘查一遍,知道这个官员品行正直,就是因为刚正不阿才办砸了差事。
她亲自去劝皇帝,如意郎就在旁边,皇帝的神色从最开始疾风暴雨,慢慢的变作- yin -天,然后皇后笑着同皇帝说了什么,那片- yin -云也掠开··皇帝的口气很平常,但听得出他是高兴的,一边摇头一边说:“朕不杀他此人便是。”
不但不杀,皇帝还赏他个当了个巡按使,拨到南边监修水利去了··不但对皇后,皇帝对寄养在皇后膝下的太子和公主也都很好··不说和蔼可亲,也是常常召见,带着小皇子和小公主- she -箭,骑马,放风筝。
皇帝子嗣薄弱,除了中宫便只有一个王美人,这些都还是皇帝在当王爷时纳下的妾室,王美人是公主的生母,太子的母妃福气薄,生下太子没几个月便病世了··宫里人少,大臣们就爱劝皇帝选秀,那次把皇帝气急了,一口气封了十七八个宫女做妃嫔,把嫔妃的编制塞的是满满的,堵死了朝臣的嘴。
·但如意郎天天跟着皇帝,就没看见皇帝去见过这些个妃子,他就爱往中宫走走··在这事之前,皇帝为选妃贬斥了不少大臣,资格越老,贬的越狠。
而且撤职是撤职,没了俸禄,朝堂上活儿还得照干不误,错了要罚,干的好了没赏,于是满朝的大臣闭了嘴,虽然觉得皇帝的子嗣少,但也没人敢提这茬话··第4章 第四章·皇帝病的很重,但他要瞒着大臣和儿子。
等皇帝睡着了,如意郎才垫着脚走出内帷··中宫娘娘已经坐在了外间,几个老太医也坐在一边,正襟危坐··如意郎朝皇后点点头,娘娘眼神示下,太医们攧手攧脚的走进内殿号脉,皇后安静的等在外边。
不一会太医们鱼贯而出,轻声交头接耳片刻,主治太医上前一步,禀示结果··皇后逐字逐句的听,眉头慢慢蹙起,老太医说的无外乎是她早就知道的事,皇后面上露出几分淡淡的不耐。
太医顿了顿,踌躇着,隐晦着说了一句时日无多,那句话让空气凝固着,落针可闻··皇后的脸上波澜不兴,她雍容冷漠,威仪赫赫··水珠砸到地板上,老太医汗如雨下却又不敢擦,皇后说:“本宫先前说的话仍然作数,你们之前如何回话,现在仍如何回话,别人捏着你们的把柄,本宫捏着你们一家老小亲朋故交的命。”
老太医从偏殿退下的时候腿一软坐到了地下,同僚搀扶他,他死死的抓着同僚的手:“兹事体大,我等万不能泄露一个字,何兄陶兄,我一家老小的命能不能保住都要仰仗二位老哥守口如瓶。”
陶,何二人心有戚戚,莫不如是··送走了太医,如意郎转回偏殿,皇后正从内帷出来,皇帝近来睡得沉,还没醒··皇后眉眼间笼着- yin -云,她问道:“皇帝今天都同谁见了面。”
如意郎弓着身子回话,说到谢宜谢太傅曾同陛下呆了会时,皇后冷笑一声,那声音里含着的森森冷意让如意郎忍不住打了个趔趄··皇后坐在软塌上,轻声自语:“一株桃花树,苦了陛下那么多年,树没了,陛下就病了。”
无论宫中还是朝堂,皇后都是陛下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意郎无比清楚这一点··此时门叩响,如意郎开门,见是个传话小奴才,便问道:“何事”·小奴才脸色焦急,低声说了几句话,如意郎脸色一变,转而禀告皇后:“娘娘,王美人所住的惜萍阁走水了。”
皇后淡淡道:“遣人去救便是,急个什么,她要是真死了,本宫拟诏厚葬·”·如意郎为难道:“如此倒无妨,只是那个小奴才说王美人在惜萍阁大哭大闹,拦着人不准救火,场面乱的很。”
皇后的脸色骤然- yin -沉,吩咐道:“你在此守着皇帝·”·如意郎看着皇后的仪仗离开,心道王美人恐怕凶多吉少,赶着火头上挑事,皇后不会轻易绕了她。
皇后的仪仗到了惜萍阁,大火烧的正旺,一个碧色宫装的美人挡在门口,推翻奴才拿着的水盆,一个人哭哭笑笑,状若疯癫··皇后就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那个女人慢慢注意到了皇后的仪仗,她先是一愣,然后大笑着说:“常辉月,你终于肯来见我。”
皇后挥退左右,走到美人身边,她神色冷漠:“这把火,是你自己放的·”·美人吃吃笑,满面泪痕:“是我放的,我不烧惜萍阁你不会来。”
皇后笑了笑,眼含轻蔑:“本宫想着来帮你收尸,可惜了,你没死·”·美人的面孔骤然- yin -毒,她往后退,皇后就步步紧逼,王美人终于绷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出声,她大吼:“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皇后笑了,真的在笑,笑意晕染她的眉梢眼角,让落泪的美人失了声,没了言语:“王锦书,你想本宫如何看你,你自觉己之身份,可入得了我眼·”·美人激动道:“什么身份,什么可入得了你的眼,我王锦书是一品大员的嫡女,比起身份你常辉月多有不如”·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王美人早就不想活了,根本不在乎自己说的话如何大不敬,皇后就更不在乎了,王美人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只不过陛下说留着她,皇后就留着了。
但是王美人太不安分,碧云宫案,太子如何会与后妃乃至朝臣联系,其中缘由并非没有没有她的手笔,皇帝察觉了,却仍然没有杀她··与阮卿有关的人,皇帝下不了手,何况王美人是公主的生身母亲,看在这一层份上,她这条命丢不了。
皇后厌烦她这张脸,她望着宫人扑灭火的宫殿,对着那一片残垣断壁说:“既然是你亲自放火烧的,本宫就没有理由为你换地方,本宫不追究你纵火之罪,你就好好住在惜萍阁,不得踏出一步。”
王锦书哭不动了,她几欲崩溃:“你杀了我,我已经熬不动了,常辉月,看在咱们曾经是手帕交的情分上,你帮帮我,我求你·”·皇后面上波动一瞬,轻声说:“你也熬不动了可是陛下还在熬着,你得陪着陛下。”
王锦书没有胆子寻死,她怕极了,她只想求别人动手,让她死的痛快,偏偏皇后不如她的愿··宫人上前带走了王锦书,那长长的,痛苦的呜咽没有动摇皇后的心神。
皇后倦了,她回到偏殿时皇帝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发呆,看到皇后的时候笑了笑说:“辉月,我梦到阮卿了·”··第5章 第五章·皇后先是一愣,随后走过去,坐在皇帝身边低声说:“陛下梦到了什么。”
皇帝的脸上出现一种温柔追忆的神色,他揉了揉额头,很快皇后的手接了上来,不轻不重的按着··皇帝说:“梦到了很多事,大部分是小时候的·”·他仔细的描述梦里发生的事:“我梦到的阮卿正和我一起在漠北的大草原上套马,草长得高高的,绿油油的…。”
阮卿手里挥舞着套索,他追赶着烈驹,呼喊皇帝的名字,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得意的,欢乐的笑容··他看起来好年轻,比皇帝年轻好多,皇帝说,你不要骑的那么快,摔下来怎么办·阮卿就说,他才不会摔下来,只有笨蛋才会从马上摔下来。
皇帝索- xing -不动了,骑着马儿站在原地,看着阮卿的马儿越跑越远,越跑越远··然后皇帝又梦到小时候,阮卿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特别生气:“你怎么老是磕磕绊绊的,不是摔了就是病了,天天吃药,身体好得了才怪。”
皇帝小时候就是一个闷葫芦,闻言一句话也不说,阮卿是大将军的儿子,长的高高大大,他把皇帝抱起来说:“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去,真是个麻烦·”·皇帝也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他觉着自己简直麻烦死了。
他还梦到那次漠北之征,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阮卿是他的帐下前锋,他作为皇帝督军前线,那是他当皇帝的第一年··朝中拥立大皇子的呼声很高,虽然他从父皇手中接过了皇位,但根基尚浅,手无实权,朝内是大皇子的一言堂。
他是被逼到边关来督军,大皇子把持朝政,料定此去凶险有去无回··大军出发前一夜,阮卿来见他,他对阮卿说:“你不要向我效忠,不要跟着我,我这个皇帝当不了许久。”
穷途末路的皇帝窝在太师椅中,他瘦弱的身体根本支不起龙袍的重量,但他背脊挺的直直的,对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嘱托说:“你是阮将军的儿子,大皇兄动谁也不会动你,你替我守在京城,帮我护着辉月。”
辉月也是可怜人,被人设计同皇帝春风一度,嫁给当时还是郡王的皇帝,怀了他的子嗣,又没了孩子··可是在这之前辉月已经和阮卿议亲了,出了这件事,她别无选择,只能嫁给一个落魄郡王。
皇帝知道这些事都是谁做的,但是他不能质问,不能追究,只能忍··归根结底是他太孱弱,做了皇帝依然身不由己,被人呼来喝去··他的孩子说死就死了,他这个皇帝说赶到边关就赶到边关,他还要小心翼翼,生怕在路上就丢了- xing -命。
大魏那么多皇帝,恐怕他是最窝囊的一个··阮卿当时是怎么说的他并不是以安慰的口吻说那句话的··他陈述,断言,心平气和,只是那双眼睛亮的像星火,他点燃了皇帝隐藏的很深的愤怒,揭开了皇帝淡漠生死外表下凝结的杀意。
他说:“陛下,您甘心吗”·皇帝身子猛然前倾,又慢慢靠到太师椅上,苍白的手指慢慢的攥紧衣袖··他没有回答,但阮卿知道他的答案,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意愿,皇帝的渴望。
阮卿长跪在地:“臣愿为陛下刀剑,为大魏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风声猎猎作响,在无垠的夜色中,决定皇帝命运的时刻到来了,他选择活着吗还是只身赴死,皇帝觉着自己是自私的,那一刻他无限的欣喜,无限的仇恨,他握住了那柄锋利的刀。
大军开拨,家眷送行··辉月苍白着面色,她小产不久,看起来很虚弱,那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子,跟皇帝一样,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就是这样的女人,独自一个人站着,恍如一把纤细却锐利的刀,她对皇帝说,目光看着两个人:“愿陛下大获全胜,臣妾在此等候,等候大军凯旋归来。”
皇帝没有说话,镇重的点头,偏过头,他看到了阮卿未掩饰好的眼神··那一瞬间,他心想,阮卿一定疼极了··皇帝离开了京城,一路北上··边境苦寒,北戎关因常年受游民滋扰之苦,穷的一口铁锅都没有。
皇帝被眼前荒凉凋敝的景色震惊了,他站在城楼上长长的沉默着··守门的兵甲是两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病弱文生就是皇帝,他们请皇帝吃粗糠饼,并且告诉皇帝,只要没死,他们就一定会守着北戎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皇帝信的,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可以赏赐的东西,只能夸赞两句忠勇··朝廷没有给足粮草,一切都要靠阮卿和皇帝自己想办法,那时候穷疯了,几乎是有些不择手段的没脸没皮,皇帝坑官员,坑游民,偶尔还会忽悠一些粮草商人。
阮卿带着人抢游民的马,抢游民的羊,被游民发现撵着跑,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草原上··每逢初一十五就得躲到关外,生怕要债的登门··那段时日苦极累极,但皇帝并不觉得累,他心里烧着一团火,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皇帝,他意识到了自己该做什么。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暗中的眼睛依然没有放过他··寒冬腊月,他为了农户过冬,抵御游民之事忙的焦头烂额,走过冰河的时候被人一把推了进去··那次皇帝病的很重,高烧不退,汤药不进,几乎是命悬一线。
阮卿急的到处找郎中,最后走投无路冒险从游民部落绑了个巫医回来,那都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但皇帝真被那个神神叨叨的巫医从鬼门关拉回来··只是病的久,伤了肺,冬日里落下个爱咳嗽的毛病。
阮卿感激涕零,送了巫医三大骡车的粮食,毕恭毕敬的把人送了回去··阮卿后来想起来,只觉得皇帝的命真是够硬,遇上一个糊里糊涂的巫医,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个什么人。
否则要是把皇帝治死了,阮卿只能认··皇帝活下来,却更加的坚定了,那时候大魏没有良马,漠北民族却以兵马精壮,好战勇猛出名··他们常常劫掠边关,杀大魏的人,放火烧百姓的房子,抢牛抢羊,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不法之徒。
皇帝和阮卿恨他们恨的牙痒痒,两个人绞尽脑汁,穷奇计谋,无所不用其极,各种各样的怪招,狠招··甚至绑了游民的家眷作诱饵,在羊肠河诱杀了几千游民··仗越大越狠,仇越结越深,皇帝越来越冷静。
他不再是杀个把游民就兴奋的满脸通红的复仇者,他所图甚大,他要边境十年,二十年,不再出现游民之危··他已经适应了皇帝这个角色,他和阮卿有了一个很大的计划,为了办成这件事,皇帝和阮卿殚精竭虑的筹谋了小半年。
可是一封书信,一辆金马车来到了边关,把皇帝载去了京城··皇帝可以不走,他留在边关谁也奈何不了他,可是皇帝必须要回去,他必须稳住京城的局势,稳住大皇子。
皇帝走了,另一个大皇子的心腹替代了皇帝的位置,成了在边关发号施令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第6章 第六章·回到京城,皇帝缓缓下了马车。
没有仪仗,没有迎接,悄无声息··京城城池巍峨,繁华如旧,皇帝的眼神落到城门边,那里站着一个盈盈含笑的女人,清瘦,憔悴,却恍如锋利的刀··皇帝笑了,他面无表情了一路,此时却突然笑起来,脚下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站到那个女人面前,喉咙发涩,喊了一声辉月。
辉月屈身行礼,微微笑,陛下··皇帝和阮卿谁都不能护着她,她守在京城,不知是否害怕等来的会是一副漆金的棺椁··皇帝走进了皇城,走进了大皇子悉心编织的牢笼,他要装作不知,装作懦弱,装作对一切有所察觉,又害怕的不知如何是好,瑟瑟发抖的样子。
琼华宴是大皇子为他设的局,他要看看这个被赶走的皇帝变成了什么样子··皇帝带着皇后一步一步的走进了琼华宴,他走的即犹豫,又恭敬,对着高高在上的大皇子即畏惧,又憎恶。
就像一个被压制久了的,只能在暗中腹诽的小人··天高云淡,盛宴华彩,满座权贵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皇帝就缩在座位上,神情麻木··大皇子扔掉酒盏,击了三下掌。
人声渐弱,他指着皇帝说:“我听说北地有一首颂歌,唱的是相思树相思果,不知陛下可曾听过·”·皇帝点头,大皇子笑道:“陛下能否歌一曲,让臣等一饱耳福。”
皇帝犹豫不得,拿起了筷子,一下一下,敲着玉盏,低声唱··大皇子哈哈大笑,满堂的臣子也在笑,大皇子对史官说:“写,都给我写下来,一字一句,不准写错。”
“陛下,臣听不清楚·”- yin -鸷,张狂··皇帝击盏的速度加快,他提高了声音唱,唱缠绵悱恻的情爱,唱直白火辣的恋慕,大皇子拽来一个吹笛子的小伶,让他与皇帝合奏。
伶官慌慌张张举着笛子,跟着皇帝的声音吹奏,他吹的不好,但大皇子不在意,他仍然兴致勃勃的欣赏··琼华宴,大皇子自信能拿捏皇帝··他把皇帝送回郡王府,夸他唱的好,皇帝垂着头,不敢吱声。
等到夜深,辉月醒过来,把皇帝紧紧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陛下,您要忍·”·皇帝呼出一口气,低声回:“我忍得·”·皇帝忍着,他忍了一个月,两个月,大皇子派人送他回漠北,皇帝知道漠北出了变故,大皇子又忍不住把他推出去送死。
他一路忧心忡忡··皇帝没有猜错,漠北出事了,出了大事,大皇子派来的心腹把北戎关搅和的乌烟瘴气··这个蠢货简直张狂无忌,为所欲为,阮卿忍耐着,听他趾高气昂,狗屁不通的指挥,看他瞎调换边防,视人命为儿戏。
这些尚可补救,然此人出关游猎,抓住了一个游民少女,和手下强/暴了了她,弃尸荒野··那个女人是游民的下一任圣女,她身上佩戴着洁白的草原之花,花朵被他当成了战利品,阮卿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游民大兵压境,那个蠢货躲到了凭祥县···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皇帝和阮卿辛苦布下的局作废,他们只能急匆匆的收网,和游民面对面的血战··皇帝心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一场战役要死很多人,会死很多人,无论是军还是民,避无可避。
一场血战,皇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悸··他沉默,眨眼的动作凝固着,起伏的胸膛停止了,他憋着,忍着,把某种东西压下去,皇帝攥着皇后的手说:“阮卿走了,我差点连你也丢了。”
漠北之战,惨胜··他在这里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兄弟,也是在这里,得到了翻身的机会,得到了复仇的长矛··皇后不让皇帝继续想了,她扶着皇帝,拍着他的后背:“陛下太累了,用些粥,臣妾陪你下棋。”
皇帝愣了下,慢慢从从那种- yin -暗的情绪中抽脱出来,摇摇头说:“辉月下棋只会耍赖,朕不同你下·”·皇后眉毛倒竖:“下不下。”
皇帝:“下,下·”·第二天的早朝,皇帝在上朝的途中问太子,对于朝中诸事,可有疑惑不解的地方··太子从小勤奋,通读史书,礼仪经典头头是道,皇帝还让他早早涉猎朝纲,但他太纯质,处事仁慈,信奉仁君之道。
闻言说:“儿臣觉得昨日那些大臣,对于儿臣总是恭恭敬敬,言语中歌功颂德,阿谀奉承,但总不肯多说几句实话·”·太子只是纯,不是蠢,皇帝想了想,看着太子回答说:“那要看你想当个什么样的储君,以后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如今天下太平,朕留给你的是一份安稳的基业。”
皇帝说的不多,太子听的双眼放光,他有英俊的眉目,一张白白软软的面皮,和皇帝很像··但皇帝就像休憩的猛兽,太子只是猛兽膝下刚刚长全的小崽子,有着逞凶的本能,手段却尚且稚嫩。
皇帝拍拍太子的脑袋瓜:“有时间多去看看皇后,你姐姐是个不成器的,你不要学她·”·太子摸着脑袋,低头称是··上了朝,大臣们按部就班的歌功颂德一番才开始做事。
皇帝从大权在握开始,就在南边修栈明渠,北边修官道··修了七八年,四年前方才竣工,国库宽裕些,如今又要搞一条连接南北的河道,主管这一块的官员一直忙的像狗。
但比起无所事事,然后被皇帝剁了喂狗,大家还是喜欢忙一点··太子站在一边,有意思的看着对他说话藏头藏尾的官员对着皇帝说大白话,大直话,还怕自己表达的不简洁,战战兢兢。
皇帝积威至此··下朝后太子这么跟皇帝说,但皇帝告诉太子:“朝臣之所以这么对朕坦诚,是因为他们揣度琢磨透了朕的脾气,说到底是为了自己的荣耀和爵位,且那点坦诚是有限度的。”
皇帝喝了一口茶:“你慢慢想,现在跟朕去养心殿·”··第7章 第七章·养心殿··皇帝要太子率兵处理西南的匪患,大臣们面面相觑,但皇帝的面色像是主意已定。
太子先是吃惊,随后欣然受命··老司马作为在场资历最高的官员,只好带头反驳,认为此事不妥,他说太子殿下千金贵体,如何能亲身涉险··皇帝驳回,认为宝剑开锋,耽误不得。
老司马苦口婆心,直指要害,陛下只有一个太子,年岁尚小,磨砺的机会多的是,西南之地偏远难行,老将尚且不敢夸口全身而退,而况太子初出茅庐,实不适合作磨炼之用云云。
其他大臣附议··皇帝不为所动,愈发坚定:“为人子者,分君忧,为人臣者,遵君令·年纪并非避战的借口,一国储君,没见过我大魏河山,没见过大魏子民,怎么当的好太子。”
·太子连连点头,孺慕之情溢于言表··皇帝换了个口气,对太子语重心长的说:“要看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就要走出去看,要做明君就要知道人命关天,不得儿戏,前人慷慨赴死,换得后辈子孙无虞,若非亲历,不知珍惜。”
皇帝说的很有道理··然老司马坚持反对,大臣们也仍然不同意皇帝的决定,皇帝只好说,那就让顾隋带兵,廖云飞廖云河兄弟作左右前锋,太子随军,如此可否·磨到现在,皇帝好歹不然太子亲自领兵上前线,大臣们松了一口气,也反驳的差不多,不能再撸老虎须,于是纷纷点头。
太子西南除匪之事拍板已定,提上日程··养心殿议事毕,大臣们纷纷往外走,谢宜留在最后,他看起来有话要说··皇帝打发了太子去看皇后,他知道谢宜除了公事,也不会说别的事。
果然,等人都走了,谢宜开口说,他一直在查的大皇子旧党近日有了消息··皇帝的眼中掠过- yin -云,十多年来,大皇子明面上的党羽几乎被他杀了干净,而隐藏在暗处的小鬼却人间蒸发。
被毒蛇窥伺的滋味不好受,何况是皇帝恨极大皇子一党··皇帝猛然咳嗽了几声,脸色发白··谢宜想动,皇帝用手势制止了他,如意郎听见皇帝的咳嗽声,推开门进来,手里捧着茶盏。
谢宜默不作声的看着,皇帝咽下茶水,神色微倦··谢宜知道这是皇帝的老毛病,入冬即犯,往年还好些,今年则有些频繁,还是跟那场大病有关··冬日的养心殿里升着碳火,暖洋洋的,勾的人犯乏。
皇帝抱着汤婆子听谢宜说话,谢宜说的慢,皇帝慢慢垂下眼帘,闭目养神··谢宜说完,皇帝睁开眼:“太傅怎么看”·谢宜早就有了答案,一丝犹豫也没有:“如今尚且不明白逆党的意图,臣认为应按兵不动,等待时机一网打尽。”
皇帝点头:“太傅说的也是朕想说的,如此便交给太傅去办”·情有独钟虐恋情深·谢宜领命,皇帝还在时不时的轻声咳嗽,于是他问皇帝:“陛下可曾宣太医。”
皇帝笑着说:“看过,太医院那帮老古板,左右不过要朕将养,开的药一碗比一碗苦,这几日天稍冷,犯的便厉害些,不碍事·”·谢宜看着皇帝,他在确认什么,那眼神深的看不出情绪,他知道皇帝没有说实话。
皇帝也知道谢宜看得出他在撒谎,但是谢宜不会问,不能问··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线,那是谢宜自己刻下的,从前是皇帝的心病,现在是皇帝的保障··谢宜退下。
皇帝终于撑不住,他的脸色白的像纸,靠在软垫上,嘴边溢出一丝血线··如意郎让人备辇,皇帝昏昏沉沉的换了地方,他闻到熟悉的熏香,明白自己是在皇后的宫中。
迷迷糊糊的,她听到皇后在他耳边说话,叫他阿谡哥哥,皇帝都好多年没听到这句话了,他想答应,但还是越睡越沉··梦里又回到京城,漠北一仗结束,大皇子派人到北戎关收缴兵权。
皇帝的面前站着使官,停着金马车··他面临着选择,回京城,还是杀了使官留在漠北··躲在凭祥县的大皇子心腹此刻正骑着高头大马,威风赫赫站在使官身侧,皇帝知道他随时可以令其人头落地,但是他不能这么做,还不到时候。
他要大魏的天下,却不要一个支离破碎的大魏··还有他的辉月,阮卿的辉月正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地方,等着,盼着··两个选择在皇帝看来是没有选择。
但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直接将枪头塞进仇人的嘴里,在他来不及发作之间捅烂他的喉咙··皇帝踏上了金马车,又一次自缚手脚,将自己送进龙潭虎- xue -。
可皇帝自己知道,他不是送上门的俘虏,而是蛰伏的凶兽,有计划,有目的靠近仇人,吞噬他,杀死他,折断他的每一根骨头,咬断他每一块筋肉··皇帝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完成这件事,当他终于站在城楼,身后是结束的战场,披甲执锐的甲士亲自执刑。
辉月站在皇帝身边,一言不发··大皇子一党宁杀不放,血浸透刑场焦黄的土地,天空却蔚蓝如洗··皇帝当了二十三年的郡王,五年的皇帝,他最常做的就是忍耐,忍耐饥寒交迫,忍耐生离死别,忍耐情深缘浅。
他这一生都在克制··这一年半实不算什么,只是辉月差点死于大皇子党临死反扑,好在有人救了她··南方书香世族的谢明忱··皇帝的劫··第8章 第八章·谢明忱。
皇帝在梦里也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张英俊的,可说温柔多情的面孔流露出怅然的情绪··他其实不如看上去那么高深莫测,一个皇帝可以代表很多东西,生物之主,兴益之宗,然凡人血肉,七情六欲,自然会有相思之苦,求而不得。
然皇帝是个克制的人··诛杀了大皇子,他还要重振朝纲,百年世家大族根深蒂固,官宦权臣阳奉- yin -违,整个京城就是一个困龙之局,要把敢于动摇其利益的人困杀其中。
皇帝站在风口浪尖,他有雷霆手段,可是皇帝知道这不够,他不能把所有不听他的人都杀了··要解开缠绕的巨网为己所用,要对错综复杂的势力知之甚深,皇帝的谋略还不够,他需要一个运筹帷幄,老谋深算,能帮他进一步得到大魏天下的谋臣,能臣。
那也是一个风声猎猎的夜晚,皇帝离开了宫城,借着夜色的掩护走在小巷,绕过值夜巡守,轻轻叩响一扇房门··门檐挡住了月色,晦暗的光线迷住了暗探的视线,一切汹涌消弭于无声。
谢宜垂首站在皇帝对面,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皇帝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清瘦冷峻,柔弱如一介文生,每个见到皇帝的人都不会把他看成多么可怕的人物,即使他手上尚且提着屠刀。
但谢宜似乎感受到了皇帝身上的沉冷,窥见了眼神中的锋芒,他长跪于地,行匍匐之礼,泰然自若,却又恭敬有加··要问当时的皇帝是什么感觉,他只能思考片刻后告诉你,戒备。
没错,皇帝第一次见到谢宜,他无疑是充满怀疑和戒备的··这个曾经在大皇子身边出谋划策的门客,和暗中传递消息给他,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辉月的人是同一个人。
皇帝只会思考他所图为何,而不可能信任他··但,今夜,皇帝出现在这小小的院落,同谢宜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说明谢宜拿出了足够让皇帝感兴趣的筹码。
·筹码,一个世家的归顺够不够·一个让皇帝吃了不少软钉子,刺挠的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文官大族··这些巧舌如簧,鼓噪人心的舌头,皇帝当然想过拔掉他,可是这颗大树根深叶茂,人才累累,都是大魏以后立足之根本,杀鸡取卵,动摇根基,非明君所为。
且残忍嗜杀的名声传出去,只怕更难收拢人心··皇帝知道,但他冷冷淡淡,高深莫测,面对一个如此大的诱惑并未露出一丝一毫的兴趣,他不动如山,道:“朕要的不是糜阳明氏一族,朕,并未将他们放在眼中。”
试探,就像丢在水里的石子,看看潭水深浅··谢宜献上一捧书信,跪地曰:“草民知道陛下要的不是区区一个明氏,陛下要的是大魏天下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这句话说给一个一直以文弱示人,无甚建树的皇帝,好像有些过于夸大··但是事到如今,世人也都知道谢明忱没有溜须拍马,皇帝是一个好皇帝,他做到了一半,可惜不能做完另一半。
皇帝没有太多时间了··他听到悠悠的笛声,在温暖的熏香中醒过来,目之所及是柔软的淡金色纱幔,他的手被人握住··皇帝偏过头,辉月趴在一旁睡着,呼吸起伏,绵长安静。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那个常给他吹笛子的伶官脸色发青,一脸虚脱的跌坐在地,他想行礼,皇帝却抬头向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伶官不住点头,跪爬而出··皇帝起身,将皇后抱到榻上,盖上锦被。
如意郎听伶官说陛下醒了,匆匆赶进来,皇帝正在屏风后更衣,如意郎只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后,便低下头走过去服侍皇帝穿戴,主仆出了寝殿··皇帝问:“朕睡了多久。”
如意郎白净的脸上两团青黑,回话道:“两天一夜,陛下睡得太沉,娘娘叫不醒陛下·”·皇帝看了一眼憔悴萎靡的探微,无言道:“他吹了多久。”
如意郎:“十二个时辰·”·“前朝如何”·“无甚异动,前夜陛下昏迷时娘娘急召太医,告知诸位大人陛下旧疾复发,罢了几日的早朝,司马国公,刘阁老,谢太傅及几位老臣入宫觐见,娘娘俱都挡回去了。”
如意郎犹记得今早皇后愤懑不平的样子··“你们平时一个个说自己忠心耿耿,丹心一片,可你们那一日真正的把天子放在心上,哪一个关心过陛下圣体安泰,如今不是本宫说陛下需要静养,是太医说陛下龙体欠安,切勿忧思- cao -劳,需要静养。”
皇后痛心疾首:“你们哪一个来不是带着厚厚的一叠奏章,带着一肚子的国事,一年到头,平民百姓尚且有个时令节气放松两日,怎么皇帝尚在病中还要看你们的老脸”·她泪汪汪的对老司马说:“国公爷,陛下- cao -劳的够多了,本宫不想拦着各位大臣,可事到如今却也不得不拦着,等陛下好些,一切交由他公断。”
大臣们被喷的一句话说不出来,老司马只好说:“娘娘,老臣们都知道陛下辛苦,可这总得有个时限·”·皇后一语掷地:“七天·”·听如意郎说完,皇帝忍不住笑:“辉月的脾气,一如既往。”
如意郎近来胆子颇大了些,问:“娘娘从前也这般有威势”·皇帝笑容淡了几分,但还是说:“也不尽然·”·怎么个也不尽然皇帝没说,他问如意郎:“太子和公主呢,也被皇后挡回去了么。”
如意郎脸上浮现出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第9章 第九章·雨疏风骤··皇帝一病,皇后就给东宫递了消息,太子本欲连夜探望,太子妃思量片刻却说:“殿下,此刻你不能去。”
太子皱着眉头,放下穿了一半的鞋袜,他如此冒失的入宫,恐怕引人猜忌,只是陛下一下子病倒,太子心里揪着放心不下··他站起身走了几圈,对太子妃说:“眼下宫中传出消息,各位大臣想必也已知晓,按照阿娘的脾气,肯定是要罢早朝。”
太子妃说:“陛下的病一直断断续续,入了冬愈不见好,娘娘心疼陛下,若是真的罢早朝,殿下应当早做准备,稳住大局·”·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突如其来的罢朝,难免引人深思。
太子急则生乱,拍了一下手掌,暗骂自己糊涂,太子妃脸色仍然沉沉,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太子身边,开口道:“殿下,您可还记得碧云宫案始末·”·太子瞳孔一缩。
那是一个他终身无法忘怀的夜晚··所有牵连此事的大臣,宫妃都被皇帝一一诛杀,瓢泼大雨,血流成河,皇帝居高临下,满面寒霜的模样历历在目··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已然知道自己陷进了一场- yin -谋,卷进了一个提前做好的局,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冷漠:“你联系宫嫔,大臣,又到了碧云宫,最后查到了什么”·窗外雷声大作,被抓住宫妃凄声高喊着太子的名讳。
无究殿下无究殿下万不可认贼作父·您背着血海深仇·站在您面前的那个可是您的仇人呐皇子府的一百多条人命您的生身父母若是泉下有知……·刀剑铮铮,惨叫偃旗息鼓。
皇帝的脸笼罩在烛火投影的黑暗中,那双消瘦的手搭在桌上,轻轻磕着··“朕问你,你查到了什么”·“儿臣…儿臣…。”
不敢说,如何敢说,一切都太荒唐荒谬··太子不敢相信,可是走到这一步,他查到了太多东西,愈加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太子脸白,声抖,嘴唇冻得乌青,他低着头沉默着,像似已经认定自己在劫难逃。
可是皇帝迟迟没有发怒,太子听到一声沉闷压抑的咳嗽,他忍不住抬起头看皇帝,却在那冰冷严厉的面孔中看到了疲惫,失望,以及恨铁不成钢··这不是一个皇帝受到冒犯的神情,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的,被不懂事的孩子伤了心的父亲。
太子愣愣的,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知道,猜测的都倒个干净,不再犹豫,毫无保留··如何接到一封信,如何得到消息,如何产生了好奇,一步步追查,最后好像猜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秘密,太子忍不住,想要亲自知悉这个秘密。
·雨夜,风声,神秘兮兮的臣子,苦大仇深的宫妃··相会,密谈,步步紧逼,他怒不可遏心如乱麻,却忍不住深一步的窥探,然后被打击的失神失智。
之后是围上来的御林军,慌乱中他们淋上油,点燃了房屋,想要借着混乱逃生··宫殿烧毁了一角,却无一人逃出··因为圣驾亲临··皇帝听着太子说完,久久沉默,在令人发寒的大雨声中,冷声道:“你还真是什么都敢猜,什么都敢想,还有胆子做,是朕太惯着你,把你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深浅进退。”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皇帝站起身,在幽暗的宫殿中他的影子好像巨人般:“你自己到崇华园反省,什么时候清醒了,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再回来,一日想不清楚,一日不许出崇华园的门。”
碧云宫案仓促收尾,太子禁足崇华园,皇帝大病一场··除了皇帝和太子,再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就连太子妃也不知道,只认为小人作祟,陷害太子结党营私谋图皇位。
太子妃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殿下,妾身明白,只是此事颇多疑点,矛头直欲离间君臣父子之情,小人暗中作祟,迟迟没有查清楚,明日殿下进宫侍疾,一切当应留心。”
太子脸色转白转冷,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了,芸娘此事万不可再提,你我二人之间亦如是·”·如此,太子一早入宫探望,却在路上碰到了同样早起的公主殿下。
两人互不斜视,看起来颇有些龃龉··“阿姐·”太子打招呼··公主漠然无视··两年前,太子站在皇后那一边··太子无奈,他与公主非同母所出,却一同寄养在皇后膝下,从小相依相伴,同进同出,感情自是非比寻常。
只是两人- xing -子不同,太子纯质温柔,公主…有些冷厉偏执,前几年为生母王美人的事同皇后大吵一架··皇后两年不见公主,母女不复从前亲昵··翊坤宫,皇后说陛下将将服药,眼下正睡着,太子同公主一同探望,目光相交,都有几分忧心。
出了寝殿,皇后不允二人侍疾,太子被推到前边同朝臣周旋,公主本应留下,皇后面上淡淡的,直白道:“无事便回公主府去,省的本宫看了揪心·”·公主:“……”·赶走了一干人等,皇后终于忍不住垮下肩膀,揉着眉头,皇帝睡着了,可是睡的也太沉,叫不醒,令人担心。
她想起来皇帝平时会去伶园听个小曲,左右不做点什么皇后的心便一直悬着,干脆把人叫过来,逼着伶官不停地吹横笛··等了两天一夜,皇帝总算醒了··皇帝听完,神色一言难尽的说:“辉月还在生公主的气啊……。”
如意郎点点头··第二日复朝,群臣激动的劝皇帝圣体为重,应当多歇息几日,国事虽然繁冗,但太子殿下聪慧敏达,我们这些大臣也不是白拿俸禄的··太子也劝皇帝将养几日,皇帝眼含欣慰,但无将养之意,与臣子有条不紊的处事奏对,商议西南剿匪一事。
退朝时,谢太傅于养心殿觐见皇帝··谢宜站在养心殿外,皇帝还没有召见他,他隐约听见一声一声的咳嗽··养心殿外薄雪未清干净,留了一点覆盖着花草。
他想起来皇帝说自己闲暇时数过梅花··皇帝在说那话时神情平静,温和,倒是和多年前的某日有几分相似··那时也是君臣同游,不过是春日,皇帝散着乌泱泱长发,布衣长衫,一身寻常百姓打扮,看起来更文弱纤细,他苍白冷峻面孔微微抬起,看着一株桃花树说:“郊外的桃花开的这般好。”
谢宜也点头,那时他已取得皇帝的信任,时常相伴,皇帝回过头道:“朕在北地呆了两年,北地有一支颂歌,唱的是相思树相思果,其实就是唱的桃花·”·谢宜疑惑:“北地之人不觉桃花轻浮”·皇帝背负着双手,笑道:“北地苦寒少见桃树,只觉得它花开的盛,开的美。”
谢宜点头,皇帝又道:“北地的人还为相思树编了一个故事,朕不喜欢,可寓意总是好的,什么时候朕也想种一棵相思树·”·谢宜道:“陛下可为娘娘种一棵。”
谢宜看到皇帝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神情却有几分寂寥,他道:“相思树,是为有情人种·”·有情人种下相思树,可惜风狂花尽,付之一炬。
人说执念纠葛,皆是情深自扰··谢宜的目光垂落到那几株梅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前尘旧事,以为早已淡忘,实则记忆犹新,甚至铭心刻骨,谢明忱不知自己有无后悔,但终归是没有做错。
殿门打开,如意郎抬手请入··谢宜一步步走向养心殿,来过这里千百次,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同··他很快发现不同在哪儿,是皇帝的样子,苍白冷峻,模样寻常,却好像在撑着一个壳子,维持身为皇帝该有的仪态。
多年前皇帝也曾如此,只不过模样更惨,更让人无所适从··皇帝只是擅长忍耐,而并非不知痛··他做了狠绝的事,说了伤人的话,皇帝犹如笼中困兽,只能自断后路。
“谢明忱”·皇帝睁着眼,苍白消瘦的面颊抖动着,好像颓败垮塌的山岳,撑着一副不倒的骨架,内里早已痛的缩成一团··他在哭,他不知自己哭了,他满脸的痛苦却察觉不到,还以为自己的表情很严肃很平静。
“谢明忱,我不逼你了·”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然后是第二句:“是朕错了,朕从未心仪于你,朕只不过是说笑·”·皇帝抹去脸上的泪,有点疑惑似得:“你不用做什么,朕不会再逼你,朕只是开了个玩笑,朕有皇后,有妃子,有天下,朕是皇帝。”
说到最后他越发的镇定,但很快的,他的镇静没有了,冷淡没有了,褪去所有情绪的伪装,褪去帝王的威严,他没有那么高大,只是一个看起来文弱的,清瘦的男人。
他忍不住把头埋进手掌··他哭的那么隐忍,低声下气,肝肠寸断··不过是最普通的,被人折尽自尊,羞辱了情爱,又狠狠丢弃的失意人··谢宜默不作声的看着,心里说,走吧,目的达到了。
他一步一步的往外走,一遍一遍的说,不能回头,不能停··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他听到身后那个人喊:“谢明忱·”·谢宜脚步微顿,听到他说:“你记不记得,朕同你说过北地的相思树。”
脚步声逐渐接近,消瘦的手指轻轻抓住了谢宜的手,留下一枚同心扣,他说:“朕不会等很久,说不定朕哪天就忘了,你留下吧·”·皇帝说,他不定什么时候就忘了,他不会等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六月二号之前最后一更·来自被导师严词批评的补更·第10章 第十章·昔年旧事重提,仍难释怀。
谢宜并非动情,皇帝又可曾真心,陛下真的知道他在等谁,等什么吗·养心殿的光线比往常晦暗几分··“臣参见陛下·”·皇帝摆摆手,谢宜随之起身,他走到离皇帝稍近的地方,站定。
皇帝的手清瘦骨感,匀称纤长,像一把玉筷,说不清美与不美··那双手给谢宜摘过花,题过字,刻过印章,结了同心扣,种下相思树,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批着折子,指点江山,做皇帝该做的事。
多少个日夜过去,一棵幼苗吸吮雨露阳光,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常常在树下闲坐的人生了白发,内里也干枯的同树皮一般,挂在树上的同心扣旧了便换新的,新的旧了再换新的。
直到树死,缘分便随着了结··谢宜闻到淡淡的药味儿,他目光垂落,皇帝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升起几丝血色··皇帝病了,显然不是冬日里常发作的咳疾。
他垂手而立,禀示大皇子残党最新的消息,十多年来这些人几乎销声匿迹,若不是碧云宫案,谁也想不到这些人藏的这么深··皇帝派他暗中追查,谢宜循着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终于摸到了一些边角,顺着往更深处探,却始终抓不到主谋。
“主谋”·皇帝眉头轻拢,嘴角挑着淡淡的冷笑:“朕记得赵瑢身边曾养着一个方士,叫做彭光,颇有些心机手段,也就他对赵瑢还算忠心耿耿。”
当年树倒猢狲散,大皇子被诛杀,临阵倒戈者不知凡几,只有此人贼心不死,妄图抓住辉月逼皇帝自戕··“正是此人·”谢宜将自己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皇帝,此案查到如今差不多已经水落石出。
皇帝静静听着,本欲开口,脸色突然白了起来,他猛的咳嗽了几声··谢宜神色一变:“陛下”·“无事·”·谢宜看起来似乎忍了又忍,他望着皇帝:“陛下,您没有说实话。”
皇帝神色微愣,继而面沉如水:“太傅何出此言·”·谢宜看着皇帝堪称冷厉的神色,躬身慢慢跪下道:“陛下,请以圣体为重·”·皇帝哑然失笑,他叹了声,口气平平常常:“朕知道。”
那双眼星泽暗淡,无期无盼··谢宜默然不语··皇帝靠着圈椅,一只手搭在案上,一只手笼在衣袖收于腹前,没有被刚才的对话打断思路,他沉思着,突然问道:“太子西南剿匪之行,太傅以为如何”·谢宜沉吟片刻:“逆党分作两派,互不干涉,但皆意在太子殿下。”
皇帝知道谢宜有所保留,于是道:“朕着人放出风声,其中如何调度太傅可自己定夺,无需回禀·”·皇帝点明了意思,用太子作饵,等候时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谢宜镇重道:“臣必然护太子殿下周全·”·皇帝点点头,此事交给谢宜去办最为稳妥不过,他沉吟的时间略久,谢宜的目光投向博物架,那里收着一副棋,早些年皇帝总爱留着谢宜,下棋是最合适的由头。
皇帝看到只是笑笑:“说起来,太傅大婚时朕并未亲口祝贺过,你我多年君臣,是朕疏忽了些·”·皇帝说:“寻常人家,所期所望简单质朴,不过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朕如此愿,太傅亦如是。”
他是皇帝,若是不想留一个人,谁也奈何不得,既不能质问,也不能苛责··谢宜躬身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短小(つД’·第11章 第十一章·皇帝又到了伶园。
伶园里摆上一桌佳肴,皇帝背对着探微拎着一壶酒自斟自饮,探微匆匆一瞥,瞧见一个消瘦文弱的侧影,独立于长廊,只手握着酒杯,乌泱泱的长发像柔软的丝绸披散背后,嘴角下撇,眼睫低垂,显得孤郁而冷漠。
皇帝最寻常的样子,既不温和也不良善,满腹心事不能告与他人知,万人之上,茕茕孑立··探微听见皇帝的声音轻轻的,像搔刮在羽毛上最锋利的刀:“去惜萍阁,请王美人。”
王美人,探微第一次听到皇帝提及他的妃子,他不敢多想,听着皇帝淡淡的吩咐,隐在花丛后吹笛子··汹涌的波涛在悠扬的笛声中慢慢平复,乍泄的心声不再传进探微的耳朵。
王美人袅袅婷婷的来了,这样说也不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挣扎不断,被人推推搡搡的带过来,受惊的姿态固然引人垂怜,却难称赏心悦目··如意郎手底下的宦官将王美人摁在台阶下,皇帝背负着双手,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王美人面前。
“王锦书·”·这个女人抬起头,她美艳的面容上有一双黑亮的眼,像躁动不安的河流,翻滚着愤怒,焦灼,恐惧,在皇帝走近她的时候,她抖动的幅度大的可笑。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示意宦官,几个小宦官迟疑片刻松开她的手躬身后退··“如此害怕朕”·无人应答,好在皇帝也不在意,他牵着王锦书瑟缩的手,将她带上忘忧亭,让她坐在椅子上,面对满桌珍馐,给她倒上一杯好酒。
十年一见,可惜她华贵艳丽不再,只剩下一身灰败颓唐··耳边萦绕着欢喜无限的春日小曲,皇帝的面色冷漠,嘴角却挑着淡笑,王锦书慢慢从恐惧中剥离出理智,渐渐镇定下来。
眼前的人苍白冷峻,却不是昔年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小小郡王,他是摧毁了赵瑢,摧毁了王氏一族,轻描淡写杀人泄愤的皇帝··他对她的恨意隐藏的极深,深到同床共枕不觉有异,深到逼得她众叛亲离不曾怀疑,深到她仅仅一眼,就能窥探到全部,浓烈的毫不掩饰。
·然在一切之前,皇帝不过是个温和文弱的小郡王,任人摆布揉圆搓扁,她才是委屈下嫁的那个,当然会不甘心,不愿意,面对那张唯唯诺诺的脸只有厌烦不耐。
谁会深究,会怀疑,那样一个人是在隐忍,是在韬光养晦,或许他曾给王锦书提过醒,可她被野心和嫉妒蒙蔽双眼,对他只有利用和算计,什么也看不到··他最孤立无援落魄困窘的时候,她附送的唯有落井下石,那一点点额外的温情也是骗取信任的筹码。
大皇子不可能放任他同阮将军的儿子交好,于她而言,她不愿常辉月同阮卿长相厮守··那是她的小表哥,她最先选中这个人··王锦书从不曾动摇,不曾后悔,让皇帝对她恨极,痛极,连杀她也不能泄恨。
她陷皇帝于不义,伤在他心口,皇帝转而就让她亲眼看着所望所求尽皆破灭,不过柔弱身躯,文生相貌,也能挥刀杀人面不改色,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她当真是低估了皇帝,才会落得今日下场·皇帝道:“十几年而已,见了朕,没有什么话要说么”·王锦书沉默片刻,低声道:“公主……可好”·皇帝淡淡道:“你能往宫外传递消息,却不知公主可好吗”·王锦书脸颊抖动一瞬,她的头上歪歪斜斜的插着一支海棠步摇,珠花轻微的摇晃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从未见过她。”
皇帝眼中波澜不兴:“那可真是可惜,你到死都见不到了·”·王锦书惨然一笑,以手遮面,而后她看着皇帝道:“陛下啊,你如此恨我,却想不明白,若非是陛下轻信于我,常辉月和阮卿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陛下识人不清,却要怪罪我。”
皇帝说:“朕识人不清,你又何尝看的清楚·”·皇帝挑起嘴角,似笑非笑:“怎么十多年来,你所思所盼的可都求到了”·王锦书怔然,随即冷笑着反击道:“那陛下又求到什么龙袍加身,万人之上,也不是求不得,放不下,岂非可悲可笑。”
皇帝沉默着,忽然大笑,他起身逼近,眼眸又深又黑,在她耳边戏谑低语:“看来你当真以为,阮卿不过是偶然碰到朕,救了朕,你当真以为,不过一面之缘,阮卿竟然处处回护朕,与朕做了十多年的兄弟,十三年前的漠北之战,虽惨烈,但你真的以为,朕手里派不出三千兵马,围剿一支不过千数的游民残部吗”·王锦书脸色大变,仿佛轰然崩塌的冰川一瞬间激起滔天雪浪,她猛然站起,像一只离弦之箭一般扼住皇帝的咽喉,一字一句,恨不得啖其血肉:“你说什么。”
如意郎乍然一惊,扑上来抓住王美人的手,皇帝掰开那双手,面色不变,嘴角还挂着点戏谑,眼神却冰冷至极:“朕是个皇帝,朕只会做皇帝该做的事·”·王锦书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恨意,她狠声道:“赵谡,若真如此,你不得好死。”
皇帝微笑:“再不得好死,比起阮卿被游民碎尸万段埋骨荒野,可还好的多·”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第12章 第十二章·“赵谡”·宦官制住她,她挣扎着抬起头,皇帝平静冷淡,完全漠然的审视着她,王美人忽然觉得怪异至极,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被算计。
可她理智不了,那个人的名字同死亡牵连在一起,每每提及都让她心如刀割,她质问皇帝阮卿的死因,妄图得到真相··皇帝目光低垂,轻声道:“朕为何要告诉你。”
风吹动皇帝的衣摆,他微微牵着唇角,看够了她衔悲蓄恨,歇斯底里的模样,下令宦官拖走了王美人,如意郎扶着皇帝回到了养心殿··殿中暖意融融,有个高大的,劲瘦的人在点灯,他穿着样式奇特的黑色官服,看不出品阶,衣衫的下摆绣着精细的暗红色鸟纹,像某种鬼怪。
皇帝咳嗽几声,挥退了左右,如意郎躬身退出内室守在殿门前,他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安,这位大人但凡陛下有密令传出才会召见··密令,意味动荡··内室中,皇帝问道:“惜萍阁可有异动”·“不曾,但属下以为,除了惜萍阁,还应将影子派往翊坤宫,太子府,公主府。”
只要出现一点苗头,影子就能顺着缝隙撬开这只隐藏多年的蚌··皇帝的手落到几案上,隐隐发怒:“彭光能在影子的眼皮子底下安插这么多人”·影子面有惭色:“臣该死。”
若非碧云宫案,谁也想不到大皇子旧部潜到太子身边,谢太傅由此挖出了彭光,影子循声而动,理清惜萍阁与逆党的瓜葛··逆党深谙静水深流,谋定后动之道,像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的织了一张网,当它被惊动,立刻放弃暴露的暗线,隐没难寻。
若要细查,并非找不到线索,可现下皇帝不想耗费时间,他抛出了诱人饵料,给了逆党苦苦寻找的时机,意图斩草除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皇帝道:“摸清楚多少人”·影子从怀中摸出一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人名,名单上证据确凿者一十三人,余下的皆是有嫌疑,有牵扯。
皇帝看完后缓缓开口:“照你说的去做,不可打草惊蛇·”·皇帝很少制造- yin -谋,他只需要顺势而为,隐而不发,然后抓住时机反击,眼下的这些人也许能活下大半,也许一个都不能活,这要取决皇帝什么时候抓到主谋。
影子明白皇帝的意思··“谢太傅那边…”·皇帝的影子同谢太傅的信鸽一明一暗,合作多年,这次影子能揪出彭光的人,免了死罪,还是仰仗信鸽给影子传递的几则消息。
皇帝沉思片刻:“他总归能猜到,不用瞒着·”·影子点头称是··等候的时间并不长,不过盏茶功夫,紧闭的殿门打开,一片暗色的- yin -影掠过,如意郎来不及招呼,那人的身影如同影子一般没入夜色,诡谲至极。
如意郎擦擦额头,转身进了养心殿,皇帝坐在榻上,手里拈着颗棋子不知在想什么,他面前放着一副棋盘,棋盒却没有打开··如意郎问道:“陛下”·皇帝回过神,把棋子扔进棋盒,道:“收起来,别放在博物架上。”
·翌日的晨钟敲响,皇帝在朝会散后,养心殿中,定下大军开拨的日期··谢宜留在了最后,皇帝轻轻咳嗽着,看着谢宜,等着他说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只要伸出手就能够碰触到对方,但皇帝从不如此,这是规则,守诫,又或者是因为别的。
皇帝向来爱惜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他得到的,属于他的东西其实并不很多,他都极力成全了··小时候救下一只鸟,那只鸟想要自由,皇帝就打开了笼子,出于对弱小者怜悯之心,而且皇帝并不想这只鸟变成哪个宦官嘴里的食物。
后来阮卿遇见皇帝,成为他的好兄弟,他常常偷偷翻进常府,带辉月出去玩,皇帝就站在墙根底下,让辉月踩着他的肩膀下来··再后来他成为了皇帝,但权利并非独属,皇帝是从上一个皇帝手中接过的玉玺,他可以用它决定很多事,却不能强迫它催生不存在的感情。
皇帝咳嗽着,有些摇晃,谢宜伸手扶住了皇帝的手臂,他惊觉手中的重量,皇帝很快站稳,想要抽回手,却猛然爆发出更强烈的颤动··他想忍耐,却不得不张开嘴,咳出血。
谢宜扶着的手臂先是紧绷,然后变得有些绵软,谢宜不知道自己怎么喊出声,他脑袋里似乎有一根弦啪的断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拔高,变了调··“陛下”·声音惊动了侯在殿外的如意郎,这个老成稳重的宦官推开门,脸色变作惨白。
“去叫太医去叫太医”·“太傅请将陛下扶到塌上”·养心殿的人没有乱做一团,似乎随时紧绷着神经,以待意外发生。
如意郎抖着手给皇帝喂了丸药,皇帝躺在软塌上,衣襟上沾了血迹,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喘息··谢宜站在一旁,头一次无比清晰的感知到皇帝的孱弱··“太傅。”
皇帝说··谢宜的脸色极不好看,他半跪在软塌边,有些愣怔,但很快,他的眼珠子里涌出了理智,即使惊惶,也很快把控住自己的情绪··太医急匆匆的赶来了,诊了脉,对着地上的那一滩小小的血迹头皮发麻,但一刻不敢停顿,半个字不敢说错。
谢宜的眸色骤然发冷:“不过偶然风寒·”·太医回:“确实,只需好好调养…·”·谢宜转过头看皇帝,皇帝的呼吸已然平缓,即使脸色白的吓人。
“陛下·”·皇帝闭上眼,打断他的话:“朕乏了·”·他是皇帝,他不想说的话,没有人可以逼着他开口··大风将起,夜幕低垂。
皇后站在窗前,她微微仰头看着天色,风吹动房檐上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她轻轻拢着衣袖,摩挲着手腕上系着的玉坠,喃喃自语··阿谡说想去看你,你要保佑他,保佑他身体康健,平平安安,京城和漠北之间远隔万水千山,不知你可否听到,若你听到了,一定要庇佑他。
“娘娘,风大,仔细着凉·”·皇后回过头,是个有些眼生的婢女,她点点头,由着婢女上前关了窗·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苏·第13章 第十三章·你后悔过吗·谢宜问自己,他走在青石路上,离养心殿越来越远,这是一条离宫门最近的路,不会让他走进曲折的花园,宫室,徒废功夫和体力。
往常他离开养心殿,出宫门只需要半刻钟,可他现在觉得这条路有些长,他每迈一步都觉得沉··后悔什么·谢宜摇摇头,他不后悔,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述此时此刻自己的情感,他感到失落,滞涩,有情绪在胸口激荡,把高筑的墙撞开了一个裂口。
可是不能简单草率的将这种感觉定义为心痛,为何痛为君臣情谊痛为天下将失明主痛为病者伤者痛还是为他·谢宜想的太多,太细,他是皇帝的心腹谋臣,一柄供他驱策的无锋利刃,凭智计在错综复杂的局势辟出一条路径,不得不想,不能不想,时时刻刻审时度势顾全大局。
开罪了权贵,沾染了人命,若非深思熟虑极尽周全,他只怕早已殒身,如此一个人,自然看的比皇帝更清楚,行事更理智,不会被乱花迷住双眼··他从小就知道,想要在赛小舟的时候赢过同辈姐弟,只需要朝着最近的方向撑,不要去看荷花,不要去摘莲蓬,一心一意即可。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他每做一个决定,一次选择,都需要全神贯注,但有什么比辅佐一个皇帝坐稳江山,开创盛世太平更让人心潮澎湃·他不曾悔,可是皇帝让他觉得复杂极了,复杂到他无法分辨,无法言喻。
谢宜第一次见到皇帝的时候他正骑在马上,身披黑色甲胄,苍白冷峻的脸上没有笑容··像什么你很难描述一个人给你的感觉,这是太主观的事,谢宜觉得他看到了一团被闷在石头下的星火,他不知道自己感觉的对不对。
马蹄哒哒,慢慢走过京城的街道,坊市,去往城门,去往漠北··一个被逼割舍繁华锦绣,如花美眷,丧家之犬一样被驱逐的人是大魏的皇帝,谢宜觉得可笑,不可思议,他不禁产生了疑问,这个人还能回来吗·谢宜投身大皇子麾下,谋得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他游曳在权利之眼,潜伏着,仔细的观察局势衡量利弊。
当皇帝回到京城,谢宜得到消息不禁有些惊讶,他还活着,敢活着回到京城··在琼华宴上他见到了皇帝,也看到,感觉到,那种隐匿的锋锐铁血,从心底燃起的对权利的热切和壮志野心。
谢宜选择了皇帝··他似乎也没有选错,皇帝符合他对明主的一切要求,他坐稳了江山,稳住了岌岌可危的朝政,让大魏百姓安享太平··即使这个过程对皇帝来说太漫长,太煎熬,从对谢宜表明心意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时无刻不在经受质问和怀疑。
这是一个秘密··皇帝从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但他没有隐藏,没有回避,而是坦坦荡荡面对自己的欲望和情爱,不觉有错··他一直如此支撑着,只是那份心意随着岁月流逝愈发的小心,愈发的无迹可寻。
谢宜的回绝如此干脆而不留余地,他用命同皇帝赌,赌他的一点仁慈,赌他的翻然悔悟,赌他的足够理智冷静,他做的很好,甚至不需要用刀,只是足够狠,足够无情的言辞,就把皇帝逼的节节败退。
·谢宜仍然记得皇帝压抑的喘息,他像发怒的蛮牛一样推倒了桌案,“朕需要悔悟什么”,他的嘴唇抖着,声音越来越大:“我要悔悟什么”·天塌下来谢宜的回答也不会变,君臣礼数,伦理道德,你不知道那些从小耳熟能详的话会如此伤人。
错的,都是错的,连情感也不对,都不对,都是错的··那场谈话太漫长,但谢宜没有忘掉一点细节,皇帝追着他走进花园,他说是朕错了,朕不过是开个玩笑,朕从未心仪于你,朕有妃子,有皇后,还有天下,朕是皇帝。
他在哭,文弱苍白,看起来并不像说的那么简单,但他背后似乎有一根铁铸造的脊梁,让他支撑着自己··谢宜沉默着,转过身,什么也没有说··那么过去多少年了谢宜想,他突然觉得难受,他辨不明白那种感觉,似乎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火辣辣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宦官有些急了:“太傅太傅可是哪里不适”·谢宜摇摇头,他慢慢站直了身体,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他出了宫门,回到谢府,他的妻子上来迎接她,这人女人并不如何美丽,却很端庄,像没有颜色的云彩,素净温柔。
“明忱,你这是怎么了”·谢宜顿了顿,牵了牵嘴角,沉默着··影子和信鸽行动起来,在偌大的京城风一样的穿梭··惜萍阁的主子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递出了消息,那则消息在故意的放纵下流出皇宫,隐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水流开始涌动,终于可以看到湖面漾出的一丝丝波澜。
通过影子的眼睛,皇帝看到了变化,他任由波澜扩大,甚至是隐隐期待的··什么人接触到了什么消息,什么被利用,什么被误解,博弈的双方各执棋子,多年等待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结束争斗。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第14章 第 十四 章·她沿着长长的甬道,朝前方走去。
她很年轻,很美,乌黑的发髻上别着宫中时兴的月白珠花··越过她的背影,甬道的尽头亮着数盏灯火,她直直的冲进甬道尽头灯火通明的石室··“彭光”她喊。
十几个神态各异的人,或坐或立,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显然是借着夜色从各处赶来,此时都愕然的看着她··她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下颚的线条骤然紧绷,但还是说:“我们不能再等了,五日后,陛下要在琼华园为我阿弟践行,这是最好的机会。”
石室内的灯火被突然带起的风吹的晃动些许,无人应答··一个中年儒士模样的人慢慢站起来,他穿着苍灰长衫,面容俊秀,气势沉稳,下颚上蓄着一点青灰色的胡须。
“公主殿下·”他眸中划过一丝冷光:“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她打了个冷颤,有些奇怪:“我得到了好消息,当然要告诉你。”
“您说琼华园”·“在五日后,二月初八”·“哦·”·“你怎么了,这是很好的机会,人多眼杂,我可以带你进行宫,如果合适,你还可以和陛下说几句话,把你的冤屈告诉他,就不会有人再迫害你了。”
中年儒士脸上的惊讶淡去,慢慢浮出笑容,躬身行礼:“如此,小民谢过公主殿下·”·她偏过头,脸有些红,转过身:“我走了,你们就呆在这里吧,公主府很安全,待会我让人给你们送些饭菜。”
此刻的宫中··灯烛煌煌,金色镂空的熏笼里,瑞脑散发出紫雾般的香气··皇帝躺在软塌上,身上盖着虎皮,皇后从食盒中取出一个小碗,里边盛着黑色的药,溢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皇帝眉毛微抬:“这药又苦了·”·皇后答道:“良药苦口·”·皇帝不可置否,他的脸色白的让人忧心,虎皮里探出细瘦的手,他端着碗一饮而尽。
“苦·”·皇后服侍皇帝漱了口,垂下头,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眼睛:“陛下究竟想做什么呢”·皇帝抬起头来看她,皇后笑了笑:“我的身边多了几个面生的宫女。”
皇帝叹了一口气:“什么都瞒不过你·”·皇后说:“因为我了解陛下·”·皇帝略微沉默,微笑道:“但我有一些无法开口的话,让旁人告诉你,辉月会生我的气吗”·皇后深深的看着皇帝,似乎想从皇帝的眼神中确认什么,但皇帝的眼里只有摇曳的的灯火,她的倒影,皇后慢慢摇头:“不会,臣妾不会生陛下的气。”
皇帝笑了笑,握了握皇后的手:“晚了,回去吧·”·皇后离开时忍不住回头,淡金色纱幔一层层垂落,光影浮动,她看到皇帝侧卧在塌,手里拿着一卷细长的绢帛,如意郎在皇帝身侧,微微弯腰,皇帝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朝她望过来。
皇后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仿佛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于此间隔着不可逾越的屏障,再也碰不到··“陛下要保重身体·”·她的声音隔着层层纱幔,传达到皇帝的耳边,那抹纤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屏风后,皇帝收回目光,他问如意郎:“朕是不是太无情了”·如意郎不明白:“陛下宅心仁厚。”
皇帝的嘴角有些嘲弄,不置一词··琼华园是大魏第一代皇帝兴建的行宫,坐落于钟鸣山上,拦腰截断山头,开辟出了气势恢宏,雕梁画栋的皇家园林··皇帝小时候就寄养在琼华园,十四岁才接回皇宫,他熟悉这里的山石草木,荣登大宝的这些年里他常常会抽出几十日到此小住。
今天是二月初五,皇帝提前住到了琼华园,还有三天,这座园林就会彻底热闹起来··随行的只有几个老臣,司马国公,谢太傅,刘阁老,他们陪着皇帝沿着花园漫步,园中百花凋零,枯荷瑟瑟,老树遒劲,高山流水之间,群山苍莽,云雾若隐若现。
清晨又落了一场薄雪,从这里望去,能将大半个京城都尽收眼底··吹在耳畔的风已经不太冷,预兆着春日将至··皇帝呼出一口气,对他的大臣说:“朕即位那年,是在漠北度过的冬天,那里气候严寒,土地贫瘠,每年的冬日都要死许多人,那里的人家,几户都不一定有一块暖和的被褥。”
·老司马:“现在的漠北,是大魏的宝库·”·皇帝回过头,他的头发没有老司马那么白,但两鬓已是微霜:“你个老东西。”
皇帝笑骂道:“朕当年跟你要修官道的银子,你如何回朕的”·刘阁老插嘴:“老臣记得司马国公的胡子都要飞到天上了·”·皇帝哈哈大笑,司马国公老脸涨的通红,扭过头哼了一声,刘阁老老神在在,看也不看。
皇帝病了这些日子,诸位大臣心中纷纷有所臆测,碍于天威不可说,不可问,相互之间却已然有了底,他们接到皇帝的传召,来到琼华园,心里已经揣上了一颗石头··皇帝的样子不能说差,可是也不能说好,那双看不透的眼睛里酝酿着深沉的风暴。
园中那些隐蔽的角落里,黑盔黑甲的羽林卫神情冷峻,手中的钢刀泛着寒光,他们是皇帝手下让人闻风丧胆的黑甲猛兽,皇帝将他们调到了这里,意味着这场饯行宴将有兵戈之争。
皇帝无意让几位老臣参与其中,召他们来似乎仅仅是为了说几句话··君心难测,但谢宜比旁人知道的更多一点,他知道皇帝要对付谁,知道皇帝为什么设下饯行宴,但是其中的过程如何,他也猜不到。
皇帝只是想了结··二月初八,大魏皇帝设宴琼华园,为西征大军饯行··这一天的傍晚,钟鸣山上灯火辉煌,无数盏祈愿的天灯从琼华园升起,犹如一条在人间流淌的银河,天灯越飞越高,和天上的银河融在一起交相辉映。
满座高朋,盛宴华彩··当朝二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家眷,上殿百步,与王对饮··深远雄浑的大殿中,帝后高居宝座,对饮一杯,宦官敲响了编钟,宴饮缓缓拉开了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第15章 第十五章·皇帝放下银杯,并不意外杯子里装的温水··“这一杯是水”·“这一壶都是。”
皇后轻声回答,她面容沉冷,微微侧过脸,没有将目光转过来,皇帝看到她柔软的发上簪着的芙蓉花翠,黛色微染的细长眉尾,眼角扫过胭脂,那点红色如同溶溶吹散在湖面的花。
皇帝牵了牵唇角,收回目光··层层纱幔撩开,衣带飘飘,手持软剑的舞伶徐徐入殿,登上高台,丝竹管弦,鼓乐齐鸣,殿上灯火辉煌,传杯弄斝。·老司马起身高举酒杯,领着群臣三敬陛下,百官应和,皇帝一一回应··老司马转而面向太子一方,那里坐着此次将要出征的武将官员,张张都是年轻的面孔,雄姿英发,目光郎朗,如同灼烧的烈火,意气勃发的模样烫的老臣们眼眶发热··太子率一干官员起身,与诸位老臣对饮,美酒琼浆,饮宴高歌,于今时今日此时此地举杯,贺天子,贺大魏,贺殿下。
愿我朝天子圣体永安,福寿延绵、愿我大魏天下太平,社稷永昌、愿西征大军全胜而归,佑我疆土··声声祈愿,传出深远雄浑的大殿··一只飞鸟受惊,拍打着翅膀窜入云霄,夜色中,羽林军的铁甲在月光下泛出晦暗的冷光。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皇帝坐在大殿最高的地方,他能看到宴会上的一切,和还没发生的,将要发生的一切··为了今天皇帝准备了很久,但这是一场饯别的宴会,是欢畅的场所,他不想看见血腥,也无意让让那些滑稽的丑角登上大殿,黑暗吞噬黑暗,仇恨消弭于死亡。
太子携太子妃举杯上前祝酒··皇帝没有动作,他看了一眼脸色青白的太子妃··皇后向太子妃投来探询的目光:“芸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太子妃僵硬的笑了笑:“晚间风寒,儿臣醒酒的时候多吹了会风·”皇后宽慰道:“既是不舒服,便到偏殿休息片刻,莫强撑着·”·太子妃呐呐点头。
宴会之外,诸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一场无声的抓捕从开始到结束,没有惊动一个人··黑衣黑甲的羽林卫踏进大殿,他没有配刀剑,但走过一处,就带来一片死寂,直到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皇帝的羽林卫,没有人会阻拦,这身盔甲意味着绝对的忠诚··他走到皇帝面前,盔甲随着动作发出一声闷响··皇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既不得意,也并非冷漠,他慢慢站起身。
“殿下”太子妃突然推开了太子··那把匕首出现的太突兀,像一鸿银光,由一个身经百战的羽林卫刺向皇帝,刺进皇帝的胸口。
“陛下”·皇后冷漠的表情骤然龟裂,爬满惊恐,可她来不及,伸出的手只接到一副瘫倒的身躯··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暴起的羽林卫刺杀皇帝,匕首明晃晃的插在皇帝的胸口,群臣哗然变色,高呼护驾。
武将一拥而上,拿下赤手空拳的刺客,那羽林卫却好似费尽力气,站在原地束手就擒,咬破齿间的药丸自尽了··“太医!”皇后怔怔的,继而抱着皇帝跪倒,大喝道:“叫太医快叫太医”·血从皇帝的胸口涌出来,他睁着眼睛,眼中还残存着一点愕然,但很快他就无力再思考。
血从他的唇边溢出,他抓着皇后的手,·甚至没有来得及再看一眼围绕在身边的人,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便永远凝固了··被匆匆召来太医一脚刚踏进大殿,便听到一声悲号,他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离的近了,他看到皇帝躺在皇后的怀里,看到龙袍上的血渍,看到大臣们抖如筛糠。
皇后盖住了皇帝的眼睛··太医跪伏倒地··皇帝永远的合上了眼睛··在此之前,你不知道命如此脆弱··皇帝的身体被挪到了行宫寝殿,他的大臣和他的儿子从惊惶中回过神,连哭也哭不出来,强烈的不敢置信,羽林卫怎么会是刺客·但一切都发生在眼前,皇帝的血在宝座上,尚且温热,刚刚还热闹非凡的盛筵徒留一地狼藉。
行宫戒严,枕戈待旦··皇后踏出寝宫,她的背影猛地一颤··“娘娘·”如意郎追上前··皇后的眼睛里泪水涌了出来,她撑着廊柱,浑身发抖,神情极度痛苦。
她想起前夜,自己杖毙的一个宫女,那个宫女死前交出了一封信,说了一番话,她本可不以不听,不闻··但当她拿到那封信的时候,她抖着手打开了··那封信好像一把刀,她剖开了她的心,要她直直的面对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她等不得,忍不得,追到了行宫,要问个清楚明白。
·寝殿内没有光,皇帝似乎已经歇下了,他看到皇后站在纱幔外,端着一盏灯,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而来··“你知道了·”皇帝的声音是肯定的。
烛光里的映出皇后的影子:“这就是陛下想告诉我的”·“是·”·那声音过后,沉默了许久,皇帝似乎听到竭力忍耐的呼吸,皇后问:“阮卿为何死”·皇帝微微闭上双眼:“朕可以救他,朕手下还有三千铁甲,救了他,城虽破,阮卿可活,但朕选择守城,朕没有救他,他为朕死。”
“他的…尸身呢”·“被战马踏碎了·”·那个发誓为大魏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将军永远留在了漠北草原。
皇后没有说话··皇帝慢慢闭上眼睛,他不止一次的想起那片草原,可汗的军旗上挂着的头颅,不止一次想起帐篷外满地的尸块··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时光倒流,他会怎么做。
在昏暗的营帐中,那个想法像梦魇一样时时折磨他,他一遍一遍的叩问自己,当阮卿高喊为国为家,为大魏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在下令按兵不动的时候,有过这个想法吗·皇帝的心中一片冰冷,他自嘲的笑着。
不会有变化,重来多少次都一样··“你知道我会恨你·”·那声音钉子一样扎进皇帝的耳朵,他悚然,缓声道:“我知道,但我想你也可能会原谅我,或者理解我。”
“陛下想错了·”·皇帝惨淡的笑了笑,他叹息着说:“朕明白了·”·“如果哪天,朕要走了,你有什么话想带给阮卿吗”·皇后的影子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剧烈的晃动着,皇帝听到烛台跌落的声音。
“辉月,你恨我吗·”·他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皇后的回答,皇帝的心渐渐发凉··他这一生,所期所盼,都未完整的得到过,但他是皇帝,他比所有死去的人活的多久,比他们得到的都多,他知足的。
“娘娘”·皇后急促的呼吸着,仿佛喉咙里塞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她牙齿打着颤,挺直脊背:“如意郎,随本宫去前殿·”·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大臣们跪在前殿。
中宫娘娘在如意郎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卸下头上的珠翠,身上尚着血迹斑斑的盛装··查··封锁行宫,要查个清清楚楚··被杀的羽林卫的身份,今夜被抓的人,上至宾客,下到侍婢,都要查。
谢宜走过门廊时绊了下,身边的大臣扶住他,见他面白如纸,神游天外,不禁小声喝道:“谢太傅,回神”·谢宜怔怔:“多谢·”·刺客死了。
背后的人是谁·当一层层抽丝剥茧,循着羽林卫查到底,这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那些被抓的人不过是牺牲品,他们的死让不可轻易上殿的羽林卫出现在众人面前,得以近皇帝十步以内。
一个机会··皇帝以为这个羽林卫不过是寻常的回禀,没有想到他如此信赖的铁卫会是刺客,这个棋子隐藏的太深,最终暴露出来··公主苍白着脸缩在人后,跟着她的人少了一个,没有尸骸,凭空消失,她想到了什么,胆战心惊的不敢吐露只言片语。
太子面色苍白肃穆,将所查所得都一一陈诉··皇后听完,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语气却异常悲哀··皇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自己就是这场刺杀里的饵料,他猜不到过程,却早就预见自己的死亡。
这场刺杀暴露出了一张大网,将潜伏多年的隐患连根拔起,他做了身为皇帝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正如他说过的,他留给太子的是一份安稳的基业··皇后忽然明白了,她站起身,神情恍惚:“结案吧。”
她看着群臣:“本宫不想让陛下等的太久·”·琼华宴匆匆而散··同年的六月,新皇登基··一切都结束了··——end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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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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