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记 by 羯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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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 by 羯墨(3)
·小蝉··他本名李炎,蝉是他的乳名,在东宫的那些日子里,这个名字曾伴随他渡过一段无忧岁月,后来年岁渐长,又身在其位,皇权之争如风霜刀剑,直催的人要将那骨血里最后一点亲情通通摒弃,如今这一声小蝉,竟让李阐悲从中来。
李阐膝行上前,抱住文宗双腿,唤了一声二哥··第六卷·水天需·4)·太子永,已经是文宗唯一的儿子了,同普天之下所有遭受丧子之痛的父亲一样,文宗因悲痛而哭了太久,双眼生了眼翳,他放下笔,一只手无力的垂下,摸了摸李阐的头顶,颤抖着声音问:“小蝉啊……你是否还在怪我”·李阐扬起脸,悲痛欲绝,“二哥,小蝉从来都不曾怪过二哥……”他哽咽着,后退猛磕了几个头,伏地道:“小蝉知道二哥不曾疑我,当日之事……”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当日是臣弟被郑注陷害,他怕事情败露,不等臣去外庭便要趁乱将臣灭口,被臣拼死逃脱,但伤势太重,在山里养了几个月才清醒过来……”他这样说着,扯开了官袍领子凑到烛下,那日神策军在他侧颈上留下的疤痕犹在,文宗看了一眼,便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将头扭向了一边。
良久,文宗的手动了动,他长叹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李阐动也不敢动,只觉得瞬间背后已经汗- shi -了一片,他只能勉力撑着自己,不敢去细想皇兄对这番话到底能信几分。
·文宗的脸转了回来,烛火跳动下,他的表情依旧是一副痛苦的神色,疲惫的抬起一只手在空里轻轻挥了两下,黑暗处走出来一位内侍,手中捧着一只玉匣,奉于李阐面前。
李阐并不敢接,疑惑的看向文宗,等他颔首才小心翼翼的拿过了那宝钿玉匣,打开之后却是一惊,那匣中装着枚金指环,指环上的紫色宝石映出烛光点点,正是兵乱当日被掳走的那枚。
文宗叹道:“后来有人给朕送来了这指环,和你的金鱼符,当日那院中皆被烧的面目全非,他们要朕相信你死了……”文宗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极力在忍住什么,“朕虽贵为天子,空有天下,却保不住自己的兄弟子侄,当初朕想封大哥的儿子做太子,本想我百年之后,对大哥有个交代,哪料到晋王早夭,后改立永儿,他却……”文宗说不下去了,转而道:“你且来说说,这太子之位,莫不是催命符”·“皇兄……”李阐哽咽着说不出话,文宗扬了扬手中刚才一直在写的纸,看着面前烛火,声音哑了下去,“朕亲手给永儿写了老子经,三月后下葬,命百官于通化门外哭送太子……”他自顾自的说着这一切,仿佛李阐不存在一般,说到激动处竟站了起来,“朕要给他盖一座最大的太子庙……对葬在哪里不要去天乳山,离长安太远了……”·李阐见他越说越不对劲,急忙起身扶了一把,却被文宗死死捏住手腕,李阐见他双目赤红眼翳泛白,神志恍惚俨然是急火攻心之兆,从喉咙深处滚出些意味不明的声响,李阐不敢乱动,文宗喘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以你之见,朕可比前代哪位君主。”
李阐大惊之下,脱口而出:“堪比尧舜·”·文宗听完此句,竟笑咳起来,他松开了李阐,伏于座上直不起身,李阐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止住了。
“堪比尧舜……尧舜……”文宗笑到力竭,突然一把掀翻了榻上小几,砚台倾翻墨溅了两人一身,殿中顿时跪倒一片,但文宗恍若未觉,喃喃道:“周赧汉献,尤不如耳……”·正月一日,文宗升朝,御宣政殿受朝贺,宣诏大赦天下,改元开成。
因‘甘露之变’产生的动荡仍未平息,朝局又因另一件大事再起波澜·随着太子李永的薨逝,文宗膝下已然再无子可立,王储之争再次被摆上台前··群臣关于东宫立储的奏折摆满了宣政殿的案头,后宫中杨贤妃请立皇弟安王李溶,前朝宰相推荐先帝敬宗幼子李成美,与此同时,颖王李阐却默默的从前朝抽身,去国子监督造石经刻制。
六年前翰林院学士,御史大夫郑覃请旨,将唐初以来修订的经籍仿熹平旧例,镌石于太学·儒家十二部典籍皆在列,如今已完成大半,国子监内巨石环立,好不壮观。
尽管每日石匠赶工的刻石声不绝于耳,在李阐看来,这却是个格外幽僻的去处·他是自请来国子监的,前朝几派正斗的如火如荼,安王李榕投靠了杨贤妃,十六王宅因安王在朝中的炙手可热而变得车水马龙,而此时府中又住了几位清静惯了的神仙,李阐也打算借石经督造的由头另寻一处居所。
白帝是除夕当夜醒过来的·那日李阐从宫中回来天色已晚,阖院挂起了灯笼,照着灯下一个人··李阐脚下一滑,差点坐在雪堆里··那人披了件青色外袍,头发也未挽,站在石桌上对着天空念念有词。
李阐往前走了两步,但见夜色中少华慢慢显出身形,冲他面色沉郁的摇了摇头··李阐一时难以置信,往前又迈了一步,石桌上的人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盯住他问,“少风呢”·李阐见他说话,小心翼翼的答道:“他就在这里,但这里是皇城,怕龙气冲撞,所以……”·他话未说完便被白帝打断了,“皇城我不在这里,回山上去。”
看也不看抬脚便走··李阐从他一开始说话便觉得神色有异,此刻白帝一动他便抢前一步,堪堪将直栽下来的神仙接住了··第六卷·水天需·5)·元霄一过,河渠解冻,乐游原上已是一片绿意。
长安城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争先恐后举家出游踏青,生怕辜负了这一片大好春意··二月二日中和节,长安城内各处胜景之地都挤满了前来赏春的民众,李阐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与白帝一人一骑,沿着槽渠慢慢朝国子监走,文珍远远跟在后面,半空里还有个隐去身形的少华。
国子监在皇城南朱雀门外,一路上经过兴庆宫与东市,花萼相辉楼前广场已是游人如织,衣香鬓影,都人士女乘车跨马,争相要往城南曲江池畔而去·两人打马从街中穿过,李阐今日未按品阶穿紫,只着了绯红色常服,身边的神仙一身白色素锦袍,却掩不住身上的悠然仙气,引得路人无不驻足相看,花萼楼前还因此起了一阵小小骚动。
·待两人控马拐过东市朝西,路上行人才少了一些·沿路的河渠是永泰年间修的,水从西市引来,从国子监东门朝北,拐上十六王府之后又流入皇城,河渠两岸遍植垂柳,只不过此时刚吐新芽。
李阐道:“现在还有些太早,待到暮春柳絮飞舞,就如漫天飞雪,同那灞柳风雪相比也不遑多让”·白帝抬手掐了一截干枯的柳条,似是想施个法术,却无果,皱着眉将柳条扔进渠中。
待过了平康坊,西南方一座浮屠宝塔,远远便能望见,李阐说:“那便是荐福寺塔,十五丈有余,你想不想上去看看·”·白帝想了想,缓缓点了下头,却听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去,和尚念经·”·白帝笑出了声,李阐心头一动,翻身下马拉住了白帝的马缰,说,“那要不然,我们也去曲池畔赏春,何如”·端坐在少风背上的神仙没有动,似是想了一想,才俯身在李阐耳侧轻声道:“出门之时,你不是说今日是出来看宅子的”··李阐揉了揉泛红的耳朵,一脸坦然的答道:“但今日春光正盛,宅子……我们晚一点再看也无妨。”
白帝闻言坐正了回去,李阐知他是应了,遂唤文珍上前来牵走自己那匹,一心一意要替白帝牵马,文珍磨磨蹭蹭的过来,抬头小心的将两人看了看,口中欲言又止的,就是不接缰绳。
眼见李阐脸色要变,文珍才抖着手接过去·李阐神色稍缓,一回身白帝正歪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转脸又去看文珍,似乎并不明白刚才这一幕到底出自何因··李阐自也不会同他解释,他手底下摸了摸少风的鬃毛,牵着辔头轻轻一拽,少风便缓缓走了起来,白帝便笑道:“他现在倒是听你的话……”·李阐想说我们在山上的时候,也算是相依为命的交情了,但话没说出口,今日天气太好,他不愿去回想那些令人难过的记忆,遂打起精神换了个话头:“你之前……可曾来过长安”·白帝想了想,说:“像这样的,是第一次。”
李阐道,即是如此,我便同你细细讲来·这长安胜景众多,首推便是曲池·秦代这里名为丰州,是片沮洳之地,汉武帝修建宜春院,赐名曲池,此后历代营造,才有今日曲江花卉环洲,烟水明媚的胜景,长安一城春色,半数都在于此了。
“还有那另一半……”白帝奇道,“又在何处”·李阐看了看他,转身指向眼前热闹的街市,挂着帷幕云布的马车将坊门口挤的水泄不通;又有豪门贵戚以大车结彩帛为楼,上有女乐名妓,一路奏乐欢饮。
更有少年侠客从花树间打马而过,五花马,千金裘,都不及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十二街如市,红尘咽不开,这才是长安城中最繁盛的春之景,春之色··白帝从马上下来,扶着少风的背笑道:“这个时节,在我们山上,怕是雪还未曾化……”李阐听他这样讲,忙接了一句:“即使如此,何不多住些日子……”他看着那神仙的神色,斟酌着又补了一句:“再过一个月,牡丹便也要开了。”
白帝看了看他,颔首道,也好··听他说了好字,李阐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春风一吹,他才觉得自己紧握的手心已满是汗意,见白帝已经信步朝前走了,赶紧提步去追。
极有眼色的文珍此时出现的很快,几步赶上来接过了李阐手中的缰绳··在酒肆中尝了些新式点心馃子,又骑马上了乐游原,青龙寺古意盎然,乐游原碧草萋萋,登高远望,即可见曲池紫云楼的画栋朱帘,也可远望直至水气弥漫的樊川河畔。
白帝安静看了许久,突然问李阐,“你在我西峰石壁上凿了那么久,到底刻了个什么”·李阐又惊又奇,“你怎知我刻了字”他说完这句,先扭头去看空里的少华,却没见少华现行,反倒是白帝拍了拍少风道:“他告诉我,你刻了你在山上。”
说完自己也笑了··李阐见他笑起来便分了神,尔后才想明白少风的意思,即是好气又觉得好笑,道:“我哪里是刻了我……我不过是刻了几个字,那日他问我……”·雁落峰前路,烟树正苍苍。
仙界清冷无欲,人间红尘喧闹,李阐在西峰上刻下‘人间烟树’四个字,更多的,却是心疼··白帝见他紧张半天,垂下眼道:“我在洞里凝神调息,却每日里被你叮叮咣咣扰的不得清静,真是……害得我梦里尽是自己在崖上凿石,好不恼人。”
第六卷·水天需·6)·回程路上,李阐才将要看的那几间宅子的来历细细讲给神仙听··“日间我同你提过那荐福寺你可还记得那宅子便是在崇义坊,离皇城和国子监都近,这宅子本是隋炀帝在藩旧宅,高祖时赐给了萧家,后来萧家尚襄城公主,襄城公主不愿另盖别院,还是住在萧宅里,公主薨后,萧家将一半园子献出来,建了荐福寺,另一半园子如今也入了官市,一开门就是寺门,你觉得可好“·白帝下巴抬了抬,不愿意说话。
李阐早知他必然不愿与佛门比邻,不过为了引他多说几句话罢了,赶紧道:“那还有一家,开化坊西,令狐家的宅子你看可好”看着白帝一脸茫然的表情,李阐又问了一句,“你……对这令狐公可还有些许印象”·白帝端坐在马背上,转脸看看他,又望向半空里。
即刻少华的声音传来,“宪宗时任华州刺史·循例祭告的文书看过这名字·”·于是神仙骄矜的点点头,道:“自然记得……这宅子可有什么说法”·“尚书左仆- she -令狐楚家,牡丹最盛,全天下谁人不知”李阐笑答道,“此公乃世大儒,古文大家,他家园子的牡丹冠绝天下,特别有种重瓣的,一朵千叶,大而且红,花面足有七八寸,连刘梦得都为他家的牡丹赋过诗。”
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白帝听李阐絮絮叨叨讲了这半天令狐家如何如何,问:“既是当朝要员,又家有至宝,何以要卖这园子”白帝翻身下马,李阐见状也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在他身侧才说:“他家哪里是要卖宅子……”李阐话音刚落便见神仙眉头皱了起来,赶紧说:“自然也不是我要强取来的,他家的公子,令狐子直,如今在朝中任弘文馆校书郎,此次石经刻制,他负责校正讹误,日前甫一相见,与他相谈甚欢,后来他见我整日奔波劳苦,于是将家里园子辟出来一院,借与我住的。”
·白帝偏头看他,道:“即使如此,直说就好,何苦用那庙诓我”·李阐以为他要动怒,但仔细看白帝脸上的神情,又不像是真的生气了,遂试探着加了一句:“佛门也好人间也罢,无论哪里,只要你……”·后面几个字他声音低了下去,如在耳语一般,白帝身形一顿,显然是听见了。
·这些日子两人朝夕相对,李阐难免情难自抑,但话一出口便觉后悔,深知僭越,却一时连句找补的话也说不出来··白帝不动,他也不动,两人如两根木桩般戳在路边,直到文珍赶了上来,刚要开口,只见白帝甩袖便走,李阐将马缰绳一扔,跟上去了。
神仙直顾着闷头走,眼看要撞上坊门口巡逻的武侯才停下,他此刻既没有法力,身上又无公验文碟,只能乖乖站在原地等李阐过来·天子脚下见惯了王公贵戚的武侯们都极有眼色,远远看见跟着过来李阐一身绯衣,自然不愿自找麻烦,早早就避开了,两人过了坊门,李阐见神仙面色缓和,于是又问了一句:“那就选令狐家了”·白帝停住脚步,只望向坊内酒肆门口的招牌,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循祖制李阐不能搬出十六王宅,但他在此事上与文宗达成了某些默契,令狐楚虽身居高位,此时却已去山南西道就任节度使,并不在长安,而其子令狐綯不过是弘文馆的从九品校书郎。
因此陷于储位之争的各家势力对李阐此举并未放在心上·颖王选了个晴日,只带着自己随身之物,搬进了令狐府新辟出来的一院宅子··令狐家的大宅占地颇广,大门开在外坊墙上,但李阐所居的是坊内一处幽深院落,紧邻着令狐家的园子。
初搬来那日,白帝看着那种满了名贵草木的后园,叹了一叹··搬去不过三日,夜里李阐在白帝门外便碰上了只化成了人形的草木精怪,才明白神仙那一声叹从何而来。
西岳神白帝,上应井鬼之精,下镇秦之分野,他倒是忘了这茬··那精怪化出的人形男女莫辨,身形单薄,被夜风一吹,简直就要刮上半天,只能死死抱住廊柱,半张着嘴面色惨白的看着李阐,呆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突然回过魂来,从柱子上溜下来扑上前就抱李阐的腿,一靠的近了,先能闻见从他身上散出阵阵暗香。
李阐后退两步,被抱的太死,一时甩不开,就听屋里传来个声音,“让他待一会罢·”·李阐身上承了白帝的一份仙气,细看之下,见那精怪身上隐约显出朵花形,才恍然大悟,这可不就是园子里的那株重瓣牡丹·白帝此刻就算仙力尽失,也不是这小小花精可以近身的,但那花精却又不甘离去,故而一直守在门口,此刻李阐一来,被缠了个正着。
那花精得了白帝一个应允,知是不会被赶走了,这才松开李阐的腿从地上爬起来,他整了整暗红色的衣袖,冲着房门重新跪倒,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求神君救我。”
第六卷·水天需·7)·“你真的要救” 李阐坐于榻上,看着正作画的白帝··初春时节,正是长安城里一年中风最大的时候,堂内四面都张设着帷帐,令狐綯还特意将府里最贵重的两架屏风搬进别院,其中一架金银平脱的六扇屏送了进白帝这里,李阐看了一眼就叫撤了,着人找了架素屏来。
此举倒是深合了神仙的意思,白帝来了兴致,准备自己在那素屏上画幅水墨山水··最近精神头好的时候神仙在屋里画了不少画,无一例外,全是他那山上景色,李阐如今闭着眼都能猜出来,落雁峰,苍龙岭,西峰如莲,仙掌入云……哪知今日白帝立于屏前,画的却与往日不同,没了高耸入云的孤决峭壁,反倒是山间幽谷,几泓清泉,乍看上去倒像是二十八莲谭之景。
文珍刚好此时奉茶进来,天花乱坠的夸了一通,直到被颖王赶出去,一迈门槛莫名其妙又被绊了一跤,手上的茶盘摔出老远·李阐在屋里听着门口那一串动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无奈的看着白帝叹道:“你这是何苦又戏弄他……”。
神仙却一脸坦然的朝天上指了指,被教坏了少华神君只能用沉默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李阐见他一脸轻松的样子,只能出言提醒道:“那花可还在门口候着呢。”
白帝手底下没停,在那屏上潭边加了些莲叶荷花,似是画出了兴致,边画边道,“我当然救不了,不过你若是愿意出手相助,那也算是功德一件,不枉费他给你磕的那些头。”
李阐他盯着白帝手里的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但凡是你说的,我照做便是,但我这……从何救起……”边说边将桌上的茶盏递过去。
白帝放下笔,从他手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在榻前坐下才道:“其实它的来历,我是知道的·”·见李阐还望着他,神仙此地无银的又强调了一句,并不是少华告诉我的。
”秦岭八百里一脉都是我治下,我哪件哪桩事不知道”白帝垂下眼,看着手中白色的茶汤,叹道:“那花原长在褒斜谷口,得了个机缘开始修炼一途,千年后修出个精魂,却被人连根挖走了。
武德年间,天子广诏天下奇花,这株牡丹被植在内庭,玄宗时被分株为二,一株移栽至骊山,一株赐给了罔极寺的一行禅师··如今求你的这个,是当年骊山那一株,后来被令狐家所得,而另一株在罔极寺本也开的甚好,虽分二身,但元神只有一个,好在两株花离的并不远,这些年也就相安无事。”
说到这里,白帝又站回屏风前,接着画他那画··“只不过去岁吐蕃派使臣来长安求取佛经,就住在罔极寺,恰逢花期,使团里有善画的将这牡丹图画下来回去献给了吐蕃王,于是吐蕃王请旨,想待这次来京时,将这罔极寺的牡丹一并请回去。”
“皇兄准了”李阐问··白帝斯条慢理的边画边说,“一株花而已,有什么准不准的……”·李阐在身后伸长脖子一看,登时噎的说不出话来。
白帝手下又添几笔,那潭边石头便坐了正低头垂泪的人,看形容分明就是自己登时有些哭笑不得··“你说的对,世人眼里左不过一株花,那我去向皇兄讨来便是,但你这又是……”·这还是人令狐公家的屏风。
白帝看看他,又看看画,故做惊讶道:“你当时不就是这样我可有地方画错了”··李阐无言,半晌才开口道,君上不觉得少点什么·神仙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提笔在半空里加了条若隐若现的白龙,“少风陪你。”
李阐只能起身告辞,“我去睡了,你也……少画一会早点歇着·”·白帝在王府昏迷的日子里,一直睡在李阐的寝殿未曾挪过地方。
如今诸多风言风语虽是有人刻意为之,却也不完全是空- xue -来风··但两人确未曾同榻而眠,李阐恪守规矩,发乎情止乎礼,一直未曾敢逾越,还有那一层说不出口的缘由,少华来无影去无踪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房梁上看着他家君上。
再想到这里,李阐自然不敢起什么心思,早早告辞回房睡觉了事··怎料今日他刚走到门口,还未掀开帷帐,就听见白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添油法……你习的如何了……”·李阐茫然转身,胸中一时是片沉默的空白,他盯着床帐上一连到底的宝相花枝,半天才说:“未曾……”只说了两个字就顿觉口干舌燥,冒出唯一一个念头,刚才那盏茶文珍着实是烹的咸了……他看着白帝,干巴巴的解释道:“白日里诸事繁杂,夜里又……“夜里又心乱如麻辗转反侧,未有一日心安,哪有练的心思。
白帝慢慢走回床榻前,低头开始解外袍的带子,边解边自言自语道:“原以为能撑住的,如今看来还是差了点……”除掉外袍又开始脱中衣,一抬眼见李阐仍呆呆望着他,又出言催促:“你为何不脱”·李阐胸中一片翻江倒海,偏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被他一问,才匆匆应了一声走近了些,他的手一直抖个不停,连腰间鞢带都解不开,眼见白帝一脸坦然的除尽了身上衣物,还催他快点。
李阐突然就打了退堂鼓,边喊口渴边扑去几案前抱住银壶灌了几口酒,那酒是御赐之物,与街市所卖的寻常浊酒有天壤之别,李阐喝的猛了,被辣的一个激灵·再一回身,白帝正躺在榻上撑头盯着他看,灯影幢幢之下,榻上人如赤子般目光灼灼,一张脸如温润白玉。
李阐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白帝本意在修炼,终于使得胯下之物稍微软下去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榻边,伸手解开床帐,将透出去的春光挡了个严严实实·一片昏暗中,他伸手揽住眼前的人,低头亲了上去。
第六卷·水天需·8)·李阐终于意识到自己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怕自己被推开,小心翼翼的在白帝双唇间轻轻一触,原是想浅尝则止,但却一发不可收拾,复又辗转碾了上去,唇间酒气此时才尝出来些滋味,引的他醺醺然已经是浑然忘我。
神仙任由他密不透风的亲了好一会,才把人推开一点,哑声问道:“我有教过你这个”·李阐的脸顿时红了个通透,好在帐内光线昏暗,身下的人并未看出他面上端倪,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但终究还是实话实说,“我……忍不住……”·这几个字说的艰难,连他自己也难免有些不解,自己好歹也是个闲散王爷,这些年在京中虽未赢的青楼薄幸名,也算实打实的胡闹过,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几句话把自己说的先红了脸,心中从未如此慌乱无措过,那神仙偏又贴了上来,步步紧逼,“忍不住什么”·往往这种不经意的撩拨最为致命,李阐只觉得自己脸上红的已经发烫,忍无可忍,却还有话一定要说清楚,他坐直身子长出了几口气。
刚才那一通折腾把帷帐扯开了些,漏进一丝光进来,李阐此刻却没心思管,他抖开被角将眼前的人裹住,握紧了他的手捂在胸口处··白帝不解的看着他,手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来,也就任由李阐握着了。
李阐定了定神,强压下悸动的心跳,才开口道:“我不是为了救你……”哪知一开口就是错,话音未落神仙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李阐忙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救你才做……”还是不对,他急的快咬了舌头,“我是说,不为救你我也愿意……”白帝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冷,李阐气的一捶床板,“罢了”·李阐一脸视死如归,倒把白帝逗的又笑了出来,问他,“你且说清楚,到底是愿不愿意。”
李阐脸色一暗,咬牙切齿的把人推倒就覆了上去·没想到神仙此番意外配合,软绵绵的一推就倒,李阐将人抱了个满怀,他脑中本还绷着另一根弦,却因白帝主动搂上来的双臂而一下断掉了。
白帝似是有所感,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李阐难以置信的退开一点望向那神仙,突然又去吻他··他此回再无顾虑,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个人,身上那焦灼的急迫感无以排解,白帝只稍稍张开了一点嘴,李阐的舌头就顶了进去,唇齿之间溢出了些难耐的呻吟,白帝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简直是一幅任由李阐予取予求的模样··一开始还尚能记起的功法心决没多久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脑子里一片混沌,死死盯住身下神仙的脸,白帝显然是动了情,一贯冷清的面上罩了一层潮红,眼神迷离的看着他,口中低喃的只有两个字,“小蝉……”·待精元一出,李阐便抽身出来,有些为难的看着神仙依旧未泄的那处,白帝似是感到了他的目光,裹着被子朝床里滚去,躲开了李阐准备按住他肩膀的手。
李阐知他此刻是守精提气的关头,也只能自己起身披了件外袍轻声下地,让人送些热水进来,细细将他身上擦拭干净,把人塞回被中安顿好,这才熄了灯火··第二日白帝醒来时,长安城的报晓鼓刚刚敲完最后一声,床榻之上只剩他一人,还穿着中衣裈裤,而忙忙叨叨的李阐后半夜不知道歇在了哪里。
他披上外袍绕过屏风,少华在窗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仍是那幅刻板模样,白帝招手换他过来坐下,少华抬眼望了望,摇了摇头··白帝翻手一拍案几,佯怒道,过来··少华略有迟疑,乖乖挪过去,却依旧不愿意坐。
白帝不再勉强他,只是轻声问道:“他可曾去”·少华抬头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去了,上朝的时候当着一众朝中大臣的面说的,皇帝自然不准。”
白帝点了点头,面色却不见多好,半晌才叹道:“把那花精提来,我有几句话吩咐他·”·少华行了礼便走,刚行至门口又被叫住了,白帝在身后问:“你可曾记得陪在我身边多久了”·天地初生之灵,非万年不能孕育,非万年不能飞升,自山川成形伊始他便为太华拱卫,早已数不清有多少年岁。
少华沉吟半晌,终是摇头道:“不知·”·白帝的手抬到半空,又颓然放下了,他哑声道:“罢了,你去吧·”·他转回身,望着那架素屏,如今上头已不止有他的笔墨。
那白龙身上站了个人,正是自己,拨开云雾朝山下看·想来是李阐早起添上去的,除此之外,屏风上还留下了两行字迹,引的白帝胸口一窒,不忍卒读··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第六卷·水天需·9)·李阐一日未归,第二日也不见踪影,街头巷尾却又起了新的传言··一说罔极寺那株开的极好的牡丹,原是要赐给吐蕃王的,结果被人夜里盗挖了去,徒留一地残枝,罔极寺本是皇寺,住持一怒之下进宫告御状去了。
一说那牡丹根本不是被连夜盗走的,乃是颖王带着亲卫明刀明枪抢来的,住持护不住,反倒是全寺上下都被绑了,眼看着花被挖走,被受羞辱,这才进宫告状··更有消息灵通的说,颖王在朝堂上突然请旨要那株牡丹,皇上因早已赐给了吐蕃王,未准,还温言抚慰了几句,哪知他这皇弟胆大包天,公然抗旨硬抢了牡丹,还绑了罔极寺一众僧人,皇上气的不轻,急宣颖王进宫去了。
长安城中上上下下对牡丹皆趋之若鹜,更何况是罔极寺里这枝已经天下皆知的名株,因此颖王抢了罔极寺牡丹的消息一经捅破,半日之内已是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在册立皇储的关头,颖王这样一闹,便是要彻底失宠了。
傍晚前宫中传来消息,颖王被皇帝训诫许久,免半年俸禄,以观后效·即日起非传召不得入宫··但却没再提牡丹的事··李阐入夜后才回来,先去了令狐綯的房中,两人只谈到东方破晓,待回了屋,才发现白帝竟还坐在桌边等他,看形容像是一夜未眠。
而他手边的几案上,放着一株干枝··李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疼之余多少又带了点气,脸上便不太好看,走过去坐下,半晌才闷声道:“那株花种令狐公这里太招摇,我栽去十六王宅了,命人好生照料,你大可以安心。”
白帝似是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想,打趣道,你当我是为了那花彻夜不睡·李阐勉强扯出点笑意,但到底心内颓然,揉了揉脸·脸偏向另一侧不再说话。
两人枯坐半晌,白帝终是指着那截干枝,开口道,“我知陈抟卜了一卦给你,水天需,坎上乾下,云登天而未雨,只因时机未到·以刚逢险,待时而行·但如何行,则要看你决断。”
李阐神色变了几变,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他问他,天家可有仇怨·白帝并未答他,只是将那枯枝放入他手中··“你助那牡丹解神魂分离之劫,这是它送你的谢礼,内有它一缕元精,入土即活,可待花期。”
白帝说完这一番话,自顾自走到床前,和衣倒下便睡·李阐呆坐了片刻,踱过去再看时那神仙已然是睡熟了··李阐默默替他除了外袍头冠,抖开锦被塞进床里,一切都弄妥帖之后,他才拿着那截枯枝出了门。
天家可有仇怨李阐想,当然有仇,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两个月后春夏交替之际,长安城中出了几件盛事··一是皇上下旨封了敬宗之子陈王李成美作太子,之前风头日健的安王竟然在这场王储之争中落败了。
二是大唐和吐蕃依然在罔极寺成功会盟,尽管少了那牡丹做衬,但吐蕃使团带回块会盟之碑,上书大和盟约,永无沦替,立在了大昭寺前,以求神人俱证之意··第三,便是长安城中百姓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了,今年牡丹花期,神策军中尉,朝中大权的实际掌握者,楚国公仇士良的园子里,开出了一株堪称冠绝天下的牡丹。
仇士良其人,宪宗还是太子时便随侍左右,后宪宗临朝,迁仇士良为内给事,凤翔监军·文宗时升为左神策中尉,接掌了神策军大权,文宗虽几经努力想将宦官一网打尽,却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被仇士良反击,几近被软禁于内宫之中。
李阐亲历其中,痛苦之后又是深深的悲哀,有唐一朝三百年间,宪宗是第一个被宦官弑杀的皇帝,在他身后,这一幕不断重演,简直成了加诸于李唐皇室身上挥之不去的噩梦,依附于宦官被扶植上位的皇帝又不断被宦官逼宫退位,甚至命丧宦官之手。
然而如今,他也走上了皇兄的老路依附阉党,仇府的那支牡丹,是李阐亲自送去的··非如此,不但无法在朝中安身立命,连自保都岌岌可危·更休提他日如何。
李阐的内心矛盾而又痛苦,他对今日的自己深恶痛绝,却又别无他法,他无法原谅自己,又不知该怎样向白帝开口解释,眼看牡丹花期将至,李阐干脆躲进了国子监,两人半月都未见面。
牡丹花期一到,市井又起传言,仇府今年出了奇花,一枝两朵·朝如云霞火红,午如寒谭深碧,暮则深黄,夜则粉白,昼夜之内香艳各异,世所罕见,仇虽为宦久居内廷,因此奇花特意回府而居,一时间,京城的达官显贵皆以能去仇府赏花为荣。
就连国子监那几个石匠,休息时也将此事做为谈资,李阐从旁经过,听见牡丹两个字,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有说那花开的不寻常必有妖异的;有说长安城本就卧虎藏龙,有能人异士栽出此种牡丹并非奇事;也有人感慨今时不同往矣,举国上下无人议政事,反倒以一株花做谈资。
李阐摇了摇头,转身欲走,却又听见有人道:“昨夜敷水驿出的事你们可晓得”··第六卷·水天需·10)·李阐眉头一皱,莫名觉得这地名有些熟悉,还未等他想起来,就听那人接着说道:“我兄弟上京公干,昨夜宿在敷水,哪想到半夜山崩,山上巨石滚下来,把敷水驿的正厅都压倒了……还好我兄弟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宿在下院,又睡的轻,这才捡回条命……估计这会华州府的折子也该到了……”·李阐脚下一滞,转身就朝外跑。
文珍候在廊下,远远看着他家王爷一阵风似的从院中跑了出去,他愣了愣,忽的反应过来赶紧去马厩牵马,然而等他拽着马出了国子监,街上哪里还有颖王的影子·身着紫袍,腰佩金鱼的李阐直穿坊市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连坊口的武侯都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惊恐看着他,但此刻李阐心头剧震,已经完全顾不上那许多。
山崩,敷水,华州府……他脑中被这几个字眼占满,似是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这几个词让他完全无法细想下去,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可能。
最近他总躲着人不露面,但放在白帝身边的下人都是王府的旧仆,每日事物入夜后皆有人尽职尽责回报,那神仙每日里睡了几个时辰吃了谁家糕点他都一一知晓,但唯有昨夜……·昨夜他在仇府。
李阐风风火火跑进来的时候,白帝正背对着他,坐在中庭的石榴树下吃茶点,没防备被李阐一个飞身扑过来,差点撞到石桌下面去·他手肘在桌沿上猛的磕了下才稳住身形,当即疼的面色一变,而始作俑者丝毫不觉,李阐双目赤红,死死捏住他的腕子,直到白帝手中的绿豆糕化做饼渣,撒了满身都是。
李阐呼吸不稳,一张嘴声音都在抖,半天才迸出几个字……你……没事·白帝的眼睛在他脸扫过,却没说话,而是转头去桌上又捻起块点心放入口中,尚未咽下去,一只手便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生生又转了过去。
李阐急火攻心,一时也顾不上僭越,捏着神仙的下巴不松手,但见他神色无异,却仍不放心,另一只手背试了试神仙的额角·他一路跑来出尽一身冷汗,端得是手脚冰凉,此刻反觉得眼前人体温有异,二话不说凑上前拿自己的额头去试温度。
白帝身体一僵,却没把李阐推开,任由他贴紧了自己,垂目不语··跟在后面的文珍刚跑进来便看见这一幕,默默转身退了出去··李阐情急之下根本觉察不到自己是否不妥,从他听见山崩两个字起全部心思都被一件事占住了,敷水驿正是在华山脚下,若华山山崩,那镇守华山的帝君……·两人紧挨了片刻,李阐朝后稍退开了点,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果真无事”·白帝指了指李阐身后石凳示意他坐下,定了定神,拂去了身上的饼渣才缓缓开口道:“你指昨夜也不算大事,我不在山上甚久,陈抟的仙力又不足以震住整条龙脉,不过少华已经回去了。”
李阐这才注意到,从他进来到现在,少华神君的声音果然一次都未曾响起··“不过这也算个提醒……”白帝嘴角浮起愉快的笑意,他微微抬起头,阳光透过石榴树,在他身上留下一层斑驳的花影,“神鬼之力难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人间是不是都这样说”·敷水驿——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突然涌上李阐心头,他眼前仿佛划过少风的龙尾,一片白光之下,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李阐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听到这个名字起那股挥之不去的的熟悉感来自哪里·“我瞒不住你·”沉默半晌,李阐哑声说··白帝看着李阐突然颓败的脸色,收了笑意,轻声说,“莫要多想,我不过是在助你……绵薄之力”·二十年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李阐还未出世。
但那件事彻底改变了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的命运,使其在今后十余年中不断遭到贬谪,在流离放逐中潦倒困顿,只得以诗诉怀,凄婉惆怅,却未想诗作经驿舍道途,一直传至宫中,引得洛阳纸贵,天下皆知。
李阐自然也是读过的··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前朝元和九年,东台监察御史元稹自东都回京,途经华州,夜宿敷水驿·驿站太小,只有一间上厅,后又有宦官进驿馆投宿,要元稹退让,元稹不肯,被那宦官手下冲入房中毒打,最终被赶出驿站。
此事引得朝堂一片哗然,然而最终皇帝还是偏向了宦官,将元稹以“少年后辈,务作威服”为由,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那位与元稹争夺上厅的宦官,正是仇士良。
李阐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境,竟和元稹也有几分相似·他抬眼望了望白帝,神仙也看向他,轻轻开口道:“圣贤书读多了,难免不思变通,也不怪这些读书人,从小到大读的哪一本不是教人清廉为官哪一本不是济世安民之道又可曾有一本书要人低眉折腰侍权贵,同流合污呢”·自然是没有。
读书人可以清高孤洁,但为官者不行,投身这污浊的人世,庙堂之上藏着无尽邪恶,若要守住那最后一点光明,就得站在黑暗之中,甚至与黑暗合为一体··李阐千言万语堵在心中,却又说不出来一个字,眼前的神仙什么都明白,根本无需他再开口,心意相通自然求之不得,但李阐还是想再说点什么。
“其实我……”他苦笑了一声,“当年在你面前寻死的也是我,如今同宦竖同流合污的也是我……”李阐想说,当年那个李阐其实早已死了,死在血流成河的长安城里,死于自己的无知与无力,死在白帝为他遭受天劫的那一刻。
如今的他,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出一番作为,彻底将这朝堂毒瘤一刀剜去,哪怕背上滔天污名,哪怕被后世口诛笔伐,他一个已死之人,又有何惧·白帝却起身越过他朝屋里走,仿佛对他的一番剖白毫不在意,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山崩之事一出,非得找人在街巷里多议论议论,若是想不到正主身上,岂不是枉费本座的一片……”话未说完,身子一晃,竟是直挺挺朝后倒去。
·第七卷·春树·1)·许钟大梦初醒,眼前在一片漆黑后缓缓又可以视物,才发现自己依然立于树旁·手电筒亮着,惨白的光束下,无论是槐树精还是皇帝宫女,全都不见踪影。
但他脸上泪- shi -了一片,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让他此刻心里很不是滋味,梦中人的面孔此时回想起来又是如此的模糊不清,那一丝熟悉感被夜风一吹,像是也随风消散了。
但那人埋进土中的东西他却有些短暂而清晰的印象,曾经挖开过的地方,如今泥土平整而潮- shi -,长满了不知名的低矮野草,时间早已泯灭了一切印记,许钟站在院中回身四顾,突然有种沧海桑田的无力感。
城墙之外,那树李花已开至尾声,无月自明,许钟想起当年陈真人站在这里同他讲的话,彼时他懵懵懂懂,此时也依旧茫然,红尘易老,他蹉跎其中,到底磨砺出了些什么·这一份莫名其妙的伤感在他绕着城墙转了两圈之后才淡了下去,十年前槐树下宝物现世,许钟尤记得自己曾在机缘巧合下看过当年挖掘时的存档报告,内附的照片显示出土的是一只嵌着紫宝石的金指环,以及一枚金鱼符。
当时他匆匆一瞥,加之照片拍的不甚清晰,许钟并未细究那鱼符上到底刻了些什么字,槐树精引他入梦,不会仅仅是为了让他看见这一幕,难道是想告诉他这个人究竟是谁·那存档报告上并没有结论,然而许钟此刻却迫切的想知道他的身份,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似的,搅得他不得安宁,百爪挠心一般熬到清晨六点,趁着微薄的天光就出了门。
许钟在汽车站门口喝了一碗羊肉汤,买了去省城最早的一班车票,他一直熬到车开上高速才告诉周北林,果然很快周北林就把电话打了过来,许钟刚一接起来,就听见那边一声咆哮,“你是不是疯了”·第一班车几乎是空的,除了司机就是他和乘务员,许钟坐在第一排座位,怕被那俩人听见而不得不捂紧了话筒,但周北林那一声实在穿透力太强,连隔着个过道的女乘务都扭过头来看了看他,许钟扭过去大半个身子,用气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听我给你解释……”·周北林打断他说:“你解释个屁你现在就给我回来……”许钟听到这里才幡然意识到这段对话有多么糟糕,他当机立断挂了电话,顺便开了静音,再一回头,那女乘务满脸探究的看着他,俨然已经想歪了。
周北林的电话立刻又打了进来,被许钟按掉了·这次之后手机清净了片刻,许钟点开微信,准备好好解释下他自己并不是突然奇想的要去城里,但是这件事又不是那么容易解释清楚,他磨蹭半天,不知道如何下笔,好不容易写了三个字,“我不是……”·周北林的信息先进来了,也是三个字,“你等着。”
随即进来的电话打断了他刚刚成型的思路,来电的是李阐··周北林现如今倒是很会搬救兵,许钟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电话,他打定了主意,如果李阐也是要让他回去,他就说来不及了。
毕竟现在车在高速上,让他现在下车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又一次估计错误,李阐张口问的却是许钟坐的这趟车会停在哪个客运站··许钟愣了一瞬,转头去问乘务员,在得到答复后又转述给了李阐。
电话那边传来些吵杂又细碎的声响,许钟能听见像李阐压低了声音在和谁说话,但声音很快又清晰了起来,李阐说:“你下车以后就在车站等我,我早上还有点事,忙完了就去接你。”
许钟下意识想说不用了,李阐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马上又加了一句:“别乱跑·”·许钟突然觉得自己无法拒绝,有一些模糊而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感觉在心中左突右窜,他并没有开口追问许钟到底要做什么,却也没有挂断电话,许钟也没有,一时间听筒里传来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这样的状态一旦开始,其背后的意义简直不能令人细思,许钟没来由的红了脸,他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天色依旧灰沉沉的,远处始皇帝巨大的坟茔在苍翠的树林后时隐时现,这让他有了些许的回神,没话找话的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干嘛”·李阐的声音马上响了起来,像是一直在等他开口似的,他说:“在吃早饭……你吃饭了吗”·许钟嗯了一声,如实把自己心中的隐忧说了出来:“我也吃了,因为我怕会吐……”他心虚的回头看了正低头玩手机的乘务员一眼,压低声音说:“有点东西吐总比没什么吐的强。”
李阐似是被他提醒,问他:“现在到哪了”·许钟老老实实的回答:“刚刚过骊山·”他的声音过于沮丧,这样李阐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带着笑意李阐问他:“最远记录”·许钟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说:“这次才是最远记录,我……”话没说完,胃里一股酸水眼看就要泛上来,又被许钟强忍着憋了回去,他匆匆对李阐说了句再见就挂了电话,开始后悔着没有在走之前吞一粒晕车药。
手机再度亮起的时候他已经无心去看了,全神贯注的压抑自己想吐的冲动,整个人如临大敌般盯着高速路旁的标牌,那不断缩短的里程提示简直就是救命稻草,虽然毫无用处,却能分散他的些许注意力。
好在下高速后没有遇到什么堵车,一路顺利的开进了车站,许钟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慌不择路的撞进了客运站的卫生间··等他吐干净早上吃的那点羊汤之后,浑身上下并没有觉得舒服了一点,反而更难受,每个关节似乎都在疼,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心底一惊,有了种极端不好的预感。
从卫生间的窗户看出去,外面暗的更厉害了些,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第七卷·春树·2)·许钟一下雨就犯病的病根简直是从出生就落下了,在他有记忆以来,每逢下雨天便是最痛苦的时候。
随着年岁慢慢增长,症状从高热惊厥到四肢乏力关节酸痛,算是个逐渐减缓的趋势,但淋雨对他来说仍是大忌···李阐找到许钟时,他正裹在一件粉红色的半透明雨披里,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的窝在椅子上刷天气预报,李阐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毕竟那件雨披太过醒目,并且在室内还要把帽子罩的严严实实的,除了许钟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李阐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这到是免了出去淋雨·许钟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跟着李阐去了地下室,坐进车里才算是真的松了口气,舍得把雨披的帽兜放了下去,李阐见他露出来的那张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免不了要追问一句现在感觉怎么样。
并不是客套,许钟是真的觉得好多了,他点了点头,见李阐还盯着他身上看,免不了一丝红晕就爬上了双颊,结结巴巴的解释道:“这个……便宜的就只有这一种了……”·李阐错开了眼睛,点火起步,边倒车边问他:“你接下来准备去哪”语气平平淡淡地,听不出有什么别的意思,许钟反倒有些犹豫,说实话他自己并没有什么计划,脑子一热就跑来,结果又是下雨又是想吐的,还是对困难估计不足,但在李阐面前他多少想表现的好一点,“准备去博物馆……”他看看李阐的侧脸,又加了一句:“你忙的话……先回去”·李阐头转过来,看着他,脸上像是浮起一丝短暂的笑意,“我回去你怎么办”他问,“你不回去”·许钟挠了挠头,答道:“我还没想好。”
他是真的没想好,话音刚落,又听李阐问,“你去博物馆做什么”·一说到这个话题,许钟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挣扎了一下,最后决定实话实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果然李阐一听到这里又扭头看了他一眼,许钟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颇有些尴尬的说:“你是不是不信……”·李阐摇了摇头,并线上了高架,雨大了起来,雨刮器刮的刷刷的。
他脸上的表情倒是一派轻松,说:“没有不信,就是觉得……”他又看了许钟一眼,笑了笑,“你出门都没给自己算算”·许钟瘪嘴没说话,这算是一个玩笑,李阐显然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两人之间从一见面开始那种莫名的尴尬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许钟看着窗外闪过的各色高楼,突然生出些不真实感。
这感觉来的毫无道理,此时再回想昨夜槐树精让他看的旧景,更觉得有些述无可述的惆怅,李阐见他望着窗外走神,半天都不说话,于是又问了一句:“梦见了什么你还没有说。”
“梦见……”许钟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槐树下出土过两件文物,你知道吗”·李阐想了想,点头道:“之前在报告里看见过,但是没有见过实物,很早以前的事了吧……”·许钟点头道:“差不多十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念书,我爸亲眼见过的。”
“十年前那次改造”·“嗯,我爸他们给槐树加装石栏,挖坑的时候无意间挖出来两件东西,报给县上文管所,来人就把东西带走了,听说是进了博物馆,但我从来没见过。”
“报告里倒是写了,鉴定结果两件东西都是唐代的,规格都很高,特别是那枚戒指……”李阐停了一会,想了想才说:“戒指的纹样来自西域,而且年代要远远早于鱼符,但那鱼符上的字迹被磨损了,只能推测出是晚唐时期的……”他突然有些恍然,“所以你今天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李阐哭笑不得,“你就没想过,如果这两件东西没有做展出呢”·许钟无言以对,他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但是却又有种莫名的预感,“因为我昨晚那个梦……也不算是梦,就是看见了一些……”他叹了口气,“院子里那棵槐树成精了,你知不知道”·李阐噗的一下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道,“一个月前你这样跟我说,我肯定是不信的。
不过现在……”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那孩子怎么样了”·这又是许钟另一件头大的事,他揉了揉脸,沮丧的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陈真人也躲起来了,也没人给我解释下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孩子我爸暂时看着,但总放他那也不行……”·许钟越想越愁,长吁短叹的快把自己愁死了,就在他叹气的当口,李阐已经把车开到了目的地,博物馆没有地下车库,李阐把车停在了对面的酒店门口,冒雨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来了一把伞,又绕到许钟那侧的车门边。
许钟把雨披仔仔细细扣好,才推开车门,立刻风裹着雨滴就朝他脸上卷来,迫使他不得不用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护着脸从车里爬了下来,李阐倒是好脾气耐心的看着他折腾,在他站定后把人拽了一把,朝自己身边挤的更近些。
马路对面,博物馆售票窗口前排了几百米的长队,都是等待入馆的·显然这场雨对于正常人并没有什么影响··唯一有影响的就是许钟··第七卷·春树·3)·因为下雨的关系,博物馆门口排的队伍愈发稀疏,许钟和李阐站在队尾,几乎已经到了街道拐角的地方。
这里是博物馆的最外围,靠着人行道立了一排广告牌,许钟裹紧了雨衣,为了转移注意力,只好盯着广告牌上的珍宝特展信息猛看了一会,又扯扯李阐的袖子让他也看··李阐转头过去,上面是珍宝特展的宣传广告,他很久没有来过博物馆,上一次到这里还是学校组织的参观唐代壁画,并没有走游客通道。
问了问排在他们前面的两个女生,才知道普通展览是免票的,特展要买票参观,虽然贵了些,但好处是不用排队··李阐谢过两人,摸出手机搜了搜,果然有票务信息,他把手机转向许钟,脸上的表情在似笑非笑中还透着一丝尴尬,总之不那么自然。
许钟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才去看手机,刚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他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才注意到最下面的一条尤其便宜的···情侣票,比普通双人票再优惠20块。
取票的地点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老板是个中年大叔,面无表情的坐在柜台后面看了看李阐递过来的订单信息·许是见的多了,并没有对他俩订情侣票的这件事有任何表示,俯身从烟柜下拿出个装票的盒子,只在递过来门票的时候抬起眼皮瞭了他们一眼。
门票被设计成了pvc的薄卡,可以用来收藏的那种·正面是和广告牌上一样的唐代金碗,背后是展览说明,以及两个半边粉红色桃心,两张票拼在一起的效果简直不能更情侣。
许钟硬着头皮接过来,不敢再看老板的眼神,拿着票转身溜了出去··雨势并没有缓和的意思,李阐跟着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许钟别开了脸,低头撑伞,这次他刻意将伞朝李阐那边多歪了些,李阐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他们的票要在另一个检票口进,这次不用排队,在门口直接刷卡进场,两人先去了普通馆,跳过周秦汉展区,直奔唐代馆··唐代馆里面人不少,两人在里面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要找的东西,接着去隔壁珍宝特展,重新刷了门卡,这次人少了很多,可以挨个展柜看过去,一溜的唐代金银器,简直看的人眼花缭乱,终于在一个被做成台面的展柜中,许钟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柜子里本该陈列四枚金指环,但是现在空了一个位置,旁边的陈列说明上写着之前放在这里的是一枚镶宝石金指环,但到底是不是许钟要找的那枚就不得而知了··许钟原本就没报什么太大希望,他折腾到现在都没有太大不适,这就已经是个巨大突破了,就算今天无功而返他也并没有什么遗憾的,但多少有些不甘心,李阐反倒比他要更执着些,趁着带队在旁边参观的解说员休息的当口去打听了一下,还真被他打他出来,这枚戒指据考证是来自古波斯国,当年波斯王子俾路斯因亡国一路东逃,通过丝绸之路来到长安,这枚戒指很有可能是这个时期传过来的,现在做为丝绸之路文物特展,出国展览去了。
·许钟听完这些,却像是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真的走到这里,反而探究的欲`望没那么强烈,他几乎是怀着轻松的心情仔细看完了展馆里的其他文物,李阐几次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被他假装忽略了。
在展馆里待的时间长了,似乎身上因为下雨带来的不适感也慢慢退去了些,两人将珍宝展看完又去普馆转了一圈,可以肯定的是,确实没有关于那枚鱼符的展出··李阐也没闲着,趁许钟在前面看的起劲,找了个朋友打听了一下,他那朋友是做摄影的,和博物馆合作过文物记录存档的工作,认识一些内部工作人员,就在他和许钟从馆里出来回到车上的时候,那朋友发来了一份pdf文档,正是关于岳庙文物的发掘简报。
李阐把文档转发给许钟,慢慢把车从酒店门口倒出来·许钟做为一个‘几乎’出不了远门的人,这种机会可以说是几十年来头一次,要不是李阐实在饿的受不了把他拖走,他还不知道要逛到什么时候,那两眼放光东看西看的样子和今早缩在候车室椅子上的绝不是一个人。
许钟没听见李阐问他要吃什么的那句,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面,文件很大,打开以后有十几页,字又很小,他不得不将屏幕放大了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看··报告出自省考古研究院,摘要里写的很详细,为了配合岳庙翻建工作,省考古研究院对岳庙文物进行过一次勘查工作,出土文物若干件,年代涵盖自汉至清各个时期。
附图有好几张,既有岳庙的地理位置示意,也有重要文物的出土地点分布图··许钟跳过前面一串看不懂的编号描述,直接找他感兴趣的看,鱼符和戒指都有详细的绘图,正面和截面图,尺寸比例。
鱼符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根据样式的差别,可以推断是晚唐时期的皇族之物··许钟若有所思,手指在屏幕上缓缓下划,突然又一件东西映入眼帘,图中画的是一块圆壁,乍看起来和普通礼器没有什么区别,报告上也严谨的画出了这块玉壁的正面背面和横截面,圆壁一面刻有繁复细致的龙纹,而另一面,却独刻了一只蝉。
许钟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传说中那枚从后院枯井中挖出来的,用做投祭的玉壁··第七卷·春树·4)·这份简报在结语的最后单独提到了这块圆壁,并且明确了它的- xing -质,是一块投龙壁。
时代是晚唐时期··投龙……许钟一看到这个词就有点心虚,他瞥了瞥正在开车的李阐,将手机揣回兜里,没话找话的硬憋出来一句:“现在去……哪”·“吃饭,或者回去……”李阐说边话偏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转了回去,“你不饿”·在他们刚从博物馆里出来的时候雨就停了,现在隐隐还有些要放晴的趋势,许钟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超水平发挥,虽然他也是饿的,但还是怕前功尽弃,他实在不想在李阐面前再丢人了,李阐显然明白了他一脸纠结背后的心思,又问了一句:“回去再吃”·许钟摆手道:“你先吃点东西吧,我不太饿。”
李阐想了想说,到了骊山再吃饭·这个提议如此完美,一下解决了所有问题·许钟点了点头,又听李阐说车里还有些吃的让他找一找。
许钟闻言翻腾了起来,最终在椅背后面摸出来一袋看上去非常熟悉的猪肉脯··他撕开袋子给李阐嘴边递了一条,自己没敢吃,低头接着翻手机·周北林之前传给过他一份导游词的资料,里面提到过投龙,但他扫了两眼就撂下了,一直没有细读过。
现在仔细看一遍,又觉得不求甚解··投龙,是一种古老的道教斋醮科仪,正是起源于唐·始于唐高宗时期·又称为投龙简,投龙壁,因为在仪式中会将写有祈福消罪愿望的文简,连同玉璧金龙一起投入名山大川,岳渎水府,以祈求国运昌盛,社稷长存,寄寓帝王得道成仙。
岳庙中出现投龙壁并不稀奇,这里本来就是历朝历代的祭祀场所,只是这投龙壁的形制与出土的位置有些不寻常·按照唐代惯例,投水用黑壁六出之形,黑色以法水,六象征水之数;投土用方形黄壁,黄色为土之色,方乃大地之形;而青色圆壁,用来祭天。
·一枚用来礼天的圆壁,是不可能被投进井中的·不可避免的,他想起槐树精给他看的那个梦境,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直觉这玉璧与那个人有关·许钟放下手机,又递了一条猪肉脯给李阐,斟酌着问了一句:“上次,我们去山西,你弄坏人家的那块碑拓,你说是……投龙碑”·李阐就着他的手把猪肉脯吃了,才说:“告诉过你了,不是我弄坏的……”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显然是不愿接许钟的茬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上纠缠,无奈点头道,“是投龙碑,你想起来什么了”·许钟的手肘搭在车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一脸心事,“也没什么……就是你发给我的这个简报里面写,后院的枯井里出土了一块投龙壁,我在想……”·“谁投的”·许钟笑了一下,问:“真的能知道谁投的吗”·李阐说话的样子有点认真,“一般投龙的时候会有带一枚金简,上面详细记载投龙的时间地点,但那简报里也说了,岳庙这枚玉壁旁边并没有发现金简,不排除是已经遗失了。”
许钟马上问:“那就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阐打趣道:“你怎么了不是之前对这些没兴趣这是准备改行不当道士了”·许钟被他怼的有些哑口无言,嘟囔了一句‘道士还是要做的……’便把头扭向了窗外,他有些大胆而又简单粗暴的推测,他想到了玉壁上的那只蝉。
投龙既然是皇家仪式,有权利决定在玉壁上刻画纹饰的只有当朝的皇帝,如果槐树精给他看的梦是真的,找出来哪位皇帝和蝉有关系不知道行不行晚唐的皇帝不过那么五、六个,要找起来范围也不大,这算是条路,但他又从何查起呢正史野史,传说或是碑文许钟越想越觉得头大,扭头看向李阐,突然心生一念。
李阐的名字里不就有个蝉·许钟想到这里,整个人又朝李阐那边凑了凑,本着探讨的精神开口道:“你这个名字……谁给你起的”·李阐看了他一眼,奇怪的问:“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许钟挠了挠头,实话实话:“就是讨论一下,看你开车挺无聊的。”
·李阐便又看了眼他,沉默了半天·就在许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见李阐突然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啊”许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李阐接着说:“我祖父做了一个梦。”
“梦什么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家门口一棵大树前,月亮明晃晃的照在上面,能看见树上有一只蝉·蝉鸣声非常响亮,他一下从梦中醒过来,我奶就过来告诉他,我出生了,于是他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你难道还真的……”后面几个字许钟说出来,因为他突然回过味来,皱了皱眉,“不过你这个故事怎么听的有些耳熟……你不能是骗我的吧……”。
那边李阐一本正经的目视前方,慢悠悠的说:“就是骗你的·”·第七卷·春树·5)·泠口是一个坐落在骊山脚下的小镇,泠水在这里拐了个弯,缓缓注入渭河。
自唐代起泠口便是连接长安与洛阳的两京古道上的关内重镇,古驿站虽然已经难以寻觅遗踪,但河堤杨柳犹在,一场春雨过后,两岸柳色如新,颇有些当年古意··李阐轻车熟路的带着许钟穿镇而过,在县道边的露天市场对面停好车。
早上的那场雨将脚下的路泡的泥泞- shi -滑,两人小心迈过路上的积水,直走到市场最里面,挤在一条长凳上各吃了碗羊肉饸饹,佐以剁碎的青辣椒和刚出锅的油烧饼·许钟饿的狠了,从坐下起就眼巴巴的盯着灶台前来回忙活的老板看,或许他的目光过于炙热,等饭端上来的时候,李阐二话不说先从自己碗里挑了一筷子放进他碗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点吃。
许钟被他这一波- cao -作搞的有点懵,但见李阐一脸坦然,他也就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用行动表示感谢·只是他第一口吃的太急,被羊肉汤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李阐便又顺手扯了两张纸巾递给他。
许钟接在手里,内心五味杂陈,任他再迟钝,这时候也多少能感觉出来了··两人个子都不低,那条凳又格外短窄,挤在一起难免憋憋屈屈的,腿挨着腿,胳膊肘顶着胳膊肘,但周围的一切都是同样热闹而逼仄。
人和人挤在一起,摊子和摊子挤在一起,遮阳挡雨的彩色篷布也挤在一起,反倒显得他俩之间的亲密太正常不过·许钟吃了一头的汗,放下碗又要了两份凉的带走的,抢先付了钱。
李阐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他还是解释了一句,给他爸带的,让老头也尝尝··许钟今晚不用值班,他准备回玉泉观看看孩子·李阐把他送到山门口的停车场,停车熄了火,许钟却没即刻下车,李阐便也没动,两人沉默的坐在车里,气氛马上变得甚至有些暧昧起来,然而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一旦开始,再说什么都会变的尴尬,许钟上次已经试过一次,此刻坚决不打算做那个打破沉闷的人。
夕阳的那一缕金光刚好透过车窗照进来,玉泉观本来地势就高,坐在车里就可以看见落日一点点的沉入山后,此情此景之下,这一刻的静谧便又有了一种必须存在的必要,许钟别开脸,眼神移到李阐的侧脸,突然有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似乎这个人他已经认识了很久了,彼此之前有足够的默契·又像是第一天才见面,但却有许多东西想要和他分享,许钟飞速的回忆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和李阐相处的点点滴滴,自己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别的不说,起码先把所有觉得好吃的东西都带他吃了一遍……正出神,李阐转头过来,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拎的东西,出声问了一句:“还不送上去”·许钟哦了一声,磨磨蹭蹭的去开车门,他心里憋了一句话,却又觉得不好出口,等他站在车下,正要关门,李阐趴在方向盘上探头过来又问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许钟猛的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李阐看着他都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说:“行了,快点上去。”
许钟拎着两袋饸饹朝山门走,心底竟生出些从未有过的甜蜜·直到登上最高一级台阶,还傻里傻气的冲山下停车场挥了挥手,根本没考虑李阐是否能看到,然而今天他的平静时光也就走到了这里,挥完手刚一回身,迎面就撞上了一脸慌张从山门里出来的他爸。
许钟他爸怀里抱着个花褥子裹成的长条包袱卷,急的话都说不利索,一把拽住许钟就把包袱往他怀里塞,许钟接过才意识到孩子被包在里面,一张脸红通通,眼睛紧紧的闭着。
许钟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他爸,连问了几遍怎么了,老头让老头不要急慢慢说,老头喘匀了气,一把推开他,急道:“这孩子病了,这得赶紧去瞧大夫”·“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许钟心里咯噔一下,身手摸了一把,那孩子的脸真是烧的,立马也急了,转身就要走,刚走了两步想起来,把拎着的东西塞给他爸,说:“您就回去等着,我带他去看病就成。”
老头虽然不放心,却也没坚持,在身后说了好几遍让他随时打电话回来,目送着许钟一路小跑下了山··第七卷·春树·6)·县医院尚在老县城中心,此时正是游客上山的高峰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开上来几辆旅游大巴,将许钟和李阐在停车场门口堵的动弹不得。
趁这个当口,许钟将裹着被子卷的绳子解松了些,孩子头上并没有汗,脸颊的温度似乎也降下来了一些,他松了口气,犹疑的掏出手机,给周北林拨了个电话··那边李阐的手也伸了过来,在小孩脸颊上摸了摸,那孩子并没有睁眼睛,却下意识的偏过头去找他的手指,看样子是饿了。
那边许钟电话接通,张口就问周北林,“你大姨家的老二是不是在县医院上班”·周北林似乎在吃饭,声音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许钟刚要接着问,就听周北林在那边笑了一声,说:“他哪算是在医院上班,他是承包了医院的食堂,你又怎么了”许钟的话卡在半截,尴尬的转头看了李阐,才接着说,“食堂就算了……,我现在过去,不是我……”这边李阐扯了扯他的袖子,许钟便又转回去,只听李阐小声问:“一会去了医院,医生问你孩子多大,你怎么答”·许钟眨了眨眼睛,显然还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就听李阐接着说:“医生要是再多问几句呢怎么生的喝的什么奶他妈妈去哪了他叫什么名字你又是孩子什么人”·“要是再给他做个检查呢万一……”李阐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眼看前方的车流有了松动的迹象,边起步边对许钟说:“你把他从被子里放出来吧,我看也有可能纯粹是热的·”·等许钟想起来电话那头的周北林,已经被挂断了,他把手机扔在前档风玻璃下面,愁的脸都皱在了一起,但还是听李阐的将孩子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抱出来,“我就是怕他发烧,这么小的孩子我真的没招了……咦”·正说着,包裹卷里掉出来一截细细的小树枝,只有拇指长,还带了片嫩绿新叶,他举到眼前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李阐已经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分神看了看他,一时没明白许钟在干嘛,还是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刚出现的时候就是待在浴缸里的,带他回去洗个澡……”·他说到这里,却不见许钟回应,趁等红灯的时候又扭头仔细看了一眼,只见许钟手里捏着那根树枝,一脸出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出声问他:“你举着片槐树叶子干什么”·槐树李阐一语惊醒梦中人,许钟脸色陡然一变,转头对李阐说,“不去医院了,回岳庙。”
李阐端详着他的神情,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了,还是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另一条路·许钟给周北林发了条消息之后,便保持着一辆沉思盯着窗外看,直到怀里孩子突然醒了过来,一声哭腔震的两人都抖了三抖,穿在连体服里的小粗腿猛的乱蹬起来,脚脚踹在许钟肚子上。
等周北林拎着东西赶到单位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许钟和李阐双双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的老长·孩子被抱在李阐怀里,仰脸看着空中乱飞的小虫,站这么远都能听见那孩子笑的咯咯咯的。
周北林有点愤怒,莫名的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本来想放下东西就走,但许钟回头看见了他,沉着脸走过来,竟让周北林有了种陌生感··他恍惚之间觉得,许钟像是在生气。
在他的记忆里,许钟似乎几乎没有过动怒的时候·他自小就和许钟在一起,时间太久,甚至久到早已忘了两人是如何认识的·许钟从道观搬下来之后就和他家是邻居,那时候他整个人神神叨叨的,没少被人欺负,基本也打不过任何人,除了跑就是跑。
长大以后又凭一己之力整出各种幺蛾子,有些在周北林看来都甚至是沉重的打击,但是从来没见他太放在心上过··有时候周北林怀疑他是不是被道士洗脑了,对这人间的万事都不挂在心上,随时可以抽身而去。
这样活的虽然可以称之为洒脱,却也少了些烟火气,让周北林总有些不是滋味·但今天看见的许钟突然就变了,这样周北林心底的八卦火苗蹭的一下就蹿了起来,他敏感的感觉到,许钟这气来之不易,说不定就是被李阐气出来的。
但看到随即转过身来的李阐,周北林又觉得自己想错了,李阐脸上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发自内心的笑意,明显心情挺好··许钟走到他面前,沉声问了一句:“东西都带来了”周北林谨慎的点了点头,将袋口撑开给他看。
许钟脸色缓和了点,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去冲点奶,我一会就回来·”·周北林应了一声,又感觉不太对,小声问了一句:“那你干嘛去”·许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打架···第七卷·春树·7)·在许钟咬牙切齿的说出打架两个字后,周北林一个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许钟被他这一笑搞的有点恼火,之前好不容易囤积起来的怒火似乎像是被针戳破了口袋,马上就泄了大半。
他长这么大,连跟人打架都没赢过几场,更不要说跟妖精打架·但这样不堪一击的想法只在他心里停留了几秒,立刻许钟脸上又重新换了那副恶狠狠的表情,但在周北林看来,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周北林眼睁睁看着许钟的脸色换了几轮,只觉得这个人太好玩了,且不论他说的打架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这一幕就已经值回票价,顿时因为又被许钟喊出来的那点不耐烦也烟消云散,还不停的撺掇他。
“你去哪打架我陪你去呗咱俩就这么空手去”·许钟生硬的掰开周北林搭在他肩膀的手,朝外躲了躲,也不看他,说:“你帮不上忙。”
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又说,“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你在值班室等我就行·”·周北林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他:“搞了半天你……老王他怎么惹你了”·许钟被他胡乱打岔彻底气笑了,手底下推了周北林一把,说:“不是老王……你想什么呢我……”周北林打断他说:“不是老王这院子里没人了啊”说话间李阐抱着孩子也走了过来,周北林朝他笑了笑,伸手也去摸孩子的脸,那孩子醒了,安安静静躺在李阐怀里,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周北林手一伸过来他就想抓,在空中挥着两只小拳头,一时间周北林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专心致志的逗小孩去了。
许钟干巴巴的说:“反正给他弄点奶,我们刚才让他喝了些水……我就去后院说几句话,你们不要过来·”·李阐转过脸来看着他,真情实意的说:“你快一点,我又饿了。”
许钟在朝后院走的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怕碰见老王,解释这种事情太费口舌,他实在懒得面对,反正那俩人在值班室里对付一个老王应该绰绰有余,管他们给这孩子编出什么身世呢,他现在最重要的先搞定槐树精。
那根槐树枝不会长了脚自己跑进孩子襁褓里,他刚才也是昏了头,那孩子也不是人,哪来那么多头疼脑热的病,这一切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槐树精在搞鬼,正好许钟也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他。
后院静悄悄的,夜幕下巨大的槐树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树上刚生新芽,随风飘来草木特有的清香气息·许钟走到这里才觉得无从下手,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槐树精是怎么冒出来的,仍觉得不得要领,绕着树走了一圈,四周依然并无什么变化,遂又迈进石栏里面,伸手抚摸上树身,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分钟后他睁开眼,周围并没有任何不同·许钟气结,一掌拍了上去·然而就如蚍蜉撼树,槐树纹丝不动,他倒是拍的掌心通红,这才想起来墙上的24小时监控。
许钟是在这个事情上吃过亏的人,上次烧纸就搞的他通报批评,那半年他们单位的人都以这个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讲·思及此,许钟不得不从栏杆里翻出来,暂时偃旗息鼓含恨而去。
·他心里惦记着李阐喊的那声饿,顺带琢磨着一会吃点什么宵夜,一脚迈过后院的角门,槐树精跑的了道士跑不了观,总有被他抓住的一天·许钟想到这里还有些得意,没防备迎头一个人影撞了上来。
许钟慌忙侧身一让差点崴了脚脖子,堪堪扶住角门旁的小狮子才没摔倒,反观那人跌跌撞撞的一门心思就朝门里跑,任凭许钟在身后喊了几声,和没听见一样·许钟扶着狮子缓缓起身,才意识到周围的变化。
周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许钟环顾一圈,和之前他见过的环境又有了些不同,槐树对面盖了间小小的偏殿,门口放着大香炉,香烟袅袅·刚才跑进来的人跪在槐树下闭目念念有神,而穿着绿袍子的槐树精正坐在一根树杈上,一边晃腿一边听底下的人唠叨。
许钟朝树下又走了几步,那树看上去比现在要细上许多,但比第一次见的那根细苗已经长大不少·地上跪着的人穿着一件白色襴衫,看样子像是个书生·再看槐树精,这次不但没哭,嘴角反而还带了一丝笑意。
见许钟仰头看着他,那槐树精也低头看下来,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动,而槐树精嘴角笑意更甚,见许钟还是不明所以的盯着他,他大笑出声,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许钟意识到自己耳朵里听见的那说话声就来自槐树下跪着的那个人,那书生捻土为香,一脸虔诚地跪在树下,说了一遍,磕了个头,又说一遍。
第七卷·春树·8)·“余张生已是而立之年……姨母家有一女,名曰小女,可娶而恨力不足……又去舅母家见一女,名曰小凤,乖巧可人,亦可娶之。
余本想效仿娥皇女英之故事,把两位佳人皆娶入家中,奈何家境贫寒,科举不顺,此愿当然难遂,余听闻槐公乃是仙界月老,特来祝祷,望槐公念在余一片相思之苦,成全与小女小凤之姻缘……”·许钟听的有些懵,特意踱过去看了看那书生的脸,但见他双目紧闭一脸虔诚的模样,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再转身去看树杈上坐着的槐树精,槐树精耸耸肩膀,冲天翻了个白眼··许钟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闹声,转头去看时,只见地上刚才跪着正拼命磕头的书生已经不见了,倒是从角门闪进来两位戴着帷帽的少女。
帷帽上的白纱只能遮住面部,却遮不住两位少女一身明艳的装扮,一人鹅黄,一人粉紫,步态轻盈的从角门跑过来,双双跪倒在槐树前··许钟回头又看了一眼,槐树精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往下看。
两人默默祝祷了一会,那鹅黄衫子的少女突然笑出声,手下推了身边的女伴一把,“阿姐,刚才那个卢秀才真的像根木头,你看他刚才那个傻样子”··被唤作阿姐的少女将帷帽的白纱掀起来,露出张端庄姣好的脸庞,只见一丝红晕悄悄的爬了上来,她闭目正色道:“别乱嚼舌头,卢秀才他日是要中状元的人,哪里傻了。”
谁料到说着自己也轻笑出了声·与身边的少女笑成一团·两人闹了片刻,她又正色跪好,从头上发髻中拔下了一支金钗,扔进了面前的草窠中··恰好落在许钟脚下。
许钟不明所以的看着她,见那扔了金钗的少女放下了纱巾,双手合十又虔诚的伏地拜了一拜,双唇轻启,大概是因为槐树精的原因,尽管她并没有出声,许钟还是听见了她想说的话。
“愿奴今生能与卢秀才做一对恩爱夫妻……”·那少女说完,起身拉着旁边的女孩就跑,许钟在她们身后喊了一句:“金钗不要了吗”那两人自然是听不见,一前一后的从角门出去了,许钟追了两步,却瞧见东侧院墙上翻下来一个人,看样子已经在那里趴了很久了。
那人长了副黑面孔,孔武有力,从墙头跳下来就直奔槐树下的草窠,竟将那只金钗一把抓起藏进怀中,才顺着墙溜了··许钟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那壮汉走过他身侧的时候他还试图伸手拦上一把,然而却连对方一片衣角也碰不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尚在槐树精的之中,遂停下了脚步。
再去看槐树精,他此刻正站在树下,表情不悲不喜,开口对许钟说:“你都看到了”·许钟茫然的点了点头,他不明白槐树精一次次让他看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槐树精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反复看了看,年轻的脸上混合着不解与迷茫。
“这世间至苦,不过情字一途·”·许钟云里雾里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记得那只被捡走的金钗,追问道:“刚才跪在这里的两个姑娘,她们后来怎么样了”·槐树精的表情淡淡的,“那两位女子,黄衣服的叫丽娘,紫衫的是艳娘,姐妹俩是崔府的小姐,来岳庙上香时偶遇了卢秀才,艳娘对卢秀才一见倾心,遗钗赠情,却没想到被一直尾随的歹人拾到,那人拾了艳娘金钗,半夜翻入崔府欲诱骗艳娘,被艳娘识破,那歹人情急之下将艳娘掐死了……”·许钟心头一震,只听槐树精接着说:“还有那痴心妄想的张生,他虽苦苦求我不得,竟写了状子递进官府,请求知县帮他上奏朝廷,赐他一官半职,好回乡迎娶新妇,被判了渎圣之罪,刺字发配岭南。”
“世人皆求我成全,岂不知我亦要人成全·”槐树精肃容整整衣衫,少年纤细,如美木秀于凡林,他俯身朝许钟深深一拜··“求君上成全。”
许钟慌乱间后退一步,却不知被什么绊倒,整个人踉跄着朝后倒去,只觉得瞬间天地倒转,他慌乱间抓住了身侧的什么东西,定神后才发现是一根树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掉入了另一个幻觉里,身体已经不由自己控制,眼前是一片槐树林,‘他’手里拿着那根树枝,走走停停,看上去丝毫没有什么章法。
蓦的回头,林间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人紫袍金冠,冲他粲然一笑··许钟想努力认清这个人的样子,但他的脸似乎像隔着一层纱般云遮雾障,许钟耐心的等他走近,那人的脸慢慢从雾中浮现出来,一开始像是槐树精的样子,但慢慢的,却变成李阐。
陡然想到李阐,许钟心底一惊,像是有雷声滚过,天地瞬间变色,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太上忘情而并非无情·吾生于天地,得情而忘情,忘情而至公……·真的是万分艰难才能亲身登陆一次。
因为一直上不来,都是让朋友代发的,有很多留言想回复,但是都没有机会,在这里说句抱歉·感谢你们,我这么懒还会来给我留言··另外就是 这章更新里面的两个小故事都有出处,一个来自《清代文字狱档》,一个来自华剧碗碗腔《金琬钗》,有删改的部分,有兴趣的盆友可以搜来看下 比心·第七卷·春树·9)·许钟慌了神,扔下手中的树枝转身就跑,眼前的树林瞬间消失,夜幕重归,他发现自己仍在后院,面前是巨大的槐树,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草坪里地灯的幽光能照亮角落里一小片草地,许钟盯着那片亮光定了定神,缓缓朝门口退·刚才的信息量大的他一时有些消化不了,非得安静的好好想想,哪知没走几步,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肩头。
这一惊一吓让许钟差点惊叫出声,猛的回头去看,却是李阐,正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许钟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空落落的掉了下去,竟生出些劫后余生的感慨来。
他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李阐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声音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来……”·他话说完,李阐突然发力,将许钟狠狠的朝他身前一拽。
许钟毫无防备的被他这么一扯,整个人都扑进了李阐怀中·李阐随即紧紧抱住了他,这一切来的太快,尽管许钟心里警铃大振,但却像是被束住了手脚一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渴望这个怀抱。
心里说不清是好感还是感激,亦或是什么别的东西,让他趁着此刻也伸出手,回抱住了李阐··他双臂环抱上来的时候,李阐整个人似乎都抖了抖,许钟能感受到他急促而又压抑的呼吸声就在耳边,缓缓收紧了勒在许钟后背的双臂,许钟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勒的断气,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下一秒,李阐便放开了他,颤抖的手捧上了他的脸,不管不顾的压了过来·许钟大惊之下被亲了个正着,双唇甫一挨到,便先麻掉了半个身子,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了。
亦或是不想推开罢,许钟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晕晕乎乎的却又觉得无比自然,李阐的手劲大的不正常,卡住他面颊的两只拇指似是生有老茧,缓缓在他脸上摩挲。
哪个吻也加深了,许钟被他推的连连后仰,直至靠上了身后的院墙··那一刻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许钟那瞬间不知道从何处生出一股感慨,刚才槐树精还在说人间至苦不过情字一途,然而此时他心里是甜的,人生在世百年,如白驹过隙,却总有一刻铭心刻骨的瞬间,亦抵过万千岁月茫茫。
他的心头不知道被什么照的透亮,再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心···他回抱住李阐,紧紧的抱住他,情随心动,竟是再次视野倒转,暗红地的床帐上的金色宝相花枝纠缠成一团,他刚刚是否满含情意的喊过小蝉三月三日的长安水边,他是否也曾和谁同看这一城春光滔天黄浪之中,谁曾不惜舍命也要救他滚滚天雷之下,他到底为了救谁拼上了一身修为·许钟只觉得一切都无比熟悉,却又那样陌生,再次回神时他已是跪在瓢泼雨中,浑身尽- shi -,脸上不知是泪是雨,满身满手的污泥。
他心中翻滚着无限的痛苦与怒火,面前是在风雨中飘摇的山河,身侧是奔涌的的滚滚巨浪,万民福祉天地正道此刻都已经不在重要,他不停的用手刨开地上的泥土,发疯似的要将什么东西挖出来。
但那泥土似是永远也挖不尽,不管他用多大的力气,地面都会在他松手的同时合拢,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只觉得自己一停下就会心痛而死·终于他力竭躺下,暴雨冲刷在他的脸上,打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只觉得自己心底的那一小簇火苗,就这样被暴雨浇熄了,只余了一缕青烟,他什么也抓不住,哪怕自己脚踏三千里大地,与天地齐寿,却依然什么也抓不住··他又想起槐树精说的哪句话,人间至苦,不过情字一途。
可笑,他想·他才活了多少岁月,哪能参透情字一决··四周的景色无比熟悉,山巅之上,西峰巨大的白色石壁巍然矗立,石洞内冬冷夏凉,他能听见单调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回音袅袅。
身下是冰冷的石床,而床边趴了个人,自己的一只手正在他手中握着,许钟动了动,手刚抽出来那人就醒了··是李阐,他也不说话,就那样盯着他,目光中夹杂着太多他不明白的情绪,许钟悲从心来,只想奋力的扑上前紧紧抱住他。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前尘往事俱已消失,此时再见亦是惘然··真正醒过来时,许钟发现自己仍站在树下,保持着一手抚在树身上的姿势,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又像是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千年一梦,诉无可诉,徒添忧伤·许钟收回了手,满心颓然的转身朝外走,只走了两步便愣在那里,似是再也无法动弹··李阐此刻就站在门外,看着他。
第八卷·投龙·1)·开成年间的年景并不太平,这一点似乎是从很早以前就显出端倪来了·日蚀之后又紧跟着殁了太子,搞得一时间人心惶惶·虽然朝廷改了年号,又大赦天下,但二月间便有彗星入太微,京师大风拔木,病榻之上缠绵日久的文宗皇帝下旨减膳,着素服避正殿,但皇帝这的一番举动似乎并未上达天听,先有三月初太华山崩,伏压驿馆村舍;后又有星陨于兴元府,山南西道节度使上表称“声如振雷,坠地气热如火,土犹然沸,民众四散奔逃。”
因这些异象而生出的各种谣言,如野草般在民间迅速流传蔓延·而比这些灾异之变与流言更严重更紧迫的问题是,京畿地区几乎四五个月来未下过一滴雨了。
有唐一代,为祈雨皇家曾多次行投龙之事·开元十九年,京师大旱,玄宗曾亲自投龙于兴庆池·到了乾元年间,投龙的场所变为了水面更开阔的曲江池,肃宗皇帝更是下旨自此曲池禁钓。
今年的年景如此异常,民间自发祈雨祭祀一直不断,但却并未求来一滴雨水·眼看再不下雨今年就将面临粮食绝收之窘境,五月初五,银光禄大夫、太常少卿、楼观台的道士尹文靖奉旨于曲池边设坛斋醮,再行投龙典,代表李唐皇室将金龙,六出之璧及龙简投入了曲江池中。
虽然每次投龙的结果各有不同,但于开成五月行的这场投龙大典显然也是做了一场无用功,数日过去,关中地区依然不见任何要下雨的迹象·长安八水如今一半断流,城内十井九空,只剩在城西北地势低洼处的几口水井尚未枯竭。
城中甚至出现了水夫这种新的职业,每日推着水车在城中大街小巷贩卖饮水以供日常··城内生活已然是如此的水深火热,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被文宗冷落了许久的颖王突然接到口谕,皇上免了他的禁令,宣他即刻进宫面圣。
·颖王是用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回到前朝政治漩涡中心的,召见当日仇士良也在,颖王奏请重开鄜畤,行上古大典·仇士良并未反对·当夜颖王留宿了兴庆宫,君臣之间是否有过密谈,已经无从得知了。
秦文公时,曾在渭水边筑城而居,一日忽做一梦,梦见条白蛇从天而降,身型巨大无比,头已经落地而身体还在云端,蛇嘴的地方恰好掉在鄜衍之地·秦人世代居于西垂,以白帝少昊为先祖,文公梦中所见白蛇被认为是白帝化身,乃大吉之兆。
故而在鄜衍做鄜畤,以太牢之礼祭祀白帝·此祭祀大典在秦汉间延绵百年·李阐为求雨所请的旨意,正是重兴雍地的祭祀惯例·如此大祭,主祭人的身份自然不能太低,颖王自然成了不二的人选。
但也有传言说,这主祭人的身份是仇士良向皇上推荐的··得知消息的白帝并未对此多做评价,他近日也很忙,日日待在西门内的那口井边,与取水的贩夫走卒混在一处。
文珍引了李阐来寻人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赤日炎炎,烤的沿街栾树都卷了叶,水夫们三五成群的躲在- yin -凉处休息聊天,唯井沿边立有一人··白帝头顶烈日,俯首望着那口幽井,口中似是念念有词。
李阐长叹一声,才明白近日城中之水到底来自何处·少风此刻就在井底,真真是委屈了这条白龙··少风与白帝同出一脉,白帝仙力不足,少风自然免不了一损俱损,少华要镇山无力分身,而少风无法施云布雨,只能委身在这井底,做个井龙王,让这井水不至枯竭罢了。
·此刻这新科井龙化身成少年模样,坐在井沿边正仰头同白帝讲话·世人肉眼凡胎,自然只有李阐一人能看见井中真龙·少风偏头看见他,突然展颜一笑,掌心冲他摊开。
白帝便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李阐从文珍手中接过食盒,冲他俩点了点头·少风马上高兴起来,化做一缕白烟钻进了白帝的袍袖中··文珍在坊间找了家安静食肆,安排好了之后便退到门外,在等茶博士来点茶点间隙,少风重新化为人形,狼吞虎咽的吃完了李阐带来的槐花糕,满意的抹了抹嘴,在茶博士敲门时又化作烟出去了。
·李阐满腹心事,但诸多顾虑,让他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借吃茶的间隙不住的将眼睛朝白帝脸上偷瞟,白帝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也偏不点破,两人打哑谜一般吃了些时令点心,坐到日头偏西,就准备回府了。
李阐忧心之事自然是鄜畤的大祭,此事虽是白帝虽授意于他,但李阐如今却丝毫不愿冒险·祭祀若成自然对他在朝中声望大有助益,但这背后要付出的代价神仙却丝毫不愿透露,李阐曾数次想就此放弃,哪怕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也在所不惜,但如今此事不但涉及朝堂,更是牵系天下万民生计,这两端孰轻孰重李阐纠结许久,没有一日不是陷于痛苦之中。
偏他还不能丝毫表露出来,因此回府路上他也照样假装无事,问白帝明日可愿同他一起去赴宴··他本是见回程路上两人气氛有些尴尬,想着随便说点什么,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令狐綯将地方选在了平康坊,此地可是这清心寡欲的神仙去的得的遂赶紧找补了两句。
“但那宴席实在是食物粗鄙,我怕你是吃不惯,若是不去……”·岂料他话音未落,白帝却睁开了自上马车来一直闭着的双眼,看着李阐点了点头,道:“也好。”
这个也好到底是去还是不去的意思,李阐琢磨了许久··第八卷·投龙·2)·李阐与令狐家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是在他重回朝堂之后找到的第一个盟友··令狐氏出身敦煌望族,令狐楚及冠之时便已高中进士,才情俱是不俗。
入朝后班列高位,官至吏部尚书,检校右仆- she -·去岁甘露之变,京师大乱之夜,文宗急召令狐楚进宫,命他拟制敕令,实乃是仇士良在背后的授意··令狐楚陷入两难之地,他虽知王涯谋反乃是冤案,却又忌惮仇的势力。
无奈之下写下敕令,只在列叙罪状时含糊其词·仇士良对此非常不满,将令狐楚贬至兴元府,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但世人依然对令狐楚苛责过甚,认为他投靠阉党,有损大节。
连带着对令狐一门都多有微词·令狐綯有苦难言,父亲远在山南,而京中局势多变,稍有行差踏错便是赔上一族- xing -命·他与颖王相识之机虽是在弘文馆,但多年来因两人俱在京中,彼此间皆有耳闻,因此一见如故,颇有相见恨晚之感,现如今的境地,能知他心意者,也唯有颖王而已。
令狐綯生- xing -豪爽,又爱好诗文音律,当朝的诸多有名诗家都是令狐府座上宾·士人在平康坊中北里胜游欢宴乃是常事·令狐綯做为北里熟客,在这里结交了大量士子,今日的宴乐,实也是为了颖王笼络朝堂里的中下层官员而设。
令狐綯本昨日借着饮酒赏花的由头,约了颖王仪事,结果直等到月上中天颖王也未曾现身·他在花庭胡乱睡了一觉,听见晨钟初响,爬起来便去了李阐院子里··当日将这园子辟出来借给颖王,仅仅是在牡丹园中沿渠修了一道隔墙,墙修的虽高,但到底留了通路,就在丛枝蔓浓密的凌霄花墙之后。
五月正值花期,一夜未曾好眠令狐綯昏昏然从赤玉盏般倒垂的凌霄花中钻过,也被染了一鬓的淡香·因他起了个绝早,又尽捡了园中幽径走,一路上竟是一个下人也没碰到,眼看要摸到李阐门口,才撞上了正从厢房推门出来文珍。
文珍睡眼惺忪,猛的看见令狐公子才彻底清醒过来·令狐綯自从李阐搬过来之后就从未来过这边,都是李阐去他的院子,两人因脾- xing -相投志趣相近,又所谋相同,因此亲密的很,有时谈的太晚,窝在一张塌上睡了也是常有的事,并没有多少尊卑高下之分,更何况他又听说颖王身边并没有王府女眷随侍,因此毫无顾忌,·令狐綯正要推门而入,没防备文珍飞身而来将他后背死死抱住,拖着他就往后拽,令狐綯被扯的一个踉跄,赶忙扶住身边的柱子才稳住,回头一看文珍一脸哭相,显然是急的。
令狐綯刚说了个我字,就见文珍挤眉弄眼的朝他使眼色,边往李阐的房门口瞟,眼看文珍快把眼珠子挤出来,令狐綯突然一个激灵,木了一早上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他心领神会侧耳细听,房里果然传来说话声,听着不像李阐。
那声音转眼到了门口,吱呀一声门开了,出来的人让令狐綯彻底愣在当场··在之后的岁月里,令狐綯曾不断的回忆起那个早晨发生事情,他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缅怀这一切,他也曾不段的试图拼凑出那个人的样子,但最后的结果总是徒劳的。
·他也是从这一天起开始真正理解李阐,理解他日后那些非常的举动,那些哪怕背上一世骂名也要坚持的决定,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在这个早晨,一切还是平静而祥和的,长安城中春日将逝,九街十二衢被新绿淹没,红楼女唱起了惜春新赋,偷得浮生半日,且留春意半刻。
那人一身白袍,脱尘出世,眉宇间似有仙气,站定看着他的时候,令狐綯有那么片刻的忘言,他想起上月踏青在终南山中见到的一树梨花,但那人笑起来的样子却又是不同,他转头对李阐道:“我早就说让你快一点了,什么时候能听话……”·颖王跟着从门里迈出来,好脾气的笑了笑。
令狐綯惊讶于他与颖王说话的语气,一时间愣住忘了见礼,马上那人脸又转了过来,问他:“你就是令狐子直”·他大概是点了点头,又或者站着没动,那人接着说:“我有一卦送你,要不要”·此话一出,倒是颖王先反应了过来,直接上来就捂那人的嘴,那人没防备被李阐整个兜住,按在怀里就要拖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道,我一会去寻你,那件事先缓缓··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令狐綯完全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他匆忙回头一瞥,文珍早已退到走廊尽头了,他马上踯躅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避,正要拱手告罪,那人终于从颖王手中挣了出来,反关颖王这会也站定不动了,表情复杂的看看他,又将目光锁回那人身上。
那人掸了掸被李阐握出褶的袍袖,回头似嗔似怪的瞪了李阐一眼,才转过头来,盯着他头上看了看,忽而又是一笑,说:“这园子我住的很欢喜·”··令狐綯抬手一摸,果然从发间摸出一朵半开的凌霄花,脸先红了一半,就听那人接着说:“我若是说,你十年之内必将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信是不信”·令狐綯大惊之下,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听那人接着说:“你命中有大劫,就在今日。
这劫若要化解,今夜就不要去北里……”他话音未落,李阐故技重施,直接上去捂嘴扣腰一气呵成把人拽走了··他一直看着两人的衣角消失在长廊尽头,才转头问同样目瞪口呆的文珍。
文珍一脸不可说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冲他作了个揖··“恭喜你了,宰相大人·”·第八卷·投龙·3)·令狐綯当日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颖王身边之人他早有耳闻,有人说他是颖王从终南山带下来的世外得道人。
李氏一族皆有尚道之风,颖王身边有一位道士日日相伴左右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偏偏有些不堪的传闻自颖王回京后就一直不曾断过,甚至有可能已经传进了当今皇上的耳朵里,但看颖王一脸坦然的态度,令狐綯自然不敢多言。
从后园转回来,令狐綯还要赶去上值·弘文馆在朝中算是个清静的衙门,虽有京中贵子数十人在此研习经史书法,但皆静默无声,相较之心,反不如隔壁国子监的凿石声热闹。
校书郎令狐綯手中的书卷没看几页,便在这单调的凿石声中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然忘记了今日清晨所得的告诫,同往常一样又朝北里而去··平康坊在东市西北角,西面正对皇城,街对面便是国子监、孔庙太学的所在,令狐綯从弘文馆去到平康坊是再近不过了,他腹中饥饿,又睡的满口生苦,一想到北里态奴家腌的菹齑,立刻口舌生津,脚下都快了几分。
平康坊的假母多是年老色衰的歌妓,积攒了一些银钱,在下曲赁一处小院,畜养一个年轻的女子为业·下曲是三、四流歌妓的居所,令狐綯本涉足甚少,但态奴家的腌菹齑乃是一绝,配上煮的软绵的栗羹,饶是令狐綯这种贵公子,每月也少不了要屈尊下榻几次。
然而这次他乘兴而来,却扑了个空,态奴家大门上挂着休业的牌子,他敲了半天门环也无人来应·令狐綯无奈,却又不甘心就此回去,踌躇之间恰好对街的假母出门揽客,令狐綯稀里糊涂的便跟着她进了那间小院。
这家也有菹齑,却不如态奴家滋味独特,令狐綯食之无味,兴致尽失·但一旁陪侍的歌妓容貌尚可,不住劝酒,令狐綯胡乱喝了几杯,很快头昏脑胀四肢绵软俯于案上,却听见对面的歌妓一身冷笑变了脸,起身便来扼他的脖颈,那女子看似柔弱,却力气奇大,而帷帐后人影一闪,假母从帘后直扑向他……令狐綯此时才想起早晨听到的那番告诫之语,内心里即骇又惊,更多的却是后悔,然而已是晚矣。
命不该绝的令狐綯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一睁眼看见从山南西道连夜赶回的老父坐在榻边,涕泪横流,才相信自己真的捡回一条命来·第二日京兆尹上门探望,同他细细讲诉此案经过,令狐綯才知并非自己福大命大,而是多亏了高人庇佑。
据京兆尹所诉,此假母与歌妓因本钱所限,只能在北里下曲赁屋而居,接待些出手并不阔绰的客人·时间一长,难免生出些急功近利之心·去岁有外地酒客猝死,两人怕招惹官司没有报告京兆尹,而是将那尸体偷偷埋于院中,将酒客财物据为己有,没想到此事竟一直隐瞒了下去。
自此两人胆子愈发的大了起来,专挑面生的独身客人下手,今年开春以来已经做下三四起案子,直至遇见了令狐綯··令狐綯听得后背一凉,他平日里从衙门直接去北里的次数也不算少,大多数时候都身着官服,但那日睡到酣处,打翻了案上砚台,染了一袖子的墨色,于是他是换了常服才出门的。
若他当日身照官服,那家的歌妓假母定不敢挑他下手,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京兆尹还说,那日是颖王随侍来报的官,等他们赶到时,令狐綯已经被颖王府的亲卫救了下来,人虽然昏迷不醒,但- xing -命无虞。
京兆府在假母所指认的位置果然挖出了几具尸体,一时间北里这桩连环凶案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而传闻中的颖王与道士的存在更是给这传说增加了几分神秘感·在传闻的另一面,亲历生死的令狐綯用- xing -命见证了那句箴言,对那位极人臣的后半句至此深信不疑,这半句他不敢告诉别人,只告诉了自己的父亲令狐楚。
然而在令狐家族做出抉择之前,颖王的仪仗早已行进在了周塬之上,雍地的祭祀大典,即将开始··第八卷·投龙·4)·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自古公亶父为避狄难从豳地迁至周原以来,这片土地一直是周王朝的祭天之所。
千年之后,秦文公以游猎为名自西东迁至此,在周地的庙宇宫殿之上建起新的祭祀之地,奉白帝为秦人之神,开始了漫长的复兴大业··逝者如斯,转眼又是千年,人间沧海桑田,周原上的古柏神庙早已同时光一起化为上古传说。
鄜畤之地荒草一片,巨大的石板石条散落于山坡一侧,提醒着后来之人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不同寻常的过往··当地官员清理出一片可做为道场的空地,以土筑高坛,做祈雨九龙醮。
颖王虽是主祭人,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繁复的科仪自有尹道长的人负责,李阐只需要同凤翔节度使,及特意赶来的泾原节度使一起坐于远处高台之上,看着尹道长及一众道士们忙碌的背影。
就算铙铛螺磬响的热闹,对于台上的官员来说,依然是单调且乏味的,久未落雨使得空气干燥闷热·太阳升至最高处,头顶的凉棚也抵挡不住阳光的灼热,和着空气中的土腥味,唯有煎熬两字可言。
李阐一心多用,与官员寒暄客套的同时还要留心盯着对面的山坡·白帝带着少风此刻便在对面林中·虽然一切早有计划,但白帝一切皆未透露,他与李阐坦言自己在梦中亲授尹文婧机宜,只需李阐静待而已。
祭典开始前附近区域已经清过场,百姓都被挡在塬下禁止靠近,这也是那神仙的意思··但李阐心中总觉得无法安心,但眼下的场合也马虎不得,他此次来雍地目的有二,一是立威,二便是拉拢人心。
与手握镇武军兵权的泾原节度使刘沔见面,正是李阐此行的重中之重···自安史之乱后,李氏一族已经意识到节度制带给帝国的巨大危机,然而积重难返,无力一举平藩,唯有不断削弱分散藩镇力量。
肃宗年间借由防御吐蕃进攻,为拱卫长安,将之前下辖九州的邠宁节度分出四州,设立泾原节度使··泾原区域是整个大唐的西北门户,是挡在京师与吐蕃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半个王朝的命运都倚重于此,这一位置在朝中的重要程度与微妙自是不言而喻。
因此自肃宗朝起,泾原节度使都是由皇帝直接任命,既要忠勇又要毫无政治野心·刘沔幼年失怙,在镇武军中长大,军功累累,屡平河西党项叛乱·接触之后李阐才发觉此人并不像外界所传那样孔武,反而颇有文人雅范,内心诧异同时敬佩之心更甚,言语间难免更加谨慎。
而山坡那面,一身道士打扮的白帝正带着少风在山坡下的林中躲清净,这里到处是坍塌庙宇的碎石旧瓦,少风贪玩,从残垣中翻出片完好的瓦当,献宝一样捧给白帝看··圆圆的瓦当中心,一条蛇从空中徐徐而降,口中衔住正要奔逃的鹿腿。
白帝一见便笑道,“看你,”他指着瓦上白蛇:“背着我偷吃,被人看见不说,还画到了瓦当上·”少风本是一脸懵懂,此刻竟像是完全听懂了,红着脸要过来抢,白帝偏不给他,被少风一个猛扑按住道袍,一把扯掉半只袖子。
白帝还未言语,那边少风自知惹了祸,错眼间就已经蹿上了树,偏偏正在此时,祭坛那边轰然一声响,只见一股青烟袅袅直冲云霄而去··白帝仰着脖子喊了少风几声,少风才磨磨蹭蹭的从树上下来,手里还捏着那半截袖子,白帝无奈,变出手中瓦当,捧给他看。
少风这才高兴起来,两步跳过来要拿那瓦当,没留神被白帝一手点住眉心动弹不得,风生于地,转眼间席卷林莽,匆忙之间,少风像是想说句什么,却还未出声便被逼出了真身。
白帝身上金光大盛,化成白袍白冠的神仙本尊,飞身站上了龙头··祭坛上又是一声巨响,尹文婧不知往坛中投了什么,在场的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宛如白日惊雷,李阐却在这样的巨响中胸口一窒,心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眼睁睁看见对面林中一条白色巨龙腾空而起,而周围人恍若未觉,风就已经扑面而来。
李阐勉励支撑自己不要倒下,雨随即而下,转眼已成瓢泼,亲眼见证如此神迹的众人早已是目瞪口呆,而塬坡之下,百姓跪倒在泥泞中磕头不止,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此情此景难免令人动容,连一直对李阐态度冷漠的刘沔都起身朝颖王拜了一拜,以谢他请雨之功。
而李阐整个人仿若神魂出窍,木木然受了刘沔与众官员的礼,却已经尽失拉拢的念头·他脑中只回荡着那声惊雷,震的他心神不宁,恨不得此刻便能插翅飞去白帝身侧,看看他究竟背着他做了什么。
但他此时此刻,却已无法抽身··第八卷·投龙·5)·所有人,包括李阐在内,都没有料到这场雨会来的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大,久旱的田野间甚至被突如其来的大雨砸出了一阵烟尘。
朝东而望,笼罩在烟雨之中平坦的关中腹地铺如长卷铺陈于眼前,沣镐之地,雍城栎阳,西京东都,长安洛阳,乃至江南江北,河东河西,这片土地何其广袤,李阐今日站在这里,亲眼看见万民于水火间煎熬的磨难,更觉得家国天下,空有抱负何其可笑。
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唯德动天,无远弗届··他已经准备好了··是夜凤翔节度设宴,李阐与刘沔在席中相谈甚欢,刘沔久居边陲之地、党项、回鹘杂居其间,不仅要抵御吐蕃的虎视眈眈,更要随时调停各民族之间的纷争,刘沔虽是儒将,却能慑服边地各族,边民安顺,乐业安居。
李阐相谈之下,才知此人才学胆识俱是一流,顿生相识恨晚之感··两人对边疆各族局势看法相似,刘沔认为吐蕃虽趁安史之乱大唐西部防线空虚之时趁机出兵占领陇右,但近几年吐蕃可汗更迭愈加频繁,去岁的主动会盟就是信号,不出五载必有大乱。
李阐深以为然,言道若届时吐蕃分裂,大唐可以出面招抚东归部落··两人说到这里,相视而望,皆懂了对方话中未尽的意思·九世之仇犹可雪耻,齐襄公可以,汉武帝可以,他李阐也可以。
宴席上李阐难免多喝了几杯,他酒量尚可,但今日总觉得心口不适,更记挂白帝,不知那神仙这一场雨到底布去了何处,心思难免粘滞,只觉得醉意来的尤其快了些,强撑着又听了半阙残曲,已是头晕目眩渴睡至极。
今夜是节度使府上私宴,陪侍的既有官妓,又有节度使畜养的家妓,由此也可见地方官员的奢靡之风,女妓皆是绝艺殊色,极能拿捏宾客喜好,但见李阐面露疲色,早有两位紫帔红裙的歌妓拥了上来,扶李阐去寝殿休息。
李阐尚未醉到那种地步,但也不愿在人前拂了节度使的面子,任由那两名歌妓将他搀扶进门,扶至榻前·屋里的烛火被挑的亮了些,李阐仰面胡乱躺在榻上,这场景让他有一种微妙的熟悉,窗外雨势不减,屋内烛影摇红,恍惚间像是回到岳庙万寿阁上,初见那一夜,屋里安静了一瞬后又有细碎的声音响起,李阐只觉得有人靠近过来,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解开他腰间鞢带,又朝他肋下摸去……·李阐猛的睁开眼睛,正替他宽衣的歌妓被吓了一跳,嗓子中短促的迸出一声惊呼,朝后跌坐在锦被堆里,李阐这才发现眼前之人已经不是适才扶他进门的两位,而是位更年轻貌美的女子,浑身上下只着了件薄如蝉翼的鹅黄色外袍,腰肢盈盈一握,他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面色却冷了下来。
那女子顾不得礼数直接在榻上跪倒,李阐看着那俯低的单薄身体和不断抖动的双肩,将锦被打开披在她肩头,简单问了几句话··那歌妓虽声音颤抖,却对答清晰得体,这让李阐惊诧之余又有些意外,再一细问,果然身世可怜,李阐动了恻隐之心,他既不愿与此女同榻而眠,也不愿将她赶出去徒生事端,于是起身道:“你今夜且歇在此处,明日若有人问,你知道该如何作答”·那女子通红着双眼抬头看他,惨白的面色还未缓和过来,迟疑的点了点头,李阐把腰带重新系好,强忍着晕眩边整理袍角边道:“虽是把你送予我,但本王一向不愿意强人所难,明日本王要回长安复命,你可愿跟随”··他话音刚落,背后突然咣当一声,强风乍起卷开门户,一时间只听见榻上那女子的惊呼与呼啸风声,满室帷帐如群魔乱舞,烛火明灭间,浑身尽- shi -的白帝从门外缓缓步入,脸色铁青仿若修罗,目光泠冽死死盯着李阐,似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李阐乍一回头看见的便是这一幕,登时酒便醒了·看到白帝的这一刻,李阐只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又会跳了一般,但那神仙偏偏又把自己搞成这幅狼狈模样,那只揉`捏住他的心的手仿佛要将他的心揉碎才罢休一般。
李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扶住他,哪知白帝一碰就倒,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借势倚靠进他怀中,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李阐的手腕··他浑身- shi -透,头发上还在滴水,掌心却烫的像火,他拉近李阐,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本君现在就要回华山,你可愿跟随。”
第八卷·投龙·6·草丛里一阵窸窣作响,他盯着那处看了半天,终于见从齐腰的蒿草中钻出个人来··少风脸上汗津津的,头发又没有好好束着,披散了一背,更有几绺粘在额头上,自己也无暇顾及,手里握了把花,正将花瓣撕下来塞进嘴里乱嚼。
一抬眼看见他,立刻紧张起来,先把花藏在身后,以为他看不见似的··但嘴巴还是鼓鼓的,瞪大眼睛看着他,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他只能尽量面色缓和的着冲少风招了招手。
那小龙犹豫了片刻,磨磨蹭蹭的挪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他将少风的碎发梳拢,随手在身边折下截树枝,挽了个髻·他不经常做这种事情,因此挽出的髻松松垮垮的歪在少风头顶,随时有塌散的可能,看上去有些可笑。
此举本想告诫少风仪容仪表要端庄素雅,毕竟化成人形,就该有个人的样子,但现在教育的目的显然已经不可能达到,他自己能忍住不笑出声已是不易··少风恍若未觉,顶着那鸟窝一样不如不梳的发式,撒娇一般来抱他的腿,晃了晃,一脸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说:“我父君今日不在山中。”
这条小龙疏于管教,不分白天黑夜的作天作地,最爱做的便是偷采他辛苦种下灵花异草,他被日日闹的头痛,不止一次生了将少风捉去他父君那里告状的念头,但一想到少昊的冷脸,最终还是忍了。
他怕自己真的笑出声来,闭上眼不想再看,随口问道:“他又去哪了”话音刚落,突然脚下的土地有一阵细微的震荡,少风一下子的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脸惊诧的朝北望去。
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少昊提剑的样子,可惜再也看不到了··李阐猛的睁开眼··这间石室不是镇岳宫的那间,之前他来不及细看,现在才意识到这石室就像是人间的房舍一般,装了两扇木门,而此刻阳光正从木门的缝隙中透进来。
他借着这光将石室看了一遍,其实并无甚可观,这里比镇岳宫的福地动天小了许多,但身下的石床上铺了一条薄褥,而身上也有毯子可盖·这样看来,这倒像个凡人的洞府了。
李阐一动,一直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臂也动了动,身后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昏昏沉沉的把头在他颈窝处蹭了蹭,眼睛也不睁,问他:“你饿了”·李阐伸手揽住他,把毯子裹好,所问非所答的说:“你再睡一会。”
白帝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将李阐的胳膊拽过去放在胸前,十指紧扣,做完这一切,终于放心了一般,整个人朝下缩了缩··李阐心中爱意翻涌,将脸埋进他的发间。
这一夜短暂而又如此漫长,当他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怒气冲冲的问他愿不愿意和他走的时候,李阐突然就笑了起来··这笑意来的如此不合时宜,外面狂风大作,半空中显出少风半个龙身,他被他牵上龙背,就这样一路腾云驾雾回了他的仙山,他甚至以为这一切都是梦境,但梦醒后他还在这里。
两人云`雨一夜,早将功法心诀抛之脑后,神仙一反往日清冷,各种撩拨点火,做到最后李阐反而是先力竭的那一个,可怜他肉`体凡胎,翻了个身便昏昏睡去··却做了那样的一个梦。
李阐等了几息,见白帝似乎又睡了过去,才小心翼翼的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枕下抽了出来·亵衣外袍扔的到处都是,李阐赤足站在石洞里,将自己穿戴齐整,又将白帝的整理好叠在一处。
开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次,神仙窝在毯子里,似乎睡的很熟·李阐彻底放下心来,轻轻推开那道狭窄的木门,然而门外的景色让他整个人为之一震,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门前有一小块空地,从岩缝中长出来的一棵古柏伸出虬枝,仿若是在头顶打开的绿色伞盖,而他面前,是连绵直至天尽的云海,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初升的太阳给这云海镀上了一层金光,恍惚之间,李阐甚至以为自己不在凡界。
但朝东走上几步,一块巨石背后,又露出条栈道来,并非是普通开凿山石形成的通路,而是铁锁横悬,木板为道,在绝壁悬崖上生生搭出条阔不盈尺的栈道来··这景象太过奇险,李阐走了两步便已汗- shi -了后背,紧攥着手中铁锁又慢慢倒退了回来。
栈道对神仙无用,李阐心里想,他偏偏选了这样一个地方·用意简直是不言自明··第八卷·投龙·7·太阳升至最高,眼前的云海缓缓散去,青山如画,更有画不出的风骨在其中,李阐在山上住过许久,但早已熟稔于心的景色今日看来又有不同。
·不知何时,肩上搭下来一只手,李阐没有回头,而是握住那只手,掌心贴住神仙微凉的手背,使劲捏了捏,才抬头去看··白帝没有戴头冠,头发也披散在脑后,这让他那副一贯清冷的面孔上多了一丝慵懒的气息,见李阐盯着他看,神仙少见的目光闪烁了一刻,便别开了脸,像李阐一样坐在了崖边。
举头红日近,俯首白云低,脚下更有追逐飞翔的鹞鸟,清脆的叫声不绝于耳·除此之外,便是松涛滚滚,群山回唱,静谧而又喧闹,红尘尚远,这天地间只有他们彼此。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深吻,李阐的手绕至白帝脑后,手指插进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慢慢梳着,等梳差不多了,他朝后退开了些,仔细端详了半天他的脸,笑着低声道:“你的太初冠呢”·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从昨夜白帝突然- shi -淋淋的出现在他面前时,头发就是这样狼狈了。
神仙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脸却可疑的红了起来,李阐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心底一软,简直又要亲下去,却见白帝将手伸进袖中,掏出来截树枝··那树枝不过寸长,顶端有个小小的分杈,除此之外就是一截平凡无奇的枯枝而已,如同谁随手从树上刚刚折下,断茬处还是新的。
见李阐盯着他手心看了半天却无下一步的动作,白帝将手又朝前递了递··李阐虽然不解,但还是拿起了那截树枝,在手中细看了看,趁这个当口,白帝在他怀中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轻声道:“替本君把头发挽上吧。”
李阐在楼观的时候没少见道士挽髻,但从未亲手实施过,今日也不知道就是哪里来的莫大胆量,被白帝那样看了两眼,就头脑一热敢于在神仙头上动手,真的用那截树枝依葫芦画瓢的给白帝挽了一个混元髻出来。
他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细想却又飘渺起来,心底倒是升起个念头,这次的头式他自觉梳的不错,不歪不散,端端整整,脸上难免流露出些自得的笑意,却被白帝刚好回头看见,疑惑的伸手在头顶摸了摸。
李阐见他不信,伸手把他拉起来,领至石洞外的一处小石坑前,这石坑一看就是在石壁上硬凿出来了,浅浅一窝,可供存些雨水··两人挤在这只有方寸间的小水坑前,齐齐往里看,白帝只看了一眼便错开了眼神,嘴里说:“是很好。”
脸却烧的更厉害了些,弄的李阐简直怀疑他是病了,伸手又来摸他的脸··白帝没躲,任李阐的手在自己脸颊与额头流连一番,听李阐无不关切的问他:“你昨日布雨究竟去了哪里”·白帝垂着眼睛道:“西到陇山,东至潼城,雨露均沾。”
李阐长出了一口气,收回了手,又问了句:“真的无事”·神仙抬头看着他,一脸佯怒,“一场雨罢了,本君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大用”·他一旦这样说话,李阐记忆里那个小气又别扭的神仙便又回来了,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深知这神仙的- xing -子,哄怕是不好哄,只能另辟蹊径,整了整衣衫,俯身便拜··“李阐代关中百姓拜谢……”他话没说完便被扶了起来,神仙的脸眼见又红了一层,拂袖怒道:“小蝉”·他偏偏喊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昨夜李阐听了太多次,缠绵的,甜蜜的,充满情`欲的,毫无意识的,以至于李阐一听见从他嘴里吐出的这两个字,从身到心都是一悸,看着白帝的眼神都变了。
那神仙很显然心有灵犀的明白李阐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扯过袖子遮了脸,李阐却爱极了他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的一面,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君冷漠惯了,突然别扭起来,又别扭的如此叫人爱怜,他忍不住一把将白帝拥在怀中,紧紧抱住,在他耳边轻声说:……·他一个字还没吐出口,栈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李阐分神回头去看,怀里的人却猛的将他一推,李阐仓促间只回头扯住了白帝的袍角,那袍子却突然变得顺滑无比,像水一样从他指尖溜走了。
陈抟唱着山间小调,背着个小包袱从栈道上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李阐一脸复杂神情望着万丈崖下,又扭头看了看他··李阐怎么也不能相信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幕。
堂堂西岳帝君,天神之威永镇西土的华山之主,为了怕被座下散仙撞见,竟然当着他的面从落雁峰上跳下去了··陈抟无知无觉,冲李阐抖了抖手里的包袱卷:“你饿了吧我刚才从山下给你带了点吃的……咦君上呢刚才不是还在……”·…………………·白帝:因为这个发型梳的太丑了不想被看到……·……………………·感谢不让我连击的小天使·第八卷·投龙·8·李阐脸转回来,嘴唇似乎抖了抖,终究还是说不出实情,眼睛倒是一直盯着山下。
陈抟跟着探头去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就笑了,朝后退了几步,随意坐在洞口的石阶上,抖着手里的包袱,没来由声音就大了许多,“不在也好,刚够你吃·”·李阐也他身侧坐下,接过陈抟手中的小包袱卷,隔着布捏了捏,顿时感到一阵绝望,果不其然,打开后还是那几样糕点。
他腹中饥饿,但此时此刻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捏起一块不那么碎的绿豆糕填进口中··民间所做的糕饼自然没有王府精细,且沾染着香烛火纸烟熏火燎的气息,但李阐如今吃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怀念这种味道,他咽下一块,转头看看陈抟。
陈抟似是很满意,遥遥望向山下,脸上是动容的神色,叹道:“今日下界各道观庙祠香火鼎盛,倒是不枉费君上亲自布的这一场雨……”山顶清风拂面,云开雾散之后是一片豁然天地,如刀劈斧砍出的奇峰秀岭延绵不尽,而李阐却想起鄜畤的太牢之祭,冰凉的生血混杂着三牲头颅,无处不在的血腥味陪衬那诡异而又可怖的场面,远不如民间香火供奉来的随- xing -热烈。
继而他又从这话语里听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沉吟片刻,终于将自己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问出了口:“帝君……他为何如此怕雨”·此话一出,陈抟收回目光,转脸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君上他到今日都没有告诉你”一边说一边将脸转向里,看着虚掩的洞门,是明明白白的话里有话。
·李阐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明白了,一时失神,将手中的绿豆糕捏成了碎渣,陈抟目光回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正要开口,就听崖边有个声音道,“本君自会告知于他。”
·两人双双扭头,平台尽头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现身的白帝,峨冠博带,衣袂被风吹的鼓起,像极了那人间壁画中头顶日月脚踏山河的样子·李阐许久不见他这身神仙打扮,不由看的愣住,而白帝目光一扫,盯着陈抟,指朝山下指去。
陈抟不为所动,起身见礼之后却没挪地方,反而笑着回道:“这好歹是我辛苦开凿的洞府,且让我多留一会·”·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洞府两字李阐便咳了几声,神色尴尬的与白帝对视了一眼,白帝面沉如水,似乎打定主意要将陈抟立刻轰走,不惜使出杀手锏,朝空中朗声唤了一句少华。
李阐分神也朝空里看去,却未见那惯着金甲的少华神君现身,再一回头,身侧哪里还有陈抟的影子·诓走了陈抟,白帝这才走近来,垂下眼轻描淡写的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只因我斩了那黄龙一只龙爪。”
古未有天地之时,唯象无形,窈窈冥冥,有- yin -阳二神浑生,经营天地·是谓天地初开之时,汾水之脽,巨灵与元气齐生,为九元真母·巨灵偏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
华岳居天地之中,得天地灵宝,定八方之土,后天命禹敷土九州,随山浚川,那黄河之神怙恶不悛,化成一条黄龙,竟抢了水道直奔华岳而来··“华山开而为二,巨灵以命相抵,我斩他一条龙爪已是手下留情,”神仙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眼前似乎出现了那惨烈的一幕,他满手血污跪倒在似乎要倾倒天地的瓢泼大雨中,第一次觉得恨意滔天。
“我与那黄龙皆有镇守之职,我既伤他,自然要受天命惩戒,落雨之日便是我的劫数,”白帝望向李阐,面上带了一丝苦笑:“龙爪不生,我便永世受这雨劫,那日黄河遇险,并非他人之力,只不过因为我在筏上,那黄龙记仇罢了。”
李阐听到这里,不由得心口一痛,紧紧握住了白帝的手··他曾多次暗中查找当日遇险的幕后之人,一直无甚结果,如今看来竟是他想多了,只是这认识让他反而让他心疼更甚,他展臂将那神仙紧抱入怀中,思来想去,只觉得满腹的情愫却诉无可诉,最后只在他耳边郑重的留下几个字:“日后……且待日后,万事有我。”
他知道自己难免托大,那神仙哪有需要依赖他之处,此刻他心中升起的隐秘而又热烈的愿望,却是希望白帝是个凡人··他是个凡人,他也不做皇族,他们就是这尘世中的两个普通人,天下兴亡万民福祉和他们都没有关系,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念头无疑是种奢望,可怜而又可叹。
李阐不愿再想这些惹人惆怅之事,定了定神,又说:“我曾想过许久,日后你若是不喜住在长安,我们可以去终南或者辋川之地,又或许你住惯了这山上,我给你在这峰上也修一座大殿好不好到时用铁瓦覆顶,可保万世不倒……”见白帝还是沉默,李阐急道:“待我拟一副楹联刻在这大殿门口压住那条龙,定让你出了这口气……”·神仙从他怀中退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李阐大喜,他心中还有许多构想过无数次的未来想要倾述给眼前的神仙,他已经不去考虑人神之别,也不能去细想能否厮守相伴,他这一刻被巨大的空虚击中,迫切的需要抓住眼前的什么,哪怕是一个承诺,一个眼神,都是他走上这条黑暗之路的勇气与力量之源。
他喋喋不休的把那些话说出来,似乎是有了某种预感··而白帝也发现了,他在某一刻伸出手覆上李阐的后颈,犹豫再三之后,还是轻轻拍了一掌··李阐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有那么一刻,他确实起了那样的念头,把李阐困在这山上,直到地老天荒·他抱着怀里的人,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直到陈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崖边,肃然而立。
“陆迁到了·”他听见陈抟这样说,却不由的将怀里的人搂的更紧了些··让他再等一会吧·他想··第九卷·暮云·1)·天边滚来几声轻雷,闪电将遥远之外的黑夜撕裂了一角,明明下午放晴的天此刻却乌云深浓。
李阐站在角门外看着他,廊下灯光昏黄,照亮了他半边面孔··许钟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记忆却飘忽渐远,尤记得岳庙墙外李花一夜怒放,那人站在那漫天漫地的白花中言笑宴宴……他当时,说了什么·死与生的界限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的模糊不清,凡人总爱说死生契阔,聚散合离,却又如此可笑。
雷声渐渐近了,李阐回头看向身后的天空,再回过头来时脸上带上些担忧的神色,对他说:“又要下雨了·”·他一开口说话,刚才幻境中带来的不真实感立刻如潮水般退了下去,许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尽管他心中犹如山崩地裂,却仍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和朝李阐走过去。
刚迈出院门,一道雪白的灯光就照了过来,许钟脚下踉跄,下意识的伸手扶住身前的人,却在碰到李阐的肩膀后如同被烫了一般缩回了手·在那道光胡乱在他们脸上晃了晃的同时,听见了老王疑惑的大嗓门。
他已经无心再听李阐和老王说了什么,逃似的往值班室跑·周北林正抱着孩子在院里透气,眼见许钟一溜烟冲进来,没等他回应就撞进门里,半分钟后拎着小孩的奶粉包出来,脸上竟是焦虑的神色,催他快走。
周北林迷迷糊糊的被许钟拽到棋盘街才反应过来·他稍微一挣扎许钟就松开了手,垂头站在古柏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地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照的许钟脸色非常难看,周北林总算能喘口气问他到底怎么了,而许钟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望去。
整个岳庙被隐藏在夜色中,唯有天际闪电明灭,天空亮起来的时候,一瞬间似乎能看见万寿阁上的金顶·“要下雨了·”他听见许钟说··周北林也看过去,他记起办公室的雨伞,朝前走了两步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许钟,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怎么了没事吗”·许钟接过小孩抱在怀里,低着头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周北林只好接着问他:“你这是怕一会淋雨我去拿伞,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顿了一下他又问:“李阐呢”··肉眼可见许钟在听见这个名字后整个人抖了抖,空中却又是一闪·许钟在雷声轰鸣前就将孩子一把捂进怀中,周北林见状,不敢再耽误,急吼吼的朝自己办公室跑去。
·李阐被老王绊住说了几句话,再回头的时候许钟已经没影了·摸到值班室也扑了个空,正在他准备给许钟打电话的时候,在办公区大门口撞见了拿着伞的周北林。
周北林手里拿着两把雨伞,递给了李阐一把,李阐接过来问了一句,周北林朝前指了指,语气中还带着点笑意,说:”他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一听见打雷魂都没了……”·李阐见他言语轻松,心中那点突然而至的慌乱被压下去了些,他没再说什么,跟着周北林朝外走,然而等两人来到棋盘街,龙柏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许钟的影子·两人面面相觑,李阐倒是直接抬腿朝停车场走,周北林在原地喊了两嗓子,小跑几步跟上李阐,刚要开口说话,手机咚的响了一声。
许钟发给他一条信息“有事,先回我爸那了·”周北林迅速的回了三个字“什么事”把手机递给李阐看,李阐扫了一眼,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电话,然而屏幕上只有一条天气推送。
他深吸了口气,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能瞪着眼前的周北林·周北林等不来许钟的回复,直接把电话回拨了过去,一抬眼对上李阐的眼神,顿时感觉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罩下来。
他缩了缩脖子,侧身避开李阐的目光,心里把许钟骂了个狗血淋头··然而许钟一直都没有接电话,周北林换了个姿势又打了一遍,单调的嘟嘟声响了半天,却还是没有人接。
李阐已经转身接着朝停车场走了,雨在这个时候突然落了下来··山中的急雨向来是没什么道理的,雨幕唰的一下罩住了他,周北林手忙脚乱的撑伞,手机还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再一抬头,看见李阐竟是依旧径直朝外走,手中的伞就像是个摆设。
心大如周北林,此时也终于觉察出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没等他细想,耳边的电话通了··第九卷·暮云·2)·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等周北林找到许钟时,已经可以收伞了。
许钟躲在街对面包子铺的遮阳棚下,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脚下放着奶粉包·遮阳棚有些漏雨,他小心翼翼的在棚下辗转腾挪,手里还捏着屏幕亮着的手机,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狼狈。
抬眼看到周北林,出声问了一句:“他走了”·周北林有些头疼,他回想了一下李阐刚才的表情,觉得自己十分作孽,叹了口气,才说:“这种骗人的事情下次你能不能自己搞定我真是搞不懂了,刚才你俩不是还……”看着许钟的脸色,他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最后烦躁的在空中甩了甩手,掷地有声的扔下一句:“以后我不管了”·许钟脸上有一个不成形的假笑,他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垮了下去。
周北林转过身去提包,一脸不想听的表情··许钟心里清楚,说到解释,他其实无从讲起·同时他也突然懂了为什么从陈真人到少风一个两个的都往山上躲。
他自己也是一样,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无法面对李阐··或者说,无法面对这一个李阐··曾经习惯的世界突然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眼前·许钟在周北林家的客厅枯坐一夜,回溯自己做为许钟所经历过的一切。
山神的记忆断在山崩地裂的时刻,而这一世他只是一个凡人,再普通不过的血肉之躯·一路走来,所经历的困顿,迷茫,得到与失去,不尽人意与心想事成,这具肉身所蕴含的人生百味已然超过了作为时神仙的总和。
这感慨来的后知后觉,却又如此索然··众生都在- yin -阳两界苦苦挣扎,他曾经高高在上,如今也深陷泥沼·生与死的界限曾经是那样的模糊不清,但早在岳庙重逢的那一刻,有些事情就早已经注定要发生了。
这一夜无星无月,四处皆是寂寥,许钟盯着那黑沉的天空兀自出神,无可避免的,他又想起幻境中槐树精对他说的那句话,人生至苦,不过情字一途·他懂的太晚了,以至于弄成今日的局面,即不可说,也无可诉,那些寄希望于轮回所解开的死结依然是死结,他在后悔中又感受到了深沉的愤怒,仿佛在夜色中翻滚的乌云,这一切本该不曾发生的。
就让一切消散在山崩那日,起码他自己确实是心甘情愿的··周北林起床的时候吓了一跳,陷在沙发中的许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脸色苍白满眼血丝,下巴冒出泛青的胡茬,整个人萎靡又困顿,仿佛是得了失心疯。
见周北林走进,许钟的眼珠终于转了转,终于有了点活气·周北林谨慎的走近摸了摸他的额头,他本是随手为之,却被许钟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这一刻周北林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昨晚骗李阐说身体不舒服,现在就烧到能煎鸡蛋,果然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生病的许钟完全变成了生活无法自理的吉祥物,沉默的被按倒在沙发上塞了温度计盖了小被子,周北林这头正翻箱倒柜的找退烧药,那边屋里孩子又醒了,睁眼就是哭,换尿布冲奶忙的一头一身的汗,恨不得脚下生两只风火轮。
再转脸看见躺在哪里烧的迷迷糊糊的许钟,哑着嗓子要水喝……饶是一贯乐天的周北林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折磨··他只能拍了张许钟奄奄一息的照片,一回生二会熟,周北林也不是第一次搬救兵,万分坦然的将照片给李阐发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李阐就到了,他不但自己来了,还带了早饭,焦头烂额的周北林简直要热泪盈眶,感动之余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刷牙洗脸,转身又钻进了卫生间··李阐的脸色不怎么好,在玄关换了鞋,把拎着的早饭放在了茶几上。
走近沙发俯身去看许钟··有那么一瞬间,熟悉感再次浮了上来,却又抓不住·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生怕打碎了那层模糊的记忆·而被周北林灌了药的许钟在折腾了一整夜后终于睡了过去,他躺在那里无知无觉,脸颊烧的通红。
李阐忍不住动手碰了碰他的脸,那温度让他不由的皱起了眉·许钟却被他的手指冰的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朝沙发里又缩了缩,微微开阖的嘴里吐出两个字:“小……蝉……”··第九卷·暮云·3)·周北林从卫生间里甩着手出来,一抬眼看清沙发上离的极近的两个人,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又躲回了卫生间。
他退的踉跄,门重重的被撞了一下,咣的一声响·镜子里的人表情有些可笑,周北林盯着自己,脑子里滑过一个莫名的念头,为什么我要躲·但他还是重新洗了遍手,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再次出现在客厅里。
李阐果然已经站起身了,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尴尬,周北林不好意思再盯着他的脸看,挪到茶几边,随便拎起来一袋粥,边插吸管边想了个话题:“他是不是得去医院”·李阐没说话,周北林喝着稀饭又说:“我刚才……你没来的时候……给我表哥打了个电话,虽然他是在医院食堂上班……他说最近流行什么感冒发烧的……住院的人也多,他忙的……”说到这里李阐突然打断他,插了一句:“孩子有事吗”·说着他已经朝卧室门口走去,周北林跟着他身后,把最后两口稀饭咽下去,话音中还带着点紧张:“孩子昨晚跟我睡的,刚才还喝了奶,我看着好好的……”·卧室大床上,吃饱喝足的小孩盯着天花板蹬着腿,两只拳头手在空里挥来挥去,自己和自己玩的正高兴。
两人看到这一幕,同时松了口气·周北林叹了口气,说:“没办法了,我准备一会给我妈抱过去,就是我还没想好怎么骗她……”·李阐看着躺在那的宝宝,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又去碰他的小拳头,抬起头说:“还是我把他带回我家,我父母那有阿姨可以暂时照顾一下。”
周北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李阐显然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他说:“一会你送许钟去医院看病,他如果没事,我明天把孩子接回来·”·周北林犹豫的点了点头,假笑了一下,说:“我不是不放心……就是……你别忘了这孩子毕竟……”·李阐点了点头,轻声说:“他会很乖的。”
两人把烧的昏昏沉沉的许钟从沙发上弄起来,周北林老妈子上身,竟然还抽空拿- shi -毛巾把他脸胡乱擦了擦·洗完脸的许钟整个人看上去清醒了一些,他看似无意的避开了李阐的目光,低头穿好鞋,一说话嗓子都是哑的,“我……”·周北林马上说:“你什么你你现在赶紧闭嘴看看你那嗓子……”他边说边充满威胁的瞪了许钟一眼,回卧室抱孩子去了。
许钟接收到周北林那一瞪里的信息,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手臂上落下来一只手,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起来,许钟想说自己还没有病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转头看向李阐,还是记忆中的那张脸,眼角眉梢似乎都刻在他心中的样子,但对此时此刻的他来说,这无疑是种巨大的折磨。
李阐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好,甚至可以算的上在生气,他低垂着双眼,把周北林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扯过来,拽着许钟将他手心反复擦了擦,又换另一只·许钟想抽回手,刚一动就被更紧的攥住了手腕,李阐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钟顿时从他眼神中感到了某种危险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的,对不起三个字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什么叫不打自招,这就是··好在这个时候周北林抱着孩子出来,招呼他们可以走了。
许钟猛的抽回手,这次李阐没有再拽着他不放,拿着毛巾转身去了卫生间··消息是在李阐把孩子安顿好往医院返的路上收到的,周北林拍了张医院的检测单发给他,后面跟着几条语音,他一条条点下来听完,脸色沉静的让出租司机掉头。
司机是个话多的,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不去医院了”·李阐点了点头,说:“先去上班·”·许钟确诊是流感,已经被收入院,周北林现在在医院陪着他。
李阐的心里因为这一串消息居然轻松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是模糊的觉得许钟终于没地方可躲··照顾他·这个念头从一旦心里某个角落生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李阐这一上午过的魂不守舍,时不时就要摸出手机看一眼,周北林不负众望的发了不少消息过来,简直像做了一场关于许钟住院流程的直播·中午他又被临时叫去开了个会,本来是想推掉的,但仔细看了管委会发来的通知,是去看上次宣传片的初剪小样。
他必须得去看看·只能又给周北林发消息,让他问问许钟要吃什么··过了五分钟周北林发来两个字,油糕··李阐叹了口气,假装没看见这一条··第九卷·暮云·4)·灯关掉之后,只有从投影仪里打出来的那道光是亮的。
李阐坐在黑暗的会议室里,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幕布··镜头从灏灵门前摇起来,一一扫过棋盘街,龙柏,玄宗碑……航拍器从少昊之府的牌楼下穿过,棂星门,灏灵殿,万寿阁,镜头一转,岳庙正南方,天威咫尺的西岳从云海后渐渐露出真容。
李阐甚至没有仔细去听那些解说词,他看见许钟的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戴着沉重繁复的头冠,嘴角绷的很紧·之后全是些中远景,李阐失了兴趣,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几分钟之前他爸给他打进来一个电话,他关了声音没接到,于是那边又发了微信过来,问他孩子是怎么回事。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会议室灯光亮起来,稀稀拉拉拖凳子的声音,有领导提了几点要修改的地方,那边负责人一一记下来,又讨论了一会,领导觉得岳庙这边的素材有些少,还是需要再补一些。
李阐着急要走,偏又被这事绊住·影视公司来了三个人,其中就有那个小胡子导演,散会之后马上就热情的过来和他打招呼·之前的拍摄因为地震中断,后续一大堆问题,他当时也忙,没有时间细问,本来以为这片子剪不出来了,今天看来效果倒是出乎意料。
·寒暄了几句,小胡子导演又向他打听许钟,李阐心不在焉的,听见这一句却猛的把头抬了起来,对面的人反倒被他吓了一跳似的,“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上次那个香炉差点把他砸了……”小胡子搓着手给他解释,“你也知道,那香炉就是个样子货,其实轻飘飘的,要不然也不会倒……我那天还专门看了,香炉角是真的尖,石板上都划出来一个道道……我想着请他吃顿饭,就当赔罪了……这不是没有他电话号码……”·李阐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也没有打算把许钟的电话给出去,只说不必,“心意我们领了,吃饭就算了。”
他故意说“我们”,又看了看表,补了一句:“他现在什么都吃不了·”·什么都吃不了的许钟今早在去医院的路上被塞了一杯豆浆,他嫌没有加糖,只喝了一半就放下了,现在还在李阐车里扔着。
之后他昏昏沉沉的跟着周北林在门诊大楼转了几圈,医生一口气给他开了四五张化验单,捏在手里一小沓,而最终得到了要住院的噩耗·许钟虽然命途多舛,但还真的从来没住过院,整个人有点没搞清楚状况。
反观周北林听到这个消息后倒是一脸愉悦,像是终于扔掉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般把他送进病房躺下,就跑去和护士聊天了··打针的时候他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满头的汗,背后也黏腻的难受,他想起半睡半醒的时候周北林似乎和他说过什么,但是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一动手臂就被按住了,李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脸色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目光和许钟对视了一眼就挪了开,那只按住他的手也是冰凉的·许钟的眼神在他身上扫过,继而转头将整个病房看了一遍,隔壁床还是空的,但已经有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上面了,大概人还在办手续。
“那个……”见许钟半天不开口,李阐犹豫的问:“你要不要喝点水……”·他一出声许钟就转过脸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的,嘴角像是还有一丝冷笑,李阐被盯的发毛,他目光躲闪着往门口看去,嘴里说:“那我去外面……”边说边转身想溜,没留神许钟在身后低喝了一声,“站住”·李阐整个人一凛,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许钟吼了这一声,自己反倒咳了起来,这一下咳的厉害,半天都止不住·本来呆立在病房中间的人一个箭步又冲回来,小心翼翼的看着许钟的脸色,在背后轻拍了半天。
见许钟总算把那阵咳嗽压了下去,他老老实实的低头承认道:“我错了·”·许钟反被逗笑了,但笑容转瞬即逝,那只没打针的手突然伸出来在他头顶扇了一巴掌,“知道错了还不赶紧给我变回来”·少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抬起头来时满脸都写着可怜,他又委屈又不解,仰头问许钟:“你不是最喜欢他的样子吗我以为变成这样你看到就高兴了……”·许钟突然无话可说,他坐在那里盯了少风半天,突然又躺倒了下去,脸转向里面,还拿手臂挡住了眼睛。
少风懵懵懂懂的觉得自己似乎好心办了坏事,手足无措的坐了一会,又按耐不住的凑了过去,小声问:“你怎么认出我的按理说你现在应该看不出我的真身……”·许钟缓缓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你不管变成谁的样子,耳朵后面都有片龙鳞,就是你自己看不见罢了……”·“真的”少风奇道,“怎么从来没人告诉我”他跳起来要去找镜子,刚一回身就愣住了,李阐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第九卷·暮云·4)·两人打个照面,就听少风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那语气十分不善,引的许钟也抬头朝门口看去,在看清门口的人后,他脸上短暂的浮现起一丝疑惑的表情,但很快就变成了冷笑。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个两个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少风装神弄鬼也就罢了,这槐树精`子有样学样的简直欺人太甚··许钟靠在床头,朝门口的人招了招手。
他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说话的声音能听出来咬牙切齿的意思,“哭包,”他说,“你过来·”·少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开了门口的地方,但许钟现在对这张脸实在是有点无法面对,特别还是红着眼角的李阐的脸,简直就是专门来给他添堵的,他叹了口气,低声和他商量:“你能不能换个样子”·槐树精眼圈又是一红,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吸了吸鼻子才说:“我知道你都忘了,我不怪你……”·许钟:“……”·“我离了本体法力就不够维持化形,只能使个障眼法,心里想着谁看见的就是谁的样子……”他抬起眼,盯着许钟问:“我在你眼里是谁的脸”·许钟整个人一僵,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硬的岔开了话题,转脸问正站在床边看热闹的少风,“那你看他现在是谁的脸”·少风一脸莫名其妙,“谁的脸”他指了指槐树精,“他不就是一截树桩子吗”·树桩子一脸委屈,小心翼翼的去抓许钟正打针的那只手,捏着他的指头说:“我一直在等你,既然你想起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许钟转过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还没等他开口,那哭包眼泪汪汪的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你要对我负责……”·负什么责许钟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不知道是被气到了还是气到了,反倒是少风先反应过来,瞪着眼睛问他:“你被香火熏晕了吧我父君要负责的人多了,轮到你早着呢且等着去吧”·槐树精被他一顿抢白,不负众望的又开始抹眼泪,许钟被他荼毒太久,一看他哭头就要炸,但也不敢再刺激他,只能转头又问少风,“你来说,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少风目光躲闪,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钟的吊瓶上,说:“你这个好像没有了。”
屋里虽然俩陪护,但没一个有用的·许钟自己按了呼叫器,护士很快进来了,一进门先愣了下,走过来边笑边问坐在床边的槐树精:“刚才我们还在说……你不是休假了吗这你朋友”她下巴朝许钟抬了抬。
许钟在心里长叹一声,得,又一个眼花的··槐树精收了眼泪,扭扭捏捏的站起来点了点头,脸可疑的红了··那护士俯身给许钟拔了针,叮嘱了他几句,一转头看着槐树精,又说:“那我先过去,你一会来找我,有事问你。”
说着还朝许钟笑了笑·许钟一个头两个大,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护士一走许钟就从床上跳起来,先去卫生间了一趟,出来的时候少风正和槐树精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在进行什么无声的交流。
他甩着手上的水走过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开口问:“怎么商量的可以说了”·少风递给他一个眼神··许钟这次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去找自己住院前穿的衣服,掏出来一把零钱,递过去说:“你去食堂帮我随便买点什么吃的,快饿死我了。”
槐树精可怜兮兮的实话实话说:“我不会·”·许钟叹了口气,他倒是忘了这茬,转身又准备递给少风,想一想还是自己把钱揣起来了··“算了,我自己去。
躺的我腰疼……”他拍了拍少风的肩膀,“扶着点你爹,你爹一天没吃饭了·”·一天没吃饭说的确实有点夸张,撑死了许钟也只算半天没吃饭,他在等电梯的时候顺便摸出手机看了圈消息,顺便给他爸发了一条。
李阐却没动静,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怎么样,心里倒是空落落的··然而在食堂听完少风讲的前因后果之后,他心里空的更厉害了·饭也几乎没有动,周北林的表哥从食堂档口里看见他,还特意出来打了个招呼,许钟一直强撑着,突然有点羡慕那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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