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本买卖之旧案 by 一步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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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本买卖之旧案 by 一步风晴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文案·亏本买卖的第二部,解密金万两的身世以及同沈家的渊源··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第 1 章·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上一次还是四年之前册封太子的时候,但和现在这次连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的皇家喜事比起来,显然还是后者更让这京城里的老百姓感兴趣··皇三子、茂亲王弘举大婚,王妃是当朝二品大臣、刑部尚书幼女闵秋柔。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沈展翼却觉得危险正从这桩婚姻开始一步一步的向着沈家、向着他和金万两靠近··自从几月之前金万两被劫那日起,闵秋柔就再也没有在自己视线内出现过,而闵家在朝野上也没有任何针对沈家的行动,连稍微的牵制也没有,完全是一副被自己那些言语震慑住的样子。
可沈展翼知道,这些实在太不符合常理了··闵启元能在十几年间从一个小小的刑部左郎中令扶摇直上的爬到如今尚书的职位,绝对不可能心机浅到被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唬住的地步。
况且,沈家暗中放出去的,说闵启元贪财枉法、暗设私狱、戕害忠良的风声犹如石沉大海,并没有在朝野中引起大的反响·这就足以说明,闵启元在朝中人脉颇广,这点不利的谣言并不能撼动他。
他们表面上的毫无动作一定是为了隐藏正在秘密筹划着的反击,且是一击即中的、必胜的反击··而这联姻应该就是第一步··沈展翼拿着那大红的喜帖略微心烦。
皇子成亲,朝中大小官员自然是要参加的,但他自己虽然算是闻名京城,可那名声也只是个风流佳公子的名声,实际上并未在朝中挂了任何的官职,亦不是皇亲国戚、博学大家,按理是不应该收到这请帖的。
可这请帖还是一路从门房那里辗转送到了自己的手上··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地位有多重要,而是意味着闵秋柔心里对他有多恨··“咦闵秋柔不是那个谁的女儿吗她不是一直惦记你吗怎么这就嫁人了”金万两见沈展翼看着喜帖出神,便也凑近了看一眼。
他原本因为被闵启元劫去问话的事有些耿耿于怀,也还在心里惦记着闵秋柔会寻上门来报复,甚至自己还在想象里排演过几次和闵秋柔正面冲突、壮烈护夫时的情景··如今看见闵秋柔嫁人的消息自然也是有点意外的。
沈展翼哭笑不得,搂着金万两的腰将他揽在怀中道:“怎么你还希望她继续惦记我,纠缠我吗”·“那倒没有,不过,看她还巴巴的给你送喜帖,不会是想要你去抢个亲吧……”·“那你说,我去不去抢”·金万两想了一下:“这可是皇子成亲,到时候必定是一大群官兵严加防范,要抢的成也得雇上好些江湖高手,就怕这抢来的新娘子抵不上本钱啊”·“嗯……贤妻此话果然有理,那夫君就不去抢她了,还是先强了眼下这不要本钱的吧……”说着,手上一捞,将金万两横抱着站了起来,两三步就迈上了不远处那张雕花大床。
夏日炎炎,俗事心烦,做些有益身心的运动出出汗才好消暑嘛·虽然金万两早就习惯沈展翼这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的恶习,可要在门窗大开、临街店铺的二楼上,光天化日之下颠鸾倒凤,却实在是太羞人了·床幔落下来的时候,金万两只来得及从缝隙里往门口扫了一眼,幸好没人在门外。
想来也是,这种不早不午的时间里大家应该是都在楼下忙碌着才对,谁要是这时候上来讨嫌,就扣他银子·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金万两还是紧闭了嘴巴,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省略······沈展翼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件中衣简单的清理了一下,便搂着他躺了下来··睡着了的金万两要比醒着的时候乖顺许多,偶尔嘴角动一动,就能看见脸颊上显现出来的酒窝,眉目间的清秀也完全是灵动喜人的,并不吝啬小气。
其实在他第一次看见金万两的时候,他还没有变得像后来这么的吝啬小气··那时候的金万两更像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乡下孩子,虽然也有些财迷,但其实很好哄,随便一点好吃的、好玩的,他就会毫无芥蒂的对着你露出一副欢喜的表情来,那一对儿好看的酒窝让他每次看见都心情奇好,想要在那脸蛋上捏一捏。
那年他是十四岁··金万两只有十岁,讨好的笑着告诉他,他叫金雁文··“……雁文……”沈展翼呢喃着,仔仔细细的端详着眼前睡得安稳的人,情不自禁的心下一片柔软,手指掠过那人裸露的肩膀,指尖上带着那人温度的真实触感格外的让他安心。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自己就是对这个远在万里之外的、没有深交的人这样的念念不忘,简直就像是中毒一样的,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在见到金万两之前,就已经从爷爷那里知道自己有这样一桩娃娃亲,家里的人对这桩亲事都没有任何的微言,仿佛他就应该将这个不认识的人娶回家来,天经地义。
那时候,金雁文三个字在他的想象里,只是一堆的大红颜色,没有具体的面目,没有身形脾气,直到那一年的春天··他坐在树上,远远的看见个小人儿东张西望的向着自己这边走过来,明亮的光线里那孩子扬起了头。
那双水汪汪的黑亮的眼闪动着,带着试探和小心,一瞬间就看进了心底·春光照在那嘴角的酒窝上,灵动而纯真,柔软的发丝在微风中飘动着覆在那笑容上,若隐若现,看得他出神。
他在这之前从未见过那样干净的一双眼··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这满京城里,与他相交的、一般年纪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个个都是纨绔,权势、家势看得比什么都重,即使只是少年人,那逢场作戏、寻欢作乐的姿态却早就学得纯熟。
别人都知道他沈家权大势大,言语之间尽是阿谀奉承,他也早就看得清楚,根本不信那话里的吹捧··然而,他却觉得眼前这人无论对他说什么样的好话,他都一定会信。
那孩子也真的就开了口,羡慕的:“你的靴子真好看……”·他还从未听过一句让他这么舒心的讨好话··而那孩子脸上盈盈的无邪的笑意,直到很久之后也让他喜欢不已,想要好好的维护。
·沈展翼微微的笑了笑,伸手掀起条薄被搭在两人腰腹之上,搂着怀里的人,闭着眼,嘴唇贴着额头,心境在那些纷繁的谋划里争得片刻的安宁··这么多年过去了,金万两当初那般单纯的笑脸早就在生活里磨砺得丝毫不剩,却仍是有着让他只要靠近了,就能心静的魔力。
宫中的仪式沈展翼因为无官无职,并不需要去,但亲王府的喜宴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就算只是为了接受闵秋柔的怨恨也好,他如今也要堂堂正正的以金雁文夫君的身份出现。
当时权益之下才将自己的真心说成假意,现下一切都明了了,反而不必刻意的隐藏,反正无论再如何伪装,闵秋柔也都不会相信,索性坦坦荡荡··相对于沈展翼心里翻来覆去衡量的麻烦,金万两的心思那就简单多了。
闵启元当初害他忍饥挨饿了那么久,现在当然是要去吃回点本来,更何况那礼金又是不能不给的,若不是他如今端着沈家少家主的身份、顾着只有三个月大的沐晨、又得照顾闻名珍苑的生意,实在忙得无暇分身,他必定也得出一份力,实实在在的去吃他一顿的。
对于他的这点小心思,沈展翼是一猜就中的··沈展翼伸直了手臂让下人为他整理衣袖,看着坐在一旁遗憾的金万两笑着岔开他的注意力问道:“后日就是沐晨百天了,你想怎么庆祝”·想到这么重要的日子,金万两立即就来了精神。
庆祝仪式什么的都不重要,最主要的其实还是那丰厚的红包·一想到又是一大笔的收入,金万两就忍不住的想要笑,看着自己怀里那一团软绵绵的小东西就觉得这才真是招财童子呢·“还没想好……总之就是……赚钱就行”·沈展翼一乐,挥手让人都出了屋子,才在金万两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你这小财迷”而后抱过沐晨,在那红扑扑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以后我们沐晨可不能学他爹爹,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人,得懂得有容乃大、取舍有度”·他话音刚落,就听怀里的沐晨轻轻“哦”的一声,倒像是果真听懂了沈展翼的话一般。
两人俱是一愣,接着大笑起来,沈展翼更是美的无以复加,托着小沐晨的背就将他举得高高的:“乖儿子,真聪明有我沈家风范”·“是像我才这么聪明”金万两当然不甘示弱,但凡是要占便宜的事他都不会放过,更何况这孩子还是他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别管是谁的种,那都是他的无上功劳。
“行,就是像你的聪明·”沈展翼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与他争辩,回头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将沐晨放进摇车里,又整理了一下衣襟与金万两作别,出门去赴亲王府的喜宴了。
弘举在宫中还未返回王府,茂亲王府里却早就是一片热闹,朝中各位大臣家的公子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与茂亲王结识的机会,就算是没有收到请帖也自己盯着父辈的名号、举着拜帖登门来贺喜。
沈展翼从马车里远远看见亲王府大门口那繁华景象就皱起眉来··弘举是当今皇帝的第三子,亲母是左将军孟勇的幺妹淑贵妃,宫中地位自是不必说,前段时间更是刚刚因为在豫南水灾一事中显露才能,得了皇帝一番夸奖,少年得意。
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又将刑部尚书爱女娶进府中,封了茂亲王,劲头已经盖过了太子,大有与太子争位之势··弘昭前两日还曾在于他的言语之间流露出担忧··沈展翼明白他的忧虑。
                       ·作者有话要说:不开车版本·☆、第 2 章·这深宫之中的纠葛比之朝堂上更是杀人于无形,若弘昭只是个妃子的孩子,又或者他一直不曾得到过皇帝瞩目,那么他只要明哲保身、立身于事外,尚能有安稳生活的机会。
可他偏偏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偏偏这皇后是皇帝一生挚爱,即便是逝世多年,皇帝也为她保留中宫主位不曾在册封,更何况,弘昭从一生下来,就得皇帝份外喜爱,十岁就已经封了太子,早就惹下了无数嫉妒。
弘昭能安稳活到今日,还得感谢皇帝对其他人的冷酷无情··当年沈展翼和琅明义被皇帝钦点作为太子伴读入宫的时候,太子还体弱得无法下床··那一次弘昭当真是死里逃生。
细节情况沈展翼并不十分清楚,只是知道太子病重时,太医诊断为慢性中毒·之后的搜宫中,竟搜出浸了毒的熏香、用具无数,连惯常习字用的墨水都不落下·竟是有人这般想要他的性命。
这些东西绝非一朝一夕之间出现的,更不可能是一人所为,皇帝没有细查,将太子宫中所有宫婢、太监全部拖到火场凌迟,还让宫中上到嫔妃下到奴才每日观刑,只说,今后若是再有人谋害太子,无论是谁,全都一般处刑,且要株连九族。
自此之后弘昭才算安稳活命··这些年来,皇帝都不曾对其他皇子多留意,可如今却突然对弘举青眼有加,其中关窍虽脱不开淑贵妃后宫得宠的原因,但也是弘举抓住了这次赈灾的机遇。
一个能牢牢抓住仅有的机会的人,必定是个会有成就的人,必然是一个强劲对手··而这对手如今又得重臣襄助,更是让人不能也不敢轻视··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弘昭明白,就算皇帝再喜爱他,他若是不能尽得人心,德能不能服众,那么被从太子甚至是将来的皇位上拉下来也是迟早的事,到了那时,便是死也由不得他做主了,他怎么能不忧虑。
而眼下,沈展翼也与弘昭一样,对于这突然就得宠的茂亲王弘举心生戒备··这其中固然有为弘昭担忧的成分,而更多的也还有为了整个沈家和金万两··闵启元能攀上这门亲事自然能量不小,如今又有正得宠的皇子助势,朝中几乎已经可以与沈家分庭抗礼,这真不是个好兆头。
他没心情参与进那些无聊的应酬,只让人将马车停在了离亲王府不远的一条背街里,借着这机会观察着动向,在心里将朝中的情势也重新梳理了一番··他必须每天都保持着高度清醒的状态,才能保证在闵启元有所行动的时候能占得先机。
当初自己到底是没有那样强大的能力好好的保护他,但现在他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成长,已经生出坚实的臂膀,他已经可以为当初做不到的事做些弥补了,他发誓要用尽全力,也要护得他一世周全。
日过晌午,宫中的仪式完毕,弘举与王妃的队伍正浩浩荡荡的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向着王府而来··沈展翼整理了一番思绪,下了马车,眉头舒展,挑起嘴角,露出风流不羁的一张笑脸来,摇着手里的一把折扇笑吟吟的往王府走去。
玉华大街上,弘举骑在马上,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色红润,微微昂起的头展露着志得意满的光华,目光如炬,扫过两边接迎的人群,却未露一丝欢喜··沈展翼随意站在迎接的人群里,越过弘举看向他的身后。
大红的宫纱将马车装点得华美喜庆,车上盘坐着的正是如今的茂亲王妃闵秋柔··遥遥望去,只见她凤冠上的珠帘闪着柔和的光,将她一张娇俏的脸藏得半隐半现,看不出神色。
可即使隔在百米以外,沈展翼还是觉得那珠帘之后有寒光射过来,让他禁不住的觉得脊背发寒··弘举翻身下马,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而已,身边一众人的却也是赞不绝口,说那身姿如何的潇洒,将来必定建功立业、成就一番功勋,笃定得就像是全部都未卜先知一般。
沈展翼面上也笑着点头附和,心里却是嗤笑着·果真还是家里那小气鬼最可爱了,就算是占便宜也是大大方方的,哪来的这么多恶心的、言不由衷的谄媚··众人说笑着送新人进屋的时候,弘举突然在门口回过头来,那目光直逼沈展翼的方向,与他四目相对,闪过一刹那的凛冽,而后笑笑。
那笑里似是明了,似是挑衅,又好像是藏着愤恨··沈展翼一时捉摸不透,只依旧挂着他的笑脸不变,拱手随着众人恭喜··接下来的喜宴自是热闹非凡,年轻的揣度着新郎官的心思,说笑着起哄;年长的则全部一色孺子可教的赞许表情,酒过三巡更是一副自家儿子哪怕有茂亲王百分之一的好也于愿足矣的样子·沈展翼也随着几位老臣的公子上前敬酒,假模假样的笑道:“茂亲王真是好福气,王妃可是咱们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女、才女,你这一成亲,且不说伤了多少少女的心,连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也都是好不失落啊……”·“沈小公子这可是说笑了,谁不知道你是佳客入幕,刚刚喜得贵子”弘举深深看了一眼沈展翼,也笑着回他。
“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里那位小气的紧,哪里有闵大人千金这样端庄贤淑,不说也罢来来来咱们共同敬茂亲王一杯,今后还希望茂亲王能多多照顾、提携,让我们也能像茂亲王这样得意,哪怕一次也好啊”·众人附和着笑他道:“沈小公子还不得意吗那我们就更没面目自处了”·一番相互的恭维之后,弘举一口干了杯中的酒,站在沈展翼身边低声冷笑道:“沈小公子太谦虚了,你若是想要,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你说是吗”·沈展翼垂目,恭恭敬敬道:“茂亲王抬举了”而后看着弘举在众人簇拥之下去了另一桌。
这对话,大家都只当是场面话,没有人放进心里,听过了就算了,反正无论是茂亲王还是沈小公子,他们都不敢与之相比,也比不过··但这话里玄机,却让沈展翼扑捉到一丝信息。
表面上说的是他的家世背景了得,可是实际上说的却是他拒绝、得罪了闵秋柔·那么这桩亲事,双方心里自然是都清楚的很,根本不是什么良缘天成,更不是郎情妾意,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
而自己和弘昭就是他们两人的共同敌人··沈展翼抿了一口酒,站起身悄然离开了··真可惜了那些陈年佳酿,白白浪费在这种没有喜气的喜宴上,喝在嘴里都不是味道了。
沈府里如今最热闹的院子就数沈展翼与金万两所住的东苑·单是保护金万两父子的就有十几个,再加上三四个照顾小少爷的奶娘、老妈子,一院子的人,便是这样,老相爷和沈父一下了朝就往这院子里跑,沈母更是整日整日的守着小孙子不愿意离眼。
今日更热闹,姑妈带着两个表妹也跑来看沐晨·几个女人围着个小肉球叽叽喳喳的没完,沈展翼一进自己院子就被眼前这繁荣的景象吓了一跳··“离沐晨百日不是还有几天的吗怎么今日倒像是正日子一样的热闹了”沈展翼回屋内换了便服,问金万两。
“姑姑说,沐晨百日的时候得穿她做的鞋,特意先过来量了尺寸的·”·“那正好,让姑姑连帽子、衣服、被子也都做上几件好了”·“额……其实这些东西也用不了几个铜板,这点钱还是不要省了吧……”金万两想了想道,要是因为送过了鞋子、帽子就少了份礼金,可就不合算了,还显得他小气,无论如何他也是沈家少主的身份呢,太吝啬了也不是很好……·沈展翼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这时候怎么还大方起来了”·“……我这好歹也是以免因小失大嘛。”
“姑姑这人最讲究排场面子,她做得东西必定是金线银丝、珠光宝气,随便一件也值好些银子,你要不要”·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这样一说那还了得金万两立即就满脸笑容的拿着扇子给那围在沐晨周围的女人们扇凉讨好去了。
说起来,这扇子仍然是当初沈展翼送他的那一把,那时候虽然不知道这扇子出自货真价实的沈小公子之手,但因为看起来也还是把不错的扇子就好好的留了下来,现在倒成了两人之间少数能不离手边的礼物之一,那金牌虽然更拉风,但毕竟功用实在特殊,和这扇子没法比。
等金万两知道了这扇子价钱的时候,用得就更美了,扇出来的风都觉得格外的凉快··现在正好用来溜须,笑眯眯的看着几个女人的眼神份外的热络,简直就是满眼的钱字。
沈展翼微笑着倚在门口,看着一院子的热闹,心里因为刚刚那场预感不妙的喜宴而留下来的阴影少了许多··算起来,金万两其实从来没有怎么可以讨好过他,倒是占自己的便宜总是很积极,可那点财迷的小算计在他的眼里真是小儿科到可爱,他根本不需要费心思琢磨,只要时不时的拿点东西在金万两眼前晃一晃,就能看见他眼冒金光、激情亢奋的模样。
明明自己已经是沈家的当家小家主了,可那占便宜最大的性子还是改不了··当然了,他根本不需要改,沈展翼就是喜欢看他为了那一点点小便宜上蹿下跳的样子,竟是比什么都让他暖心,而这暖心里还有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沈展翼就是想让他每天都有这样欢乐的心情,每天都沉浸在这无尽的欣喜里,就算无法弥补自己无能为力的那十年,至少在今后的时间里,他都不介意每天将心思用在让金万两高兴这件事上。
·沈展翼无端的又想起十年之前··☆、第 3 章·那一年他跟着爷爷去过曲周··那一年,金万两的父亲也去世了··爷爷默默坐在临街的茶楼包间里,透过街边那刚开了花的杏树看着金家的一切动静。
那时候的金万两十二岁,消瘦,茫然,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间,显得那么无助与慌乱,而那眼角硬生生忍着的泪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他看得那么的清晰,以至于在那之后的这些年里,常常还在梦里出现,带点倔强的、用力瞪着的眼睛,叫他那时候突然就体会了什么叫做揪心。
指尖刹那间如被针刺,那痛轻微,却在正午耀眼的光线里一直痛到心口上··他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爷爷··向来笑脸迎人的爷爷那一刻却是目光深远,犹如入定,眼前看的是金万两,却又好似看着的是别的人。
沈展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片刻,那些围着金万两的人群里突然站出个男人,腰肥体壮,挥舞着手上的算盘,似是指挥下人要冲进金家·金万两与金满仓在那些人的冲撞之下滚倒在地,顿时门口乱成一片。
那些人并非是来祭奠的,而是来讨债的·金家片刻之间就被搬得空无一物··金万两只咬牙站在大门口,脊背挺得笔直,眼圈红着,泪却终是没有在人前落下来。
“爷爷……”·“……”老相爷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言语,也没有行动··“爷爷,您为什么不去帮帮他”沈展翼有些急。
“……时机不到,我们不能帮,”老相爷轻轻叹了口气道:“现在帮了,只会让他惹上更大的麻烦·”·“……”·他那时虽然不知道爷爷说的时机是什么,但终是明白爷爷自有他的考虑,就算心里又急又痛,也只能学着爷爷的样子,一切都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待到金家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而那原来还算有点人气的宅子里,如今只剩下灵堂里的挂着的挽联和一副棺材··那灵堂的设在大厅,门并不是朝向他们这里开着,沈展翼只看得见金万两默默走进去,而后在昏黄的夕阳下,从那敞开的门里飘出缕缕青烟,应是他在为父亲烧纸钱。
直到天黑了下来,他才和爷爷回到客栈··那天夜里他偷偷跑去看过一次金万两··那人仍旧跪在灵堂里烧纸钱,素白的一个背影,孤零零的在烛火里被映得斜长。
金万两的父亲嗜赌这件事他以前也知道,但欠下的那些债他却没有什么概念,不过就是几万两银子,在他不算大数,但在那时的金万两而言,却是全副家财都得赔进去··金家其实早就败了,仅剩的几个店铺还在勉强经营,却也没有什么盈利的,如今金父一去,个个债主都怕这小孩不经欺,把那仅有的一点财产赔给了别人,于是不约而同的第一时间跑上门来要债。
那几天的时间里,沈展翼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将所有的店铺、田产变卖,从最初的不还价到最后的一文一文的计较,只不过是十来天的事情··金万两从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成长成一个支撑金家的少爷,也只用了这十几天的时间。
一直等到金万两几乎变卖了所有财产,爷爷才让人假扮了买主,开高了一点价格盘下一间没什么客人的酒楼之后,金万两才总算是勉勉强强将那些赌债填平··他们也从金家原来的大宅里搬到了城郊的这处小院里,为了节省,那院子也一分为二,将后院租了出去。
而仅剩的这家玉器店因为地点偏僻,店面又小,反而留了下来,算是他之后糊口的营生· ·沈展翼曾问过爷爷为什么不一帮到底,爷爷不但什么也没说,还严令他绝对不能插手自作主张的去帮人,只告诉他,若想金万两今后的日子过得平安,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要做。
那时候,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其中的一点关窍··在那之后,他没有再见过金万两,但总是能从爷爷的探子那里知道他如何了··每一次听见他的消息,沈展翼就会想起金万两那带着绝望和无助却强装镇定的眼神来,这一记就是十年,魂牵梦萦。
渐渐就觉得那时金万两所承受的,都是因为自己没有保护他的能力,于是这十年之间,他除了将金万两记得越来越深刻之外只做了一件事,便是让自己强大,而且是无声无息的强大。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只是,沈展翼皱了皱眉,想到今天弘举的眼神,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强大,至少要是对手里真的有弘举这样的人物,他就还是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应付,而他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等到自己更强大的那一天。
好在如今闵家和沈家在金万两身世这件事上,互相牵制,终是还没有到了要放到明处斗的程度··金万两仍旧活在他每日打小算盘的世界里··危险没到来之前,他只需要让金万两和沐晨快乐一刻是一刻,享受眼前这和乐美妙的时刻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这里,沈展翼长出了一口气,挂起淡淡的微笑,向着那围着沐晨的人堆里走去··沐晨躺在摇车里,被几个人轮着晃动,本来已经困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偏偏看着眼前这些柳绿花红不肯睡,勉强瞪着眼睛四处望的样子将几个人都逗得忍不住乐,偶尔在那圆嘟嘟的小脸蛋上摸一把就能看见沐晨要哭不哭要笑又不笑的矛盾表情,更是逗得几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喜欢得恨不得咬上一口似的。
沈展翼一手搂住了金万两,一手拿过他手上的扇子,也不管沐晨是不是被这些人围得热,只将那扇子对着金万两摇,又再趁着大家都眼盯盯看着沐晨的时候,偷上一个香。
金万两也正看得高兴,脸上被亲了也只挥了挥手,而后继续傻呵呵的看着那团嫩肉在摇车里努力翻身的模样笑··沈展翼与沐晨相比起来,当然是顿时没有了地位,别说是姑姑和两个表妹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现在连金万两也完全都无视他的存在了。
他顿时觉得很受伤··沈小公子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精通,更是被皇帝亲自赞许过文武俱佳的不世之才·如今魅力却要输给一个连翻身都不会的小娃娃,当真是没有天理·沈展翼拿着那折扇在手上敲打了几下,脑子里立即就有了主意。
对于抠门的金老板来说,除了沐晨很重要之外,就是店铺很重要,没有什么比赚钱更能吸引他注意力的了·虽然出于安全的考虑,现在金万两去铺子里的频率很低,但如果偶尔拿来作为沈小公子勾引媳妇的手段,那还是十分有必要且管用的。
·“唉……天不早了,柜上要结账呢……”沈展翼语气是自言自语的语气,但音量确实在不是自言自语的音量,眉头之间虽然皱着,但其实眼神里却也没多少烦恼的样子,说完了话,停了一停才缓缓抬起腿往前迈步。
金万两耳聪目明,一听说柜上要结账,连忙从几个女人中间挤出来,一把抓住沈展翼的衣袖道:“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咦不用了吧……你还是在家哄着沐晨吧,铺子里的事我也差不多能弄得清楚。”
“差不多怎么行”金万两一看沈展翼十二分马虎不确定的神情,加上那话里的一句差不多,立即就心急起来:“随便一笔帐那就是几十上百两的出入了”·要是因为沈展翼的“差不多”对错了几笔帐,那就等于是白花花的银子丢在大街上,可不是得要了他的命嘛·沈展翼见金万两急急忙忙返回屋里去换衣服,便笑吟吟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借着这机会吩咐了人去安排,又气定神闲的喝了两口茶,而后看见金万两低头整理着衣襟出来,便后悔了。
那人一身白色薄锦长衫,外面罩着淡绿色纱衣,头发半梳,束在青缎嵌东珠的发带里,腰系三指宽的腰带,右侧缀着个羊脂玉佩,脸上因为这一番忙碌微微泛红,一院子青翠的树木里正映衬得别样的俊秀、灵气。
沈展翼挑了挑眉,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悄悄咽下一口口水··好吧就算眼前这人已经是孩子的爹,就算自己早就将这人吃得一遍又一遍了,瞧着他这水葱般的模样,仿佛仍是能透过那一身衣衫看见他微凉的、水滑的、白嫩的肌肤一样,忍不住就是一阵阵的情动。
就是想把这人狠狠的揣在自己的怀抱里,好好的疼爱一番··可能,现在最好的选择不是去什么铺子里结算,而是应该尝尝眼前这个清凉降火的点心··“你还没准备好吗”金万两对上沈展翼有些恍惚的神色,自然的问他。
“……没有,马车都备好了·”沈展翼微微一笑,温柔道··反正夏日漫长,等转一圈回来、等院子里的这些人散一散,他们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缠绵,他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闻名珍苑而去··赵掌柜早一步得了消息,等两位东家到地方的时候,人已经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迎接,二楼上也备好了冰镇的酸梅汤、菊花茶,又叫人从临街的糕点铺里买了金万两最喜欢的桂花凉糕。
这一次是金万两生产之后第一次来铺子里··他在楼下转了一圈,见到几个生面孔,便仔仔细细的问了好一会儿,差不多连人家祖上三代都问得清楚明白了,才放心。
沈展翼微笑的站在一边看着,店铺再大,货物再好,总归也得是有好人来经营,掌柜固然是重要的,伙计一样很重要,金万两向来谨慎,在雇人这一点上做得更加的仔细,就算这铺子他如今只是个挂名的东家,也还是很尽心的摆出老板的架势来。
等他问完了话,又像模像样的看了一遍柜上的东西,两人才抬步上楼··☆、第 4 章·这时正是盛夏,二楼上两侧的窗户都敞开着,放置茶水、点心的桌子便摆在中间,穿堂而过的丝丝清风让这午后也凉爽宜人。
赵掌柜先跟金万两道了喜,之后才将厚厚的账本放在他的面前,将这两月来的帐细细的说给金万两听·他虽说与金万两打交道不多,但也知道沈展翼对他疼爱至极,万事都以金万两为先,所以即便是金万两许久不来这铺子里一次,整体经营也都是沈展翼在操心,他也一眼就看得清楚,这挂着名的大老板才是最该讨好的人。
金万两认认真真听完了赵掌柜的解说,将账目的本子翻了翻,而后皱着眉头撇着嘴道:“你这帐目记得勉强算可以吧不过还是有需要改善的,等以后我慢慢教你好了,可你看,”金万两指了指账本看着赵掌柜道:“咱们价钱不便宜那是因为东西都是好东西,你们这价让的也太随意了,少则几两多则几十两,这样让价还得了这让出去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赵掌柜见金万两一副捧着心口痛心疾首的样子,连忙点头称是。
金万两向来吝啬抠门他是知道的,此时听他鸡蛋里挑骨头心里虽然难免有些微词,人还是按照沈展翼交代的那样,郑重其事的将这些意见记录在手边的一个小册子里,做得像模像样的。
这让金万两十分的满意,大老板的架势端得更是十足··待账目说得差不多时,赵掌柜便将一些散碎银两和银票照旧交给了他,自己则退出门口,往楼下交代金老板的吩咐去了。
散碎银两大概有百十几两,银票则多些·金万两点过之后便将银票揣在怀里,惦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美滋滋的觉得这一日收获颇丰,自己床底下那钱匣子里又多了不少数目,这样积攒下去,离曲周首富的宏伟目标就又近了一点。
他正在脑袋里想象着衣锦还乡时的美妙时刻,窗口那处突然飞进一直雏鹰来··这雏鹰爪子上扣着一个金质的扣环,金万两觉得眼熟得很,想了想才记起是在沈府花园里看见过的,没想到今日它认错了地方,飞来了这里,于是就忍不住道:“这不是家里那只倒亏得它运气,竟是寻到了这里,若是落错到别处去,只怕过不得一日就得变成别人碗里了一副骨架了”·沈展翼好笑的点了点金万两的头,一手将那雏鹰捉住了捧到面前,从它的爪子上拿下一只十分精巧的小竹筒来,温柔道:“不是它找错了地方,它是认的是人,只有我能捉得到。”
“这个好玩,那它能不能也认得我”·“可以,你喜欢的话以后再教你·”·“哦·”·金万两见他不欲多言语,只略微深思的对着那纸条,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雏鹰身上。
他自来都只听说飞鸽传书的,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飞鹰传书,不过明显这飞鹰比飞鸽要厉害一些,要是他能多训出几只这样的鹰来,肯定也是一笔好赚的买卖··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有的是,嗜好也千奇百怪,豢养的玩意儿什么样稀奇的都有,更是有人愿意大把的花银子来攀比,他就见过拿金银铸鸟笼的,还有拿上好的羊脂玉雕蛐蛐盒子的,千金买只鹰来玩根本就不在话下,更何况这鹰还会认主人,拿来炫耀最好了。
那雏鹰对沈展翼相当的亲热,站在他的胳膊上抻着头要抚摸,见沈展翼半天没有动作就拿喙一下一下的轻戳他的手臂··金万两觉得好玩,伸手便要去摸,那雏鹰却立时竖起脖子上的一圈毛来,翅膀也半张开,但那架势并不是要飞,而是对金万两的戒备和警示。
幸好沈展翼虽想着事,余光里也还是注意着金万两的,见他伸手就连忙挡住了:“现在不能摸,等你以后喂过他几次,熟悉了才行·”·“为什么它不是见过我吗”·“那不一样,他虽见过你,但不会认你是主人,你若靠近了,他会啄伤你的。”
金万两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又歪着头对着那依旧和他虎视眈眈对看的雏鹰研究了一会儿,最后确定,自己肉体凡胎,绝对不是那尖利的鸟喙的对手·他回头见沈展翼仍旧拿着那纸条,便顺口问他:“写的什么”·沈展翼想了想,开口道:“是满仓叔,他已经将曲周的店铺和院子卖了……”·金万两一听,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碰撒面前的杯子:“什么我不是嘱咐他要好好看铺子的吗这么快就亏得要卖掉了”·“不是亏本了,是我吩咐了卖掉的,”沈展翼安抚的扶着他的背温言道:“闵启元对原来那桩案子不死心,一定会去找满仓叔的麻烦,所以我就让满仓叔先处理了再避开一阵子。”
“……那案子有什么好查的我不是已经都把债还了吗”想起当初辛苦还债的日子金万两仍旧是心有余悸,自己那时候也不过就是十几岁,一下子要面对那么多的债主其实心里既怕又慌,变卖了所有家产才总算将那债还得七七八八,最后却还是因为拖延了还钱而被一棍子打断了左边小腿,直到现在,一到了阴雨天,他还会觉得小腿上酸痛难受呢。
那段被追债的日子虽然只是半个多月,于他的生命里只是转瞬的时间,但却让他刻骨铭心的记住一辈子,以至于在那之后他对金钱格外的敏感,一文一毫都十分在意··沈展翼见他脸上隐隐有些慌,眉间也隐约的有些愁苦之色,心下便是一痛,蓦然想起那时灵堂里孤孤单单的素白背影来,连忙笑着道:“是那案子里的主犯当时是债主之一,和你没多大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既然沈展翼叫他不必在意,那他就真的觉得放心不少·想了想问:“那满仓叔是不是要来京城”·“他还不会来,说是有些自己的事要办。”
沈展翼知道金万两惦记的是那卖店铺、院子的钱:“那笔钱满仓叔已经兑换成鼎丰号的兑票,下个月就能倒了咱们手上了·”·“……”金万两安静了一刻,叹了声气:“满仓叔也没有亲人了,也不知道今后要去哪里,那些银子我现在也没有用处,倒是不如留给他傍身……”·沈展翼没想到金万两对满仓叔居然能这么大方,但想他这些年里都是个金满仓相依为命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倒是心内柔软,觉得眼前这一向吝啬的人这会儿竟是就光辉了不少,招人疼爱得紧。
两人左右无事,就着这话渐渐便说得远了,等回过神来,已是傍晚··外面暑气此时已经消了不少,看时辰府上应该也已经备好了晚饭,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临走之前沈展翼顺手将那纸条用火折子点了。
只是这纸还未燃尽,楼下就传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车夫急匆匆上来:“少爷,东街那边走水,看方向倒像是府上……”·沈展翼大惊,将手上未燃尽的纸条丢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窗口,金万两也紧跟着。
从窗口看过去,那冒着滚滚浓烟的的确就是沈府的方向,但因为沈家与这里有些距离,中间又是隔着这么多房子、树木,即使站的是个比较高的地方,一时间也难以确定。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沈展翼皱眉仔细看了一眼,拉着金万两便冲下了楼··两人来时坐的是马车,这时候却实在是没有那慢悠悠晃回去的时间,便在街上拦了一匹小马,让店里的人善后,自己则带着金万两骑着那抢来的马,飞奔回去。
越是往家的方向去,就越是确定那起火的地点就是沈府··等两人转过街角,就看见大门前面进进出出的人··黑烟从墙里冒出来,看不分明到底是哪个院子,吵杂的声音传出很远,一众下人里外的忙着,门口处还摆着几件抢救出来的贵重物件。
到了近处才看清门前景象··老相爷锁眉不语,沈父正指挥着人灭火,一众女亲都远远站在一边··却不见沐晨··金万两粗略看过一圈没见到儿子当下便急了,冷汗顺着后背就冒了出来,差点就要直接冲进去,被沈展翼拉住的时候只吓得结巴着问:“儿……儿子呢”·沈展翼也一样担心,但见母亲与姑姑只稳稳的站在一处,便知沐晨定然是好好的,双臂搂了搂身前的金万两安抚他:“没事,你放心,沐晨不会有事的”·金万两慌过了那一阵,也知道是自己关心则乱了,这才稍微定些神。
其实这次火势不大,是从东苑的小厨房里烧起来的,因为傍晚突然起了风,火苗便借着这风窜到了别处,幸好裴安最先发现,扑救也及时,最多损失点财物,人都没事··“爷爷”沈展翼简单问过父亲情况之后就站到了老相爷身侧。
“这火起得可是有些邪啊……”·“……”沈展翼听了只默默不语,心里与沈相想的也是一样··“你今日去了茂亲王府如何”·沈展翼仔细回想了一下道:“看样子茂亲王与闵家是要沆瀣一气,下定决心要打击太子和咱们了……”·“……树大总是要招风啊,嘿嘿我也活得自在了这么多年了。”
沈相冷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半眯着:“正想试试是不是宝刀已老,便与他们再斗上一斗,聊以度日·”·“……爷爷……”·“当年我就觉得闵启元心机太重,心术不正,所以那件事上留了一手,没想到他居然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那时的事。”
“爷爷,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也还不能全部都告诉孙儿吗”·“……”·沈相沉默了一刻,而后淡淡道:“这事由谁而起,就该由谁了结,你知道的太多无益,就照顾好雁文和沐晨吧。”
·沈展翼也不好再问下去,便道:“怎么不见沐晨”·“裴安抱着他和奶娘在侧门门庭那边,这里杂乱,不安全。”
沈展翼和金万两都担心沐晨,见这里已没有大事,便快步去了··☆、第 5 章·沈府这处侧门建的极其隐秘,当初建这府邸的时候就因为考虑安全原因,在左侧这里修了一处暗门,工艺十分精巧,外面看不出来,内里又有花园、凉亭遮挡,若不是极细心的衡量沈府占地与格局,这处藏在林木之后、高墙底下的地方着实不易察觉。
虽然知道了沐晨安全无恙,但两人直到真正看见沐晨躺在奶娘怀里安安静静的睡着,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金万两平日里也没觉得对这一团软绵绵的肉球有多么的喜爱和不舍,现在却突然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心头肉。
当真就是心尖尖上的那一丁点··平平安安的时候察觉不出,可一旦沾上哪怕一点儿危险的边,就会让他慌神、着急、心痛,像是胸膛里有一只手在攥着,你只恨不得将他护在血肉里,什么都替他受着。
摸了摸小孩的手,又轻轻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会儿,金万两乱糟糟的心里才终于是慢慢的缓过来,却仍是没有心思去管其他的,只想眼也不眨的看着他的孩子··沈展翼这边却是不能不多在意,将整个过程都跟裴安仔仔细细的问了。
原来,两人下午离开不久,沐晨便在摇车里睡着了,沈母怕孩子在外面吹了凉风,又担心屋子里闷热孩子睡不安稳,便吩咐丫头去屋里拿条单子,打算给沐晨搭在身上··那丫头因为是一直跟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对这边并不熟悉,进屋的时候就叫上了裴安。
裴安那时候刚从小厨房里出来,手上端着刚给金万两蒸出来的豆沙糕,被那丫头一叫也没来得及在外面罩上纱笼,端着就进了屋,偏巧这时候沈展翼养着的那只雏鹰从窗口飞进来,吓得那小丫头往后退了一大步,将他端着的豆沙糕都撞撒在地上了。
等给沐晨找了被单,裴安又回去小厨房,打算用剩下的面重新做一份··他刚走到小厨房外面,却听见本来应该没有人的厨房里有些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他立即警觉起来,悄悄退到厨房隔壁用来放置干货、杂物的小屋里,隔着架子顶上那扇通风的小窗看见个身影。
那人背影有些陌生,正往灶台下面倒着东西,而从灶台一直到与西厢房挨着的墙底下都是铺好的棉线,看样子很像是沾过油、未剪过的灯芯,比惯常所用的也粗上好几倍··裴安立即就明白了过来,这人是来这里放火的,时间还掐算得很准。
若不是刚才打翻了盘子,这厨房一下午都不会有人再进来,他布下的这些东西自然是不会有人发现·而此刻沐晨已经睡着,想来过不得一刻,沈母就会吩咐奶娘将孩子抱回屋里。
此刻沈展翼两人未回,奶娘一定会将孩子抱回自己所在的西厢房··待得这院子里的人都散了,那厨房里的火星应该也就要烧到了紧挨西厢的墙下,那墙底下必定是还埋着火硝一类易燃的东西。
到那时,大火一起,沐晨只怕难逃··裴安当下也没着急去报,仍旧悄悄的躲在架子上,从那通风窗里监视着,看着那人点了火,又看着他回望了一下,从后窗户跳出去后,才在杂物架子上找到一袋芸豆,先是弹过去几颗将那烧着了的灯芯线打歪,着着火的一头正好被扭到了灶台右边,正上方放的正是自己为了做豆沙糕而泡的红豆。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那盆里还有一半未用完的红豆在水里泡着,水面离盆子上沿不到两指距离··裴安看了看手边的芸豆,几把掷过去,盆里的水就溢了出来,将下面的火星淹灭了。
等这里安全了,裴安才立刻抱着睡着的沐晨带着沈夫人离开了东苑··沈相听了他的讲述,虽不能立即猜出那敢在沈府放火的伙计是谁,但却马上想到,若是这火不烧起来,那藏在暗处的敌人就会警觉且停手,那么这敌人到底是谁又是什么目的就很难抓得住了。
所以这火必须着起来,而且越真越好,越真越能麻痹对手··于是,一切就都按照那人原来的设计继续上演··只不过,火烧到一半的时候,裴安刚巧路过,将火救下了,沈府上下都没有人受伤。
沈展翼又问了那伙计的样貌,却是没有什么印象··自从上一次被鸾鹰卫请走之后,为了金万两和沐晨的安全,自己所住的东苑明里暗处都安排了不少的好手保护,陌生的面孔几乎就进不得,那人却不知是如何带着东西混进来的。
裴安也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确定那人背影很陌生,自己看见的那一眼侧脸也不记得是府里的人,更加不可能是常出入东苑的··两人都没有头绪··这种被人在背后暗暗盯着的感觉十分难受,如芒在背。
沈展翼心里想着对策,漫无目的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注意到,金万两正与奶娘站在一处,看着睡着的沐晨轻声询问沐晨下午吃了几次奶这样的事,那奶娘嘴上对答还算如常,眼神却有些飘忽,眉心也略微皱着,隐约有些走神,似是心里有事。
沈展翼冷眼看着那奶娘··要说这东苑里有什么人是生人,这奶娘应该算是一个··她进沈家不过是沐晨出生时的事,身家背景虽然调查过,但若是有人真要将她送进沈府来为非作歹,那当时的调查自然是半点瑕疵也不会有。
奶娘似是感觉到了沈展翼审视的目光,飘过来的眼神更是躲闪,不敢正视沈展翼,脸上的表情也僵硬起来··沈展翼看了一阵,就叫过裴安来··“这奶娘是哪里人”·“……”裴安立即会意,想了一刻道:“是沈管家找来的,介绍的人是咱们后院厨房里的一个长工,这长工与祥葛叔有些姻亲关系,奶娘则是那长工乡下的邻居,几辈人都是本分的农户。”
沈祥葛是沈家不算远的亲戚,家里三代都在沈府做事,应该是不会做出损害沈家的事,但既然人是祥葛叔找来的,总是得再问问··“你识破了生人纵火和老太爷让你将计就计这事,这奶娘知道吗”·“这……”裴安也吃不准,那时候这院子里外都不少的人,自己就算行事隐秘,但若是她有心留意,也难免不会被发现,更何况为了保证沐晨安全,她还是最先知道起火这事的。
沈展翼见裴安皱眉不语,知道他也不敢确定,也不多说,让他看好了奶娘和金万两父子两个,自己则去找祥葛叔先问了清楚··但他还未走出去几步,沈相就与管家沈祥葛来了。
“混账东西,吃里扒外的”沈祥葛一见那奶娘就厉声呵斥,脸上通红,真是又气又愧··沈展翼能想到的事,沈相也已经想到,还将沈祥葛和介绍了奶娘来的长工找来详细的问过了,那长工一听沈相形容的放火的人身形样貌,便即说出是奶娘的娘家弟弟。
沈祥葛哪想到自己一辈子对沈家忠肯,做事也万般谨慎,只出过这一次的纰漏就差点害了曾孙少爷,当真是一死谢罪的心都有了··他当日对这奶娘家里也是仔细调查过的,却没想到问题会出到她远在外地的娘家这边。
奶娘一听沈祥葛的呵斥,就跪在了地上,哭着将事情坦白出来··她这个娘家弟弟是家里独苗,本来也是个种地的,却不知两月之前为何就沾上了赌,还欠下了五百多两的赌债。
这些钱莫说是家里田产、积蓄,便是一大家子人下半辈子不吃不喝都还不上,绝望之际债主却找上门来,说是那笔债不用还了,还再给弟弟五百两,条件便是要他到沈府来做这件事,说是当初沈小公子惹下的风流债,要拿这事来吓吓他。
弟弟这一次来寻她时只说是想进相府来开开眼界,又说绝不惹事她才答应了,拿银子打点了两道门的人,放了他进来·弟弟也怕这事闹得大了会伤及人命,就偷偷跟她说了实话,让她留心些,也好保个安全。
事情经过与沈相所想大致也不算远··这奶娘的弟弟应该也是被陷害设计了才会欠了赌债的··好在这人还不算完全没了良心,相府里也真真实实的着了一把火,奶娘又没有机会传什么话出去,在对手看来,他们的计策还是已经成功了。
而这对手,沈相却有些纳闷··闵启元心机极重,按理绝不可能做这样莽撞的事,因为他的目的从来也不是针对沈府里的某一个人·他最大的目标是扳倒沈家,而后取而代之。
可若不是闵家,那他还真想不出,眼下有谁是这样着急于打击沈家的··沈展翼却想到了,当然是恨自己入骨的闵秋柔··他有些头疼··自己那时候也是实在着急于金万两的安全,除了利用闵秋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现在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闵秋柔和闵启元不一样··闵启元老练世故,在官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轻重厉害还是分得清的,也明白自己和沈家互相牵制的关系,他虽担心,却知道眼下两家还是能够相安无事的。
但闵秋柔嚣张跋扈惯了,当日被自己这般利用耍戏自然是恨在心里了,加上为了依傍靠山不得已嫁给弘举,心下这口气自是难以下咽,所以才会做出这样卑鄙的勾当来··女人啊一旦心狠起来当真是什么也不顾忌了。
还是自己的小财迷比较好,虽然吝啬小气又爱占便宜,可作为金家少爷的担当一点也不少··沈相听沈展翼说到闵秋柔立即就明白了,摇了摇头道:“这可不好办,如今她已是茂亲王妃,咱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只能是见招拆招了。”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沈展翼点点头··奶娘哭了一阵,连连磕头讨饶··沈相想起往事叹了口气,心中怅然,只说让沈展翼看着处理,便默默走了。
☆、第 6 章·沈展翼看了看金万两怀里睡醒了的沐晨,又看了看奶娘··沐晨还小,要换奶娘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衡量轻重之后还是要先顾全沐晨才行,就暂时先让这奶娘留在府上,心里盘算着容得几日时间再寻个可靠的来,便冷冷道:“先留你在府上,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该是心里有数,你夫家全家的性命可是攥在我手里。”
而后也不在多说,将放人进来的门房是谁问了清楚后,随意找了个理由将每人罚了二十板子··他其实更想将这些奴才赶出去,但眼下情势特殊,为了掩人耳目,他也只能是胡乱教训一番,不能有大的动作。
等一切都消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东苑被烧得乱七八糟,根本不能住人,沈展翼和金万两就临时搬到了西苑的厢房里··西苑原本是他二哥的住处,但他二哥两年前就外放出京了,平日里甚少回来,这处院子多数时候倒都是空着的,下人只隔三差五的来收拾收拾。
金万两这一日里担惊受怕、精神紧张,这时候早就困得不行了,见着屋子里的床就爬了上去,躺平了后懒懒的招手叫沈展翼:“元宝……”·沈展翼这边正嘱咐安排着,听见身后这一声拖着长音的召唤,立即就有些心猿意马,没心思做别的了。
金万两自持是金家少爷,又是大老板一个,平时和沈展翼都是哎来哎去的叫,没什么称呼,只有少数被沈展翼欺负得意乱情迷的时候才会习惯的叫他元宝或是相公··沈展翼本来还在有点烦躁的筹划着以后的应对,现下却是被这一声元宝叫的一颗心都飞去了金万两的身上,简单再说了几句,让人送些消暑的绿豆汤后便挥手让那人下去了。
床上的金万两摊手摊脚,大字型的占了大半张床,感觉到沈展翼摸上来的手便喃喃的问:“你说,那个奶娘会不会再干坏事沐晨还跟着她没事吗”·“放心吧,她不敢,我已经让裴安在她屋外看着了,那屋子周围也安排了别的人保护。”
沈展翼捏着金万两的手,给他慢慢揉着胳膊继续道:“等缓过这几日,咱们再找个奶娘·”·金万两这回放了心,哼哼了两声,一翻身两手搂住了沈展翼坐在床边的腰道:“渴……”·沈展翼一乐,随即便听见外面脚步声,正是下人送来了绿豆汤。
他搂着金万两就舍不得撒手,便大声吩咐那人将东西端进屋里放在桌子上··金万两听见有冰镇的绿豆汤,才算是打起些精神来,抬头向着门口的地方看过去,而后就见到个让他心惊胆战的身影。
“他他……”金万两几乎是在看见那人的脸的同时就猛的起身坐了起来:“他……”·沈展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瞬间愣住。
他倒是忙得忘了,这院子不是自己的东苑,这里的下人也不是自己院子里的那些人了,偏巧这送绿豆汤的人却是他们之前见过的··正是假扮了强盗二当家的何奎。
何奎没想到金万两还在屋里醒着沈展翼就会让他进来,也没想到昏昏暗暗的灯火下,金万两能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得尴尴尬尬的立在桌边,眼睛瞄着同样愣住的沈展翼。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心思不同,却都没有出声,屋里气氛一时间莫名其妙··沈展翼只呆愣了一瞬,立即就回过神来··“居然敢混进沈府来,真是胆大包天”沈展翼一声喝,顷刻间出手,一掌拍在何奎胸口,力度不大但声音挺响。
何奎被这虚张声势的一拍,也隐约明白了沈展翼的心思,甩手将餐盘丢在地上,两手变换着与沈展翼装腔作势的斗起来,但他不知道沈展翼之后要如何搪塞,也就不敢接口,只闷声的出招,尽量做得七八分真。
金万两被那杯盘落地的声音一惊,才慌张的想起叫来人··屋外其实一直都有人值守,听见屋内响动也立即现身进来,但见与沈展翼斗在一处的是何奎,且那招式就跟刚习武的拆招一般,都是莫名,杵在周围不知如何是好。
这满屋子里就只有金万两当了真,急得想要扑上去咬人··沈展翼与何奎拆了几招,见外面值守的人也进来了,金万两急得在床边直跳脚,也不想演得太过漏了马脚,于是大声骂道:“你这歹人今日送上门来正好,叫你不能再跑出去作恶把他给我按住了”·其余人听了这话虽然糊涂,却立即动作起来,轻而易举的将何奎扭着手臂压住了跪在地上。
沈展翼忍不住想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将紧张得满头汗的金万两搂住了:“没事这回可跑不了他的”·而后转头使了个眼色,吩咐:“把这人压下去,先打二十大板再交给衙门去,让他们好好审审,这山贼的同党都藏身何处,一定要一网打尽”·那些人听得稀里糊涂,但见沈展翼与何奎眼神来眼神去,也知道这话是个托词,不过是让他们把人带走而已。
金万两眼见这山贼居然都能混进沈府里来,再想到下午的那场人为的起火,心里焦急又害怕,扯着沈展翼的手就往沐晨和奶娘的房间去··沈展翼也知道他是担心沐晨,并不劝阻,跟着他一路小跑的到了另一间屋子门前。
他们那边虽然闹得热闹,裴安也听得见、看得见,但他只戒备着寸步不离的守在沐晨的门口,房门开了条小缝,正好看见奶娘侧身给沐晨喂奶的身影··金万两也不管奶娘还坦胸露乳的喂奶,推门便进。
奶娘吓了一跳,见是金万两和沈展翼才松了一口气,尴尬的看了一眼两人,将衣服往下拽了拽,遮住自己身子··“乖儿子给爹看看”金万两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伸手就将沐晨抱在自己怀里。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沐晨本来正使劲吃着奶,被金万两这一抱,□□就从嘴里掉了出去,他揪着小嘴惯性的吮着,发现什么也没吃到,立即就大哭起来,眼泪一对儿一对儿的往下掉。
金万两哪知道这是打扰了沐晨吃奶的缘故,一见孩子哭得这般委屈可怜,更是着急了,连声的问沈展翼这是怎么回事··“……儿子还没吃饱呢”沈展翼无奈的叹了口气,拍拍金万两的背继续道:“你放心,没事的,有裴安看着呢你看,沐晨还没吃饱,你先让奶娘喂奶,一会儿再抱他吧。”
“……”·话虽然说的明白,金万两也觉得是这道理,但还是舍不得放手,暗暗羡慕起女人哺乳的本事来··奶娘得了沈展翼的话,连忙将孩子抱回来转身接着去喂奶了。
果然,□□一含到嘴,沐晨就闭上眼睛专注的吃起奶来,不再哭闹了··不能喂奶的金万两十分失落,被沈展翼搂着肩膀带回屋子的路上一个劲儿的叹气··本来担惊受怕又折腾到了现在这后半夜,金万两却又睡不着了。
终究是男女有别,奶娘喂奶的时候他也不好一直在旁边看着,可一想到刚刚沐晨委屈的小模样,心里就难受的猫抓一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别担心了,没事的”·“还说没事山贼都能混进来……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同党在家里呢你说,这可怎么办”金万两愁得不行,眉头皱的紧紧的,在屋子里晃着圈的来回走。
“……”·“……我看,咱们还是带着沐晨出去躲一躲吧”·“躲哪里去”·“……咱们回曲周怎么样满仓叔不是也躲起来了吗咱们去找他他肯定知道什么地方安全”·“为什么他一定知道我可没看出来……”·“……”金万两缩着脖子看了看门口和窗外,神秘兮兮的趴在沈展翼耳边小声道:“我告诉你个秘密,满仓叔其实会功夫的,是个高手,当初我阿爹将我托付给他就是知道他能保护我”·“……”·见沈展翼一副不大相信的神情,金万两赶紧又言之凿凿道:“满仓叔以前在道上时,是挺有名的人物呢”·“是吗你是怎么知道的”沈展翼抬眼看着他问。
金满仓本来的名字是刘秉中,并非是金家的远亲,而是福安镖局的总镖头,因为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道上的人都尊他一句双刀刘··当初隐姓埋名,变换了身份是因为他对金万两生身父亲叶简林的一段情。
其中原委、经过,沈展翼所知的并不多,只知道叶简林曾在他押镖途中救过他,不但保住了他的镖物还沿途护送了一段·就是这一次之后,刘秉中对叶简林便开始念念不忘,等叶简林到了金家,他便离开了镖局,销声匿迹于江湖。
过得四五个月后,又用金满仓这个俗名进了金家做了管家··而那时的金满仓身材消瘦,留须,操着一口地道的豫南口音,微弓着背,总是笑脸迎人,与之前那魁梧强悍、豪气直爽的豫北汉子双刀刘判若两人。
沈展翼当初看见金满仓的时候,也觉得眼前这个好脾气的老人实在难与江湖上传说的双刀刘联系起来·眼前的刘秉中当真就和他管家兼账房的身份万分的相符,任是谁也看不出破绽,更想不到他会为了隐藏身份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瘦掉三十斤,还学得一口地道方言,将自己过往的形象抹得一点不剩。
沈展翼很难想象,究竟一个人是要怎么样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自己从里到外都变成另外的一个人··而若不是依靠沈家强大的情报网,他也根本不会相信,金满仓就是双刀刘。
那么,对这些事情完全不知情的金万两却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沈展翼饶有兴趣的看着金万两,摆出一副我很好奇的神情等着金万两。
果然,金万两肚子里就装不下秘密··一见沈展翼的表情立即就兴奋起来,神神秘秘的趴在沈展翼身前,小声道:“我是偷听来的”·☆、第 7 章·金万两两个父亲去的早,金满仓便是又当管家又当爹,上上下下帮忙打理着残败的金家,每年扫墓也都是金满仓张罗,直到金万两十六岁那年,完全当了家,金满仓才算是轻松了一些。
也就是在那一年,金万两才从在自己父亲墓前偷听得一些金满仓的秘密··之前的那些年里,金满仓每年都会带着金万两扫墓,没有什么特别,也不会在墓前多说什么,从来都只是默默的烧上些纸钱,而后听着金万两在两个父亲面前念叨些生意难做、少爷难当的孩子话。
他那时候只是想着叶简林··想着要好好的帮衬着叶简林唯一的孩子在这世上顺顺当当的生活下去··他心里早就当金万两是自己的孩子,看着他越是成长就越是和叶简林相似的相貌,恍惚的觉得叶简林还在淡笑着看着自己和这孩子。
那一年也无特别··只是,金万两没有再说那些抱怨的孩子气的话,只和他沉默的将纸烧了,看着墓碑安静良久,之后,才笑着对那墓碑上名字低声道:“阿爹,家里今年生意很好,我赚了很多的钱呢,玉器行也扩大了呢,明年一定会更好的……”·金满仓在旁边听着,一时间思绪万千。
墓碑前面的金万两纤瘦,但青衫之下的骨架已经开始慢慢舒展,话语声也渐渐脱离了稚嫩的孩童的音色,变得清朗低沉,所有这一切都正显示着他逐渐成熟的事实··时间真如白驹过隙,一晃之间,当年那茫然胆怯的孩童如今也已经长成了懂得担当的少年了。
是到了他该放手的时候了··等金万两说完了话,金满仓却没有立即跟着他回家,只说自己有些话要和老爷交待,让金万两先回去··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直到见金万两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金满仓才靠着叶简林的墓碑坐了下来。
这么多年他都只一心守着叶简林,只想在他身边待着就很满足,现在却突然生出想要离开的想法了·金万两已经长大了,以后可能也不需要自己了,他也不必每日里的照顾,他可以为自己打算一些事了。
他想在这山腰上盖一间房子··就在墓地东边的梨树下吧··这样就可以每天与叶简林作伴··他想在这墓地周围都种上花草,等来年春天这里就不会再是这般孤零零的荒芜景象。
他还想另起一座小墓,就在叶简林身后,等将来自己老了,也好能继续陪着叶简林··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金满仓自己也笑了··忍不住的,想起叶简林临终之前的那一句托付:“你收了雁文做徒弟吧”·老泪纵横。
他更想收金万两当义子,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实在有些低了,哪里能当得金万两的义父而他自己的那两手耍刀的本事也及不上叶简林百分之一,又哪配做他孩儿的师傅·他这一辈子,从遇见叶简林那一刻开始,就只能仰视着他,就算他落魄到了金家也没法改变。
双刀刘早就在江湖上消失了,叶简林自己一身好本事但从未教授过金万两一招半式,临终前却要让金万两给自己做徒弟,其实他心里清楚的很,叶简林根本不想金万两与他的过往沾上半点关系,只想他过完他那普通人的一生时间,收徒的说法只是个开不了口的托付,叶简林不想利用自己对他的一份真心,不想自己继续守着他一个死人,可却也实在放心不下金雁文,才想出这办法来,希望自己能帮着他照顾这孩子。
金满仓叹了一口气,摸着墓碑上那冷冰冰的叶简林三个字,很久之后才喃喃道:“双刀刘这诨号早就在江湖上消失了,我的功夫这些年也疏懒了,少爷今年已经十六岁,他长大了,以后也能担当起金家了,我就……我就仗着这点不入你眼的三脚猫功夫保护保护他周全吧,你不嫌弃吧”·金满仓最终还是留在了金万两的身边,没有真的去陪着叶简林。
金万两那时也只是好奇,想听听金满仓会不会在自己背后跟阿爹告状,戳穿自己的大话,便半路又折回来··他知道金满仓年纪虽然有点大,但耳力很好,所以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躲在草丛里,连听带猜,才大致清楚了金满仓这几句话的内容来。
他那时候正是好奇心重又爱天马行空想象的年纪,听了这模糊的几句话,立即就忍不住在心里猜出几十个故事版本来·重点当然都是那在江湖上消失了的、现在却在自己身边当管家的双刀刘。
沈展翼听完他真真假假、胡编乱造的故事心里忍不住好笑··他原本担心是金万两身世泄露,现在看来却放心了不少··“满仓叔当年鼎鼎大名的,你那时候太小,所以才不知道。
我们只要去找他,他肯定能保护好咱们”·“这倒是个好办法,可满仓叔年纪大了,当年虽然厉害,但现在毕竟年老力衰,保护你一个也许没问题,可要是同时保护我们三口人也会十分吃力的,那岂不是很危险再说,爷爷年纪也大了,我们也不能让他和父亲留在京中独自应付啊”·金万两想想觉得沈展翼说的也有道理。
总不能将整个沈家都搬到满仓叔身边去,要是只有自己、孩子和沈展翼跑了也非常的不好,更何况,满仓叔毕竟只有一双手,只能使得两把刀,要是来了一群的坏人,那满仓叔就算是天下第一也恐怕应付不来。
但眼下安全问题也实在是个很需要注意的事··金万两皱眉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头绪,回头见沈展翼却似乎是全不在意,还自在的喝着水,看着书,悠闲自得的样子好像刚才根本就没有抓了个混进府里的山贼这事·心里那个气啊·夺手抢了沈展翼的书,气哼哼的道:“明天我就带着沐晨回曲周”·沈展翼看着金万两叉腰生气的样子很是莫名,刚要问他,突然就想起刚刚还在讨论的事。
何奎是自己府上的人,他自然不用真的忧心,但这事金万两却不知道,还在为了安全的事着急,看见自己完全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的样子自然是要生气的,连要带着孩子离开的话也说出来了。
一想到金万两现在说的这句话其实仔细分析起来根本就是“我要带着娃回娘家”的意思,沈展翼就觉得眼前生着气的金万两分外有趣,觉得这样子撒娇的媳妇很需要他来振振夫纲,免得以后他一生气了就打“回娘家”的主意·也正好做些事分散一下金万两的注意力,省得他总是想着山贼的事。
这种打家劫舍的事要是败露了,是很影响他在媳妇心里形象的··沈展翼长叹了一声,拉过金万两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道:“那你不要相公了你要是带着沐晨回曲周了,沈家这些不值钱的家底可要谁来继承啊”·金万两当然不会那么傻,待在一起时间长了,总也明白了这是沈展翼在哄他,便道:“到了该继承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金万两见沈展翼不说话,只拿自己的手在他心口上捂着,眼里一丝忧伤和委屈透露出来,便心软了,觉得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好像是有些重了,但赌气的时候哪有好话又想到刚才沈展翼那一副不上心的样,觉得自己才是有理的那一方,瞬时腰杆挺直,立起眼睛看着他,拿出当家少主的架势,嘴里念念有词的教训:“贼人都混进家里来了,你怎么都不着急的不早早打算起来,不是明摆着要吃亏不要说他会不会对沐晨不利,就是家里丢几个玉盘、金碗的,那也是损失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不知道,闻名珍苑里要卖上多少东西才能赚回……”·他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沈展翼轻轻啄了一下。
“……”金万两舔了舔嘴唇,下定决心要好好教一教沈展翼这纨绔子弟一菜一饭来之不易的道理,继续道:“一件普通的玉佩去了成本、人工,才能赚……”·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刚张了嘴,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展翼又微笑着亲了,还在他湿漉漉的嘴唇上贴了一小会儿。
“……”金万两又舔了舔嘴唇,觉得男人唇上的那温度真让人舒服……可教育似乎也很重要……·他打起精神,坚定信念,还要继续说,但嘴巴一张开,就又被沈展翼寻了上来。
此处省略·沈展翼趴在金万两身上不想下来这样静谧的时刻,他却是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真是有点爱得惨了……沈展翼想。
小时候虽然也是爱他,但至少还看得见他的吝啬小气,也知道那是缺点,虽然不屑但只当成情趣的包容着··可眼下……沈展翼叹了口气,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眼里心里全都是金万两,好的地方更好,不好的也变得好,就算他更吝啬小气财迷,就算他每天都掐着手指头算计,他也觉得很好很可爱还想挖空心思的惯着他宠着他·他爱他爱到已经盲了,并且,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盲目了。
沈展翼在那半张着的嘴唇上亲了下去··不是深入的吻··只贴在那唇上,一点一点的摩擦着,细细的感觉着那唇上传来的温度··次日一早,金万两被告知近期不能出门,要在家里老老实实的休养。
至于休养什么……外面是说他被浓烟呛了,受了些轻伤·当然,他自己知道,他是被欺负得下不了床了·而他不知道的是,所谓的休养,事实上是将计就计拿来应付闵秋柔的。
沈展翼与沈相商量之后,还是觉得应该让闵秋柔暂时“达成目的”,以免她继续下去··但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总归不是长久的办法··☆、第 8 章·“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闵家这一回有皇子做靠山,与孟将军沾上了亲,可不好应对了。”
沈相眉头紧锁··“……”·“咱们先加强了守卫,让裴安盯紧了奶娘,照顾好沐晨,其他的交给别人,雁文最近也别出门去,还是留在府里安全些。”
“是·”沈展翼点点头··暂时商议不出太好的对策,沈相便让沈展翼先回去照顾金万两父子,自己也要到宫门那里递个告假的折子··祖孙两人正走到了门口,两个门房就匆匆跑进来,一个说皇帝急招沈相入宫,一个说太子叫沈展翼东宫侍读。
两人只得将其他事都放下,匆匆备轿,各自而去··沈展翼的轿子还未到东门,弘昭就已经等在了门口,身侧跟着的除了一个太监还有就是郎明义··“殿下……”沈展翼一下了轿子就连忙躬身行礼。
弘昭虽然不喜欢这样,但这里毕竟是在自己宫殿之外,来往的人太多,只得等沈展翼规规矩矩的行完了礼,又像模像样的说了句“免礼”,才好低声急着问他:“我一早就听说你府上走水,没事吧”·沈展翼路上便猜到了太子叫他的原因,此时见他对自己这番担心情真意切也只能暗自叹息,余光里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郎明义道:“叫殿下惦记了,火扑救的及时,没什么大事,就只是雁文被浓烟呛着了。”
弘昭听他提及金万两脸色便暗了暗,但想到沈展翼无事终归是好事,嗯了一声之后又笑了笑,当先走在前面,带着两个人往自己的殿里去了··他其实只是担心沈展翼,将他叫来就是要看看他是不是好好的,现在放了心,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默默地走着。
沈展翼和郎明义是他自小的伴读,郎明义自封了官职之后便免了他的伴读,不再每日进宫,而沈展翼虽没有入仕,但因为太子成年之后就时常跟在皇帝身边随侍,进宫的频率也低了,再加上偶尔要为太子办些事,那太子伴读的名头也几乎就是空挂着,已经很久没有真的和太子一起读过书了。
这点安安静静的时间里,弘昭却有些难过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明明只要三人坐在一起就觉得挺安心的,现在却好像是生分了,觉得后面默默跟着的两人异常别扭。
等到了自己殿里,更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心里莫名的就发慌··沈展翼察言观色,见弘昭眼神飘忽,似乎总是躲着自己和郎明义,心里猜出了几分,只笑着对他道:“太子近日功课怎么样着紧吗”·“老样子,没什么紧的,读来读去也就是史书、兵书、礼书。”
“茂亲王已经成了亲了,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为你选个太子妃”·“……”弘昭偷眼瞥了下郎明义,道:“没有……”·沈展翼将他那一眼看了个正着,心下明了:“早晚的事,你只有大婚了才能刚掌权一些,眼下茂亲王势头正猛,你要小心防范些,我瞧着他是要争势。”
·“……争就争吧……”弘昭叹了一声,语气里尽是灰心··“胡说”郎明义一直神色淡淡的,这时听了弘昭这一句却立时就火冒三丈,拍案而起:“你是太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又岂能容许奸人窃国你才是这天下人将来的依靠”·弘昭笑了笑,苦涩道:“行了,我知道了,我就是累了,随便说说的。”
他是真觉得累,对于那些争权夺利的事突然就倦了··这宫中原本是他的家,但这里面住着的“家人”却全都视他为敌,他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要将所有的阴谋算计照单全收。
其实他并不喜欢权势,这些给不了他想要的,若是做个普通人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厮守,他宁愿每日耕种劳作··郎明义明白他的心思··弘昭自小体弱,性格里也有些软弱,真心里并不喜欢争抢,更愿意随遇而安。
但他是太子,这些都由不得他心意,若他真的不争,那就只能是坐以待毙,等着将来夺了大权的兄弟要了他的命··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郎明义对于弘昭是太子或是皇帝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完全不介意,但他却总是拿着天下大义时时的提醒弘昭,这是因为他知道,弘昭的争权夺利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活着。
而他必须要他好好活着··三人都有些尴尬,沉默了良久··弘昭突然就觉得没有意思,手臂往桌子上一放,将头埋了进去,闷声道:“你们都回去吧,我想静静。”
沈展翼起身告了辞,郎明义却没有动,依旧坐在弘昭身边··出门的时候,沈展翼回头向里望了一眼,见郎明义一只手轻轻抚在弘昭头顶上··人各有命,也各有各自的缘分。
金万两才是他命中的那一个,弘昭对他的心意他只能抱歉了··但是他想,有郎明义在,弘昭总有一日会明白谁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他自己家有良人,每日耳鬓厮磨还觉得时间不够,自然也管不了别人那许多了。
更何况,郎明义就算无法用情打动太子,总也还能用强的吧·原本来日就是沐晨的百天,府里宴席早就开始准备了,但这把小火一烧,百日宴也就跟着飞了,金万两郁闷的趴在桌子前写写画画,粗略一算,怎么也要损失个万两白银了。
这可不是小数目,放在曲周已经足够开上一家像样的玉器店铺了··沈展翼见他唉声叹气,将他手里的纸笔拿开了放在旁边,柔声哄着:“怎么,少收了不少礼金,心疼了”·“唉……真是不少呢这一回损失可大了,不单是礼金,加上修葺东苑的各项银子,里外算起来,得一万五千多两……”·“嗯……这可真是不少”沈展翼搂着他,在他脑瓜顶上亲了亲道:“咱们得想个办法减损才行……”·“你有办法”金万两一听沈展翼这话就来了精神,知道他一定是心里有主意了。
“你看,咱们府上遭了火,你又受了烟呛,总是得有人来慰问探视一下才对,这来的人估计也不好空手,再说,前两日沐晨百天的帖子就已经给知近的几个亲朋送过去了,这时候就算没有宴席也不能不来吧……这样的话,咱们还是有些收入的”·“……也是……”金万两对于这种官宦人家的人情礼份知道的只是个皮毛,自然不向沈展翼这般清楚通透,但听他说得颇有道理也很是相信,那心疼的感觉立刻就少了不少。
“我啊,再去给你讨份大的”沈展翼说着,拿手指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这……哪有主动索礼的被人参上一本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在朝中又没官职”沈展翼捏了捏他的脸继续道:“而且这人一定很愿意送东西来的。”
他说的人是工部监察史王敏阳··工部监察史一共有二十人,主要负责监督各处造桥修坝工程这些事,下面还有副史若干,监察各地修路建造··王敏阳因为没有家世背景,在这二十人里地位极低,向来都是出力干事没份分功的,这一次豫南水灾,众人都知道那站在风雨里监督挖河修坝的差事苦不堪言,谁都不愿意去,于是就又落在他的头上。
但大家也知道这其实也是大功一件,尤其是有三皇子弘举为首,谁也不甘心这功劳落下,便找了借口,叫王敏阳带着人打前先去,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大家再跑去在请功的折子上占个名字,这便万事如意了。
王敏阳对于这种伎俩自然心里明白,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装个糊涂,在那风雨里一站就是一个月,眼见堤坝修得差不多了,三皇子弘举带着人来了··赈灾的粮食、衣物、用品一水儿的发下去,百姓自然是感恩戴德。
这些都没什么,他见惯了··但弘举这些赈灾的东西却并非完全从国库中出的银子··皇帝在他临行之前给了他四百万的银子,弘举却道,每次赈灾的银两其实有三分之一用在了随行官员的吃穿用度上,如今国库紧张,他愿意规矩随行人员节俭用度,再联系富贾豪商承担这部分支出,为朝廷节省一百万两,并且保证将支取的三百万两分文不少的花在老百姓的身上。
皇帝自然很是高兴··但那省下来的一百万两却并不是他弘举担负,所谓的富贾豪商的出资也堂而皇之的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而他们百十来人的用度其实是从这堤坝里挤出来的。
对于弘举这些人来说,堤坝少修个几米,再矮上几尺,根本没有区别··但对于王敏阳来说,这些和原先设计上差出来的缺口,却是要拿当地百姓的性命来堵的,万一几年之后再有这样的水患,那势必溃堤,自己那时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只能苦口婆心的给弘举讲这些道理,最终得了个三皇子在他肚子上狠踹了一脚的结果,其他的依旧如故,谁也不在意他说的话,而他也狠狠的把这些人都得罪了··豫南水灾的事一了结,就有人参他的本,说他查事不明,判断有误,有失职守。
朝中做官,表面上做的是百姓的官,皇帝的官,但底下却是各有派系,选对了主便是荣耀富贵,站错了队就轻则贬黜,重则丢官丢命,株连九族都是有的··王敏阳这人年纪轻,只有三十出头,那份为君分忧、为百姓牟福的良心还在,又有真才华,但就是脾气有点直,不愿意参与进任何的派系里,这种时候,自然也没有人保他,只能在被陷害之前,自己告了病假在家躲上一阵。
·但如今弘举封了茂亲王,未免他将豫南堤坝一事泄露出去,成亲之后势必要将他除掉,他正无计可施的时候,接到了沈小公子的拜帖··这拜帖向来是官职低的送给官职高的,就算沈小公子没有入仕,也不该由他递来,王敏阳一时惶恐,待见了那帖子上的话,心里才有了底。
沈展翼只说昔日与他曾是同考出身,听闻王敏阳近日病中,本来应是上门探望,但奈何府中近日也是烦事连连,一时无法脱身,只能字语间捎来慰问,希望与王大人日后能结识,共讨学问。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这意思其实就是,你如今托病也不是办法,不如跟了我沈家身后,至少能保你安身立命··王敏阳明白,这无异于是在火坑边上拉了他一把,但也从此让他归于太子一系,想要不淌这浑水是不可能了。
于是只能心情复杂的收拾了家里值钱的东西,慌忙间凑出了五千两的银子,再加上一对祖传的玉佩主动登门拜访沈小公子··金万两在曲周的时候见过县老爷巴巴的跑过来巴结,以为这位王大人大概也就是一样的,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直等到这位年轻的监察史坐在了西苑的客厅里,才发现,原来朝廷上的当官的也不全都是老头,也不全都是一样的阿谀笑脸,这位王大人就英气俊逸,不卑不亢,言谈之间也十分磊落。
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他是来送礼的,怎么也不会往那事上联系·而现在就算知道了,也觉得这是朋友故交之间的一点礼尚往来···☆、第 9 章·王敏阳早就听说过金万两,但闻名珍苑开业的时候他并没有亲自去,这是第一次见面。
他毕竟也在官场上周旋了几年了,见过各样的嘴脸,自己虽然也是个从四品的官员,但因为没有显赫背景,总是被瞧不起,没想到堂堂沈家少家主对他却没有一丝的不屑,反而周到热情,让他心情舒服不少,心里对沈展翼的提防也淡了一些。
与沈展翼言谈之间说了不少心里的话· ·只不过他哪里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受欢迎的原因,是他在金万两的眼里就是一堆银票··两人算是相谈甚欢,渐渐就聊到了豫南堤坝这件事上。
堤坝建设偷工减料是常有的事,他名义上是监督的,可实际上什么决定权也没有,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听凭摆布··弘举抽走建堤坝的银子这事,见者有份,连他自己家里都还有一千两的烫手银票在,那上面盖的还是国库的官印呢·他一时还不敢将这事说给沈展翼,好在沈展翼也没有深究的意思,点到为止,只略微问了问,提了提。
王敏阳临走之前将带来的装着银票和玉佩的匣子留在了桌上,什么也没有再说,客客气气的告了辞··在金万两的印象里,但凡送礼的,都应该借着礼物出手的时机和人套套交情,表表心意,没想到王敏阳完全不提。
“这礼送的不是有点亏连跟你交情都没多说上一点儿……”金万两点了点银票,又拿着那对玉佩看起来··“他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
沈展翼看了一眼银票,一共五千两,按照他所了解的王敏阳,这大概是他大半积蓄了··“”金万两没想到沈展翼居然比他还贪财,一时有种遇见知己之感。
“……你想错了我不是要银子的”沈展翼一见金万两对着自己那热切的眼神,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话想歪了,连忙纠正,以免自己在他心里被扣上“贪得无厌”的帽子。
但这一解释,金万两想的就更歪了··不是要银子,那是……要什么·金万两想了想,觉得这王大人面相虽然算不上有多英俊,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也是英气十足,再加上那大气的气度、言辞间流露出的学识……·好吧其实这人总的来说只比自己差了那么一点点……·一想到这里,金万两就闷声不说话了,手上那原本觉得不错的玉佩也怎么看都不顺眼了。
听说沈小公子从前风流倜傥·听说沈小公子最赏识有真才实学的人·“这个……他年纪好像有点大了……”金万两喃喃道。
“怎么会朝中像他这样年轻的官员可是不多,三十五岁就做到了从四品,靠的又是真才实学,已经十分不易是个难得的人才。”
“呃……”金万两苦了脸,没话说··这真是十分明显了……·沈展翼本来心中想着事,但听他半天没有声音,于是低头看去。
便见金万两一副愁容,眉头紧锁,两眼盯着手里的玉佩,眼神却直直的,没有焦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也不似他想象中的模样··“怎么有银子还不开心”沈展翼怎么也没想到,他现在在金万两心里确实没有被扣上“贪得无厌”的帽子,却贴着“见异思迁”的标签。
“你好像挺喜欢这个……王大人……”·“……”沈展翼听着别扭,想了一下纠正道:“是赏识,希望他能为我所用。”
“那不也是喜欢”·沈展翼笑笑,将下巴垫在金万两的肩膀上,就在他耳边轻声道:“喜欢这种词,我只会用在你的身上……我只喜欢你一个……”·“……”这话真好听金万两居然脸上泛红,这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
不过他也没说出来··男子三妻四妾本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何况是沈展翼这般的人物··而他虽然连孩子都为沈展翼生下了,但毕竟没有行过大礼,仅仅能算是个收进房的,若是哪天沈家突然与哪个重臣联姻,让沈展翼娶回来一个正室,他也没有办法。
他无论是身份还是学识都与沈展翼相差的太远了··当初这门娃娃亲还能被记得和承认,让他真的有机会站在沈展翼的身边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他哪还好意思再去问问什么时候给他一个正式的名分呢·那些银票自然是要装进金万两的钱匣子里的。
沈展翼只好自己拿了五千两出来,按照官级大小装了八个钱袋,而后叫来个伶俐的小厮,将哪个钱袋应该送给哪个人,哪个可以让下人送哪个必须亲自去都仔仔细细交待了一番,才让他将这些银子又送回了王敏阳的府上。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那小厮把沈展翼说的话转述得清清楚楚,王敏阳虽难免慨叹自己不能再独善其身,但也懂得承情,记得沈展翼这拉他一把的恩情。
自然也明白沈展翼这时候帮他为的是什么··过得几天,王敏阳便将手上关于弘举在建堤款项上做手脚的证据整理出来,悄悄送到了沈展翼手上··过了一个月,东苑修葺一新,沈展翼和金万两带着沐晨搬了回去。
搬回院子的第一件事,金万两就是将自己的宝贝钱匣子藏得严严实实··这是他的私房钱,将来说不准得靠他过日子,所以格外的仔细··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会生了这样的想法,可他总是觉得没有安全感,那一次被鸾鹰卫请去之后,就总觉得很多事里透着蹊跷和玄机,但沈展翼明显的并不想他知道,他也乐得轻松,但为自己留条后路这事却是还在很认真的做。
而除了他之外,沈相也察觉到了危险正在真正的靠近··“你觉得这传言会不会是从闵家流出来的”夜深了,沈相父子却是还都未休息。
“说不好,不过觉得不像,”沈父摇了摇头,继续道:“闵家应该知道那件事的利害关系,不至于要把自己也折进去吧·”·沈相点点头,沉思了片刻斟酌道:“你近日在礼部留心些,这眼看就要到了三年祭天的大日子,皇上身体不好,可能不能亲去,看这回是要让谁去……”·“爹,用不用让展翼和雁文出去避避风头”·沈相叹了口气:“你啊,也没提到他们,避什么”·沈父“可……这留下来也不安全啊……”·“我知道,我会留心,你且先留意了这次祭天的事吧。”
“好·”·沈相只有沈展翼父亲这一个儿子,但他天资平庸,什么事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沈相知道和他也商议不出什么来,既没有其他嘱咐,便摆手让他出去了。
祭天是皇家大事,三年一次,皇帝当亲临雏垣山祭坛,拜祭天地、为百姓祈福·这其实不过是做给平民的一个仪式,但它象征着权利中心、代表着君主爱民,向来隆重。
皇帝如今年老,身体也欠佳,年前开始就常常卧病,原本这次祭天应该毫无疑问的是由太子暂代,但如今离祭天起行的时日近了,皇帝却还没有下诏··朝中俱是猜测其中缘由,甚至有传言说,今次祭天,茂亲王弘举也可能成为除太子之外的人选。
若果真是弘举去了,那就表示着皇帝心中储君位置在动摇,朝中各方势力势必要有一次大的波动··沈家是太子一系,自来都是拥护太子,若是太子此时失势,皇帝对沈家不再完全信任……那么压制了这么多年的那件大案立时就会被揭出来,沈家上下就都成了谋逆。
沈相坐定在厅堂里,透过敞开的门看着外面夜空里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他做了三十年的帝师,对当今龙椅上的这位皇帝再了解不过··他缜密、睿智、果断,但也多疑、阴狠、凉薄。
即使当初自己一力助他登上宝座,为他荡平一切阻碍,他也不会因此给予沈家更多的仁慈··他这些年运筹帷幄,希望既能成全自己那仅剩一点的良心,也成全保全沈家安稳的愿望,但终究纸里是包不住火的,这一次恐怕是他今生最难过的关了。
沈展翼也听到了一点传言··传言说,敬王谋逆案里余孽未清,正是五皇子敬王的遗腹子,如今他纠结了当年敬王余部扬言要为父报仇··还说,这人勾结外敌,为报父仇意欲卖国·这传言看起来与他沈家都没有干系,可沈展翼却知道,一旦这些话传到了皇宫、传进皇帝的耳朵里,沈家面临的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因为当年查抄敬王府的就是沈相··若有人能刀下偷生,也只能是沈相纵容和包庇··同情逆贼便是谋逆·无风不起浪··沈展翼觉得,他是时候该将这些年的疑惑都问个清楚了。
☆、第 10 章·初秋夜凉,明月高悬,微风掠过,院内树叶沙沙作响,沈相独坐在庭中,石桌上一碟盐煮花生,一碟卤牛肉,一壶烧酒,两只酒杯··“爷爷……”·沈相摆了摆手,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低声道:“好孙儿,陪爷爷喝喝酒……”·沈展翼静静安坐,对面的老人此刻颓败、伤感,这样的沈相,沈展翼从未见过。
沈相平日总是一副顽童的样子,即使遇见再难办、再棘手的事也总是笑呵呵的,玩玩乐乐、四两拨千斤的就过去了··沈展翼甚至觉得在爷爷心里,这世上就不应该有烦恼事。
沈相不看他,自顾自的又喝了一杯酒,而后在沈展翼开口之前说了话:“人老了,就总是想起从前做过的事·”·“……”·“想来想去,却是想不起好的,只剩那些……脏的……”·“爷爷,是想起敬王谋逆的事吗”·“……”·“爷爷,雁文是敬王之子,对吗”·“……你猜到了……”沈相对于这结果,没有意外。
沈展翼自小就聪明,见微知著,就算隐瞒,沈相也知道瞒不了太久,但他不想沈展翼在这事上牵扯太深,总希望时过境迁之后,所有人都不愿意再提及当年那场屠戮时,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一千零一十六条人命做些什么,偿还哪怕丁点的罪孽。
“……圣祖二十一年的时候,我是当年恩考头名,被选去与前任丞相一起当了太学太傅,那时候当今皇上年十五,是圣祖最小的儿子……”·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那一年沈良承二十八岁,恩考时的一篇时策让圣祖皇帝赞不绝口,对他的满腹才学欣赏有加,当年就点了他进太学,教授皇子学问。
太学里的师傅当然不只他一人,为首的是当时的孙丞相,他虽是圣祖钦点的恩考头名,但在太学里只是个最普通的太傅,起初教的也不是皇子,而是各位亲王、郡王的子侄。
直到那年年关将至时,他才第一次见到当时十五岁的十一皇子萧栈··皇子与皇亲学习分在两殿,之间隔着一个花园,沈良承是隔日在大学堂里教一个半时辰的礼学,教习完后由太监引着出宫去,他每次经过那小花园里的海棠树时都目不斜视,从未想过要透过那繁密的枝叶之间去看看皇子学堂里景象。
·那一日他照常交完课后跟着太监出去,经过海棠树下的时候,却一眼瞥见一片黑色的衣襟从树下露出来,铺在雪地上扎眼得很··那引路的太监也看见了,但只瞥了一眼,便装作没看见般从那树下经过,甚至一脚踩在衣角上。
沈良承惊愕不已··这太学里的,不是皇子便是皇亲,能坐在花园树下的人身份必定尊贵,可这太监居然敢这样无礼,这实在超出了他的常识··他不是冒失的人,亦不敢冒犯,规规矩矩在那衣襟之后站定了,而后垂目躬身轻声提醒道:“雪地寒凉,不宜久坐。”
他话音落了,那树后的人却半天没有反应,正要绕着过去时,就听见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冷冷的问:“你叫什么”·沈良承抬起来头,看见了萧栈露出来的脸。
那分明是个少年,轮廓挺秀,眉目清隽,但眼神里的冰冷、阴霾却让沈良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忙行了礼回答道:“微臣沈良承·”·“嗯·”少年没再说话,一翻身从地上站了起来,背对着沈良承弯腰拍了拍被太监踩脏了的一角,而后挺直了腰背走了出去。
引路的太监阴笑了一声,骂道:“晦气……”·沈良承立时想到了那少年是谁··原来他就是萧栈··他生于圣祖六年春,出生那天宗庆殿大火,历代祖宗牌位被大火燃为灰烬;那年夏,豫南水灾,洪水吞没了万顷良田,生灵涂炭;那年秋,岭东蝗灾,颗粒无收,遍地饿殍;那年冬,生母妤妃病逝。
从此之后萧栈的名字成为了皇室宗亲里谁也不愿意提及的灾星··即使之后的十几年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萧栈这名字仍然是晦气的代名词··天下人甚至都不知道皇帝还有这个十一子。
但沈良承知道··他与萧栈的娘舅严道荣是同考出身,两人相交时日虽短,但互相之间都颇为钦佩,是以感情不错,也因此,严道荣才在某一日酒后,跟沈良承提起了他这苦命的外甥。
严家是淮西大族,在淮西立足有三百余年,祖上曾资助高祖打天下,上一辈也还为圣祖平定边境侵扰出过力,更有族叔在朝中任重职,妤妃初进宫的时候更是艳绝六宫、独得专宠。
只可惜,妤妃命薄,入宫三年,生产之后便即得了重病,支撑到那年冬天就去了,只留下一个萧栈··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而已,却不知从何时起就和那些灾祸联系在了一起,人人都说他是天降的灾星,若不是严家在朝中还有些位份,圣祖对妤妃也还顾念些旧爱,萧栈只怕都来不长大就得死在宫中。
严道荣只有这一个亲姐,几乎就是姐姐照顾到大,妤妃进宫那一年十七岁,他十岁··本以为姐姐从此荣华富贵,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没想到却只三年多,人就没了,留下一个孩子还落得这般命运。
他只在萧栈满月的时候随着母亲见过一次这外甥,之后再想照顾、疼爱却是无能为力··严氏一族生怕这灾星把晦气带给整个家族,就算知道萧栈在宫中度日艰难,也不曾有过半点怜悯,只当没有过这孩子一样。
萧栈就是在这样无人问津、处处受欺凌的状态下长大的··因为性格阴冷、寡言,又顶着灾星的名头,圣祖对他自然也喜爱不起来,只偶尔关照,不至于受冷挨饿而已。
沈良承从未想过,皇子过的日子竟是这样的·连一个太监都能这般欺凌··看着萧栈消失的背影禁不住慨叹,命也、运也··那之后,沈良承总是会有意无意的留意皇子学堂,但再未见过萧栈。
隐晦、曲折的打听了才知道,萧栈并不在皇子学堂里读书,大家都嫌他晦气,不愿意同室共处,所以萧栈只是经常坐在太学外面的海棠树上偷着听些书而已··现在因是冬季,学堂的门口都挂上了棉帘子,窗也不再开着,他听不到讲学,也就不常来了。
过了年,初五的时候,皇帝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沈良承与众位太学师傅坐在最末席··大殿上歌舞升平,皇亲贵胄、肱骨重臣于一处同乐,气氛真是温馨融洽。
沈良承放眼看过去,十位皇子盛装坐在皇帝身侧,父子天伦,独没有萧栈的身影··宴席过后,沈良承随着一众人退了出来,因酒力上头走的慢了,落在了人后,经过静思门的时候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悄声了拦了下来。
那小太监一句话不说,也不等沈良承问话,拉着他便往黑暗处走··沈良承吃惊之下也不敢大声声张,跟着他跑出了百十来米后转进一个小巷里,他第二次看见了萧栈。
“沈良承”萧栈冷冷道,一身黑服在月影里透着说不出的冰冷,一双眼死死定在沈良承的脸上:“你想不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昕丞相”·即使对面站着的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沈良辰也被这话吓得一背冷汗。
但他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到了萧栈那语气里镇定到冰冷的气势,让他完全不能把这句话当成是少年人的戏言··萧栈见他不说话,稳稳的向前迈上了一步,又重复了一遍:“你想不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沈良辰那一刻被萧栈一双眼看得莫名紧张,不自然的笑了笑,躬身恭敬道:“十一皇子抬举微臣了,微臣能力有限,担不起重任……”·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许你一世荣华、名利,只要你帮我,今天的孙丞相的荣耀地位将来便是你的”·“……”沈良承惊得无言以对。
“你敢不敢赌一把”·“……十一皇子……要微臣帮什么”·“教我读书倾囊相授”·“……这……”沈良辰这时才稍微定了心,想他原来只是求知若渴:“这倒不是难事,只是……”他和萧栈都不能随意出入宫廷,即便是愿意教,也不知要到何处去教啊。
萧栈点点头道:“十五太学开馆之后,六儿会去找你·”·这话说完,萧栈又看了一眼沈良承,而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那小太监小心扒在巷口左右看过后,带着沈良承穿过御书馆,让他从送水的后门处出宫。
到了那门口,小太监突然双膝跪在地上,一言不语的给沈良承长长的磕了三个头,而后才含泪关上了门··☆、第 11 章·过了十五,那小太监果然在太学馆外拦住了他。
引路的太监收了他塞进手的一块碎银子后便独自离开了··六儿及地深鞠:“我家主子请先生去·”·沈良辰犹豫了一刻,终是随六儿一路过去了。
萧栈依旧一身黑服,站在御书馆后院墨阁门口··沈良承从小门里进去的时候,看见那黑色的身影明显一松··原来那逼人的气势都是撑出来的·沈良承心里想笑,但突然又被那一抹孤零零的黑狠狠的揪了一下。
那之后起,沈良承便开始教授萧栈··萧栈天资聪颖,求知若渴,但凡是沈良承说过的都能清楚记住,且他极其刻苦用功,一年多的功夫就将之前错漏的学问都弥补得差不多了。
沈良承不得不承认,萧栈真的是个不世之才,那样的逆境里,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然就懂得如何在这皇宫里钻营,为自己辟出一条窄小的生路来,身边不单有个愿意为他卖命的六儿,甚至还笼络了几个能为他办点事的太监。
这些都让沈良承渐渐相信,萧栈,他不会永远的这般暗淡无光的活着,当初做为交换的承诺,说不定真的不是胡乱吹嘘··那段时间里,沈良承倾囊相授,不为了其他,只为了这个难得的好学生。
萧栈的转机出现在圣祖二十六年··那一年初夏,东昌国来朝拜,提出要与大昕联姻··东昌国是塞外游牧民族,在昕国人眼中都是蛮夷、粗鄙之流,但因为其民风彪悍,常常借狩猎之际滋扰大昕边境,圣祖二十四年的时候败于屏山,与昕国订立了盟约。
但他们仍是昕国东面边境上的一个威胁,圣祖皇帝也希望能通过联姻来巩固两国的和平盟约··这消息让各位还未婚配的皇子皇亲都是忐忑,谁也不想和传闻中那个长相比男人还粗犷的东昌公主成亲。
圣祖一时也难以权衡··这日早朝之后,圣祖于书房里批阅奏章,安静里突然听见门外一阵低声喧哗,似是值守的小太监在驱赶人··圣祖本来就是心烦,听着动静渐渐就有了怒气,将手上奏折摔在地上,沉声喝道:“谁在外面”·那太监连忙躬身进来,跪在地上:“回皇上,是……是十一皇子要求见,奴才说皇上正看折子没空,他却非要在门外候着……”·圣祖皱了皱眉。
他倒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儿子了,仔细算起来,好像也有两年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种种灾祸现在看来,其实与一个刚降生的婴孩能有多大关系至于宗庆殿的大火……只怕也是另有隐情·圣祖眯起眼睛,想了想,让那太监宣了萧栈进来。
萧栈的相貌与母亲极为相似,眉眼、口鼻俱是同妤妃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只性情冰冷,不似妤妃贤德体贴,不懂得讨人喜欢··圣祖看着那与妤妃七分相像的脸,心内到底是软了下来。
当年宠爱妤妃,恨不得封为皇后,然而她过世之后,却是连她唯一的孩子、自己这亲生的儿子都没多疼爱一点,此刻想起当初情份终究是有些愧疚··“皇儿……”圣祖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父子间竟是生疏至此,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指着书案旁边的椅子道:“坐这里来。”
萧栈却仍是跪着,伏地行礼道:“儿臣不孝,不能常来问候父皇安康,不敢在父皇面前造次,这次打扰父皇政事,实在是心内想为父皇分忧·”·圣祖愣了一下,问道:“皇儿要为我分什么忧”·萧栈依旧低伏在地上:“儿臣听说东昌国希望与我大昕联姻。”
“……”·“儿臣才疏学浅,出外不能御敌,在内不懂为政,与各位兄弟更是无法相比,虽有心为大昕出一份力,为父皇尽一份心,却是有心无力。
儿臣听闻东昌公主骄横、丑陋,与几位兄弟自是万万不般配,父皇为了此事正难以抉择……”·圣祖此刻已然明白了萧栈的意思··他也听闻了那东昌国公主样貌极丑,且性格粗俗,心里也不愿自自己的儿子与这样一个女人成亲,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想不到萧栈却愿意主动来请。
“儿臣本就……不祥,愿意为大昕、为父皇解忧·”·圣祖无言··他对这个最小的儿子二十年来都是不闻不问,没有关爱半分,这种谁都不愿意接受,且是断送一生幸福的事却要他来承受,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然而除了萧栈,却是再没有其他人选··皇子他舍不得,子侄里却是各有势力,牵扯不清··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圣祖没有立即决定,却问他:“若是朕允了,你想要点什么”·萧栈道:“儿臣要随身太监六儿跟着,再要十个侍卫,还有……让沈良承做儿臣的师傅,儿臣不想在外族人面前丢了我大昕的面子。”
圣祖十分意外··萧栈在宫中生活的十分不如意,这时候愿意去与东昌国联姻正应该懂得借机讨要些资本才对,却没想到他竟是分文没提··最后的结果,就和萧栈预计的一般。
圣祖同意了他去联姻,封为庆王,满足了他的要求··还额外为他建造了庆王府,选派了亲兵一百,赏赐金银各万··这些就是萧栈起家的所有家当··隔年,严道荣被调回京城,在家族的支持下就任户部左郎中令,与沈良承一起成为了萧栈的左膀右臂。
沈相笑了笑,端起酒杯的时候才发现空了,也不再倒酒,放了杯子叹道:“那时候就算是没有东昌国联姻这件事,皇上也会找到其他的机遇脱离皇宫,在外面建立自己的一番小天地,他……不可能甘居人下可惜皇上那时终究起步太晚,圣祖当时对于继承皇位的人,更属意敬王萧衍。”
萧衍是圣祖第五子,亲母是丞相孙连远的孙女荣贵妃··荣贵妃虽是女子,但孙家家教颇好,学识渊博,萧衍幼时就得了她额外教导,比起其他皇子更得圣祖赏识。
圣祖三十九年的时候,萧衍被立为太子··那一年严家当家人突然暴毙,十九岁的长房长孙在严世荣的扶植下接任了当家人·那时的严世荣已是户部侍郎,严家在他的影响之下,渐渐开始暗中协助萧栈。
沈良承当时却没有严世荣发展得顺遂,只是翰林院学士,依照圣祖的旨意,每隔一日到庆王府上给萧栈授课··中秋夜的时候,萧栈遣走了左右,在书房摆了一桌酒,只与沈良辰一人对饮。
酒酣之处,沈良辰禁不住感叹:“时运终究是迟了一步,若是严家早一年肯站在你这边,如今你也许就有了与太子争一争的本钱了·”·萧栈却只淡淡的道:“若是早了一年,说不定严家就被他查办了。”
沈良承一愣,知道萧栈嘴里的“他”指的是他的父亲、圣祖皇帝··萧栈沉默了一刻,问道:“老师,你觉得我这些年来的表现如何”·沈良承点点头笑道:“很好”·“他应该也觉得不错,”萧栈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些嘲讽:“所以,他就要提防我……”·沈良承明白了萧栈话里的意思,觉得他说的的确是道理。
如果在萧衍立为太子之前,萧栈的势头太突出,不单会引起皇帝的注意,更会引起萧衍的注意,而无论是谁的留意,对于刚刚摆脱了灾星说法的萧栈来说都是十分不利的。
在他羽翼未丰之前,任何的打击和算计都可能是致命的··萧栈十分懂得隐藏··“老师,你今日不得意,其实是受我所累·”萧栈脸上依旧冷冷的,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伤感:“你怨不怨我”·沈良承早也猜到了这一节。
圣祖当年对他十分赏识,眼见就是前途大好,但在成为萧栈名正言顺的师傅之后,他的仕途反而停滞不前了,虽然跻身翰林院中书,出入上书房参与议政,却没有实权··沈良承当初是同情萧栈,后来为萧栈能力所动,渐渐也觉得萧栈真是那池中的龙,总有一日能飞在天上,所以也愿意赌一把,将前途命运压在他的身上。
只是现在情势却是不大有利,萧衍是太子,萧栈只是庆王,这似乎已是定局··但他不愿意萧栈灰心,安慰他:“也许上天还愿意给你个时机,让你一展抱负。”
萧栈突然笑道:“上天管不了这么多,时机是要我自己去创造的老师,上天从来没给过我好机会·我不相信他”·沈良承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
萧栈从懂事起就开始为自己谋划每一步,先是温饱,后是学问,然后,是自己的实力··怎么可能六儿病的要死的时候,就被萧栈正好不计前嫌的救活了呢·怎么可能谁也没见过的东昌国公主就被传成丑陋不堪了呢·怎么可能萧栈希望严家什么时候向他示好,就什么时候示好呢··☆、第 12 章·果然。
第二年夏,太子结党,买官卖官,串通吏部官员在京畿要职上安插自己党羽,一年之间收受贿赂就过百万两··圣祖大怒之下,废了太子,改号敬王,圈禁东宫··是年秋,圣祖突患恶疾,缠绵病榻,神智不清。
众位皇子中,除了已经早就封王去了封地的四人之外,都积极在圣祖病榻前侍疾,唯独萧栈,每次只到圣祖寝殿之外,让太监禀明后,就在殿外安静候着,不进去,也不多言,到得天黑了就走,每日如此。
然而圣祖的病虽来的急,却没有继续恶化的趋势,但一时三刻也没有起色,朝中一切事务都由丞相与翰林院一起商议处理··到了第二年春天,众皇子都没有了耐性,常常只是在圣祖面前露个面就走了,只有萧栈依旧。
圣祖四十一年,四月初七夜··沈良承在府里摆了一桌酒,宴请翰林院大学士李治乾··李治乾在这大学士位置之上坐了二十几年,当年圣祖初登大宝的时候,他就是圣祖麾下的智囊,担任大学士以来,圣祖一切诏书都由他亲笔起草,那一手银钩铁画的书法就抵得上圣祖口谕。
而翰林院里,只要是他说一句担得重任,便是孙丞相也会给足面子··沈良承这次的宴请丝毫不避讳,待到李治乾一就坐,便遣了闲杂,只留下两人伺候,亲自为李治乾满了酒,并命人端出一木匣来。
“近日听闻先生不适,学生特意寻来些物件,请先生看看,能不能略微宽心·”·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李治乾捋着胡须,往那匣子里看了看,手上顿了一下。
里面装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京郊一块千顷良田的地契,另外还有刑部两份卷宗,上面明晃晃的盖着结案两字··李治乾为官这些年,虽然不贪,但也算不得清官,那一块地他两年前就看上了,但奈何御林军统领韩松也一起看上了那地,两人明里不争,暗下却各自想办法,拉锯了两年也没能将这地据为己有。
开春的时候,李治乾的孙子出外游玩,偏巧遇见了那统领的弟弟,两人你来我往,没有好言,便动起了手,互相都受了些伤··那统领的弟弟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寻了由头,将李治乾的孙子抓起来关在了刑部大牢。
御林军因是皇帝私军,各方势力均不放在眼里,李治乾虽然能量不小,却还是没能将这事平下来·这两件与他孙子关系的案子就这样挂在了刑部··李治乾极其疼爱这长孙,正在为这件事烦恼、奔走,不想沈良承却为他解决了。
他朝沈良承看了看,道:“沈大人倒是好本事,老夫从前可没瞧出来呢”·沈良承站起身来谦逊道:“先生折煞学生了,在先生面前,不敢虚言,实是韩统领与学生妻弟有些感情,学生这才能劝得他罢手而已。”
李治乾点点头又道:“老夫这里先谢谢沈大人了,不过,翰林院学士现下没有缺任,你这大礼老夫可不敢就收了啊”·沈良承笑道:“先生想错了,学生自知才学有限,不敢妄想跻身学士之职。
只是想求先生能为学生某个户部侍郎的差事·”·李治乾一愣··他追随圣祖这些年,对圣祖心意十分了解·圣祖原本十分欣赏沈良承,但自从沈良承担了萧栈师傅之后,就甚少再重用,李治乾心中自是明白,圣祖有心提防萧栈,是以也对沈良承不冷不热,这时候收到沈良承的这份大礼原本是以为他想要学士一职,正觉得难办,却没想,沈良承所求的竟是要离开翰林院。
翰林院向来与皇帝走得近,大学士更是接任丞相的热门,只听说有送礼要进来的,却没见过送礼为了要出去的··沈良承为李治乾满了一杯酒接着道:“先生也知道,圣祖不喜欢十一皇子,学生运气实在不济,任了十一皇子的师傅,以后只怕也没什么更好的发展了,与其求个得不着的理想,不如寻个好衙门,得些实惠。”
·李治乾略一想,也觉得沈良承所说的确是实情··又见他说的诚恳,心里的戒备这才放松了下来,喝了杯中酒安慰道:“沈大人才学老夫是知道的,虽说离开了翰林院有些可惜,但既然你想另寻前程,老夫就为你举荐举荐,结果如何就看孙丞相了。”
沈良承立时欣喜,站起身来又为李治乾倒了酒,连连道:“学生谢过先生,孙丞相那里还请先生多费心了·”·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千两金票来道:“先生为学生奔走,不敢叫先生为学生破费,这些请先生勉为其难先收下罢。”
这件事在李治乾这里几乎不必多费什么心思,他里外实惠得了不少,顿时开怀,与沈良承推杯换盏喝了好些酒,当晚就宿在了沈府··圣祖四十一年,四月初八晨。
圣祖突然病重,传了孙丞相、大学士觐见··等到诸位皇子得了消息赶到时,圣祖床前只有萧栈哭跪在地,被圣祖拉着手,口中不停急道:“父皇父皇三思啊儿臣愚笨,怎么能但得起君主重任父皇三思啊”·诸子听见这话,一时间惊得无以复加,跪地一片,俱是你看我,我看你,难以相信。
圣祖此刻已不能言语,只瞪着萧栈,费力摇晃着萧栈的手,嗬嗬发声指着殿内书案处··萧栈不明其意,只跪在圣祖榻前伤心,见圣祖执着的指着,便涕咽着将圣祖身边贴身伺候的老太监找了来。
老太监此刻早已慌张,听了问话,颤抖着声音道:“圣祖自知……病,病重,所以在案底机关里……放了,放了密诏……说,说他日驾崩时,由大学士与丞,丞相亲启,宣密诏,立新君……”·萧栈回头看了圣祖一眼,哀声道:“父皇,众位兄长都在,儿臣去取出来吧”·老太监听了这话张了张嘴,抖着道:“奴……奴才为十一皇子代劳吧……”·说话间颤巍巍的站起来,往那暗格而去。
“慢着”·老太监还未走出几步,殿外就传来孙丞相声音:“圣祖旨意,当由老夫亲取·”·声音落时,孙丞相人也迈进了殿门,身后沈良承扶着宿醉昏沉的李治乾。
孙丞相直直走到圣祖榻前,跪在地上仔细看了圣祖,叹了一口气缓声道:“皇上莫着急,老臣来了,马上就去取圣旨·”·说完便起身走到了书案处,在案下摸索了一会儿后按下一块地转,随后便听见机括启动声音,书架之后最下面的墙上豁然现出一个暗格。
孙丞相弯下腰将书都挪开,从那暗格里取出一卷明黄··他看了殿里一圈,而后展开了圣旨··殿内瞬间寂静,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新君揭晓··然而,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孙丞相也没有出声,盯着眼前密诏,仿佛定住了一般。
李治乾见他异状,推开沈良承上前一步,往那密诏上看了过去,刹那间一身冷汗,立时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如堕冰窟,寒意瞬时而起··密诏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他的手笔,再熟悉不过,然而那内容却是完全的陌生,他从未写过,偏偏左下角上却赫然盖着他的官印,圣旨起头结尾处也规规矩矩的盖着玉玺,一张密诏全无丝毫不妥。
“这……不可能……”孙丞相过了良久才喃喃出声··李治乾听了声音,心里登时明了,看向跪在地上听旨的沈良承··什么刻意讨好,什么户部侍郎,这些都不过是沈良承的障眼法,目的根本就是要灌醉了自己,然后偷了自己的官印来做这密诏。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无论那密诏上写的内容是什么,只要那字迹没有破绽,自己的官印、皇帝的玉玺不假,那这密诏假的也是真的··李治乾转念之间,就拎清了利害关系,夺手拿过密诏。
圣祖旨意,皇十一子忠孝仁厚,堪当大任,酌立为储君,帝百年之后继位,由丞相与翰林院扶持·另,皇五子萧衍乖张贪婪,与逆臣孙连远结党谋朝,意欲篡夺王位,赐死。
孙氏满门抄斩,荣贵妃打入冷宫,殁后不得入帝陵··密诏读完,一殿寂静··☆、第 13 章·密诏读完,一殿寂静··任是谁也没想到,最不得圣祖喜欢的萧栈居然成了储君,而孙家风光几十年,居然就这么和萧衍一起陪葬了。
众人俱是惊疑,醒过神来待要询问的时候才发现,圣祖不知什么时候咽了气,而殿外御林军已悄无声息的将这宫殿团团包围,统领韩松手握佩刀立在门口··“不可能……这不可能这密诏……一定是假的”孙连远从惊愕中缓过神来,立刻双眼通红,抖着手指着萧栈:“你……你居然敢篡改圣旨,你才是某朝篡位的逆贼”·说着便要伸手抢夺李治乾手中的遗诏,嘴里兀自骂着,状态疯狂,被门外守卫两边架住了拖出殿去。
“……”萧栈只跪在圣祖床边,对孙连远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呆呆的看着圣祖遗容,神情似是凄悲··几个皇子心中不忿,但事出突然,谁也没有准备,萧栈有盖着玉玺的密诏,又有殿外御林军压阵,俱不敢冒然出声,心内各自掂量着,等着看萧栈要如何行事。
过了片刻,孙连远的声音渐渐远了,萧栈才漠然的抬眼看了看老太监··而后,一声尖厉的“圣祖驾崩”响彻皇宫··是夜,圣祖灵殿外捉到一个意欲纵火的太监。
原来是荣贵妃对萧栈怀恨,于是遣了宫人前来纵火,幸好侍卫机警,在他下手前将人抓了,审讯之下,这太监还交代了圣祖六年宗庆殿大火也是受荣贵妃唆使,连萧栈是灾星降世这事亦是荣贵妃派人传出来的。
萧栈看了供词,只冷冷道:“圣祖遗诏意思,留她一条性命……就割了舌头关进冷宫吧,免得以后再唆使他人作恶·”·三月后,萧栈登基,改年号庆隆,大赦天下。
沈展翼叹道:“《昕通史》里只记载了太子被废,皇上众望所归·原来中间还有这般曲折·”·“历来史官都懂得如何避重就轻·更何况,皇上做得滴水不漏……”·“那……那密诏到底是真是假”·“……半真半假皇上幼时在宫中受排挤欺凌,为了保全自己,便练就了一样本事……模仿字迹。”
沈相笑笑接着道:“皇上十岁的时候就能将书法家李延的字模仿得让人真假难辨,再卖到宫外去换银子度日·无论是谁的字,只要给他半月时间,再写出来就是本人也难以辨别。”
·那密诏上的字便是萧栈模仿了李治乾所写··再由沈良承设计盖上李治乾的官印,清晨时带到宫中··萧栈则利用侍疾的时间收买了老太监和韩松,趁圣祖昏睡的时候,偷了玉玺盖上,放入暗格之中。
而后灌了圣祖一碗药,再演一出好戏,历史便在这悄无声息的宫变中改朝换代··沈展翼沉默良久··没想到沈相还未讲到敬王谋逆案就已经先牵出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来。
沈相也是沉默··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萧栈的手段,仍是不得不感叹··能在那样的逆境里翻身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是登上帝王宝座··萧栈思维缜密,善于观察,更善于利用人的弱点。
 ·宫中的时候,他懂得用银子让自己过得好些,封王之后则更加懂得投其所好,拿人把柄,甚至制造把柄来控制人··一场大赦,免了萧衍死罪,又说念及骨肉兄弟,留敬王封号,于宫外赐府邸,禁足。
孙氏一族则是男丁为奴,女眷充妓··这一手收买尽了天下人心,都道新帝仁德··沈良承却知道,这不是最终的结果··萧栈留下荣贵妃一条命不过是要她活着看自己如何拿走她想为萧衍谋求的一切。
等时机到了,那些曾经挡在他眼前的人和阻碍他前行的人都将万劫不复··庆隆三年五月,皇贵妃、东昌国公主病逝,东昌国派使臣进京吊唁··八月,敬王谋逆案发。
夕阳斜照,书房里只有萧栈和沈良承君臣二人··萧栈饶有兴趣的看完了那封密信,而后随手递给下首坐着的沈良承:“老师也看看”·沈良承接过,看了。
信中言,东昌国若愿意出兵相助,待萧衍登基后,愿以洪山以西千里疆土为谢··想了想,沈良承道:“只怕说服力不够·”·“怎么不够”·“敬王如今禁足,又有御林军三班轮换着严密监视,恐怕是连鸟也飞不进去,所以,得先想个周全的理由,说明这密信出处确实是敬王府,以免这罪名没坐实,先就被说是栽赃。”
萧栈静了片刻,看了看沈良承:“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真的”·沈良承笑道:“是皇上百密一疏,这信上写字的墨是贡墨,敬王府现在却是没有。”
萧栈拎着信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而后淡淡道:“还是老师细心,是朕用贯了,倒是真疏忽了,要不是老师,这一计不定就不能成了·等朕再写一遍·”·沈良承明白,萧栈这一次下手必定是要将一切异己一并铲除。
敬王谋逆,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但凡这样的罪名,都会牵出一群背后为其奔走的人,向来牵连最广··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御林军统领韩松。
监管敬王的事是御林军办的,那么敬王府里能与外敌互通书信必定是有人从中协助,不论这人是御林军里的谁,韩松作为统领都一样要获罪··韩松当年在萧栈宫变一事中其实应该算得上是居功至伟。
但用一个小倌和一堆把柄换来的忠诚终究让萧栈觉得十分的靠不住,更何况,对于夺权的内情知道得太清楚的人,萧栈都不打算留,杀人只是迟早的事··其次就是如今的丞相李治乾。
除掉了孙连元之后,李治乾接任了丞相一职,如今大概已经是到了萧栈忍耐的极限了··沈良承没有再往更深的想,只望着门外的夕阳沉默了一刻,等萧栈让太监换过了墨,又一字不差的写了一封敬王的“通敌书”后,才收回了目光。
“老师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做才没有破绽”萧栈看着新写好的信问道··沈良承想了一下:“韩松这人好男色,听说最近又看上了一个,只要让那小倌在他该巡查王府的时候绊住了他,再让送米菜进王府的人去引御林军和他们打架,这样,趁乱从王府里跑出来个人也算合理的。”
萧栈点点头,道:“让府尹去抓人,他和韩松正不合,得了消息一定能一抓一个准·李治乾不是最疼他孙子吗就让他孙子捐个官,去老二封地里做个主簿,也好让他宽心养病。”
沈良承心下了然··圣祖二子萧誉与萧衍感情不错,等李治乾这个孙子去了他的封地,他必定会从中打听敬王现况,可能也会旁敲侧击的问一问当年密诏的事。
伪诏事关重大,李治乾想来不会跟自己的孙子说,但他这孙儿自小被娇惯坏了,定然会给他这丞相爷爷吹嘘一番,听在萧誉耳里只怕就要变了味道··萧誉如果起了疑心,必定会想办法与敬王及京中几个圣祖时的老臣联系,那时候,不必栽赃,证据也会抓得实实的。
只要动那么几步不起眼的棋,这些对萧栈不够忠心的人就一个一个的向着那张无形的大网里钻··杀戮,马上就要开始了··最先归案的是萧誉,而后是韩松。
李治乾在案发的之前就突然病重了,萧栈亲自去看过,可惜天子隆恩也没让他多活几日,皇帝看他的当晚就咽了气··头七刚过,李家也一并入案··沈良承做为新丞相,主理这桩案子。
这一件敬王谋逆案,追查半年有余,一共斩首一千零一十五个人,流放、充奴的不计其数……·战场上杀敌,那是为国,刑场上杀人,为的却并非是理··沈良承站在牢笼外面,萧衍只看了一眼,就依旧盘腿坐在杂草上面。
萧衍一早就收了监,罪名也是谋逆,但萧栈却没有定他的刑,将他一个人关在天牢里,每日好吃好喝,还常常差人跟他说说如今案子查到了谁家,死了多少人,流放了多少人,顺便也告诉他,荣贵妃现下情况如何。
沈良承明白萧栈的用意··荣贵妃当年一把火,烧毁了萧栈二十多年的生活,让他受尽了折辱,现在当然不能轻易的饶过他们,要是不让他们每日看着自己想得到的天下都掌握在他萧栈的手上,自己连求死也不能的话,怎么能解了心头的恨意·“五皇子……”·“沈丞相糊涂了,我现在是罪人萧衍,不是什么五皇子了。”
“……”沈良承语塞,想起此行来的目的竟是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这件案子牵扯进来的人太多了,他已经杀到手软,杀到累了。
沈良承苦笑了一下,想来不久也就应该是自己了·看着如今牢笼里的萧衍心中不知哀的是他还是将来的自己··沈良承摆了摆手,叫人搬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从腰上解下来一个小酒葫芦递给萧衍。
萧衍看了看那葫芦,又看了看沈良承··“不是毒酒,我今天就是提前祭一祭将来的自己·”·萧衍嗤笑一声,接过酒葫芦仰头就是一大口:“酒还不错既然是要祭你自己,不妨多拿些出来。”
沈良承点点头道:“五皇子喜欢,老夫明日再送来就是·”·隔了良久,直到萧衍将酒喝的差不多了,沈良承才又道:“皇上着我来跟五皇子说说话,若是不想听,五皇子就拿那水碗往老夫这脑门上一砸了事吧。”
“砸完你,也还是得换别人来,都一样·还不如让你多看看我如今的惨象,也好提醒你一下,这可都是你沈丞相的好计策·”·“……”·“怎么我说错了”·“五皇子见事明,沈良承的确是小人。”
萧衍一笑:“我不着急,萧栈他既然希望我好好活着受辱,那我就好好活着,没准还能亲眼看见你沈家哪日也抄家灭族·”·“五皇子说的是……”沈良承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造孽太多,早晚是要有报应的。”
萧衍不笑了,狠狠的盯着沈良承:“你居然也知道自己造孽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助纣为虐残害忠良你那时候的良心哪儿去了现在才露出这副忏悔的嘴脸来,给谁看不觉得晚了吗”·沈良承想了想,叹道:“那时候我也知道我必有报应,不过,这世上有些事是说不清的,即使知道将来不得好死,也还是……难道五皇子不明白吗”·萧衍神色一窒,沉声问:“你什么意思”·“我是想起敬王身边的一个人……”·“……”·“五皇子安心,这个人,皇上并不知道他还活着。”
“萧栈今天是想让你来诈我,看看还有没有跟我亲近的人漏了网是吗”·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沈良承看着萧衍慢慢道:“五皇子既然忘了有这么一个人,那我回去告诉他就是了,免得他再浪费心思来见你。”
萧衍无言,看着沈良承时,神色复杂··☆、第 15 章·沈展翼出神很久··假造圣旨、谋逆冤案、敬王遗孤都是天大的秘密··无论哪一件都和沈家脱不了关系。
无论哪一件都是抄家杀头的死罪··而无论哪一件,皇帝都不可能希望被人知道,一旦漏了口风,他一定最先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自己还曾雄心壮志的想要保护金万两一辈子安心幸福,现在看来,要保他一命都是没有把握的事。
沈展翼苦笑了一下··他一直不明白当年爷爷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小人物拴在自己的身边,现在却是懂了··是沈家欠了金万两··原本这天下都应该是金万两的。
如今给予金万两的,根本就不是情谊,而是补偿··沈展翼第一次觉得茫然,心里乱糟糟的一团,眼前一片迷雾··他既不知道要怎么样做才能解除沈家这一次的危机,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金万两。
他曾经猜想,这一次的危机至多就是派系之争··这样的争斗官场上司空见惯,手段也无非就是那几样,揪住你一点小辫子不放,触怒龙心,那就活该你倒霉;如若没有,那就是你险胜一局,但也不代表此后就能安全。
但这些都不过是逮着个你的不是,重与不重,都看弹劾的人嘴皮子上的功夫,而怒于不怒,那就是看皇帝的心情··可若是,牵连到了皇帝不愿意让人知道的秘密,那怎么可能会不怒·与其他人斗,可以有输有赢。
与皇帝斗,却是只有输没有赢……·而无论输赢,金万两都将慢慢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的亲生父亲,他的生身父亲,他的世子身份,甚至是皇子身份……都是毁在了沈家手上,他本来可能坐拥天下,现在却变成不被天下所容·沈展翼觉得难受,伤心,也害怕。
上一代的恩恩怨怨现在要他和金万两来承担,他觉得不公平,可若是没有这样的恩恩怨怨,他却可能连金万两是谁也不知道,只怕现如今自己还在茫茫人海之中,寻找自己那握在另一个人手上的心呢·幸与不幸,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沈展翼在门外站了许久,看着屋内透出来的淡淡的灯火,竟是有些不敢去开那扇门。
他从金万两的爱人一瞬间变成了仇人··他是真的还没能从这落差里适应··“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门突然开了,门里站着金万两,白色的中衣中裤外只披着一见淡青色披风,衣角随着开门的风飘起来一下,又静静落了。
沈展翼心里突然就是一酸··无论这危机能不能渡过,他和金万两,以后的路都已经渐渐露出了尽头··“哦……月色正好,想多看看。”
沈展翼笑着道,随手将金万两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整理在耳后··“入秋了,夜里凉的很,我给你那件衣服披上·站在外面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这要是染了风寒,又要请大夫又要吃药的,咱们刚修完院子,已经用了不少银子呢,以后得要节省点用度唉……你这不懂算计的公子,真是的……”·金万两一边唠叨着,一边从屋里拿来一件水蓝色的长袍给沈展翼披在身上,而后才关了门出来。
“你不是已经睡了怎么还出来”沈展翼伸手想将他搂在怀里,最后却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不是说,月色正好当然是要陪你看看。”
金万两走在沈展翼身前,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是挺圆,亮晃晃的,倒是挺像个饼”·“……”·“说起来,还真是有点饿了……”·沈展翼被他这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心里长长叹息一声,嘴上却是说得轻松随意的:“想吃饼了吗叫厨房做点来”·金万两依旧看着天,想了一会儿道:“桂花糖饼不错再弄个糯米红枣粥”·“行”·沈展翼笑着回身叫了值夜的下人吩咐了,再回来的时候,金万两已经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子下,一只手拄着下巴,一只手在小石桌上随意敲着,见沈展翼回来便幽幽道:“饼可得做得圆些,就像这月亮这么圆这才是富贵圆满的意思”·沈展翼看着他,突然心上就是一痛。
富贵圆满……·强自笑了笑:“桂花糖饼原来是这个寓意吗”·“这是曲周人的习惯,月圆的时候最适合吃这个,人月两圆,富贵团圆,多好的意思你不是曲周人自然也没听过”·“倒真是个讨吉利的好说法,曲周还有什么好玩的习俗都说来听听明日我叫人都弄来给你,是不是想家了”沈展翼坐在金万两身边,摸了摸他的后颈说道。
“满仓叔不是把铺子都卖了吗还有什么好想的”金万两笑着回头看沈展翼,挑着眉毛,有点讨好有点调皮的道:“你跟沐晨都在这里,自然这里才是我的家啊”·“……嗯……”沈展翼笑起来,却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只能温柔的看着他。
金万两挪了挪屁股,往沈展翼身边靠过来,而后脑袋一歪,枕在男人肩膀上,又晃动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满意滴咂咂嘴:“这样正好望天最舒服”·院子里安安静静,半空里明镜一般的月亮将一院的树影、人影照得蒙上一层白雾,沈展翼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地面,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他这么多年练就的变脸装样的功夫,这一刻完全不能派上用场·总是觉得,金万两这一晚上的话都有着什么别的意思,像是透露着某些讯息,某些让他能安心的讯息。
他微微的晃了晃头··怎么可能呢金万两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可能说出让他宽慰的话·而如果他知道了,就更不可说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的仇人了……·大概是自己太希望这样的场景了,才会听他说什么都觉得是那样的意思吧。
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下人才提着一盏灯,端着食盒进了院子··沈展翼连忙整理了脸上表情,笑着推推身边的金万两:“你的富贵圆满来的·”·金万两一撇嘴:“早就来了,我一直都富贵圆满”·“好好好你一直都富贵圆满”·金万两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张巴掌大的小圆饼乐道:“还真是挺圆的来,你先尝一口”·沈展翼就着他的筷子吃了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糖热烫的甜香味道,低头盛了一口粥送到金万两唇边:“到你了相公喂你”·金万两乐着吃了,而后将筷子收回来,把被沈展翼一口咬掉差不多一半的饼叼在自己嘴里含糊道:“你的份没有了,剩下的都是少爷我的。”
说着还孩子气的将食盒里盛着三张小饼的碟子也揽在自己面前··沈展翼乐不可支,只觉得眼前的金万两真是让他喜欢得不得了··就像那碟子里的饼一样,透着油汪汪引人食欲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他大腿上用力揉捏了一阵。
手感正好,腿上的肉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得到那温度,一没忍住,就在金万两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金万两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饿成这样也不说让人多做点,比我还抠门”说完自己也乐了,又夹了一张小饼递给沈展翼:“少爷赏你了”·一张小饼又是两个人分着吃的。
宵夜吃过了,闲话也说了不少,金万两靠在沈展翼怀里渐渐就有些迷糊了,说话也是东一句西一句的··沈展翼拿下巴抵着他头顶,哼哼哈哈的跟他应对,过了些时候见他睡了,才小心翼翼的将他横抱起来,回了屋里。
次日一早,沈展翼先去了琅明义的府上··京城里的传言虽然点中了事件,但明显细节上出入太大,如果不是刻意隐藏,那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展翼仔细想了一夜,觉的这传言应该不是从闵家传出来的。
闵启元在朝为官也二十几年了,还不至于为了要扳倒沈家就连自己也不顾忌了··而闵秋柔虽然是恨透了自己,但经过上一次鸾鹰卫抓走金万两这件事,个中轻重应也知道了,所以才会用收买人来放火的这种腌臜手段。
排除了闵家,这么急着沈家倒台的就剩下弘举一派的人了··他大概是从旁处听得了一些细枝末节,于是拼拼凑凑的编出这么一个传言,想将沈家和卖国通敌联系起来,因为只有这样大的罪名才好能保证皇帝不会再袒护沈家。
想通了这一节,沈展翼的心里稍微定了一些··弘举应该还未掌握关键的、沈相当年徇私的证据··所以,在弘举动手之前,先将他扳倒才是解困的关键。
王敏阳给他的证据虽然也能拿来作为参奏弘举的依据,但要想将弘举一举拉下来,这些显然还是不够的··能让皇帝一听见就要皱眉忌讳的事只有一件,便是拉拢权臣,结党营私。
而想要将这罪名做实,他至少要有弘举私下与重臣联络、谋事的证据·琅明义的守卫护军应该会有些办法··而后他又着人将奶娘的弟弟一家人藏了起来。
这件纵火的事虽说是闵秋柔一人所为,但她现在毕竟是茂亲王妃,说起来和茂亲王出手也没有多大区别,说不定,将来就能变成压倒弘举的那最后一根稻草··朝中与沈家关系密切的人沈相自是会去招呼,虽然要抓到实质性的证据可能比较难,但要捕风捉影的找些小事来绊住弘举一派的步伐应该还是不难的。
这场较力里,谁能挣得先机谁就能掌控局面,所以时间是必须分秒必争的··可尽管如此,沈展翼也没有一丝必胜的把握和信心·他得首先保证金万两父子两人的安全。
这样的时候,满仓叔是最可靠的人··沈展翼给满仓叔传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旧案风起··金满仓对于当年这件案子虽然不知内情,但叶简林与金万两的身份却知道得很清楚,只要他看见这几个字,必定明白沈展翼的意思,必定会想办法保全金万两父子的安全。
·☆、第 16 章·过了半月,礼部传来消息,这一次祭天,皇帝仍会亲自去··这消息让沈相和沈展翼稍微松了口气··只有在两个派系还没有明显胜负的时候,事情才可能有转圜的余地。
·官场上的人都太势力了,一旦他们闻到了一点太子势落的消息,就可能出现有人临阵倒戈的情况,到了那时,即便是天神下凡,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家这棵大树轰然倒塌了。
沈展翼仍担心这是对方放出来混淆视听的假消息,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宫去问问弘昭··东宫的小太监们见是沈展翼,也不让他等着了,前边的快步跑去通传,后面的就已经引着人往太子的书房去了。
等他到了书房外面,弘昭已经提着笔站在门口了,笑吟吟的看着他,眼里的高兴丝毫也不掩饰··沈展翼一乐,拱手行礼:“殿下好·”·“好着呢你快进来”·太监们知道主子脾气,沈展翼这边进了书房,外面就关上了门,全都撤到院子外面去守着了。
“你怎么来了”弘昭将笔在笔洗里涮来涮去的问···生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来跟殿下打听点事·”沈展翼明白弘昭对自己的心思,也知道自己注定要辜负,所以对他就与别的人不同些,向来都是实心实意,从不愿意利用他、哄骗他。
“什么事”弘昭听出沈展翼语气里的郑重,随手丢了笔,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问··“皇上这次祭天是亲自去吗”·“应该是。”
弘昭想了想又道:“我前几日去给父皇请安,六公公正嘱咐下面的人打点东西·怎么了”·沈展翼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外面都说这次皇上身体不适,可能让你去呢。”
弘昭叹了口气淡淡道:“传得真是快,六公公倒真叫人来说了,父皇有意让我随行,好像连弘举也会去,让奴才都事先打点收拾呢·不过,圣旨还没最后下,还都是不一定的事。”
沈展翼皱了皱眉头,这消息瞬间让他提起了心··大家都在猜皇帝会让谁代替他祭天,觉得这件事与未来的储君息息相关··但实际上,皇帝为什么在这时候对储君人选有动摇的原因他们都还没弄清楚。
甚至,皇帝是不是真的对储君人选有动摇·如果皇上根本就没有过这想法,那么他现在这些行动的用意又会是什么·这样的消息又是怎么传出来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一下子堵在脑子里,让沈展翼也没了头绪,总是觉得这件事似乎并非表面上看见的这样,可到底应该是什么样,他一时间也说不出来。
===========================================================================·弘昭见他皱眉思索,便不说话了,看了一会儿小声道:“你怎么了”·沈展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了:“不知道你走的这一个多月,琅明义会什么样”·“……还能怎么样……”弘昭扯了一下袖子接着道:“还不就是守他的城门就他最无聊了”·沈展翼想了想,诚恳道:“殿下,琅明义虽然年纪与你我相仿,但想事周密,沉稳持重,最难得的是,就算天下都叛你了,他也不会何况他如今这样年轻就已经崭露头角,将来必定是良将,担得重用。
殿下应当好好珍惜他的真心·”·弘昭愣怔了一瞬,没说话,也不看沈展翼,继续扯着衣袖··“若有一天,展翼不能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了,殿下一定要记得多听听他的意见,别闹脾气……”·“什么叫你不在我身边”弘昭听到重点,立即抬头打断沈展翼的话,表情里竟是有些惊慌和紧张。
“哎呦我的殿下小的有家有儿的人了,又不想去当官,难不成还整天的往你这后宫里跑吗那成什么样子”沈展翼有点无奈的笑道。
弘昭听见这话,才松了一口气,开玩笑说道:“你不想当官就让你儿子来当官”·沈展翼装模做样的一谢恩:“谢殿下赏识,我家沐晨一定不负殿下所望,保证一鸣惊人”·他虽然有心嘱咐弘昭,但也不敢说得太过明显,半开玩笑的提一提,希望弘昭以后记得自己说的这些话就好。
两人又随意聊了一会儿,沈展翼才离开··弘昭的信息很重要··沈展翼独自坐在书房闭目思量,将这些天来的情报集中在一起,觉得好像有什么事与他原来所想的不太一样。
当今皇帝的后宫里一共也没几个妃子,儿子也不多,正当年的就弘昭和弘举,虽然弘举进来势头不错,背后支持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但皇帝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弘昭,这太子封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出过触到他逆鳞的事,按常理他不应该在现在这个时候动了换储君的念头。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不喜欢弘昭,要换了太子,也得有个说得出的理由才对··沈展翼思量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有什么理由能让皇帝在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废太子。
没有理由就意味着猜不透、没有方向,这对于现在沈家的处境来说实在不是好事··沈展翼揉了揉眉心,这段时间以来的担忧让他觉得有些累··前景迷茫,沈家堪忧,连沈相都好像是一夕忽老。
金万两和沐晨的安全更是让他最心焦的事··现在这种时候,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对策,但却也是及其危险的对策,一旦旧案突发,他们就很可能连躲避的时机也没有了。
这让沈展翼每一天都觉得紧张··正闭目养神的时候,门外响起个低沉老迈的声音:“沈公子安好”·不知什么时候满仓叔已经到了。
沈展翼连忙起身出去,将满仓叔迎进书房··金满仓还是老样子,见了沈展翼弯了弯腰,温温和和··“满仓叔快坐·”说话间沈展翼摆手屏退了下人又小声问:“雁文知道你来了吗”·“我还没见到少爷,觉得应该先来跟公子打声招呼。
不告自进还请公子原谅·”·沈展翼点点头,知道金满仓是因为行事小心,才会不经门房··事实上,金满仓这样做最好··沈家门外现在估计不知几双眼睛在盯着,金满仓这个时候出现在门口实在太过引人注意,要是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沈家很可能就要更被动了。
“公子信上说的,可是准的”·沈展翼点了点头,略微整理了事情经过,将近来的传言简要说了··当年敬王谋逆案的内情金万两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也明白那是皇帝在清洗潜在威胁,也是没法避免的,现在追究于事无补,所以也不去追问真相,只淡淡道:“公子有什么打算”·沈展翼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能让雁文和沐晨冒险留下,如今最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满仓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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