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今天不上班 by mnbvcx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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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今天不上班 by mnbvcxz
文案·白眼狼小皇帝攻X心大如斗权臣受·年下/生子/渣攻/有替身梗·第一章 ·京中传言,著名权臣沈尚书带着皇上的白月光私奔了··关于这个传言,冷宫里带着脚镣手铐的沈尚书发出了强烈谴责抗议。
可惜冷宫地方偏僻人烟稀少,只有吱吱叫的小老鼠们能听到他的呐喊声··沈尚书叹了口气,问那些老鼠:“你们说,我要是真的跟着韶卿走了,是不是至少吃得比现在好一点。”
老鼠们聚在一起分吃他的硬馒头和泔水汤,谁也没有搭理这个唠叨不停的两脚兽··沈尚书靠在冷宫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宫墙上,微微苦笑··半个月前,他把小皇帝准备拿来玩强制爱的美人放走了。
这一举动就如同虎口夺食,狼嘴抢肉·从熊孩子手里抢玩具,还扔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再也找不着的地方··可惜这个熊孩子,是全天下最有权势心机的熊孩子。
惹不得,是真真的惹不得··深夜,吃饱喝足的老鼠们躺在地上睡大觉·冷宫的门“吱呀”一声响,一盏惨白的灯笼闹鬼似的飘进来··沈尚书一天没吃粮食,双眼游魂似的看着那盏灯笼,一张俊秀的脸比鬼还像鬼,幽幽地说:“白无常,你终于来带我走了吗”·白无常没来,进来的是小皇帝的贴身侍女。
沈尚书哀叹一声··果不其然,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熊孩子- yin -沉着脸走进来,咬牙切齿:“你到底把韶卿送到哪里了”·沈尚书微笑:“陛下,消消气,总是发火容易长不高。”
个子已经很高的小皇帝拔剑斩落了桌子一角,厉声威胁:“再不说朕就把你打入天牢大刑伺候”·沈尚书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派人送李韶卿去江南,可那些人半路上都被锦衣卫截杀了··一批疯马带着一个瞎子,鬼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小皇帝气得脸都青了:“若不是……若不是看在……”·他声音有些发颤,再也装不住那副龙威浩荡的模样。
于是,后面的话就没有说出口··他当了十五年的傀儡皇帝,亲眼目睹那个兵权在握的莽夫诛杀自己的父兄长姐,还有忍着恨意恭恭敬敬地叫那个莽夫太师··是姓沈的帮了他,偶尔心血来潮时,姓沈的会像逗弄宠物一样漫不经心地教他如何掌控朝臣,夺回实权。
就是这点稀薄的情分,才让他没有把姓沈扔进大牢重刑打死··光线太暗,沈尚书看不清小皇帝变幻莫测的眼神,只好叹气:“陛下,您有空在这里逼问微臣,倒不如请个名气大的半仙什么的,给您算算李韶卿五行属啥,最有可能往哪儿走。”
小皇帝一剑砍翻了桌椅,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沈尚书叹气,温柔安抚那些被小皇帝吓坏的老鼠:“别怕,他只会冲着我来,不吃你们·”·沈尚书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皇帝要把他关在这里,他就乖乖地呆在这里。
饭菜太难吃,他就少吃点,剩下的用来喂老鼠··夜里风冷,他就扯了些乱七八糟的布料盖在身上,倒也睡得暖和香甜··寝宫里的小皇帝却睡不着··他一会儿想起他的韶卿,一会儿又想起那个烦人的沈尚书。
小皇帝辗转反侧··也不知道那姓沈的,这时候在干什么··不会又在拿他赏赐的饭菜喂那群老鼠吧·小皇帝越想越气,气呼呼地冲到披衣起身,冲到了冷宫外。
冷宫里的一片漆黑,沈尚书早已睡着了··小皇帝沉默着在风里站了一刻钟,愤然离去··以后的几天,小皇帝都再也没有来过冷宫··他有太多的事要做,这些事情,甚至重要过去寻找韶卿的下路。
张郄在位掌权十几年,先帝旧臣被清洗殆尽,留下的人除了他这两年刚刚提拔的年轻士子,就是与张郄藕断丝连的旧党··还有几个,是他昔日许下高官厚禄买通的张郄身边人。
这些人,只能做一枚生死翻盘的棋子,不堪大用··于是九州山河偌大的天地,一切都要他从头开始··沈尚书住在冷宫里喂老鼠,偶尔会看着天边想:韶卿那个被从小宠大的小少爷,一个人亡命天涯去了啊。
他能活过这个冬天吗·沈尚书想着想着,就不想了··最近送饭的人越来越懒,有时候隔几天才给他送来半篓子硬馒头,连根咸菜都懒得给。
沈尚书知道,那个手握着天下第一权势的熊孩子,彻底把他晾这儿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沈尚书开始认真地策划逃跑路线··他从冷宫布满蛛网的柜子里找出些墨块和秃笔,画起了宫中的防卫巡逻图。
他已经被关了有些日子,不知道小皇帝有没有改动御林军的巡逻规定,只能碰碰运气··闲暇时,沈尚书还凭着记忆仿了几幅前朝名画,不算太真,但是骗骗京城里那些爱装文雅的草包富少们已经绰绰有余。
逃出皇宫后,卖掉这几幅画,赚来的钱够他去历州或者琅州这种小地方逍遥快活两三年了··沈尚书算盘打得啪啪响··他计划在冬天逃走··冬天的时候,御膳房里会堆积下很多硬邦邦的馒头,看管他的人给他扔下一筐这样的馒头,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在过来。
这年秋天,九州大雨,连京城的墙根都泡了半尺厚的积水··冷宫的台阶儿矮,屋里进了雨水,灌进耗子洞里,淹死了肥耗子全家··沈尚书养了小半年的宠物们一朝殒命,他心中有些酸楚,长叹一声,去院子里给这可怜的一家人挖坟立碑。
还泼墨挥毫了一篇“家鼠诔”,煞有其事地在坟前烧了···等他祭奠完,抬头却看到一片明黄衣摆··那个年轻- yin -戾的小皇帝,就站在冷宫门口的老槐树下,- yin -沉沉地看着他。
沈尚书闻到了酒气,他微笑:“陛下有烦心事”·小皇帝年轻的眼中有些醉意,怔怔地说:“越州河堤塌了,国库……填不上救灾的窟窿……沈大人……”·沈尚书叹了口气,起身拧干衣摆上的雨水,说:“陛下,进来说。”
年轻的小皇帝好像有点傻了,直愣愣地跟着他走进去,一脚踩在屋里的积水中,溅- shi -了龙袍的衣摆··小皇帝被溅了一身水,还是呆呆地跟在沈尚书后面,一步一步踩得水花四溅。
沈尚书回头抬手:“停·”·小皇帝乖乖站在了原地··沈尚书无奈,说:“坐·”·小皇帝坐在了那张歪歪斜斜的椅子上。
沈尚书提笔:“越州府报上来的数目,是多少·”·小皇帝恍惚了一下,说:“七十万两,还有粮食五千车,布匹药材,都是大数目·”·沈尚书:“别急,你一样一样地说,我一样一样的算。”
沈尚书在朝中十余年,从茫茫小吏做到正二品的尚书令,大半时间是在户部·国库钱粮拨进拨出·如何用,如何放,能用多少,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他心里的账本上。
他细细问了越州的灾情,受灾的地区,那几日的雨量如何··最后,他在那个目数上画了个圈:“四十万两,足矣·”·小皇帝的酒也不知道醒了几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沈尚书的手。
沈尚书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书中说的,文士挥笔如剑舞的手··小皇帝皱着眉,魂已经飞到了九天外··韶卿……韶卿的手就不是这样。
韶卿的手很细,像没有骨头一样软,握在手里暖融融的,像是快要化掉的桂花糖··沈尚书抬头:“陛下,你觉得呢”·小皇帝如梦初醒,咬牙切齿地想,就是这个混账东西,弄丢了他的韶卿·沈尚书说:“第一批赈灾的物资可以先拿七成粮食,两成药草,一成现银。
由陛下亲自派亲信之人手持圣谕分批押送,务必要把粮食和药草送到百姓手里·”·小皇帝沉默着,低头看着沈尚书演算的那张纸,久久不语··沈尚书把笔放下,漫不经心地说:“陛下,微臣的事做完了。
具体应当如何,还要请陛下亲自下旨决断·”·小皇帝说:“爱卿说得很好·”·沈尚书:“”·小皇帝酒醒了,他抬头看着这座被雨水淹没的冷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若非酒后失态,他断然不会来找沈尚书求助··更不会想到,沈尚书真的会耐心帮他分析局势提出解决的办法··他以为,对方会有些愤懑,会有怨恨·这段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折磨下来,人的心理总该是有些恨意的。
至少……至少该对他冷嘲热讽几句,或者拒绝提供帮助··可沈尚书就站在这座人不人鬼不鬼的冷宫里,站在满目疮痍和泥泞污水中,不动声色地替他一件头痛欲裂的麻烦。
淡然如莲,自有清贵,看不出半点不情不愿的神色··这般风华气度,让他竟凭空生出了几分不明缘由的恨意··小皇帝恢复了往日的- yin -戾,冷笑:“爱卿在这里,住得可好”·沈尚书说:“尚且。”
小皇帝说:“朕想给爱卿换个住处,爱卿以为如何”·沈尚书看着这个权势滔天的熊孩子,喉咙发苦,只好叹息一声:“臣,领旨谢恩。”
沈尚书怀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期待,想把看看这熊孩子又要怎么折腾他··可小皇帝却大手一挥,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寝宫里··蟠龙殿内的陈设没有变,连桌上的烛台,都是被小皇帝五岁那年磕坏的那一座。
案上摆着些杂乱的奏折,左手边的位置放着一叠山楂糖··沈尚书拈起一块山楂糖,叹息:“陛下还是喜欢吃山楂糖·”·小皇帝沉默许久,淡淡道:“聊以解闷。”
沈尚书坏笑:“吃糖可以解闷,却解不了相思·”·小皇帝恼羞成怒:“住口”·沈尚书连忙忍笑低头:“陛下恕罪。”
小皇帝僵立了半晌,说:“罢了,你过来·”·沈尚书走过去··小皇帝抬手,太监从书架上放下一卷山河图··沈尚书说:“越州水患图”·小皇帝说:“这是越州府报上来的灾情图纸,爱卿替朕看看,可有什么不合常理之处。”
沈尚书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替小皇帝看图纸··他大概就是天生劳碌命,不管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谁,他都要尽心尽力地充当忠臣谋士外加温柔老母亲。
越州的水患折腾到冬天才结束,最后一批棉衣木石送到灾区,沈尚书终于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松下一口气的沈尚书已经两个月没有好好睡一觉,此刻心头重担终于放下,只觉得眼前一阵金光闪过,忽然脱力的身体一阵晕眩,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他苦笑一声,以为自己要磕在青石地上··可接住他的,却是熊孩子的手臂··小皇帝焦急地喊:“沈爱卿沈爱卿”·沈尚书迷迷糊糊地叹息。
这小家伙,怎么长得这么高大了,胳膊勒得他喘不过气了···他还记得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像只小狗那么大,穿着明黄的龙袍满地打滚,眼巴巴地要吃山楂糖。
那时候,他还觉得小孩子心机重一点,其实挺可爱的··沈尚书叹了口气,疲惫地陷入了昏睡中··他不是个恋旧的人,他在什么地方都能混得如鱼得水。
可这些日子,他却总是梦到从前··梦到那两个生死不知天涯亡命的好友,梦到年幼时那个天真烂漫的明黄色小团子··那时候多好,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总是怯生生地偷偷躲在草丛里看他,被他发现之后再红着脸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本千军策或者山河论,小声说:“沈爱卿,朕……朕……有些看不懂,你愿意为朕解惑吗”·他怎么能说不愿意·一觉醒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第二章 ·不知不觉,竟是深冬腊月了··侍奉他的宫女在拨弄地龙的炭火,柔声说:“沈大人,您睡了一天一夜,陛下都要急死了·”·沈尚书不置可否地一笑,沙哑着嗓子说:“才一天一夜,我还以为已然大梦一场三十年。”
宫女说:“您先喝杯茶,陛下说了,如果您醒了,要第一时间告诉他·”·沈尚书微笑:“是陛下说的,还是刘总管嘱咐你说的”·宫女秀气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福了一礼快速跑到了。
沈尚书莞尔··那个熊孩子可学不会这么体贴人,十有八九是刘总管在里面穿针引线,好让他有机会跪谢君恩··沈尚书太了解小皇帝了,这么简单的圈套,他连配合都懒得配合。
果然,一刻钟之后,刘总管满脸堆笑地过来了:“沈大人·”·沈尚书微笑:“刘总管·”·刘总管说:“陛下还在苍龙殿议事,朝中琐事繁多,他也多日不曾安眠了。”
沈尚书捏了捏眉心,问:“我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刘总管说:“沈大人这些时日为灾区百姓奔波,太过劳累才倒下了,要好生休养些时日。”
沈尚书没什么不满意的··寝宫偏殿里的床很软,睡着很舒服··宫女们身上都是好闻的香气,沈尚书乖乖在这里休养起来··他只是偶尔会有些无奈的感叹。
住在这儿,想走是走不了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沈尚书莫名想起他昏倒的那一瞬,揽住他的那条手臂··他以为,熊孩子那个小胳膊小腿,非被他压折了不可。
可他没有压折熊孩子的细胳膊,却被牢牢抱在了怀里,像是一个结实的牢笼··那个权倾天下的熊孩子很忙,忙到三更才回寝宫来,像个幽魂一样举着烛台在黑暗中看他。
沈尚书无奈起身:“陛下·”·小皇帝缓缓走近,说:“你怎么还没睡”·沈尚书说:“睡了一天一夜,睡不着了,陛下呢”·小皇帝说:“在苍龙殿听那群鸭子吵架吵到现在,头疼。”
沈尚书叹了口气,点上蜡烛给这个熊孩子沏茶··小皇帝皱眉:“晚上喝茶”·沈尚书说:“只是些晾干的黄花地和炒熟的黑豆,是百姓家常用的法子,帮你清火安神。”
修长的手指捏着圆滚可爱的茶罐,几粒黑豆哒哒哒落在茶壶里,再扔进去几片晒干的黄花地叶子··沈尚书支上茶炉点了木炭,静静地等水开··昏暗的偏殿里,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摆,两个人的影子也和着屋里的器物一起轻轻晃动。
沈尚书低头去拨木炭,身后的小皇帝却忽然贴了上来··寒冬腊月里,人的呼吸变得格外烫··小皇帝说:“沈爱卿是风雅之人,野草粗粮也可做茶饮吗”·沈尚书轻轻颤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那个在他印象里小小一团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朵里··他记忆里那个软绵绵的明黄色小团子,竟已经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严。
小皇帝从沈尚书身后去拿桌上的茶罐··沈尚书微微侧身,躲开了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小皇帝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玩弄着那个茶罐:“朕方才看着沈爱卿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得有几分像韶卿。”
沈尚书叹了一声··他的背影,和李韶卿确实有几分相似··昔日他能与张郄相识结为好友,便是昔日北雁关初见,张郄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韶卿”。
张郄是个大老粗,发现认错人之后干脆笑嘻嘻地上来和他交了个朋友··那小皇帝呢·这个心思- yin -沉的熊孩子,又要发什么疯·小皇帝放下茶罐,说:“沈爱卿,朕渴了。”
沈尚书退出半步,说:“茶好了·”·小皇帝说:“沈爱卿不为朕斟茶吗”·沈尚书:“……”·是熊孩子是不是真的欠揍了·可惜,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职业素养。
沈尚书还是给小皇帝倒上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陛下,请用·”·小皇帝这才露出点愉悦的神情来,斜眼看着沈尚书如画的眉眼,杯中滚茶一饮而尽。
沈尚书灵活地向旁边一躲··凡人唇舌哪受得了这种烫,小皇帝口中滚烫茶水喷出来,伸着舌头使劲扇风··沈尚书:“噗·”··小皇帝恼羞成怒:“来人,给我把这个戏弄君上的罪臣关进大牢”·沈尚书苦笑。
不得了,又把这熊孩子惹怒了··沈尚书住进了大牢里··他看着四周黑漆漆的石墙,墙上沾满了成年累月的血污··得,这下更跑不了了··沈尚书坐在大牢的草堆里,很认真地思考了半个时辰他到底为什么要惹怒那个脾气本来就不好的熊孩子。
最后得出结论,他可能是戏弄得太顺手了··年少时的小皇帝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生存不易,平日里总是一副天真乖巧的模样,甚至还带着一点好欺负的傻气··沈尚书看着那个漂亮的孩子,就像是看见了一只毛色可爱的小猫小狗,习惯- xing -地拎着骨头逗两下。
有时候逗急了,小孩儿就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也不咬人,只是很生气地瞪着他··沈尚书叹了口气··他总是一不小心就忘了,当年那个天真无害的小孩子,如今已经成了龙椅上的- yin -戾帝王。
大牢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抬头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狰狞的枯枝··沈尚书忽然想起了小皇帝七岁那年,爬到了皇宫里的琼花树上,说是要去摘下最高的那一枝花。
可花没摘到,人却摔了下来··小皇帝坐在地上疼得咬牙掉眼泪,宫女太监提着衣摆边喊边往太医院跑··沈尚书刚从御书房出来,于是顺手帮小皇帝把脱臼的脚踝扭回正位,还顺便嘲笑了一下七岁孩子思什么春。
气得小皇帝泪都憋回去了··沈尚书想着想着,越想越乐呵,捡起石头在墙上画画,画出当年小皇帝气鼓鼓的脸··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因为他知道,过不了几天,那熊孩子就要把他从大牢里拎出去了。
果然,不过三天时间,刘总管就笑吟吟地来大牢里接他了··沈尚书挥挥衣袖,向墙上那个气鼓鼓的小朋友说再见··刘总管眼里堆着笑,却故意做出一副愁苦模样:“沈大人,您和陛下赌什么气呢”·沈尚书说:“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哪儿敢得罪陛下。
不过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说什么我受着便是·”·刘总管嘿嘿地笑,明白自己大概是说多了··沈尚书官场沉浮这些年,漂亮话说得比他还顺溜,这些哄骗后宫妃子和稀泥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不过刘总管却还是有一句话要说:“沈大人,陛下有旨,您可以回尚书府了·”·沈尚书心里忽然一紧··那小王八犊子,又在搞什么名堂·尚书府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有半人高,不像个住处,倒像座凶宅,·尚书府里的下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门房的大爷,眯着一双老花眼提灯给他指路··大爷脑子不太灵光了,耳朵也背,边走边嘟囔着:“先生您一直也不回来,东街的刘大人说您都被陛下秘密处决了。”
沈尚书替大爷踢开一块挡路的砖头,含笑说:“差一点·”·大爷呵呵笑:“我可不信·陛下是先生带大的,陛下小的时候,还爬过咱尚书府的院墙呢。”
沈尚书乐了:“我怎么不知道”·大爷说:“那孩子挂在墙上下不来,我让小陈去把他抱下来,他不好意思见您,就跑了。”
沈尚书摇头莞尔,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枯枝,扔到了荒草中··大爷说:“先生,我今天才知道您要回来,就草草收拾了您的卧房,您先睡一宿,咱们明天再好好拾掇拾掇。”
沈尚书只是笑:“好好好·”·两人走进内院里,原本漆黑一片的卧房中,居然点着蜡烛哦··大爷眼花,揉揉眼皮探头去看窗户里透出的光:“那屋里……有人进贼了”·沈尚书也看着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束发披裘的影子,正坐在桌前把玩着一个什么东西··沈尚书心里一叹··果然又是那个熊孩子··沈尚书说:“张叔,你回去歇着吧。”
大爷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个影子:“那……那是……”·沈尚书说:“没事,一个朋友·”·大爷恍然大悟:“对对对,先生回来了,张大人一定会过来看看。
对,先生回来了……”他糊里糊涂地念叨着,提着灯笼会门房睡觉去了··沈尚书推开门,恭恭敬敬地跪下:“微臣,参见陛下·”·小皇帝说:“沈爱卿,过来喝茶。”
沈尚书说:“陛下为何在此”·小皇帝说:“朕有些事要与沈爱卿商议,在宫中说话不方便·”·沈尚书不知道这熊孩子又要作什么,恭声说:“单凭陛下吩咐。”
小皇帝说:“哦沈爱卿此话当真”·沈尚书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提到了喉咙里··小皇帝说:“朕,要你侍寝。”
沈尚书脸都绿了:“陛下”·小皇帝冷笑:“你要抗旨”·沈尚书仓皇后退两步:“陛下三思。”
这小王八犊子,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小皇帝拍案起身:“你若是抗旨,朕就成全你满门抄斩之罪·”·沈尚书只是微一犹豫,小皇帝已经大步来到他面前。
沈尚书再退··小皇帝握住他的肩膀,手指猛然用力···沈尚书疼得唇色煞白,被少年皇帝翻了个身狠狠压在墙上··脸皮擦过墙面,擦出些狼狈的血痕。
年少的皇帝蛮横地压制着他,- yin -冷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滚烫的气息,不容拒绝地钻进耳朵里:“沈爱卿,朕这样看你,真的像看到了韶卿一样·”·沈尚书是个文人,肩骨被捏到咯吱作响的痛楚实在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
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后的少年已经长得比他要高,轻松就能把他压在身下··沈尚书在几欲昏阙的疼痛中喘息低笑:“陛下……呃……嗯……这种事……你看着李韶卿肖想……肖想多久了……嗯……”·一阵更剧烈的疼痛传来,沈尚书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被那个混蛋小崽子拎起来扔在了床上。
第三章 ·沈尚书头晕目眩地抬头看着上方,他一直以为还是孩子的小皇帝,像一团巨大的黑影,居高临下地笼罩下来··沈尚书苦笑··完了,他打不过这熊孩子。
沈尚书喘息着说:“陛下……”·小皇帝握着他的细腰狠狠摔过去,一手撕开沈尚书的下裳,一手按住身下文人纤细的脖子:“别说话,沈尚书,你不知道上龙床侍寝的规矩吗”·沈尚书的脸被压着埋进了被褥中,窒息感让他一阵阵晕眩。
衣服“刺啦”一声被撕开,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从未被触摸过的禁地露出来,滚烫的硬物蛮横地闯进去··羞耻的剧痛让沈尚书咬破了舌尖,他迅速想办法咬住了身下的布料。
这个熊孩子不会照顾他的感受,所以他要想尽办法保护自己··沈尚书在蛮横的压制下努力呼吸,尽量放松在疼痛中绷紧的肌肉,吞下了那根可怕的东西··这小混蛋……嗯……怎么这么大……·滚烫的硬物在身体里进进出出,胀痛中掺杂着一股说不出的羞耻滋味。
沈尚书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在这个混账崽子身下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来··小皇帝压在沈尚书身上疯狂地耸动着,像只饿狠了的狼崽子终于逮到了肉,喉中发出进食般的低沉嘶吼。
黏腻的水声噗嗤噗嗤响着,沈尚书苍白修长的手指几乎抓破了床单··这个……嗯……小王八蛋……·混账……东西……·滚烫的水流- she -在了身体柔嫩的地方,身上饿狼般的小崽子终于慢了些,半硬的肉块不轻不重地顶弄着微肿的内壁。
沈尚书一身细汗,苍白着脸有气无力的喘息着,低喃:“陛下……”·小皇帝重重顶了一下··身下文弱的文人轻轻一颤,背上的骨骼像是要展翅离开的蝴蝶,莫名让他心悸了一下。
·他不曾看过李韶卿脱下衣服的模样,不知道人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不是背上也有这样一对纤弱的翅膀··沈尚书苦笑:“上也上了,- she -也- she -了,陛下,您玩够了吗”·小皇帝冷笑,咬着沈尚书的后颈低声说:“你弄丢了朕的韶卿,就要自己来赔。
什么时候韶卿回到朕身边,你……”·他的话戛然而止··到时候,又该怎么样呢··身下那个温柔俊美的文人已经睡着了··他衣衫凌乱一身细汗,白皙的脖颈上还有刚刚被掐出来的指痕。
下身赤裸着趴在床上,青紫斑驳的屁股上沾着白液和蜷曲的毛发··他看上去狼狈可怜,却睡得十分平静,似乎一点都不关心来自皇上的条件和威胁··小皇帝拔出自己的龙具,面无表情地起身整理衣物:“起驾,回宫。”
门口的暗卫立刻现身,恭恭敬敬地从荒草后抬出了龙辇··脚步声渐渐远去,床上的人苦笑着缓缓睁开眼睛··沈尚书叹了口气,艰难地支撑着酸痛的身体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去堆满灰尘和蛛网的橱子里找药。
屁股被折腾成那样,他怎么可能睡得着··橱柜里的药粉受了潮,结成一块一块的黄褐色不明物,可是聊胜于无··沈尚书狼狈地蹲在床边,草草涂了消炎生肌的药。
药粉渗进伤口,痛得钻心··沈尚书苦笑扶额··这……算什么事呢……·沈尚书坐在地上依着床上,看着窗外的枯草夜色看了一宿。
他不敢睡··他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睡着了,很容易出意外··他就在这里坐着等到天亮,然后离开京城··一夜折磨,似睡非睡··沈尚书眼前有些恍惚,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天边的的鱼肚白。
好了,终于结束了··沈尚书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站起来··他有些发烧,头也痛得厉害··可他思维依旧很清晰··府中地窖里还有些银两,他逃走不需要那么多,拿三成就够了。
剩下的给张叔,雇个手脚麻利的每天过来给他送饭洗衣服··租一辆马车,让车夫把他送到历州城外的小村庄里,找那个十年前结识的土郎中··他需要疗伤和休息。
沈尚书扶着桌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狼狈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他边走边苦笑··那个熊孩子,吃饱了就跑,哪像对待长期用品的态度··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沈尚书摇摇晃晃的扶着门,冷不防一头栽下去摔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泥地里叹了一声,低喃:“糟糕,糟糕,这可就不风雅了·”·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冷冰冰地浸透衣服··这样的处境是在太过狼狈,连心大如斗的沈尚书,都苦笑着品出了三分凄惨的滋味儿。
他又是何苦呢·脚步声缓缓而来,有人俯身握住了他的胳膊··沈尚书沙哑着声音说:“张叔,你别拉我,你老胳膊老腿的小……心……”·一股蛮横的力道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打横抱在了怀中。
沈尚书愣了一下··小皇帝不耐烦地说:“你这个老胳膊老腿,才要小心·”这个文臣怎么回事出个门都能平地摔··怀里的身体不像昔日那样清贵如竹,绵软滚烫地窝在他怀里,像是没了骨头。
沈尚书叹了一声:“陛下怎么过来了”·小皇帝说:“朕来看你,你不开心”·沈尚书说:“微臣岂敢。”
小皇帝把沈尚书放在榻上,看着皱成一团的被褥,皱眉:“还没收拾”·沈尚书说:“微臣刚刚睡醒没来得及整理床榻,还望陛下恕罪。”
小皇帝紧紧皱着眉,坐在了床沿上·被褥上干涸的血迹碰到了他的指尖,小皇帝心中升起了两分愧疚:“朕昨夜把你弄伤了”·沈尚书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低笑:“陛下想让微臣说什么呢”·夸一夸陛下龙具威武,还是喜气洋洋地跪谢君恩·小皇帝听出他话里的不悦,也跟着冷下了脸:“沈爱卿。”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不想和这个混账熊孩子吵架··累··沈尚书换了个话题:“现在应该尚在早朝,陛下为何来了这儿·”·小皇帝说:“他们吵得朕心烦。”
沈尚书配合着问:“吵什么呢”·小皇帝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户部侍郎的折子,要朕裁军·”·沈尚书叹了一声,说:“朝中大军七成守在北雁关,若裁,就是自毁长城,给漠北匈奴打开大门。”
他说是这样说了,可心里却知道,小皇帝巴不得赶快从北雁关中裁军··北雁关里有太多张郄旧部,他们天高皇帝远,极有可能成为京城卧榻之畔的一只野兽。
小皇帝是个控制欲极强的- xing -子,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果然,小皇帝陷入了沉默中··沈尚书忍不住微微露出点嘲讽的神色:“陛下既然已有决断,微臣也就不再多言了。”
小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沈爱卿说得对·”·沈尚书有点愁··这个熊孩子,越来越难敷衍了··小皇帝说:“爱卿在户部执掌多年,若这份折子是你递上来的,你会希望朕怎么做”·沈尚书平静地说:“户部的事,当由户部自己解决。
北雁关大军是国之脊梁,万万动不得·”·他太明白户部账目里的- yin -- yin -阳阳事··这里面,从正三品侍郎到从六品小吏,个个都肥的流油·却个个都像无底洞,只要抓住机会就狠捞一笔。
他在尚书省时狠狠管着这些贪得无厌的饕鬄,才腾出军费让张郄炼出铜墙铁壁的北雁军··如今他不过被囚禁数月,户部的那些人……·沈尚书长叹一声,无可奈何。
小皇帝明白他的意思,却始终沉默不语··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年轻的帝王见识了太多人心险恶,在生死间学会了如何赢的战争··可他毕竟还年轻,习惯了凶狠蛮横地攻击,还不懂该如何温柔平和地化解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小皇帝依旧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沈尚书脸上··这个文人,有一双温柔如画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有些让人恼怒的不正经··可若是不笑了,却又浮着一层淡淡的愁苦,看得人心里难受。
沈尚书被他看得久了,有些难受,于是旧病复发开始捉弄这个- yin -戾的暴君:“陛下,微臣的脸,可一点都不像李韶卿·”·小皇帝冷笑:“你这张平庸寡淡的脸,也好意思与韶卿并称”·沈尚书有点郁闷。
他说不出这股郁闷因何而起,又有些哭笑不得地想着熊孩子怎么变得会气人了··李韶卿长得很好看··他知道,甚至开过一点不轻不重地玩笑··可他就是说不出的气闷。
看着身边这个一脸- yin -冷嘲弄的熊孩子,沈尚书心里累得狠··他打心眼里不想搭理这个小兔崽子,可看着那份裁军的奏折,心里又忍不住不管··那是他的心血,是他和张郄两个乱臣贼子,为天下百姓做的唯一一件善事。
北雁军若失,北方战乱又不知要祸害多少年··小皇帝看着沈尚书越来越苦涩无奈的神情,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个恶毒的念头··沈尚书的个心大如斗的人,小皇帝从小到大试过无数的法子,比如故意摔了尚书府的古董奇珍,或者一碟朱砂水倒在古话上。
他像个愚蠢的小动物一样作天作地,却永远无法让沈尚书认真伤心上那么几天··可今天,他终于找到了沈尚书的软肋··北雁军··小皇帝心想。
是了,他早就该把北雁军收拢在自己手中了··短短一瞬,小皇帝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他说:“沈爱卿,朕可以留下北雁军·但前提是,他们要彻底地忠诚于朕。”
北雁军是张郄一手培养出来的,他想要彻底收服这支军队,就需要一个让北雁军信服的人···当年张郄身边的第一亲信沈尚书,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小皇帝这样想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划过嘴角。
沈尚书扶额苦笑··高烧和剧痛让他脑子有点不清醒··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提醒着他,不要在不清醒的时候答应这个熊孩子任何条件··可他真的有点不清醒了。
北雁军……北雁军不能有失……·小皇帝说:“爱卿不愿替朕分忧,那朕便回去起草裁军的诏书了·”·他说着故意起身要走。
床上的沈尚书猛地坐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惨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沙哑着颤声喊:“陛下……”·不……不可……·小皇帝冷笑着抓住他苍白微凉的手指:“沈爱卿,还有话说”·沈尚书闭目苦笑:“我今日启程去北雁关。”
小皇帝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獠牙,低笑说:“朕会派人陪爱卿同去,沈爱卿,有劳了·”·沈尚书气力用尽,头晕目眩地瘫倒在床上,低声说:“微臣,恭送陛下。”
小皇帝说:“朕何时说要走了”·重物压下,又是一场肆意缠绵··第四章 ·沈尚书在上面呆惯了,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被人压在身下的滋味,·特别是被脸朝下压在床上日。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在疼痛和疲惫中昏昏欲睡,那个混账小崽子终于放开他,低声说:“不急在这一两日,爱卿先休息几天吧·”·沈尚书一心想着赶紧解决完北雁军的事然后跑路逍遥,于是说:“陛下,事关重大,微臣最好现在就走。”
小皇帝微微冷笑:“沈爱卿,北雁军的事,一年半载也解决不了,你何必急在一时·”·沈尚书心头一颤··这小崽子,居然看透了他的心思。
小皇帝在交锋中终于占了一次上风,得意洋洋地冷笑,抚摸着沈尚书散落的发丝:“沈爱卿,朕在京城等你回来·”·沈尚书长叹一声,说:“微臣领旨。”
他终究是见不得这偌大江山,再次陷入匈奴铁蹄之下··第二天一早,沈尚书收拾了些衣衫药丸,启程前去北雁关··门房的老大爷一头雾水:“先生,您这就走”·沈尚书脸上没什么血色,笑容也勉强了些:“张叔,我去北雁关替陛下办件差事,很快就回来。”
大爷探头看着他··沈尚书问:“怎么了”·大爷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您不走了”·沈尚书怔住。
原来,这个眼花耳背的老人家,都看出了他急于逃离京城的心思··更别说那个自幼聪明古怪的- yin -狠皇帝了··沈尚书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张叔,你一个人在家,就不要生火做饭了,我雇人给你送来。”
寒冬腊月,遍地枯草··老人家要是不小心在草堆里落下一点火星子,可就出大事了··大爷连声答应着,颤颤巍巍地送他出门··门口有两匹好马,小皇帝的贴身侍卫牵着马,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沈大人,请。”
沈尚书看着那两匹马不由得苦笑··或许是他脸色太苍白,侍卫愣了一下:“沈大人,怎么了”·沈尚书抚摸着马头,惨白的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笑意:“无事,只是本官多年不曾骑马,你走得慢一些,我怕跟不上。”
昨夜京中落了一场大雪,街上的人都穿着厚厚的大麾长袄··侍卫回头看到马上的沈尚书衣衫单薄,一声不吭地解下自己的大麾递过去:“沈大人,北雁关更冷,你该穿厚些。”
沈尚书冻得咳嗽了几声,苦笑摆手:“罢了罢了,是我一时心急出来,竟忘了北雁关有多冷·”·他不肯收下,侍卫也不肯再穿上,搭在了身前马鞍上。
沈尚书无奈:“前面有家衣铺,我去买一件便是·”·两人去衣铺买了件狐皮大麾,这才继续向北而去··皇宫,御书房··铺了地龙的屋子很暖和,小皇帝只穿了件薄薄的明黄外衫,坐在桌案前发呆。
·桌案上没有放奏折,只放着一件上好的水玄貂大麾,领扣是南荒上供的曼砂红玛瑙·只有两块,另一块给太后做了簪子··刘总管笑着说:“陛下,越州水患,沈大人确实有功于朝廷。
可他也曾是逆贼同党,甚至放走了陛下下令关押的重犯·此功尚不能低过,陛下的赏赐是否重了些”·小皇帝抚摸着那件皮毛水滑的大麾,那个文人有双清雅如画的眼睛,身量也高挑挺拔风度翩翩。
这件大麾,配他··可刘总管说得也对··沈尚书罪身未赦,着实不该以这等宝物相赠··小皇帝沉默许久,说:“收起来吧·”·沈尚书骑马走的很慢。
侍卫也不吭声,默默跟在他身边一句话也不催··沈尚书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不过是小皇帝放在他身边的一双眼睛,防止他半途跑路··有什么可提防的呢·那个小崽子明知道他根本放不下北雁军。
北雁关伫立在山头上,冷风呼啸吹过,凄冷如刀割··沈尚书远远看着营地外围的守军,熟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他在高烧的晕眩和疼痛中,忽然得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北雁关的守军向他迎来,有些惊愕地仰头:“沈大人”·沈尚书和侍卫被请进了营帐中··如今的北雁军……也不是昔日的北雁军了。
自从张郄死在漠北草原上,北雁军中乱成一团,几个将领各自为政,为了前途和往事争吵不断··有人尽快在朝中寻到新的靠山,有人觉得张郄之死太过古怪,要找龙椅上的年轻皇帝讨个说法。
把沈尚书请进来的这个张系旧部李虎,就是后者··他见到容颜憔悴的沈尚书,一双虎目中隐隐含泪,双膝跪地:“沈大人”·沈尚书受不起他这一跪,俯身要托,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自己栽倒在地上。
只得苦笑叹息:“李将军,跪不得·”·李虎说:“末将在北雁关,已经数月不曾听到沈大人的消息,还以为……还以为……”·沈尚书是张郄身边第一亲信,张郄既死,旁人便都以为,圣上绝不可能饶过沈尚书。
可今日一见,沈尚书虽然神色憔悴步履蹒跚,显然受了不少苦·却至少还全胳膊全腿,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李虎说:“沈大人既然来了,就在末将军中住下,再也不要回京城了。
圣上总归忌惮着北雁军的势力,不会再为难你·”·沈尚书说:“陛下若只是想为难我,那倒好了·”·他就这么一副平庸寡淡的皮囊,任由那个权势滔天的熊孩子折腾又能怎么样·可那个小兔崽子却偏偏抓住了他的软肋,拿北雁军威胁,让他进退两难。
沈尚书还在发烧,被营帐里的炭火一熏,立刻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李虎慌忙说:“沈大人,沈大人”·沈尚书有些耳鸣,李虎喊了三遍他才听到。
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眉心那个散不开的疙瘩,许久之后才说:“李将军,我这趟来,是奉陛下旨意,命北雁关各位将军入京受封·”·李虎不敢置信地捏碎了手里的杯子:“沈大人”·沈尚书心中太过愧疚,又太过痛楚。
这些将士信他,敬他,把他当做可以为张郄报仇雪恨的希望··可他却要劝这些一腔热血的将士,归顺朝廷,守好边疆··这话说得太艰难,沈尚书在高烧中头晕目眩,修长如玉的手指紧紧抓着桌沿,不肯让自己倒下去。
他要说··哪怕万箭穿心,他仍然要说·“李将军,”沈尚书抬起头,向来温润清雅的眸中迸出凄厉狠绝的神情,“我与张郄相识为友十七载,你可知道,为何他明明已经上了辞官归隐的折子,却还要舍下妻儿带兵出征”·李虎眼中热泪涌出:“大将军他……他……他要护着北雁关里的百姓……”·沈尚书说:“宫墙之内是非恩怨,谁理得清谁说得对李将军,我与张郄欺君犯上,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你们不是,你们是让这万里江山能够海清河晏的英雄陛下要赏你们,你们凭什么不接天下百姓,允许你们不接了吗”·他句句逼人,字字狠厉。
文人刀笔,讲究的就是一个舌灿莲花··沈尚书避重就轻移花接木,轻松就把这个耿直汉子带进了圈套里·只是说得太急了,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李虎被他说得愧疚难当,哽咽着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尚书:“沈大人”·沈尚书摆摆手,他想说得有气势些,声音却无比虚弱沙哑:“李将军,北雁关不能有失,哪怕我也死了,你们还是北雁军。”
李虎被说服了,抱着沈尚书的手臂说:“沈大人,末将……遵命……”·沈尚书终于松了一口气··沈尚书昏倒在了北雁军的营帐中。
李虎吓坏了,吼着派人把军医拎过来给沈尚书诊脉··军医皱着眉:“沈大人身上有伤啊·”·营帐里的看一起看向陪沈尚书前来的那个侍卫。
侍卫皱着眉,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沈尚书一路以来看上去确实精神不太好,可他的任务就是护送沈尚书来北雁关,沈尚书不说话,他也就不多问。
军医说:“将军,老夫要检查一下沈大人身上的伤口·”·李虎挥手:“你们都出去·”·军医刚要解开沈尚书的衣领,沈尚书忽然从昏迷中强撑着醒过来,抬手拦住了军医的动作,虚弱地说:“不必了……”·军医愣住:“可是沈大人……”·沈尚书嘴角发苦,沙哑着声音说:“我前几日不小心划伤了自己,伤口有些发炎,给我开些消肿化瘀去腐生肌的药便好。”
他可不敢让北雁军知道他到底伤在哪里了··好说歹说终于把那群上蹿下跳的焦急汉子轰出去,沈尚书拿着药粉的瓶子闻了闻··还是那个熟悉的金疮药味儿。
真好··沈尚书捻在指尖闻了闻,忽然发现屋里还站着一个人··小皇帝派来监视他的那个侍卫还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沈尚书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你先……回避一下”·侍卫看着他,说:“陛下要我好好照顾沈大人,寸步不可离开。”
沈尚书苦笑··罢了,何苦为难这个年轻人··他放下金疮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侍卫聊天:“你是景和十三年的武举榜眼,我没记错吧”·侍卫怔了一下:“沈大人认得我”··沈尚书说:“武举殿试那日,我恰好在。”
侍卫低头,竟是有些害羞了··这个侍卫今年才十七岁,想想,也不过是个孩子··沈尚书有些累了,说:“我睡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叫醒我。”
侍卫“嗯”了一声,又说:“沈大人,你为何不肯上药”·沈尚书嘴角抽了抽,强笑:“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伤。”
侍卫却说:“沈大人若是行动不便,属下愿意为沈大人上药·”·沈尚书扶额··这小孩儿怎么就这么刨根问底呢·沈尚书到底是没有把那瓶金疮药派上用场。
那个奉旨监视的年轻侍卫真的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沈尚书懒得再折腾,他睡了一觉,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于是开始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北雁关军营里,和昔日同袍叙旧聊天斗智斗勇。
劝这些满腔热血的英武汉子跪谢隆恩不是件容易的事,左翼前锋郑牛龙是个暴脾气,气得跳起来狠狠给了沈尚书一耳朵:“大将军结识你,真是他瞎了眼”·身后的侍卫欲要拔刀。
沈尚书忙抬手拦住··粗壮武夫的这一耳朵下手不轻,他半边脸都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沈尚书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郑将军,叨扰了·”·侍卫小心地把他扶起来,两人一起离开了左翼前锋的营帐。
沈尚书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笑,温柔俊雅的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侍卫年轻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愤怒:“他凭什么打你”·沈尚书说:“不怪他。
我这辈子,陀螺一样颠三倒四的没个立场,他们这样一枪忠勇的将士,最讨厌我这样的人·”·侍卫太年轻,似懂非懂地看沈尚书温润的脸,心中忽然不明缘由地难过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说:“沈大人,陛下要来北雁关劳军·”·陛下要来劳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北雁关··三十万将士各怀心思,谁都没有睡好觉。
沈尚书反而成了最淡定的那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那小屁孩儿折腾天折腾地也不过那几招,随他折腾又能怎么样·他身体好了些,就闲不下来,趁着小皇帝来没来的这几天尽力去说服张系旧部。
偶尔疲惫的时候,就站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看着漠北的茫茫草原发呆··听说,张郄最后一次出征时一路打到了匈奴王城,却病死在了凯旋归来班师回朝的路上··那个年轻的侍卫还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喘气,活像个木头桩子。
沈尚书说:“帮我去拿壶酒,两个杯子……等一下,三个吧……”·不一会儿,酒壶和杯子就递到他手里··第五章 ·来人却不是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侍卫,而是一身明黄龙袍水玄貂大麾的- yin -冷帝王。
沈尚书怔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笑意:“微臣接驾来迟,还望陛下受罪·”·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卓凌说你身体不太好·”·沈尚书说:“来北雁关受了些风寒,已经大好了。”
小皇帝趁机脱下大麾披在了沈尚书身上··厚重的水玄貂还带着少年皇帝的体温,沈尚书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声··这小孩儿,有时候还真挺照顾人的。
小皇帝轻咳一声,说:“你一个人喝酒,为何要拿三个杯子”·沈尚书拢着那件温暖厚重的大麾看向远方··为何……要拿三个杯子呢·一杯浇自心凄楚,一杯祭张郄亡魂。
另一杯,就敬给天涯那端生死不知的李韶卿··昔日京城春风柳絮杏花雨,三个年少轻狂的乱臣贼子,也曾相识相知十七年··如今北雁关大雪依旧,京城风雨依旧。
却只剩他一人,站在寒风凛凛的城墙之上,与昔日的傀儡皇帝相对无言··小皇帝侧头偷看他温润如画的脸,有些不满:“沈爱卿,朕在问你话·”·沈尚书敷衍地说:“一个人喝酒寂寞,多摆两个杯子心情好。”
小皇帝拿起一个杯子,冷笑一声摔到了城墙下··沈尚书皱眉:“陛下”·小皇帝说:“朕陪你喝酒,你还有什么不满”·沈尚书哭笑不得。
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他看着小皇帝闹脾气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盒山楂糖:“陛下,要吃点下酒菜吗”·一君一臣站在北雁关的城墙上,就着几颗山楂糖,喝西北荒原上最烈的风莲酒。
沈尚书身体伤未痊愈,一口烈酒下肚,捂着嘴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咳……咳咳……”·小皇帝慢条斯理地端着酒杯:“既然喝不得这等烈酒,又为何非要咽下去”·沈尚书咳得满眼泪花,说:“陛下敬酒,微臣岂敢不从。”
小皇帝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恍惚中想起他似乎确实不太能喝酒··那时候宫中大宴,张郄赏给沈尚书那桌的,都是甘甜清冽的梅子酒·那酒比蜜水还甜,喝一坛都醉不倒人。
这个温文尔雅的文人什么苦都不爱吃,却什么罪都受得了··小皇帝拿了一颗山楂糖,缓缓抿在舌尖··酸甜微苦的滋味漫延开,他甚至尝出了一点塞外大雪的腥味。
小皇帝鬼使神差地说:“你便是这点不如韶卿·”··小皇帝一岁就继承皇位,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寝宫里··先帝驾崩那日,升级成太后的皇后就躲进了深宫里,整日里吃斋念佛,求生欲强烈得让篡位的张大将军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大公主是个不安分的,整日里孜孜不倦地教导幼弟如何除去权臣女干佞··小皇帝被念叨得怕了,见到姐姐就想躲··那段日子里,他只喜欢黏着李韶卿。
李韶卿温柔烂漫不谙世事,更没有太多的心机和算计··只有在李韶卿身边,他才肯放下那张对于少年人来说不合时宜的厚重面具,露出点发自内心的天真笑意··小皇帝坐在北雁军的营帐里回忆着旧日经常里那点惨淡的温暖。
营帐外是漆黑月色和呼啸北风,营帐里是摇曳的昏黄烛影·沈尚书披着素白长衣,专注地在宣纸上描画,温文俊秀的脸上烛影轻摇,恍恍若梦··小皇帝在墨香中轻轻叹息一声:“沈爱卿在画什么”·沈尚书低笑:“只是忽然有些想念江南的花了,随手涂抹,以慰思乡之情。”
小皇帝愣了一下,说:“沈爱卿是江南人士”·沈尚书抬眸,浅笑··小皇帝莫名心虚了两分··沈尚书说:“陛下若想把朝中诸事握在手中,第一件事,就是要熟知各位大人的出身故园。
一个人是什么- xing -子,会做什么选择,多半是人年少时遇过了什么事·”·他就这样平静温柔地把心中的话缓缓道来,耐心地教导着尚且青涩的少年皇帝。
小皇帝却冷下脸:“沈爱卿是在教训朕吗”·沈尚书见这小孩儿听不见去,也不再劝,低头画画··小皇帝轻咳了一声,说:“你到北雁关这几日,可有进展”·沈尚书说:“还剩一个郑牛龙。”
小皇帝倒是听过郑牛龙的名字··此人祖上三代都是张系家臣,随张家几度浮沉,忠心耿耿··小皇帝想起这人也是有些头疼,故意冷声为难沈尚书:“一个郑牛龙,就能搅乱整个北雁军的军心。”
沈尚书画完画,用草木灰和蜡烛简单做旧,然后在画上仿着张郄的字体,写了“回家兄牛龙,江南围猎赠箭之情,弟夷甫·”·夷甫是张郄的表字,只有亲近之人知晓。
十三年前张郄带部下去江南巡回,顺便去历山猎场围猎··途中张郄见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壶中却已无箭·此时郑牛龙奉上玄蛇箭两枝,助张郄- she -中了那只白狐。
郑牛龙是江南人士,借张郄之口送他一副江南秋猎的古画,最能触景生情··小皇帝疑惑地看过去,只见那画竟是前朝失传已久的回月峰秋猎图·这个心机深沉的文人,竟在和他聊天的时间顺手伪造了一副前朝名画·沈尚书低笑:“时间紧迫做的不真,但愿郑将军看的不要太认真。”
小皇帝久久说不出话来··沈尚书卷好那幅画起身拢住衣领:“陛下,微臣暂离片刻,替您把最后一件事做完·”·小皇帝沉默许久,淡淡说:“你着双手,倒真是鬼斧神工。”
沈尚书说:“不敢,微臣告退·”·沈尚书离开了,只留下孤灯一盏余香半室,桌上那杆狼毫笔尚有余温··小皇帝来到桌前,提笔在纸上轻轻勾勒,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朦胧的烛影中忍不住又想起了沈尚书的手。
那双手修长莹白,骨肉削瘦指节分明,让人忍不住想起他提笔批案的样子··小皇帝低喃:“你全身上下皮肉筋骨加起来,也就这双手还能让朕魂不守舍几分。”
那一夜之后,左翼前锋郑牛龙上书请皇上把自己调到了延州军营··小皇帝说:“沈爱卿好大的本事·”·沈尚书说:“世事人心,不过情、理、名、利四字,陛下记得这四个字,日后在朝中必然运筹帷幄如鱼得水。”
他已经打算,等北雁军安顿下来,他就离开京城·他担心这个傲气十足的少年皇帝掌控不了朝中上上下下的老油条,因此忍不住一有机会就开始念叨,希望这小兔崽子能听进去。
可惜小皇帝显然没听进去,他说:“既然事情已经办完,沈爱卿就随朕回京吧·”·沈尚书又住回了尚书府··这里依然乱糟糟的荒草丛生··大爷佝偻着脊背,握着小锄头一下一下地锄草。
他年纪大了,锄两下就要直起腰歇一会儿··沈尚书看得哭笑不得,连忙上前扶住老大爷:“张叔,你和这堆荒草较什么劲儿呢”·大爷颤颤巍巍地笑:“以前先生没回来,这草爱长就让他们长了。
如今先生回家,府里可不能再这样乱糟糟的了·”·沈尚书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大爷,他过不了几天就要走了··沉默了半晌,沈尚书说:“草木有灵,荒草长在这院子里,也是冥冥中的缘分,就随他们自己长吧。”
大爷乐了:“先生,这草都枯死了·你要是真念叨它们有灵- xing -,也该让它们入土为安不是”·擅长诡辩的沈尚书被大爷噎得说不出话来,无奈地撸起袖子:“张叔您歇会儿吧,我送它们入土为安。”
沈尚书哄着大爷锄了两天草,然后偷偷把锄头扔到了后院的杂物里··他去地窖取出了这些年积攒的俸禄,准备去给大爷置办一处小宅子··可他刚出门,却觉得腹中有些不适,扶着墙吐出一滩酸水。
他这几日一直不太舒服,总是觉得疲惫困倦,常常想吐··沈尚书往常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他在官场案牍劳神十余年,身上多多少少有点毛病·受得了就先忍着,受不了了就去相熟的医馆那里拿两副温养提神的药。
·沈尚书忍着不适给张叔挑了一座宅子,还雇佣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大婶照顾张叔衣食起居··谈拢价格签了房契,沈尚书绕道去松鹤堂拿药··松鹤堂的孙大夫是他的老朋友,把脉之后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沈大人,你这个病,就是当初的李公子得的那一种。”
沈尚书看着他遮遮掩掩的样子,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老孙,你说人话·”·孙大夫说:“你有身孕了·”·沈尚书脸色一白,晕晕乎乎地差点坐在地上。
孙大夫连忙去把他扶起来,小声说:“沈大人,你不是说自己总是在上边的吗”·云淡风轻的沈尚书,今天心乱如麻脸色惨白··孙大夫察觉到了沈尚书的古怪,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沈大人,这孩子你留还是不留”·沈尚书一时答不出来,闭目苦笑。
·他居然……怀上了那个熊孩子的种……·沈尚书一生玲珑心思精于算计,事事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遇到这样一件这么难解决的麻烦。
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可他肚子里的这个,却是正儿八经的皇长子··不管是杀是留,都会给他将来的日子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再说,那个熊孩子……·沈尚书低头抚摸自己的肚子。
那个小崽子要是知道自己要当爹了,不知道是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沈尚书坐在尚书府的院子里发呆,狂风吹着细雪和枯叶打在脸上··- yin -云密布,大雪- yin -沉沉地压下来,·沈尚书摸着肚子低喃:“多少……还是应该告诉那个熊崽子吧……”·正巧,小皇帝冒雪而来。
小皇帝在寒风中大步流星地走进尚书府,看着坐在风雪里的沈尚书,不悦地皱眉:“你前两天刚得了风寒,怎么又坐在冷风里·”·沈尚书摸着鼻子打了个喷嚏,说:“屋里闷,我出来透口气。”
小皇帝说:“进来,朕要事要和你谈·”·沈尚书认命地叹口气,他是不是活该为这小兔崽子的江山- cao -心一辈子··两人来到屋里,小皇帝皱眉:“你这尚书府怎么也不修缮一番”·沈尚书说:“旧床旧被子,我睡得反而踏实。”
他今天有些疲惫,敷衍地给小皇帝倒了半杯残茶··小皇帝没喝··沈尚书说:“陛下今日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小皇帝说:“今日朝礼司上书,要为朕筹划明年春天的秀女大选。
沈爱卿对朝堂百官家事如数家珍,朕想听听,沈尚书对这几位官家女子怎么看·”·沈尚书怔住了··一阵狂风吹开了摇摇欲坠的窗户,手中茶杯冰冷。
肚子里的孩子在作怪,他有点想吐··是了,若不是被些事情耽搁,这个年轻的皇帝早在两年前就该收了一堆后宫佳丽·如今朝礼司请奏大选,是最理所应当的事。
沈尚书只是有些想笑··笑他自己,竟差点以为这小兔崽子对他的心思,真的有了那么一点不同··罢了··腹中的孩子,本就是个意外,就该悄悄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想罢,沈尚书苍白的脸上笑容依旧:“陛下看上谁家姑娘了”·小皇帝听着他调侃戏谑的语气,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的人,要选三位册封。”
第六章 ·沈尚书手指有些发颤,腹中胎儿仿佛是察觉到了自己命不久矣的命运,疯狂地折腾着他·沈尚书压下心中苦涩喉中腥甜,认真地指着那一排名门闺秀的名字:“周家二小姐,- xing -情温软,贤良淑德。
冯家独女,曾随父亲去西南平乱,是个巾帼英雄……”·他一个一个地说,小皇帝一个一个地听··窗外狂风暴雪,屋里暖玉生香··若不是腹中胎儿让他疲惫至极,他们,倒真像一对互敬互忠的明君忠臣。
第二天一早,沈尚书来到松鹤堂··他对孙大夫说:“把药给我吧·”·药丸用油纸包着··孙大夫说,此药吃下之后,大约七日之内会把胎儿排出。
若是出现大出血或者腹中剧痛之类的意外,要立刻来松鹤堂找他··沈尚书却没打算再留这么久,他决定这次回家就写好辞官归隐的诏书,当夜混在出城的商队中离开。
他刚回到家,就看到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年轻的侍卫身姿挺拔抱臂而立,站在屋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是卓凌··沈尚书有些头痛··卓凌过来,十有八九是宫里那个熊孩子又要开始折腾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说:“卓凌,屋顶不结实,你先下来·”·卓凌听话地跳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陛下命我来保护沈大人·”·沈尚书苦笑,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儿,才让那个熊孩子还要派人监视他·卓凌站在他身后说:“陛下还有一件事,要属下前来询问沈大人。”
沈尚书说:“何事”·卓凌皱着眉,像是有些为难,吞吞吐吐地说:“陛下宫里的山楂糖快要吃光了,想问问沈大人,知不知道李公子配山楂糖的方子”·沈尚书听到这话,竟是呆滞了半晌,许久之后才苦笑说:“来书房吧。”
铺纸,研墨··沈尚书轻叹一声,边写那个山楂糖的方子,边回忆着昔年旧事···那个熊孩子,竟以为山楂糖的方子是韶卿写的吗·李韶卿那个小少爷,虽然确实懂医术,,却满脑子只有他的相公,哪腾得出心里给个小破孩儿配什么山楂糖。
这方子是延州城一位老大夫配出来,做成糖丸,给不肯吃药的孩子们治腹胀厌食的毛病··或许是深宫冷寂,举目无亲,让那个年幼的小皇帝太寂寞,才会是药是糖分不清,傻乎乎地把山楂丸当成李韶卿的情分,惦记了这么多年。
沈尚书把方子写好,折了两折递给卓凌:“拿去吧,应该还是那个味道·”·卓凌收了方子,颔首说:“多谢沈大人·”·说完一阵风似的跃上墙头,几个起落没了踪影。
沈尚书从袖中拿出孙大夫给他的打胎药··卓凌现在不在,或许是他吃下药丸的唯一机会··沈尚书不知道自己为何犹豫,可他偏偏就是下不了手··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长叹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打胎药。
罢了,现在若吃下去,万一在逃跑的路上开始有反应,那岂不是麻烦至极反正孩子还小,等他到历州安顿下来,再吃药也不吃··想到这里,沈尚书终于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坐在了吱呀响的梨花木椅上。
宫墙之内,年少的皇帝正在发呆··卓凌把方子呈上,恭声说:“陛下,沈大人给您的方子,要拿去给御膳房多做些吗”·小皇帝说:“给朕看看。”
卓凌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了御案上··小皇帝看了一眼,说:“他居然真的还记得”·卓凌有些茫然··小皇帝也陷入了茫然中。
这个- yin -险狡猾的文人,总是笑吟吟地说着三真七假的玩笑话,让他到大吃了不少闷亏··可这个人,却也总是对他处处体贴面面周全·大到江山社稷,小到一颗山楂糖,每一样,都温柔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小皇帝看着那个方子,问:“他现在怎么样了”·卓凌说:“沈大人心情不好·”·小皇帝抬眸:“为何”·卓凌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不知。”
小皇帝说:“带他进宫·”·卓凌再次回到尚书府,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说:“沈大人,陛下宣你进宫·”·沈尚书把叠了一半的衣服用被子盖起来,问:“何事”·卓凌不会说谎,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乖巧地回答:“陛下可能是想你了。”
沈尚书:“…………”·他有点忧愁,熊孩子自己选的这个贴身侍卫,怎么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宫墙之内冷冷清清的,大雪压在黑漆漆的屋檐上。
后宫空着,因此小皇帝命人撤了后宫的例行烛火用度··整个皇宫,只有蟠龙殿还亮着灯,映出一个孤独年少的影子··年少的帝王一个人坐在灯下批阅奏折,时不时痛苦地揉着眉心。
皇宫两千宫侍,知君心忧者,能有几人·沈尚书在葳蕤灯火中走进少年君王的眼中,素白长衣,乌发半束,温柔叩拜:“参加陛下·”·小皇帝抬眸,仓皇掩去眸中慌乱,说:“赐座。”
沈尚书起身,却被腹中不适带得一个踉跄,旁边的太监忙过来扶住他:“沈大人,小心·”·小皇帝搁笔,问:“你又怎么了”·沈尚书说:“晚饭没吃,有些饿了。”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朕也未用晚膳,一起吧·”·刘总管最会看颜色,立刻迈着小碎步走到宫门外,扯着嗓子尖叫:“传御膳——”·晚膳四十九道菜,倒有三十道是江南菜式。
小皇帝是正经北方人,从小到大就爱吃重油重酱的北方菜·沈尚书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关窍··可他拿不准,小皇帝做这样一堆江南菜,是想让他有什么反应。
需要跪谢隆恩吗·还是直接吃就好了··沈尚书其实没什么胃口··肚子里的胎儿还在折腾他,让他有些反胃··小皇帝皱眉:“沈爱卿为何不吃”·沈尚书微笑:“微臣在京城多年,早已忘了江南菜式的滋味,一时竟不知该从哪样开始下筷。”
小皇帝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御膳房的厨子说这道菜是沈爱卿家乡名菜,爱卿尝尝味道如何·”·沈尚书勉强吃下去,腹中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小皇帝问:“怎么了”·沈尚书捂住嘴,猛地侧头,吐得天昏地暗··小皇帝怒气冲冲地摔了筷子:“和朕一起用膳就这么恶心吗”·沈尚书苦笑,难受地咳嗽着:“咳咳……微臣……咳咳……打扰陛下用膳了……陛下……咳咳……陛下恕罪……”·小皇帝看他难受得捂住腹部脸色惨白,终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来人,传御医。”
沈尚书慌忙阻拦:“陛下不要·”·若是他男身生子的事被这小混蛋知道,不敢想象这小混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为君雌伏也就罢了,怎么再能……怎么再能让他一手养大的混账小子看到他怀上身孕的难堪模样。
小皇帝有些气恼:“你若是身体不适,朕给你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把身体养好了,好好替朕分忧”··沈尚书吐完了,虚弱地扶着桌沿。
他以前听说,怀孕的女子总会变得心思极为敏感,容易悲伤,容易心里发苦··如今,当这件难堪的事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才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股不受控制的痛苦和悲凉。
这小混账,到底……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床上的替身,一个朝堂上的棋子·沈尚书在晕眩中闭上眼睛,沙哑着嗓子说:“陛下,您还有什么事要微臣去做吗”·小皇帝气闷地看着他,僵硬了半晌,却又不知道该让沈尚书再去做点什么。
那个- yin -险狡诈的文人此刻脆弱得不像话,温柔的眉眼含着一丝悲凉,竟让他不忍再看··他只想……只想让沈尚书……好好休息一下……·话在嘴边来来回回地打转,却怎么也不肯吐出来。
沈尚书渐渐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陛下·”·小皇帝咬咬牙,说:“朕要你,侍寝”·蟠龙殿里,灯火葳蕤。
宫女太监们纷纷低头不语,像一座座死气沉沉的石像··沈尚书苦笑扶额:“陛下,微臣……身体不适……恐怕不能……”·他肚子里揣着的那个龙种还未满月,若是……若是此时侍寝,十有八九要流掉了。
那个胎儿一天天在他肚子里长大,沈尚书不愿承认,可他确实对这个尚未成型的胎儿有了感情··那是他的孩子,他百转千回犹豫挣扎之后,终于还是决定要留下的孩子。
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就这样死了··小皇帝冷声道:“你要抗旨”·沈尚书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微臣只怕饶了陛下的兴致。”
小皇帝俯身把他抱起来,低声说:“朕不在乎·”·宫人们把寝宫中的蜡烛一盏一盏熄灭,训练有素地退出去··沈尚书身陷在宽大柔软的龙床里,微微皱眉,做最后的反抗:“陛下不可……嗯……”·小皇帝吻在他后颈上,说:“闭嘴,转过身去。”
沈尚书想,是了,他若开口,就不像熊孩子心里的那个白月光了··小皇帝从后面抱着沈尚书,从后颈一直吻到脊背··战栗袭来,沈尚书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小皇帝低喃:“已经不是第一次侍寝了,沈爱卿为何发抖”·沈尚书捂着肚子试图保护那个孩子,可他知道这没有用·片刻之后,少年皇帝的胯下巨物就会从后面残忍地插进他的身体里,搅弄他的五脏六腑。
这个孩子……保不住了……·沈尚书闭上眼睛,男身生子的难堪和失去孩子的恐惧在他心里天人交战··小皇帝在他战栗的后腰上轻轻吻了一下,沈尚书颤抖得太厉害,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古怪的不忍。
不是这样的……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个坏心眼的文人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哪怕被他压在身下日得昏过去,也不会害怕成这样。
小皇帝把文人纤弱的身体揽在怀中,低声问:“沈爱卿,你在害怕吗”·沈尚书闭着眼睛,微微喘息着说:“陛下,微臣……用嘴服侍你……可好”·小皇帝有些惊讶。
这个文人看似温顺,其实- xing -情最是倨傲,绝不肯受辱··小皇帝模糊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嘴角噙着笑意:“好啊,朕倒要看看沈爱卿这副搅弄风云的唇舌,含着朕胯下龙具的模样。”
沈尚书苦笑一声,翻身下床··小皇帝坐在床沿大刺刺地张开腿,露出胯下依然十分粗大的硬物··沈尚书跪在少年皇帝双腿间,闭着眼睛艰难地张口含住了柱头。
他衣衫不整面色苍白,唯有唇上还带着几分血色,却也被硕大的龙具撑得几乎可怜至极·一头乌发半束半散,凌乱地遮盖着温润如画的眉眼··小皇帝撩起他的乱发,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一幕,把滚烫龙具猛地顶进了沈尚书的喉咙里。
小皇帝第一次这么近地凝视沈尚书的脸··温润俊秀的脸上少了嚣张跋扈,多了几分苦涩屈辱,看上去脆弱得让人心魂俱颤··柔软- shi -热的口腔包裹着他的龙具,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扯着沈尚书的头发狠狠地说:“够了”·沈尚书狼狈地把那根东西吐出来,揉着喉头缓解里面的不适:“咳咳……咳咳咳……”·从小到大,小皇帝很少看到沈尚书狼狈的模样。
这个温柔的书生其实- xing -格最是倨傲,哪怕断胳膊断腿,也不会露出丝毫狼狈脆弱的样子··小皇帝捏着沈尚书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在烛火下露出那张脆弱含泪的俊秀脸庞。
沈尚书看着小皇帝痴迷专注的样子,没由来的委屈让他心底搅弄着不甘的怒火·他微微扬起唇角,轻笑:“陛下这样看,微臣可就不像李韶卿了·”·小皇帝眼神一冷,竟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寒颤。
他今夜……今夜为何失控了·是不是这个狡诈的文人给他下了套·第七章 ·小皇帝恼羞成怒,扯着沈尚书的头发迫使他吞下自己的龙具,把那副搅弄天下风云的唇舌当做泄欲的工具,凶狠地使用着。
片刻之后,小皇帝草草- she -在了沈尚书口中,扯着他的头发往门口一摔:“滚”··沈尚书被浓稠的龙精呛得连连咳嗽,像块用完之后就被扔到一旁破布,踉跄着苦笑起身:“微臣……咳咳……告退……”·他拢起凌乱的衣衫,推门迎着寒风翩然而去。
小皇帝更加气恼,怒吼:“来人,沈尚书妄测圣意,罚他在蟠龙殿外跪到天亮”·沈尚书削瘦的身影僵立在风雪中··小皇帝气得咬牙切齿:“你想求朕饶了你吗”·沈尚书轻柔的声音像飘在风雪中的一缕幽魂:“陛下,这般折辱微臣,满足您可怜的自尊心了吗”·他不再理会蟠龙殿中那个可怜的九五之尊,不卑不亢地来到院中积雪里,撩起衣摆长跪在大雪中。
呼啸的寒风中,沈尚书单薄的衣衫被冷风浸透,跪地的双膝更是寒意刺骨··今天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该吃饺子了··他还记得,小皇帝小时候爱吃香菇馅的饺子,不但爱吃,还喜欢拽着别人一起吃。
李韶卿不吃蘑菇,又不好拒绝小孩子的好意,于是偷偷夹起来放进张郄盘子里··张郄也不吃,求助似的看向沈尚书··于是,那些年小皇帝夹给李韶卿的饺子,倒多半进了沈尚书的肚子。
刺骨的寒风中,沈尚书迷迷糊糊地回忆着当年的事·他们一群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居然也和有着血海深仇的傀儡小皇帝,稀里糊涂地过了那么多年的温馨日子··沈尚书在风雪中温柔含笑,长长的睫羽上凝了一层薄霜。
刘总管愁眉苦脸地蹲在旁边,小声劝:“沈大人,您就向陛下认个错吧·看着您受苦,他也心疼啊·”·沈尚书回忆里的温柔静好骤然打破,他缓缓睁开眼,说:“刘总管,我若是今夜不幸死在了蟠龙殿外,你帮我向陛下求求情,把我的骨灰撒在北雁关外。”
腹中一阵剧痛,胎儿在下坠··那个尚不满月的胎儿……保不住了……·沈尚书眼前一阵阵发黑,在寒冬腊月的风雪中冷汗直流、·一双明黄绣五爪龙的靴子停在模糊的视线里,少年君王愤怒的呼吸声炽热烫人。
沈尚书叹了口气:“陛下……”·小皇帝咬牙切齿:“朕恩准你死了吗”·沈尚书沉默不语,腹中剧痛越来越厉害。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要最后一次苦口婆心地劝那个少年君王··为君者,不可妄为··可他终究还是觉得,没必要了··这个执拗的少年捧着自己可怜的自尊心沉溺其中,再也听不下任何逆耳忠言。
十七年,他教了这个孩子十七年··教了人心善恶,教了政法兵策··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学会了多少,可他累了,疲惫得睁不开眼,再也没有精力替那个少年君王搭理这片偌大山河。
沈尚书长跪在京城腊月的大雪中,仰头向居高临下的帝王告别:“陛下……”·小皇帝却俯身把他抱起来,面无表情地揽在怀中:“朕给你一个求饶的机会。”
·沈尚书被他- yin -晴不定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果然还是个孩子啊··他正恍惚着,耳边忽然响起宫人们的惊呼··“有刺客”·茫茫黑夜中,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宫墙上一跃而下,挥剑刺向小皇帝的胸口。
剑风激起飞雪如刀,沈尚书看着那个黑衣人,下意识地抬手挡在了前面··长剑穿掌而过,剑尖没入沈尚书胸口白衣中··血,缓缓溢出··掌心的,胸口的,顺着冰冷的剑锋缓缓流淌。
刺客也呆住了,一双虎目猛地瞪大,不知所措地看着沈尚书··痛意冰冷刺骨,沈尚书就这样挡在了小皇帝身前,苍白的面容溅上了几滴鲜血,青白的唇缓缓开合,吐出一个无声的字:“走。”
刺客怒吼一声,抽出长剑再次向小皇帝刺去··赶来的御林军挡住了剑势,小皇帝抱着沈尚书扯出战圈··腊月的天太冷了,掌心流出的鲜血很快成凝结了冰碴。
小皇帝吓坏了,抱着全身是血的沈尚书一个踉跄跪在地上,怒吼:“沈桐书,沈桐书御医传御医”·沈尚书轻声说:“陛下……”·小皇帝在一片血色中哆嗦着,紧紧抱着怀中削瘦的人。
沈尚书惨白的唇艰难开合,断断续续地说:“放……放刺客……走……”·小皇帝怒吼:“朕要把他千刀万剐”·沈尚书皱眉,责备的眼神,像是温柔的夫子在看他不肯好好做功课的学生。
他痛极了,掌心,胸口,小腹,每一处都痛得撕心裂肺··可他还是忍不住- cao -心,忍不住惦记,忍不住……想要为这片江山,为这个熊孩子似的小皇帝,再多做一点事。
那个刺客……是……是郑牛龙……·他抬手,沾满鲜血的手指缓缓抚过少年皇帝的脸颊,想要再劝一句,却在刺骨的风雪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模糊中,听到小皇帝的嘶吼声:“放他走”·沈尚书松了一口气,彻底昏了过去··沈尚书昏昏沉沉地回忆着些陈年往事。
那年,长公主与驸马趁着延州水患带兵入京,逼张郄还政于君,却被张郄反杀·驸马死于战乱中,长公主的尸首被挂在菜市口,足足挂了三天三夜··腐尸的臭味四处漫延,连宫里都能闻到那股难闻的味道。
沈尚书走在皇宫殷红的枫林里,看到了枫林深处那个一身明黄龙袍的小皇帝···小小的傀儡皇帝红着眼眶,呆呆地看着菜市口的方向··沈尚书轻叹一声:“陛下,该上早课了。”
年幼的皇帝声音沙哑,语气却无比平静:“沈爱卿,朕的皇姐,罪该如此,对吗”·沈尚书沉默许久,狠心说:“对·”·小皇帝说:“朕明白了,沈爱卿。”
那个小小的孩子回头看他,年幼的眸中已经浮着薄薄的寒霜··沈尚书胸腔有些闷痛··他总是心软,他总是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这个年少的帝王··于是他还啊还,竭尽所能地陪着这个孤独的少年,试图弥补那些年时局之下身不由心的心狠手辣。
可他错了··当年天真脆弱的懵懂幼童,早就长成了心如铁石的- yin -戾帝王··那个帝王,不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陪伴和补偿,反而把他的付出和顺从当成了折辱他的筹码,并因此而获得那些年失去的尊严。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叫声和嘶吼声,沈尚书朦胧中看到御医一批批地进来,又一批批的出去··苍老的手指搭在沈尚书苍白的腕上,御医紧紧拧着眉··小皇帝怒吼:“沈爱卿到底怎么了”·御医说:“沈大人胸前伤口并不深,脉象却如此凶险,竟像是……竟像是……小产之兆……”·小皇帝如遭雷劈,脸色惨白如纸,颤声说:“你说什么……你再看着朕说一遍……沈爱卿到底怎么了”·御医慌忙跪下连连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臣也觉得古怪,只是……只是沈大人脉象虚弱,已经……已经危及- xing -命。
老臣无法,只能按照小产之症试一试了”·小皇帝猛地掀开龙床上的被子··沈尚书下半身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浸透了龙榻··小皇帝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宫人们慌忙上前搀扶:“陛下陛下”·小皇帝神志恍惚地低喃:“孩子……那……那是朕的孩子”·他见过男身产子的事,却从未想过……从未想过孤傲清瘦的沈桐书,竟会……竟会为他怀上龙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去北雁关之前那几次蛮横的缠绵·还是之后夜夜的温存·他终于明白了昨夜沈尚书为何宁愿跪下用嘴,也不肯让他进去。
原来……原来这个温润俊秀的文人……怀上了……他的龙种……·小皇帝怒吼着一拳捣在龙榻上:“沈桐书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朕”·可一身鲜血的沈尚书昏迷不醒,已经在生死边缘摇摇欲坠,没人能回答他,这是为什么。
那个总是耐心帮他解答难题疑惑的人,快要死了··御医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陛下,请您容许老臣……”·小皇帝颤声说:“救他,什么办法都可以,救他”·御医们火急火燎地拎着药箱聚在蟠龙殿里,千金不换的灵丹妙药不要钱一样往沈尚书喉咙里灌。
可沈尚书的呼吸却越来越微弱,连脉搏都几乎感觉不到了··年迈的御医跪在小皇帝面前,哭着请罪:“陛下,沈大人失血太多·臣等恐怕……无力回天了”·年轻的皇帝呆坐在龙椅上,英俊的脸上惨白一片。
那双- yin -戾的眸子也没了光,像两颗灰蒙蒙的珠子塞在眼眶里··御医颤颤巍巍地不停叩头,泪如雨下:“陛下”·小皇帝轻声说:“失血过多”·御医说:“是,沈大人几处重伤又加上小产,体内血液几乎流干,臣等实在……无能为力了……”·宫人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过来:“陛下,沈大人醒了”·小皇帝看向御医。
御医不忍回答,长跪不起··谁都知道,沈尚书这个时候醒过来,多半是回光返照了··小皇帝匆匆冲进蟠龙殿··龙榻上虚弱的文人真的醒了,一双温润如画的眸子似乎含着笑意,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小皇帝几夜未睡,双腿一软踉跄着扑到了窗前:“沈桐书”·沈尚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陛下·”·小皇帝见他脸色有些红润,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
他心里吊着的那口气送了一松,差点昏倒在沈尚书床边·小皇帝定了定神:“你醒了就好,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事,等你伤好了朕再慢慢审你·”·沈尚书说:“陛下。”
小皇帝说:“你精神不好,不要说那么多话·”·他忽然害怕极了,他不想听沈尚书说话,不想让这个文人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对着他交代后事。
沈尚书却一定要说:“陛下,我想葬在北雁关外·”·小皇帝怒吼:“朕命你闭嘴”·沈尚书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轻声说:“我没有保护好李韶卿,有负张郄昔年之托。
若是死了,该去北雁关外亲自向他陪个不是·”·小皇帝轻轻一颤,刺骨的寒意在沈尚书轻柔的语气中从心底缓缓升起,渗透进四肢百骸皮肉筋骨之中··他看着沈尚书苍白俊秀的脸,沈尚书也在看着他,如画的眉眼波澜不惊,看不出欢喜,也没有悲伤。
小皇帝在他平静的眼神中忽然觉得无比恐惧,绞尽脑汁地想要让沈尚书和他说点别的···说什么都好··除了遗言说什么都好·小皇帝张张嘴,吐出一句:“你恨朕吗”·沈尚书平静地说:“恨什么”·小皇帝沉默许久,才说:“很多,张郄的仇,李韶卿的仇,冷宫,大牢,朕做过的一切,你恨吗”·沈尚书看着他,轻声说:“陛下,微臣从未责怪过你。”
小皇帝是皇上,为君者,当诛逆臣,正社稷··他只是……渐渐开始觉得心寒··他宠过的,养过的,一点一滴教导长大的那个孩子,对他再也没了一点昔日的情分。
- yin -戾的君王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宣泄情绪的玩物,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腹中的剧痛还未消失,他的孩子连同着对少年帝王最后一丝的柔软愧疚,一起消散在了那一夜的风雪中。
沈尚书轻声说:“陛下,微臣有些困了·”·小皇帝说:“你睡吧,朕在这里等你醒过来·”·沈尚书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景和十七年,冬··尚书令沈桐书,薨于腊月二十七,享年三十五岁··那日早朝,许久未曾见到沈尚书的朝臣们,收到了沈尚书即将风光大葬的讣告··沈尚书葬在北雁关外。
那是他的遗愿··第八章 ·又是一年春,京城里繁花似锦··赏花的达官贵人骑着高大大马,往来含笑,衣鬓飘香··至于去年冬天谁死谁活,谁又会放在心上呢。
年少的皇帝站在琼楼高阁上,沉默不语··他才不及弱冠的年纪,却形容憔悴眸色冰冷,鬓边已经有了几率白丝··朝中琐事磨人,他一个人撑得辛苦··午夜梦回,常常梦到沈尚书在案前灯下,柔声细语地为他指点迷津。
他在梦中一遍一遍哭着道歉,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抱着沈尚书的腰,哭着问能不能从头再来··梦中的沈尚书温柔依旧··可睁开眼,却仍然是满目的孤灯冷月,还有木石般的宫人们。
再无一人,愿听他心中喜悲··皇宫已经二十年未曾修缮,一寸寸的花木砖石都是曾经的样子··他的沈爱卿在这里陪他长大,教他家国天下,教他世故人心。
每一朵花,每一块石头,都记得那人温润如玉的模样··刘总管悄悄站在小皇帝身后,柔声说:“陛下,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小皇帝抚摸着窗户上苍老的木头,说:“刘总管,朕看着宫里这片景色,不知为何就觉得心口生疼。”
刘总管叹了一声:“那陛下不如去行宫住些时日,正好赶上春狩,猎场的白狐藏了一冬皮毛最为油光水滑·”·春狩……秋狩……·小皇帝的思绪又飘远了。
北雁军营帐里的火堆烧得极旺,那个谦谦君子般的文人,在灯下仿了一副前朝的古画·那双修长莹白的手指轻轻提笔,狼毫便能勾出千载春秋··小皇帝说:“刘总管,朕惦记上了一幅画,你去帮朕寻摸寻摸,看能不能找到真迹。
若找不到,赝品也可·”·刘总管堆笑问:“陛下喜欢什么画”·小皇帝看着远方,轻声说:“周宴之的《回月峰秋猎图》。”
皇上说喜欢,底下的人拼了命也要搞过来··一时间上到满朝文武,下到市井书商,个个开始天涯海角地搜罗这幅画··回月峰秋猎图不算什么上等画作,自从原版在前朝战火中失踪之后,民间连临摹的人都极少。
刘总管张罗了半个月,连幅赝品都没找着··刘总管找卓凌抱怨:“卓侍卫,陛下到底为什么喜欢回月峰秋猎图”·卓凌抱着剑站在檐角的琉璃兽头上,思考了一会儿,说:“因为沈大人画过这副图。”
刘总管喜上眉梢:“那沈大人那幅画,去哪儿了”·卓凌老老实实地回答:“送给郑牛龙郑将军了·”·刘总管急忙修书寄到延州军营找郑牛龙讨要那幅画。
卓凌歪头思考了片刻,说:“郑将军不知道这幅画是沈大人画的·”·他天生嘴笨,说得七零八落不知所云··刘总管这老油条却是立刻明白了他画里的意思。
沈尚书送画,必然有他送画的深意·若是被他们打乱了计划,肯定又会惹陛下生气··刘总管坐在皇宫的台阶上长吁短叹··卓凌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落在了沈尚书昔当年住过的冷宫上。
刘总管灵机一动:“对冷宫”·沈尚书在冷宫住了半年··那个人耐不住寂寞,闲得无聊的时候,说不准会画几幅画,写几个字。
虽然不是必须要的回月峰秋猎图,但只要是沈尚书的笔墨,想必陛下一定会龙颜大悦,宽心不少··刘总管急急忙忙冲到冷宫里··冷宫去年夏天遭了一回大水,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泡烂了。
刘总管拎着衣摆在- shi -漉漉的废墟中小心翼翼地翻了半天,终于找了几张残破的旧画··刘总管看见一副卷着的画,打开一看,是沈尚书随笔画的一张红梅图。
画纸大半已经在水中腐烂,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地方勉强可见,上面是沈尚书戏谑的落款··“白鹤居士赠稚儿青松·”·沈尚书是个风雅才子,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名号。
白鹤居士,多半又是他戏弄哪个朋友的新名字···画的另一边似乎还写了一首诗,只是画面模糊得太厉害,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刘总管把这幅画拿走,小心翼翼地派人烘干去污装裱起来,呈给了小皇帝。
小皇帝看着那像是一滩烂泥糊上去的话,皱眉:“什么东西”·刘总管说:“陛下,这是……沈大人生前的笔墨·”·小皇帝猛地抬头:“给朕呈上来”·刘总管连忙把画呈上。
小皇帝抚摸着脆弱的宣纸,低喃:“这里有一首诗·”·刘总管苦笑:“这画淹在水里半年之久,奴婢实在无法将它复原了·”·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说:“开皇榜,召集天下能人异士,一定要把这幅画给朕复原”·沈尚书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了。
有一样,是一样,统统都要留在手中··那个文人没有子嗣妻妾,没有父母亲人·尚书府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摇摇晃晃破旧桌椅,和一个半聋半瞎的佝偻老奴。
小皇帝这才忽然发现,原来沈尚书和他是一样的,一样的身居高位,一样的孤独寂寞··小皇帝常常站在荒凉的尚书府中,想象着那个削瘦清俊的文人穿梭其中的模样。
白衣飘飘,温文含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提笔,在灯下一夜一夜批阅着那些总也看不完的案卷··小皇帝走进沈尚书昔日的书房,抚摸过布满灰尘的桌案··笔架上生了蛛网,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小皇帝轻声说:“沈爱卿,朕长大了,不需要你的教诲了·”·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谁也没有搭理他··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痛意:“你生气吗生气你就来教训朕啊,你来啊”·幼时他背书偷懒,被沈尚书发现了。
沈尚书拿着戒尺装模作样地在他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说:“陛下,这片江山是你的,你要对得起天下百姓的殷殷期许·”·那戒尺打得一点都不疼,小小的傀儡皇帝却委屈得红了眼眶:“这片江山,朕何时有过天下百姓殷殷期许的,是朕吗”·小皇帝站在荒凉的尚书府,努力回忆着记忆中那个人的样子。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尾弯起的弧度,说话时震颤的舌尖,哪怕只是一缕垂落的发丝落在他掌心的感觉,都变得珍贵至极··那时,他憎恨着被人掌控在手心的感觉,于是把这种怨恨发泄在了- yin -险狡诈的沈桐书身上。
现在,他真正地坐拥了这片万里江山·可除了记忆,他还剩下什么呢·小皇帝说:“沈爱卿,朕……是不是真的错了……”·成批研究古书字画的工匠向京城涌来,冲着加官进爵的悬赏,拼了命的复原那幅早已被污水泡透画。
江南诸多风流士子也看着心痒痒,纷纷结伴入京,要去一睹究竟是何等名画,值得龙椅上那人如此大费周章··延州城里代写书信的馆子都歇业了,大大小小的书生举人一起往京城跑。
唯有一家新开的信馆还开着门,温柔俊秀的外地书生坐在桌案后,一丝不苟地替人写着书信··这个书生叫沈三,右手总是拢在袖中,用左手写字··他写得有些慢,也有些歪,不过价钱低,写得工整,人也耐心。
那些两个时辰才能哆嗦完一件琐事的老头老太太,只有他肯慢慢接待··写了一天的字,沈三撤下门板准备休息··他到底是不太擅长左手写字,写得五指酸胀手腕生疼。
他正准备给自己倒杯茶,忽然听到身后有风声··沈三眉头一紧:“谁”·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耐烦地说:“我来给你送药。”
来人竟是延州军营的大统领,郑牛龙··那日,郑牛龙惦记着张郄惨死关外之仇,冲进皇宫想要行刺皇帝,却被沈尚书以身挡下··之后,又是沈尚书求情,让锦衣卫放他离开。
郑牛龙逃出皇宫之后,想起那个文弱书生浑身是血的样子,越想越不是味儿··张大将军生前与沈尚书最为要好,那是二十年的交情··若沈尚书死在自己剑下,日后三人在黄泉底下碰了面,还怎么喝酒叙旧。
思来想去,郑牛龙又潜入了皇宫中,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沈尚书,偷偷塞了一颗漠北打仗抢来的玄水参丸··沈尚书醒了片刻,仰头看着这个满脸尴尬的粗壮汉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郑将军,你既然来了,就麻烦你去松鹤堂,替我取一粒龟息丹吧。”
郑牛龙稀里糊涂地照做了·又鬼使神差地听沈尚书的话,在年三十那天搬着两块石头潜入运送沈尚书棺木的队伍里,把人换了出来,悄悄带回了延州军营里。
人是救回来了,沈尚书这一身的内伤外伤却麻烦得很··松鹤堂的孙大夫知道沈尚书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脾气,干脆把药方给了郑牛龙·军营里的军医每日把药汤熬好了,再由郑牛龙送过来看着沈尚书喝下去。
沈尚书苦笑:“这老孙,我又不是孩子,还能偷偷把药倒了不成·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在意·”·他大口大口喝着苦涩的药汤,心中却恍惚着明白,这些药都没用的,他的右手……彻底废了。
当着郑牛龙的面喝完药,把郑大将军赶回军营里··沈尚书放下窗帘,在昏暗的烛火中摊开手掌··一道三指宽的疤痕横在掌心,切断了他数根筋骨,哪怕给他接骨的人是神仙再世,也不可能再恢复如前。
沈尚书深吸一口气,五指颤抖着握住笔··一股钻心剧透传来··沈尚书闷哼一声,饱蘸浓墨的笔掉在了素白的宣纸上··他不肯罢休,继续用受伤的手去握笔,忍着剧透艰难地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就像个初学写字的幼童,从横竖撇捺开始,颤抖着落下歪歪扭扭的狼狈字迹···那只曾经挥毫可作天下书的手,如今连写个简单的“一”字,都觉得万分煎熬。
他再也画不出昔日的画了··皇宫之中,远道而来的书商名士聚在御花园里,共赏让陛下魂牵梦绕的这幅画··可看着看着,他们却面面相觑··小皇帝皱眉:“看出什么名堂了”·沈桐书擅仿古画,这幅画说不定也是他想着哪幅古画仿的。
小皇帝叫这些人过来,一是为复原,若暂时无法复原,找件类似的也好··几位书商名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说:“这画不是什么古物,倒是看着……像沈尚书的手笔。”
小皇帝微怔:“你们认得沈爱卿的画作”·那人说:“陛下忙于政务可能不太了解,京中最大的书画院子悦和园里流传着一句话,叫,宁舍家宅万顷,但求沈卿一墨。
如今悦和园里还挂着两幅沈大人的遗笔,都是只看不卖的镇店之宝·”·小皇帝怔了许久,忽然开口:“刘总管·”·刘总管忙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奴婢在。”
小皇帝说:“你去悦和园,把所有沈尚书的画全都买回来”·他感到惶恐,好像每过去一天,沈尚书留在他身边的气息就更淡一些,那个早已葬在黄土中的人,就会离他更远更远。
他在每日繁重的政务中拼了命地找出时间来回忆沈尚书,用尽所有能力收集一切沈尚书的旧物··仿佛,只剩这些死物,还能略微地安抚他心中的惶恐··小皇帝拂过那副被污水浸透的画,指尖停在沈尚书的落款上,忽然皱眉:“沈尚书有交好的子侄辈们”·刘总管冷了一下,疑惑地说:“和沈尚书素来交好的几位大臣家里,并未有名为青松的孩子啊”·第九章 ·一位画师忽然说:“陛下,草民倒是听说过一件趣事。
沈大人曾与松鹤堂的孙大夫打赌,赌一副古画的真假,谁若输了,日后书信往来,就要称对方为叔父·”·小皇帝眉头一皱··松鹤堂·白鹤居士,稚儿青松·小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诡异的猜测。
他命御林军带这些书商名士们出宫,问刘总管:“沈大人病重时,松鹤堂的孙大夫来过吗”·刘总管仔细想了想,说:“奴婢曾派人去请,可松鹤堂的药童说师父进山采药去了,未曾寻到。”
小皇帝咬咬牙:“传这个姓孙的进宫·”·刘总管答应着去了··小皇帝说:“卓凌·”·卓凌轻飘飘地从屋顶跳下来,单膝跪地:“陛下。”
小皇帝说:“你亲自去一趟北雁关,检查……检查……”他深吸一口气,说得有些哆嗦,“检查沈大人的尸首是、否、安、好”·若真是有赠画之情的挚交,沈桐书病危那日他为何借故不肯入宫·沈桐书……病死得蹊跷·卓凌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陛下。”
小皇帝问:“何事”·卓凌说:“沈大人下葬那日,我站在皇宫的屋顶上,曾看到一辆马车趁夜驶入松鹤堂,天亮前又匆匆离开了。”
小皇帝眼前一阵发黑··他说不清自己有恐惧,又有多欢喜··沈桐书或许还活着,或许……或许……·他双手颤抖,一刻钟都等不及了:“备驾,朕要亲自去松鹤堂问话”·延州城里细雨飘飘,温柔耐心的沈先生正在替一位老妇人写她丈夫的讣告。
除了书信之外,沈尚书代写最多的东西就是讣告··那些不识字的平头百姓,他们的亲戚朋友也多半不识字·这份郑重其事的讣告存在的意义更像是某种意识,就像起灵时神婆唱的那首安魂曲,不过是让生者安心些罢了。
沈尚书有些走神··他想起自己的葬礼,也不知道那个熊孩子让谁给他写的祭文··要是文采不好,他非要半夜里跑去那人的梦里教训他一顿不可··沈尚书在讣告最后落上老妇人的姓氏,温声说:“夫人,好了。”
对面的茶楼上,年少的皇帝一身寻常公子的打扮,怔怔地看着那间小小的信馆··刘总管也做老仆打扮,一张老脸上布满了谄媚的笑纹:“少爷,老奴去带沈大人过来见您。”
小皇帝摇摇头,眸中有些茫然的悲伤·他沉默片刻,语气中带了三分故作轻松的笑意:“这个人啊,果然到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刘总管疑惑地问:“那少爷的意思……”·小皇帝挑了个机灵的小太监:“你去楼下信馆买一副字画。”
小太监说:“陛下想什么·”·小皇帝抬头扫过满目的江南春色,说:“就画一画江南烟雨吧·”·沈尚书送老妇人离开,正低头研墨。
一个衣着整洁的少年来到他面前:“沈先生,我们家少爷想让你给他画幅画·”·沈尚书把右手拢在袖中,头也不抬地说:“抱歉,我只是认识几个字儿而已,画不了画。”
小太监把一锭金子拍在他桌上:“那这个呢”·沈尚书抬头··白净俊秀的少年怯生生地看着他··沈尚书心中一叹,苦笑。
居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小太监说:“沈先生,这一锭金子,能买你一幅画吗”··沈尚书把那锭金子推回去,温声说:“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我不会画画,让他快些回去吧,免得家人担忧。”
他抬头看向对面茶楼,刘总管的老脸在窗口一闪而过··那个权势滔天的熊孩子,果然亲自追过来了··沈尚书只觉得好笑··他在京城劳心劳力的时候。
他的皇上端着君临天下的架子,把他视作玩物棋子··如今他累了逃了,那身明黄龙袍里哭唧唧的小孩子好像忽然又占据上风,竟不管不顾地从京城跑了过来··小太监把金子再推过去,苦着脸说:“沈先生,您就随便画画,随便画两笔行不行”·沈尚书看着他那副要急哭的可怜模样,叹了一声:“好。”
他手下那锭金子,起身用左手执笔挥毫,洋洋洒洒划了一通,吹干卷起扔到小太监怀里:“去吧·”·小太监乐颠颠地捧着画跑上茶楼:“陛……少爷,画来了。”
刘总管伸手要接··小皇帝急不可耐地一把抢过来在桌上摊开··四尺长的宣纸上没有江南也没有烟雨,只有歪歪斜斜墨迹四溅的四个字··“滚回京城。”
刘总管吓得脸都绿了,慌忙跪下:“陛下,陛下”·随从的大小太监们跪了一地,只有坐在屋顶上的卓凌对这一切一无所觉,乖乖站岗。
小皇帝从窗户看下去··沈尚书把那锭金子拿去钱庄换了一箱铜钱,分给了街上的乞丐们··刘总管小心翼翼地扯着小皇帝的衣角:“陛下莫气,沈大人他……他只是……只是……”·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朕没有生气。
刘总管,你去一趟延州府衙,让他们支起粥棚救济一下城中的乞丐们·”·沈尚书关上信馆的门,苦笑着缓缓抬起右手··他恐怕再也不能画画了··小兔崽子在对面楼上盯着,他也做不好生意,说不定还会被发现右手残废的事。
沈尚书生- xing -倨傲,不想看到那只小兔崽子满脸愧疚的死样,干脆从后门绕出去,拖着剩下的半箱铜钱去城外送乞丐··今年年初,历州地动,不少百姓都逃到了延州城。
延州是商贾权贵挤成一团的地方,郡守不敢放难民进城,就只好安置在郊外的山洞里··沈尚书拖着箱子将铜钱一把一把塞进难民手中,一人一把,多少不论··他走到一对兄弟面前,蹲下身叹了口气。
着兄弟俩都小得不像样子,一个三四岁,一个还不会走··两个小家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这么小的孩子,给他们这几个铜钱,也续不了几天命了。
沈尚书不由得抚上自己的肚子··那里也曾经有个孩子,很小很小,未满月的胎儿,可能只有指肚那么大··可那曾经……是他的孩子……·两个小小的孩子还抱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他。
沈尚书叹了口气,放下箱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两个小孩儿的脑袋:“等我一会儿,我分完这些钱就回来接你们,好不好”·小皇帝站在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温柔的影子,问卓凌:“他说什么”·卓凌思考了一下,说:“沈尚书好像是说,他要收养这两个孩子。”
小皇帝微微有些茫然··乱世人命如草芥,死起来都是一茬一茬的·沈桐书在户部沉浮十余年,最是清楚··他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家,也不过像在熊熊大火中倒下一滴水,又能有什么大用处·可他到底还是比以前沉稳了些,既然想不通,那就先不说。
先说说……这两个孩子的事··于是,等沈尚书分完铜钱回头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奇景··一群肮脏憔悴的难民中,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青衣仆人,正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喂两个孩子喝粥。
沈尚书:“…………”·站在仆人们身后的刘总管揣着袖子满脸堆笑:“沈先生·”·沈尚书躲也躲不过,避也避不开,面无表情地说:“怎么,你家少爷对这两个孩子有兴趣”·本朝惯例,若是某地出了巨大的天灾,皇上就会从劫后余生的孩子中挑一两个收为义子义女,与皇子们一同学文习武。
只是当朝皇帝自己都尚无子嗣,于是朝臣们也没提过这事儿··刘总管笑着说:“果然还是沈先生最能明白我家少爷的心思·”·沈尚书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深吸一口气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对那个大一点的说:“被陛下看中,是福,也是祸。
日后在宫中要记住,不多听,不多言,谨慎行事,自保为重·记住了吗”·刘总管脸上的笑要挂不住了:“沈大人说得哪里话,带这两个孩子回宫虽是陛下的旨意,可日后,还要麻烦沈大人多多教导才是。”
沈尚书轻叹一声:“刘总管·”·刘总管说:“老奴在呢·”·沈尚书说:“我不会回去了,麻烦您转告陛下,就当我死在了那天大雪中吧。”
刘总管苦着脸回到山上:“陛下,沈大人说……”·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朕知道了·”·不管沈桐书对刘总管说了什么,总归就是……不肯回来罢了。
小皇帝从小被一个谋逆篡位的佞臣养大,从小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哭着闹着要别人把东西给他··他想要的,只会默默计划好步骤,然后狠狠抢过来···权势是如此,情爱亦是如此。
可偏偏那个看似孱弱的文人全身上下一点把柄都没有,让他那套威逼利诱人心如此的法则丝毫无用武之地··小皇帝站在山上,远远地看着那一抹伶仃削瘦的白影,一时间竟是手足无措。
他深吸一口气:“查清楚沈桐书的住所,每日吃食,与何人来往比较密切·传信回宫中,就说朕身体不适,由苍龙殿暂理朝政·”·刘总管惊愕地瞪大眼睛。
难不成……难不成陛下要在这儿等到沈桐书回心转意·小皇帝皱眉:“还不快去”·刘总管忙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小皇帝说:“卓凌·”·卓凌从大石头上跳下来:“陛下·”·小皇帝说:“你去信馆盯着,替……替朕看看他怎么样了。”
·沈尚书回到家里,身心俱疲··他今日着实有些累了,受伤未愈的右手在闷痛中微微颤抖着··沈尚书熟练地点上蜡烛,扯出一贴膏药在火上烤热,滚烫滚烫地糊在掌心。
闷痛的感觉慢慢轻了一些,沈尚书刚要放松地歇一会儿,黑暗中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狗皇帝把孙大夫关进大牢里了·”·沈尚书受惊之下差点打翻了烛台:“谁”·郑牛龙从黑暗中走出来,郁闷地说:“我京城里的兄弟给我传的信儿,那个狗太监带人抄了松鹤堂,把孙大夫关进大牢了。”
沈尚书沉默许久··郑牛龙是个急- xing -子:“我这就带人去京城大牢把孙大夫救出来”·沈尚书叹了口气,说:“卓凌,下来吧。”
郑牛龙拔刀警惕地看向四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烛影摇曳,看不见人··沈尚书又说了一遍:“卓凌,我知道你在屋顶上·”·片刻之后,一阵踩在瓦片上的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卓凌身姿轻盈地跳窗而入,单膝跪地抱拳:“沈大人。”
郑牛龙瞪大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沈大人,你……你怎么知道他在上面……我都没察觉到他的气息·”·沈尚书叹了口气。
他当然没有那个耳听八方的本事·只是他熟悉那个小皇帝的脾气,看到他走,一定会派人来跟踪他··郑牛龙方才那话再说下去,就要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搂出来的,他只好摸索着诈上一诈。
果然,就把卓凌那个小呆子诈出来了··沈尚书又犯了那个教书育人的毛病,语重心长地说:“卓凌,以后再听到有人像我这样说话,别搭理他,他在试探你。”
卓凌乖巧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沈尚书说:“回去吧,你家那个任意妄为的小少爷,更需要你护卫·”·卓凌起身要走··门口却传来了小皇帝低沉的声音:“在沈爱卿心里,朕居然还是那个任意妄为小孩子吗”·沈尚书叹了口气。
这怎么还跑不了了呢·小皇帝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站在沈尚书面前··郑牛龙紧张得要拔刀了··沈尚书说:“郑将军,不如,你陪卓侍卫去逛逛夜市”·第十章 ·卓凌一头雾水。
小皇帝说:“卓凌,去吧·”·郑牛龙和卓凌离开了··漆黑的屋子里,沈尚书用左手挑亮了蜡烛··小皇帝终于看清了沈尚书的脸··那个温柔俊秀的文人,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削瘦了许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沈尚书轻声说:“陛下想说什么就说吧,草民有些累了·”·小皇帝说:“朕还没允许你辞官呢,叫什么草民”·沈尚书无奈:“微臣知罪。”
他总是这副样子,总是这副“你奈我何”的淡定神情··小皇帝沉默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你喜欢小孩子”·沈尚书斟茶的手一顿,淡淡道:“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一个人住着多少有些寂寞,想养个孩子一块儿吃饭罢了。”
小皇帝说:“跟朕回宫,朕陪你吃·”·他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死在沈桐书腹中的孩子·他太年轻了,还没学会做一个父亲,可他的第一个孩子,却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沈尚书低笑:“陛下的御膳太金贵,微臣吃了容易闹肚子·”·小皇帝狼狈不堪:“沈桐书”·沈尚书叹了口气:“陛下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请回吧。”
他实在懒得再和这个固执任- xing -小屁孩儿谈人生了··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着问:“你累了吗”·沈尚书说:“是,微臣累了。”
小皇帝说:“那你睡吧,朕等你精神好了再和你谈·”·沈尚书说:“微臣睡觉的时候,不习惯旁人在身边·”·小皇帝固执地说:“我会让你习惯的。”
沈尚书拗不过这个任- xing -的小少爷,只好躺在床上闭目休息··那个年少的皇帝熄灭了蜡烛,就坐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守着他··沈尚书翻了个身。
他确实不太喜欢身边有人的时候睡觉··尚书府里只有几个打扫院子做饭洗衣的粗仆,晚上都回仆人房里睡了,留给沈尚书一整夜的清静···只有……只有他忙着处理政务在宫中睡觉的时候,半夜里常常有个小孩子哭着来敲窗户。
沈尚书只好披衣起身,打开窗户把那个哭成一团的小家伙抱进来,漫不经心地边打哈欠边问怎么了··沈尚书其实不算喜欢小孩子·他生平最怕麻烦,而哭起来不停的小孩子,是世上最难解决的麻烦。
可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小团子,却总是让人狠不下心拒绝,哄着哄着,也就哄习惯了··沈尚书回忆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耳边是少年皇帝低沉的呼吸声··他在沉稳的呼吸声中胡思乱想,竟迷迷糊糊间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沈尚书打着哈欠坐起来,掀开床帐一看,那个小皇帝居然还在外面,趴在桌上睡得香甜··沈尚书轻轻走到窗边,昨晚奉命逛街的两个人正站在对面的屋顶上,一人一个檐角向四面八方各自张望着。
郑牛龙看见沈尚书,跳下来小声说:“沈大人,你要不要去军营里住几天”·沈尚书无奈:“难道去军营里,陛下就找不到我了吗”·郑牛龙皱眉:“这狗皇帝天天缠着你,岂不是让你不得安生”·沈尚书漫不经心地说:“国家大事扯在身后,他便是想缠,又能再缠我几日”·沈尚书说得没错。
小皇帝刚来了江南两天,京城里的急报就像雪花片一样飞过来,催着他回宫··小皇帝把卓凌递过来的急报扔给刘总管,一声不吭地站在沈尚书身后看他写字··今天来的老人家写的是情诗,要给他相恋六十年的妻子。
老人家不识字,打油诗却念得一套一套,沈尚书不太熟练的左手几乎有些跟不上老人家念诗的速度··小皇帝怔怔地看着沈尚书无奈含笑的侧脸,目光落在了沈尚书拢在袖中的右手上。
他忽然想起,他遇刺那天,挡在他身前的沈尚书,被长剑刺穿了右手的掌心··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小皇帝猛地抓住了沈尚书的右手,厉声说:“你为什么不用右手写字”·沈尚书掌心一痛。
他的右手废了,再也写不了字,画不了画··这一切只是……只是因为……他为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账崽子挡了一场刺杀·沈尚书生- xing -豁达,天大的痛楚屈辱在他这里,都会变得格外云淡风轻。
可他是个人··是人,就会爱,会恨,会觉得痛··看着那个小混蛋愤怒质问的眼神,沈尚书心口真的有些疼了··他冷漠地缓缓抽回手:“不想用了,不行吗”·小皇帝有些急了,用力想留住沈尚书的手,却不慎捏在了掌心的伤口处。
沈尚书脸色惨白,闷哼一声,执笔的左手在宣纸上划了一道踉跄的墨痕··小皇帝慌忙松手,捧着沈尚书的手使劲儿吹·就像很小的时候他摔断了腿,疼得直哭,沈尚书也曾这样吹他的伤口,告诉他吹一吹就不疼了。
沈尚书手指一颤,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去,对还在念诗的老人家说:“前辈,这纸脏了,我给您再誊一份·”·小皇帝颤声说:“桐书,你的手……”·沈尚书低头抄录那首情诗,对身边摇摇欲坠的小皇帝视而不见。
小皇帝一把拽住沈尚书的袖子:“跟我回去,我能给你天下最好的大夫,最好的丹药·我能治好你的手,我一定能治好你的手”·沈尚书平静地说:“放开,我不想再抄第三遍了,陛下。”
小皇帝白着脸松开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沈尚书受伤的右手,炽热的目光几乎要钻进那道疤痕里··沈尚书觉得这小孩儿被他这样训斥,一定受不了气就回京城去了。
晚上,小皇帝没有再来信馆,连一向喜欢站在檐角的卓凌也没过来··只有郑牛龙过来了,九尺汉子挤在小小的门框里,欲言又止··沈尚书单手收拾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叹了口气:“郑将军,有话请说。”
郑牛龙吞吞吐吐地说:“沈大人,你的手……”·他今天才知道,沈尚书的手,被他那天一剑捅废了··他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这双手有多金贵,沈尚书的一副字画有多值钱。
沈尚书叹了口气:“郑将军想说什么”·郑牛龙鼓起勇气说:“那个狗皇帝,万一真的有办法治好你的手呢”·沈尚书说:“便是他真有法子治好我的手,我……”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低声说,“郑将军,我累了。
你也知道,伴君如伴虎·”·他再也没有心力去陪一个喜怒无常的君主,而他心里那个总是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团子,已经再也不需要他的照顾··郑牛龙沉默不语。
沈尚书说:“郑将军,你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郑牛龙和他走的太近,那个过分聪明的小皇帝迟早会察觉出不对劲儿。
万一查到那日皇宫里的刺客就是郑牛龙,那恐怕又是一场鸡飞狗跳的大麻烦··送走了郑牛龙,沈尚书探头看着街上··深夜的小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流浪的野狗偶尔从柳树下穿过。
沈尚书关上门窗,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从后门悄悄离开了··要躲,就躲得更清净些··最好是故人旧事一概不提,方能自在逍遥··否则只是看着,他就忍不住地开始- cao -心。
延州城最好的客栈里,小皇帝正在灯下批阅奏折··一道轻盈的影子从窗户里飘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在桌案前:“陛下·”··小皇帝搁笔抬头:“郑牛龙去说了什么”·卓凌一板一眼地回答:“郑将军劝沈大人跟陛下回京疗伤。”
小皇帝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这个郑牛龙,这回倒是挺识趣·”小皇帝心里打着小算盘,正想着该如何好好利用这个郑牛龙··卓凌却说:“还有一事,一刻钟之前,沈大人带着行李离开信馆,往城门那边走了。”
小皇帝愣住了:“你说什么还不快追”·刘总管给小皇帝研墨,笑着说:“陛下莫急,莫急。
延州城夜里不开城门,沈大人想走,也要等到天亮才能出城·况且,陛下也不愿再与沈大人冲突起来伤感情不是”·小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的一生,从未如此慌乱过··好像只要想起那个浮云野鹤似的背景,就心慌得厉害,拼了命地想去抓,却越用力越抓不到··深宫相伴十七年,他从未想过,沈桐书会离开。
那个文人太温柔,太爱- cao -心,好像一辈子都绑在了他和这片偌大江山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可沈桐书离开了,那些温柔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远,渐渐地感觉不到了。
小皇帝在一片无边的- yin -冷中打了个寒颤··沈桐书,朕不许你离开··朕不许·他心口冷得生疼,几乎一刻也坐不住了:“来人,朕要去城门口等着。”
沈桐书去了一家十二个时辰不打烊的酒馆,要了二两黄牛肉一壶温酒,静静坐着看夜幕里的桃花垂柳··三月江南的夜都是吹着暖风,已经没人再喝温酒。
守夜的店小二茫然地看着这个俊秀的客人:“客官,您……您要温酒”·沈尚书温声说:“我去年冬天生了场大变,喝不得寒凉之物。”
去年冬天,京城的风雪冷得刺骨··他跪在那场大雪中,在冰冷的绞痛中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小产到底给他的身子留下了病根·受不了风,喝不得冷,天天拿药罐子喂着,喂了几个月也不见好转。
一辆马车停在了酒馆外,沈尚书看着牵马的少年,皱着眉叹了口气··是卓凌··看来那小崽子,就坐在马车里了·果然,矜贵倨傲的少年皇帝从马车上下来,七八个侍卫太监前簇后拥着走进了小小的酒馆。
·第十一章 ·沈尚书微微皱眉··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都退下·”·下人们退了出去··小皇帝坐在了沈尚书对面。
沈尚书懒得再搭理这小崽子,自顾自地喝酒吃肉··小皇帝沉默许久,低声说:“沈爱卿,朕想喝茶了·”·沈尚书说:“皇宫库房里藏茶三千四百五十二种,各地每年上供新茶一百三十五种总计六十担,肯定能让陛下喝个痛快。”
小皇帝说:“朕已经数月没有睡个好觉了,想起沈爱卿的安神茶,总是忍不住怀念那个味道·”·沈尚书想起了那壶茶,嗤笑一声:“不过是些晾干的野草粗粮,陛下想喝,自然有人煮上千壶万壶捧到陛下面前。”
小皇帝惯用的撒娇示弱手段也失了效果,不由得更慌了··沈尚书喝光了壶中温酒,含着酒气轻叹一声,起身披衣对着柜台后的小二喊:“小二,结账。”
小皇帝说:“我来·”·沈尚书挑眉,他有些醉了,看着那个小兔崽子的视线都开始起重影··小皇帝让刘总管去付了酒钱,扶着摇摇欲坠的沈尚书,年轻的眉眼中是无法言喻的渴求和眷恋:“沈爱卿……”·沈尚书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推开他:“陛下,放开我吧,我自己能走。”
小皇帝牢牢抱着他不撒手,低喃:“我不放,桐书·我怕一松手,你就要倒下去了·”·沈尚书一颤,他明明觉得自己还能走,却发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竟真的有些站不住了。
江南的酒喝着温软,竟这么醉人··沈尚书低喃:“陛下,微臣要去喝酒了,你回宫吧·”·小皇帝更紧地抱住他:“你要去哪里喝酒”·沈尚书轻声说:“北雁关,那里的风莲酒,最烈……烈得割喉咙呛眼睛,一口下去,泪就出来了。”
小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烈痛楚,那不是为他自己,不是为十余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孤寂,不是为求而不得辗转难眠的折磨··是为了怀里这个削瘦的文人,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还噙着笑意,却一本正经地说想哭一场。
他不知道沈桐书流泪的样子··在他生命中这十余年里,沈桐书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温文含笑的模样,哪怕受了罪,也只是合上那双如画的眼睛,轻轻叹一口气··只那一叹,就够他辗转数日不得安眠。
小皇帝轻声说:“朕带你去北雁关,去城墙上喝酒·”·他刚想要把沈尚书抱起来,沈尚书却狠狠推开了他··江南的酒,上劲儿慢,去得也柔。
沈尚书还没彻底从酒醉中醒过来,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悲伤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疏离的冰冷淡漠:“陛下,城门开了,回宫吧·”·延州城外,一条官道,两个岔口。
马车一路向北奔赴京城,孤独的行人却向东而去··那里是今年历州地动之后的废墟,还有些走不了远路的老人孩子留在那里,在余震中艰难地挣扎求生··分别前,小皇帝拿出了那件水玄貂大麾,披在了沈尚书身上,说:“朕会派人寻访天下名医,为你去寻接骨续筋之法。
等到那日,哪怕……哪怕你不想搭理朕,也一定要让朕能找到你·”··沈尚书拿了那件大麾,转手就在历州城外当掉了··不过他想起这块红玛瑙领扣的金贵,到底还是没舍得,拽下来收在怀里,只把那件貂皮大麾卖了个好价钱。
赚来的钱他连碰都没碰,直接让当铺老板拿去给了米铺老板,换了白米三千担,雇人去灾区支棚子施粥··吩咐好这些事,沈尚书一个人走进灾区,开始勘察地形水貌。
卓凌蹲在歪歪扭扭的大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尚书是背影,一本正经地给皇上写观察报告:“三月十九日,沈大人一个人去历州救灾了·”·飞鸽急急忙忙把这张小小的纸片送进宫里。
苍龙殿里正和一众大臣吵得焦头烂额的小皇帝看了一眼,心情忽然就平静了许多··他眼前浮现沈桐书案前温柔执笔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还能嗅到那人袖中浅香。
小皇帝淡淡地说:“清查地脉的事,交给天官署·筹款之事,再催一下邺州蟠州两郡,七日之日,朕要看到结果·对了,调拨延州越州两地驻军,去灾区清理山石”·处理完这堆琐事,小皇帝如捧珍宝地抱着那个小小的纸片,给卓凌写回信。
“他这几日去了哪里,遇到了何人,吃食怎样,精神如何”·写着写着,又写出些不愿被卓凌看到的少年心思,别别扭扭地撕下来扔进抽屉里。
呆滞了许久,最后也只写了三个字:“看好他·”·卓凌一头雾水地看着那封信,低头看着树下的沈尚书,默默把小纸条塞进了荷包里··他一直把沈大人看得很好啊。
沈尚书正和几个历州老者,沿着地动时震感最强的那条线慢慢走,一路收集着震出来的泥土石块,边走边低声讨论着··卓凌认真地跟着沈尚书在树上跳了一天,晚上坐在屋顶上写观察报告。
“沈大人今天吃了烧饼半个,羊肉汤一碗,似是有些胀食,晚上在后院吐了一回·”·小皇帝接到卓凌的汇报,皱眉··沈桐书这也吃得太少了,难道是历州的饭菜不合胃口·他连夜召见御膳房的总管太监,让他们派人去历州开了一家酒楼,天天想着法子勾搭沈尚书过去吃饭。
沈尚书不太去,他吃得很少,偶尔自己在家煮粥·就着一锅清粥一个人坐在灯下,整夜整夜地伏案- cao -劳··卓凌就坐在屋顶上写观察记录,沈尚书忙一夜,他就写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沈尚书放下笔,无奈地说:“卓凌,下来·”·卓凌警惕地竖起耳朵一动不动··沈尚书打开窗户:“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卓凌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跳下来,好奇地问:“沈大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尚书说:“我猜的·”·卓凌垂头丧气地说:“哦。”
沈尚书说:“我打算睡一觉,你休息不休息”·卓凌乖乖地说:“我睡屋顶上·”·沈尚书被这傻孩子逗得直乐:“你睡那张床上,两个时辰之后跟我去冠岳山。”
于是卓凌就从沈尚书的暗卫变成了明卫,跟着沈尚书东跑西颠··历州仍然时不时有几场轻微的余震,沈尚书忙的,就是画出这条地震带,让百姓们尽量避开。
京城赈灾的粮款源源不断送过来,几处重建规划也做的有条不紊··沈尚书站在山上看着丘陵上重建家园的百姓,心中终于宽慰了些许··那个孩子,多少还是长大了些。
卓凌站在他身后,默默递上一包东西··那是一包京城特产的肉沫烧饼,热乎的··沈尚书没问卓凌这玩意儿从哪儿来的,接过来咬了一口··层多酥脆,肉汁四溅。
是正方巷口那老头的味道··那个唯我独尊的熊孩子,居然在被朝堂政务搅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还真的抽空查到了他在京中任职时最喜欢吃的早点··沈尚书心情有些复杂,看了看手里的烧饼,忽然一阵铺天盖地的反胃,他蹲在地上吐了个天昏地暗。
卓凌皱眉,默默拿过沈尚书手里的烧饼,递上一壶清水,说:“沈大人,我去给你换个韭菜馅的·”·沈尚书哭笑不得:“别去了我吃不下……”·他回头一看,那个呆呆的小侍卫已经拎着烧饼不见了。
沈尚书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心情有些复杂··他最近……实在是吐得有些频繁了,到底是水土不服,还是……还是身体出了其他问题……·历州的长者担忧地把他扶起来:“沈先生,您没事吧。”
沈尚书摆摆手,低声说:“我们继续走吧·”·一刻钟之后,神出鬼没的卓凌从天而降,给沈尚书拿了两个烧饼··茴香鸡蛋馅的和韭菜鸡蛋馅的。
沈尚书不好意思辜负小侍卫的辛苦,硬着头皮吃了半个··卓凌的观察报告:“沈大人胃口很差,吃肉会吐,不吃韭菜,吃了半个茴香馅的烧饼,走在路上多看了两眼卖酸辣凤爪的摊子。
属下买了半斤,可惜行程匆忙,沈大人还没来得及吃,味道不如出锅时好了·”·小皇帝在灯下看着这张小小的纸片··沈桐书以前最喜欢吃肉沫火烧。
据京城里的小贩们说,尚书府的下人每天都会买上两个烧饼一碟咸菜,然后去宫门口等着自家老爷散朝··他把那个做烧饼的老头都弄到历州去了,沈桐书为什么会吃不下呢·小皇帝轻轻敲着桌案,心中忽然一动。
沈桐书他……难道……难道又怀上了龙子·小皇帝心中狂喜,大吼:“来人,朕要去历州,现在就走。
等等,把太医院的御医给朕带上”··沈尚书在历州折腾了月余,整日在历州地动后的废墟里艰难行走,画出了一张地动图。
天气渐热,沈尚书在满是灰尘的潮- shi -空气中更加觉得食欲不佳,越发连水都喝得少了··卓凌有些忧愁,坐在屋顶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远方··沈尚书在屋里喊他:“卓凌,这天快要下雨了,你进来呆着。”
卓凌乖乖跳进屋子里,给沈尚书研墨··一声惊雷从天而降,瓢泼大雨哗啦啦打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沈尚书努力用右手握住笔,不屈不挠地一笔一划写着横竖撇捺。
他现在已经能把那一横写得很直很稳,虽然掌心依旧隐隐作痛,心中却多少有了几分安慰··卓凌看着窗外,微微皱眉··沈尚书问:“怎么了”·卓凌说:“有人在哭。”
沈尚书眼神一凛,搁笔:“哪里我们过去看看·”·卓凌撑着伞陪沈尚书循声而去··三里之外,是一道在地动中裂开的山缝。
大雨冲得泥沙往下滑,几个村民站在裂缝边焦急地哭着··沈尚书过去寻问了一番才知道,原来附近几个孩子调皮,常常跑到这边的裂缝里玩··没想到今日大雨,陡坡路滑,几个小孩子就被困在里面上不来了。
大雨倾盆,陡坡上的树枝石头哗啦啦往下滑··上面的大人往下扔绳子,哭着吼着喊孩子的名字··可下面的小孩像是吓坏了,只会哭,也不肯抓绳子··沈尚书来到断崖边,扶着歪歪扭扭的枯枝就要下去。
卓凌拦住他:“沈大人,不可·”·沈尚书看了一眼远方的天空,在大雨中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这些孩子会死在里面的·”·卓凌说:“沈大人,救人的我让我来。”
说着纵身一跃轻盈地跳下地缝中,把一个孩子紧紧绑在了绳子上,大喊:“拉上去”·几个村民连忙用力拽绳子··七八岁的孩子受了惊吓,抬头就是不断滚落的山石树木,吓得拼命挣扎嚎啕大哭,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山崖上拽着绳子的人们也急了,哭着喊:“别动别动了”·小孩子到底体重轻,折腾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被拽了上来。
只是胸腹大腿都蹭得血肉模糊,人也哭得恍恍惚惚的··沈尚书微微皱眉,脱了外衫扔在石头上,顺着绳子爬了下去··崖壁上不时有泥水山石滚落,这群孩子受惊不轻,一个个都哭着缩在另一边不敢靠近崖壁。
卓凌强行拎过一个来要绑在绳子上,那孩子哭着拼命挣扎:“我不要死……呜呜……我不要死……”·卓凌不会哄孩子,正愁得一个头两个大,看见沈尚书也下来,更愁了:“沈大人。”
第十二章 ·沈尚书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对卓凌说:“让我来·”·他接过卓凌怀里那个哭闹不止的五岁孩子,柔声安慰:“乖,乖,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
孩子,我保证你不会死,相信我,我保证你不会死·”·小孩儿哭得一抽一抽,死死抓着沈尚书的衣服不放··沈尚书连哄带骗地把孩子交给卓凌:“卓凌,你带他上去。”
卓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住绳子,灵活地几下就爬到了地上··沈尚书急忙去安抚其他孩子,争取让他们能平静到一个不要捣乱的程度··一个,两个,三个……·雨越下越大,半山腰的巨石也被冲得摇摇欲坠。
沈尚书浑身- shi -透,竭力安抚着被吓坏的小孩子··卓凌抓着绳子跳下来:“沈大人,我送你上去·”·还剩下两个孩子,情绪都已经平静下来。
卓凌有点急··沈尚书把其中一个孩子塞给他:“我离开这里,他们情绪会再次失控的,你快走·”·卓凌无法,只好带着那个孩子开始攀爬。
他已经爬了数趟,体力有些不支,眼前一花跪在了泥地里··大雨中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迈着小碎步冲过来:“卓凌,卓凌,沈大人呢陛下来历州探望沈大人了。”
卓凌一言不发站起来就往地缝里冲··这时候,地面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村民们尖叫起来,抱着各自的孩子往空旷地带跑,边跑边哭喊:“地动来了,地动来了”·刘总管拎着卓凌的领子急得跳脚:“沈大人呢”·卓凌把刘总管扔出去,冲到地缝旁边刚要跳下去。
一阵铺天盖地的地动山摇,山腰上的碎石滚落,重重地砸在了他脑壳上··刘总管拎着昏倒的卓凌跟着人群跑,边跑边哭喊:“沈大人沈大人你在哪里沈大人”·轰然一声巨响,天地大变,山峦不再。
再回头,那道地缝已经被埋在了泥土山石之中··小皇帝站在沈尚书曾经- cao -劳过的那间木房里,低头翻阅着案上的图纸和笔记··那都是关于历州春时地动的资料。
沈桐书嘴上说着不会再管历州的事,其实却比谁都- cao -心劳神··小皇帝正偷着乐,忽然一阵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木制的房子吱呀吱呀疯狂摇晃··门外的御林军冲进来,焦急地喊:“陛下快走,地动了”·小皇帝在震感中摇摇晃晃,大吼:“沈大人找到了吗”·侍卫说:“刘总管亲自出去找了,还未回来。”
·小皇帝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寒意:“刘总管去哪里了他去哪里找沈大人了”·侍卫拽着小皇帝往屋外跑,边跑边自责地汇报:“属下不知,刘总管只说他到处找找。”
小皇帝急急忙忙从摇摇欲坠的房子中冲出来,就看到刘总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冲过来:“陛下,陛下”·小皇帝看到他身后拖着的卓凌,脸色顿时惨白:“沈桐书呢”·刘总管哭着瘫坐在地上,使劲儿晃卓凌:“卓侍卫,卓侍卫沈大人呢沈大人去哪儿了”·卓凌一头血,晕晕乎乎地睁开眼,低喃:“地缝……在……在地缝里……沈大人……属下无能……属下……属下……”·他又昏了过去。
小皇帝揪着刘总管的领子吼:“地缝在哪里”·刘总管哭着抱住小皇帝的袖子:“陛下,陛下,历州地动不知何时会停,陛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有失啊”·小皇帝一脚把他踹出去,怒吼:“朕问你最后一遍,桐书在哪里”·刘总管哭着说:“在……在那边……”·天崩地裂般的震动结束了,历州之上又是一片焦土废墟。
山不是山,沟不再沟··大雨还在不停地下··沈尚书伴随着后脑隐隐的疼痛,从晕眩中慢慢醒过来··被他护在身下的孩子紧紧抱着他,颤抖地哽咽:“先生……”·沈尚书安抚似的抚摸他的头:“别怕,我们安全了。”
孩子哭着说:“你骗我,我们快死了·”·沈尚书生气了,严厉地说:“小小年纪,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孩子吸着鼻涕哭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沈尚书艰难地挪动身体环顾四周··他们被埋在了那条地缝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沈尚书摸索了一番,发现他们头顶是一块巨大的山石,像是一座小山直接断下来压在了上面。
这块石头在地缝里撑起一片空间,救了他们二人··沈尚书叹息:“石头啊石头,学生若有幸死里逃生,定要给你写一篇颂文,让你流传千古·”·可惜石头是死物,没法回应他这番突如其来的雅兴。
小孩子还窝在角落里小声哭,哭得一抽一抽的··沈尚书叹了口气,摸索着回到角落里,捧起一掌地上的积水,说:“喝点儿水·”·小孩子已经哭得有些脱水,也顾不上这水脏不脏,就着沈尚书的手小口小口喝起来。
小口小口的水声像是某种动物的幼崽,让沈尚书心里一颤··十七年前,他和张郄一个暗夺一个明抢,联手弑君篡位,把年仅一岁的小太子扶上了皇位··张郄是个粗人,于是那个还在吃奶的小皇帝就理所当然地塞进沈尚书怀里。
沈尚书捧着小碗,一勺一勺喂小皇帝喝奶吃米糊··那个小小的团子也会发出这种幼兽般的水声,咕叽咕叽地舔着勺子里的羊奶··小孩子在沈尚书手里喝了几口水,慢慢平静下来,窝在沈尚书胸口一抽一抽地小声哭。
雨水从石头的缝隙里流下来,在脚下堆积,渐渐没过了小腿,·沈尚书把小孩子抱起来放在一块石头上,说:“乖乖在这里呆着,先生去找出路·”·小孩子哭着抱住他的胳膊:“先生……呜呜……先生不走……”·沈尚书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子一抽一抽地哭:“我……呜呜……我叫牛大壮……”·沈尚书说:“乖,坐在这里不要动,”他拿起一块石片敲敲身边的石头,“听到这个声音了吗这个声音在哪里响,先生就在哪里,别怕。”
小孩子终于被哄下了,乖乖坐在石头上抹眼泪··沈尚书一路轻轻敲着身边的石头,慢慢摸索着寻找出路··地动不知何时还会再来,地缝里的水越积越多,他要快点带着这孩子逃出去。
·地面上,御林军和匆匆赶来的军队还在冒着大雨挖掘石土··小皇帝站不住,冲到废墟上挥舞着铁锨拼命挖,边挖边吼:“沈桐书沈桐书你听到了吗沈桐书”·地下的水越来越多,淹到了腰部。
沈尚书把那孩子抱起来,在及腰深的水里小心翼翼地挪动··他听到头顶石头翻滚的声音,却分别不出究竟是有人来救他们,还是另一场天崩地裂的灾难··一个士兵在大雨中吼:“陛下,地下是整块的大石头,挖不动了”·小皇帝吼回去:“就算这是一座山,你们也要给朕挪了”·瓢泼大雨中,历州守军运来了几车巨大的铁链,固定在那块巨大的山石上。
人和马一起用力,扯着绞盘试图把那块巨大的山石拉开··地缝里的水已经蔓延到了胸口,沈尚书把哭叫不止的孩子举过头顶,狼狈地喘息着安抚小孩子的情绪:“别怕,大壮,我送你出去,先生一定能送你出去。”
头顶的巨石忽然一阵剧烈晃动,和泥水枯枝擦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一缕昏暗天光照进来,巨石被掀开一条缝··地面上一群士兵拉拽巨石的吆喝声也传进来。
沈尚书喜上眉梢:“大壮,我们可以出去了”·巨石被一点一点拖开,露出一丈宽的缝隙··历州军统领对小皇帝说:“陛下,这些绞盘和铁链撑不了太久,属下这就派人下去救沈大人出来。”
·小皇帝说:“朕也去·”·地缝里的水已经淹到人的脖子,沈尚书一手把孩子的脸举过头顶,一手扶着水中的杂物艰难而行··水位太高,人已经没法站住,沈尚书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栽倒在深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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