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今天不上班 by mnbvcxz(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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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今天不上班 by mnbvcxz(2)
·远处陡坡上,几个士兵正顺着绳子爬下来··沈尚书深吸一口气·他观察了水流,发现正好有一条暗流是流向那边·于是他抓过一块浮木让小孩子抱住,低声说:“抓好了。”
说着用力一推,暗流带着哭叫的孩子漂向了崖壁··沈尚书回头想要给自己也找个浮木,却被水流推得脚下一滑,重重栽倒在了一人高的深水中··浑浊的泥水涌入鼻腔喉咙,他在水中踉跄着挣扎想要站起来,可水却像噩梦中的怪物,死死缠着他的手足,无论怎么挣扎,都仍然深陷在怪物怀中。
冰冷的水灌进肺里,他开始无法呼吸··窒息的晕眩渐渐带来一种温柔的幻觉,沈尚书放弃了挣扎,平静地睁着眼睛··他看到了皇宫里的那片枫树林··张郄兵变的时候,小小的皇帝太小了,甚至不知道从太子变成皇帝的意义是什么。
于是那个孩子,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把养大他的人当做亲人·每天乐颠颠地把朝堂政务扔给两个逆贼,自己只顾着吃糖上树··沈尚书轻轻笑了··可后来,长公主起兵失败,尸体被挂在了菜市口。
那个十岁的小皇帝每次站在宫墙上,都能看到自己胞姐腐烂的尸体··其实那个时候他就该知道,那个软绵绵的小孩子,会长成一副何等可怖的模样··沈尚书想起那个日渐沉默的少年,想起宫墙红梅的花开花落,想起一幕幕往事如烟,想起这半生的官场浮沉。
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俊美的少年君王,依依不舍地抱着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孩子气的话··“沈爱卿,朕要你做朕的皇后·”·第十三章 ·沈尚书有些想笑。
小傻子,你大概是想气死你的列祖列宗··忽然一股蛮横的力道搂在他腰上,沈尚书被一条手臂托上了水面··被污水占据的口鼻骤然呼吸到空气,沈尚书剧烈地咳嗽起来。
耳边传来小皇帝要哭不哭的声音:“桐书桐书你看着朕朕命你看着朕”·沈尚书- shi -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杂草,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陛下……咳咳……陛下你……你怎么过来了……”·小皇帝咬牙切齿地说:“朕不允许朕的皇长子再有失了”·沈尚书苦笑着咳出肺里的冷水,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有点十五。
小皇帝低声说:“还有你·”·沈尚书怔住··小皇帝说:“朕的宫中,不可无后·”·沈尚书心头一颤··他总是觉得小皇帝嚷嚷着立他为后的样子特别像个小孩子。
若是一个君王,后宫之位必然要考虑种种因素,朝堂势力牵扯,天下百姓所向,都是纳妃立后的原因之一··唯独不能左右后位的,便是皇上自己的喜好··小皇帝咬咬牙:“沈桐书,朕喜欢你,要封你为后”·远处的士兵们正往这儿冲:“陛下快走”·沈尚书抬头。
那块被强行掀起来的巨石已经坠断了几根手臂粗的铁链,缓缓地向他们砸过来··小皇帝抱着沈尚书,在波涛汹涌中向崖壁飞快前进··沈尚书脸色煞白,脑中闪过千万种思绪。
他想要再劝劝这个傻孩子立后是何等大事,他想说以后这种危险的地方身为君王万不可再涉险··少年皇帝有力的手臂把他托在水面之外,一步步踩着泥土带他离开。
士兵们再次拼了命地把石头拉上去,给陛下和沈大人争取时间··小皇帝终于从水中爬了出来··忽然,地动再至,巨石重重地坠下,狠狠砸在了两人身边一丈远的地方。
小皇帝刚要松一口气,山腰上又有无数石块滚落,飞快地迎面砸来··沈尚书下意识地抬手要挡,掌心的伤痕触目惊心··小皇帝却抱着他猛地转身,少年坚实宽阔的脊背硬生生承受了这一撞,一口鲜血喷在了沈尚书胸口。
沈尚书颤声喊:“陛下陛下”·姗姗来迟的御林军护着两人跑向空旷地带。
小皇帝一边吐血一边跑,死死抱着沈尚书不肯松手··沈尚书眼中急出了痛楚的泪痕,大雨把鲜血在他胸口冲刷出一片氤氲血色·沈尚书沙哑着声音吼:“陛下陛下你不能再动了,你放我下来”·地动停了。
小皇帝抱着沈尚书,威严的语气微微发颤:“朕不许……不许你再离开朕半步……朕……不许……”·年少的帝王脸色惨白,抱着沈尚书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小皇帝被滚落的巨石砸在背上,断骨戳进了肺里,不停地吐血··御医切开他背上的皮肉,用钳子捏出断骨接好,里里外外不知缝了多少针··血流了满床,被褥换了一遍又一遍。
沈尚书不给御医们添乱,一个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shi -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远处是依旧黑云压城的天空··进进出出的侍女们端着热水毛巾,浓重的药味儿熏得人头痛欲裂。
沈尚书对着天空低声说:“那么多士兵围着,你为什么非要自己逞英雄”·他做臣子做太久了,看到为君者这般胡闹,第一反应就是洋洋洒洒写上三千字的谏文,责备皇上不该如此不珍重龙体。
·可想起那个少年不顾一切把他护在身下的样子,又忍不住笑着掉下泪来··到底是个孩子··爱也好,恨也罢,都要做得畅快淋漓才肯罢休··御医从房中退出来。
刘总管这才腾出手,让人捧了套干净的衣服给沈尚书:“沈大人,陛下没事了,您也休息会儿吧·”·沈尚书换了衣服,走到小皇帝床前,苦笑一声:“小白眼狼,你是不是天生是来克我的”·小皇帝昏昏沉沉地低喃:“桐书……”·沈尚书坐在床沿,拧干毛巾替小皇帝擦拭脸上的血迹:“睡吧,吐了这么多血,还不好好歇一会儿。”
小皇帝还在昏睡中小声嘟囔着什么,嘟囔着嘟囔着,就没了声··沈尚书坐在床沿出神··窗外的风时不时刮进来一些潮- shi -的雨气,大雨不知何时会再回来。
沈尚书关上窗户,坐在床边陪小皇帝睡了一觉··一夜无雨,两人都是一场好梦··早上天亮,远处已是大晴天··小皇帝在昏睡中醒来,侧头就看到了沈尚书的睡颜。
他年轻苍白的脸上的止不住的笑意,艰难地挪动手指,轻轻捏住了沈尚书的衣角··沈尚书睁开眼,沙哑着声音说:“陛下以后万万不可再做出这种事·”·小皇帝扯着他的衣角说:“那你还会离开朕吗”·沈尚书说:“三年之约还未到。”
小皇帝说:“可桐书腹中却已经有朕的皇子了·”·沈尚书:“你……”·小皇帝说:“桐书,跟朕回宫,朕要封你为后。
朕不能让朕的皇长子之母无名无分·”·沈尚书嗤笑一声:“若是微臣没有身孕呢”·小皇帝说:“那就先封后,再努力,”他看着沈尚书- yin -晴不定的表情,连忙小心翼翼地说,“没有孩子也好,省得那小家伙和朕抢了桐书的精力。”
沈尚书叹了一声:“陛下……”·小皇帝扯着他的袖子,像儿时讨糖吃那样晃来晃去:“桐书,跟朕回家……”·沈尚书不知该不该离开。
小皇帝轻声说:“桐书你靠近些,朕有话要告诉你·”·沈尚书俯身把耳朵凑在小皇帝唇边··小皇帝轻轻咬住了沈尚书的耳朵,年轻的声音呵出滚烫的气息:“桐书,朕喜欢你,想娶你为妻,行吗”·沈尚书仓皇躲开:“你去哪儿学的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小皇帝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说:“朕现在身体不便,否则定好好好抱着桐书亲一亲。”
沈尚书沉默许久,拿着折扇在小皇帝脑门上敲了一下:“小屁孩儿学什么土味情话,好好养伤·”·小皇帝伤得太重不能长途颠簸,只好暂时在历州城外平稳的地方养伤。
刘总管租赁了一位盐商的院子,从宫里调来了几十位宫女太监和厨子,生怕小皇帝受一点委屈··盐商的大院子七进七出,花木葱郁流水潺潺,风景极为秀美··小皇帝坐久了都会不舒服,只好躺着让人念折子给他听。
沈尚书坐在窗边看风景,漫不经心地锻炼着仍然无法写字的右手··小皇帝对着念奏折的太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支撑着要坐起来··小太监吓坏了,扔了折子去扶小皇帝:“陛下您慢点儿。”
沈尚书听到动静,回头,皱眉:“御医不是说了陛下不可妄动”·小皇帝说:“朕看着桐书的背影,就忍不住想走过去抱在怀里。”
沈尚书叹了口气,搁笔走过去,坐在床沿:“抱吧·”·小皇帝抬手抱了个满怀,心满意足地深吸一口气,说:“桐书,明日我们便回京吧。”
沈尚书说:“陛下龙体欠安,应该多休养几日才对·”·小皇帝低喃:“桐书陪着朕,慢慢走,总能到的·”·沈尚书哭笑不得:“陛下到底在急什么”·小皇帝说:“朕想快些大婚。”
他幼时偷看那些市井街头的话本,故事里的书生总是夜夜在心上人家的墙外徘徊,成亲前夜更是急得上蹿下跳抓耳挠腮··等到新娘子下轿,新郎更是急,恨不得冲上去抱进喜堂里。
小皇帝那时年幼,尚不懂情爱之事何等磨人··如今才知道,喜堂里那无聊的三拜九叩,到底有什么魔力,让新郎官急得原地跳脚··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带沈桐书回京,成亲封后生孩子。
沈尚书说:“陛下,微臣愿随陛下回宫,做陛下座下之臣,为陛下分忧·立后一事,陛下莫再胡闹了·”·小皇帝沉默许久,说:“桐书仍然觉得朕在拿皇后之位胡闹吗”·沈尚书怔住:“陛下……”·小皇帝重伤未愈脸色苍白,一双深邃的眸中却是坚定的神采:“桐书,朕有些任- xing -,也不够成熟。
但朕想让桐书,生生世世,千秋万载,都站在朕身边最近的位置上·朕,心意已决”·他说得斩钉截铁,双臂紧紧抱着沈尚书的腰,一字一句都不容拒绝。
沈尚书愣了许久,喉中一句“陛下不可胡来”在舌尖转了几个圈,竟怎么也吐不出去··小皇帝说:“桐书,做朕的皇后,答应朕,好不好”·沈尚书有些想笑,笑这孩子的天真任- xing -。
可他深陷在小皇帝怀中,那个蛮横幼稚的少年皇帝身上滚烫,竟烫得他魂不守舍···想来他半生孤寂天地漂泊,竟有大半时光耗在了这个小皇帝身上··如今……爱也爱了,恨也恨了。
生死游荡,离别再聚··若是……若是……放肆一回呢·沈尚书鬼使神差地说:“好·”·他并非是喜欢什么皇后之位,只是……只是想看看,这个满嘴誓言的少年,究竟能为他做到何种地步。
半月之后,陛下回京··失踪一年之久的沈尚书官复原职,重新回到了尚书省··可好不容易回来的沈大人却很少来尚书台,只是让手下把东西整理好了送到他府上。
尚书府里荒草萋萋十分可怖,京中渐渐就有了些传言,说沈尚书已经死在历州的地动中,是陛下不愿失去这个肱股之臣,使邪法召回了沈尚书的魂魄,躲在鬼冥结界里处理政务,不可再见天日。
沈尚书坐在尚书府的书房里乐不可支,左手挥毫泼墨如飞,边笑边批阅下人送过来的账目:“这群人,真能编排我·”·门房的老大爷眯着眼睛捏捏沈尚书的脸:“还好还好,热乎的,是活的先生。”
沈尚书哭笑不得:“张叔,我若是成了鬼,那一定是索命厉鬼,才没有这么好心给那个熊孩子处理政务·”·老大爷皱眉:“先生,那你为何不肯去上朝呢”·沈尚书说:“懒得动。”
他这才怀孕,比第一次时反应还有剧烈,整天都懒懒散散地不想动··好像是这个孩子更害怕自己像兄姊那样夭折,于是拼命折腾他,努力宣誓着自己的存在。
沈尚书叹了口气:“张叔,府里还有山楂糖吗”·老大爷乐颠颠地去橱柜里翻腾去了:“我记得有两包来着,我给您找找·”·屋顶上的卓凌眉头一皱,迅速跑回宫里。
小皇帝在上早朝··卓凌悄无声息地跑到他身边,小声说:“沈大人想吃山楂糖·”·小皇帝低声说:“去朕的寝宫,把柜子里的山楂糖全部拿到尚书府。”
卓凌乖巧地说:“是·”·于是,沈尚书低头看着账目,一大包山楂糖稳稳地落在了桌面的空地上··沈尚书叹了口气:“卓凌,你天天站在屋顶上,风吹得脸疼不疼”·卓凌跳下来,说:“不疼。”
沈尚书说:“进来,帮我看账本·”·卓凌- xing -格呆呆的,人却很认真··沈尚书让他看账本,他就端正坐好看账本,居然真的指出了几个不对劲儿的地方。
沈尚书把那基本账目单独拿出来,冷笑:“兵部那群人没了管束,又开始吞军饷了·”·卓凌说:“让陛下惩罚他们·”·沈尚书叹了口气,说:“我还是要再跑一趟北雁关,彻查军饷之事。”
卓凌皱眉:“可陛下吩咐,沈大人身体不便,尽量不要太过- cao -劳·”·沈尚书笑了笑:“陛下的早朝怎么样”·早朝之上一片鸦雀无声,肃静得不像以前那个鸭子养殖场。
半晌之后,一个老臣才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深跪于地,颤声说:“陛下,一国之后,乃江山稳固之本,万万不可轻易决断啊”·小皇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那依周大人之见,何人才配当朕的皇后”·周大人苦着一张老脸:“自然是要……是要……贤良淑德,家世清白之女子,方可为一国之后。”
他是三朝老臣,张郄在位时,他也是坚定的皇室一派,还差点被公主造反牵连得诛九族··因此,他对于张郄一派的沈尚书本就十分不满··男子为后本就已经有违伦理,更别说还是个戴罪之身的谋逆反贼。
小皇帝冷笑:“这样,反正今日朕也不想处理政务,不如周大人替朕看看,哪家女子配得上一国之后”·第十四章 ·卓凌是个没心眼儿的,沈尚书怎么问,他就怎么说了。
沈尚书听着小皇帝这些孩子气的话,却没有笑,反而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会儿··卓凌忐忑不安:“沈大人……”·沈尚书叹了口气,说:“陛下的婚事,是家事,更是国事。”
卓凌怔了怔,低声说:“若是为国家好,属下反而觉得,沈大人才是最好的人选·”·沈尚书看着这个呆呆的小侍卫,半晌之后恍然大悟··新皇登基,根基不稳,若是从朝臣女子中挑选皇后,那无疑是养虎为患。
可若是让他这个张郄一脉的余孽入宫为后,反而会分化北方军的势力,也能防止他暗中再使什么招数··沈尚书做权臣做久了,思维一旦离开小皇帝给他营造的舒适圈,就立刻回归到了自己原本的满脑子- yin -谋阳谋中。
卓凌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慌忙跪下:“沈大人,属下……属下不懂朝政,也……也有些愚笨,沈大人莫要把属下的话放在心里·”·沈尚书说:“起来,你去哪儿弄来这么多山楂糖”·卓凌说:“是陛下命属下去寝宫拿的。”
沈尚书解开那个小小的包裹,是满满一包山楂糖··他拿起一粒山楂糖放在口中,酸甜的味道带着微微清苦,让他心中的郁结顿时舒缓了不少··那孩子从小就喜欢吃山楂糖。
皇宫中糖果甜心千百种,那个小小的皇帝偏偏就爱这股子略带苦涩的酸甜味道···沈尚书有些茫然··云淡风轻的壳子有了裂缝,微妙的变化开始在京城氤氲的花香里发酵成别的滋味。
刘总管提着灯笼穿过尚书府的枯树荒草,站在书房门口:“沈大人,陛下今儿实在起不来了,只好派老奴来劳烦沈大人,能不能进宫看他一眼·”·沈尚书有些担忧地问:“陛下又怎么了”·刘总管说:“陛下早朝时和周大人吵了一架,不小心牵动伤口,又吐了一地的血。
现在躺在寝宫里歇息,还在批折子呢·”·刘总管说得凄苦,恨不得现在就当着沈尚书的面掉下几滴鳄鱼泪来··沈尚书哭笑不得:“罢了,我随你进宫。”
寝宫里灯火通明,御医们拎着药箱来去匆忙,那小皇帝竟是真的被大臣们气得旧伤复发了·刘总管引着沈尚书走进去,宫女刚刚把煎好的药端过来。
小皇帝看到沈尚书进来,眼珠一转,说:“你们都出去·”·宫女们不明所以,刘总管却知道自家陛下的脾气,连忙把宫女太监们一起赶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沈尚书说:“你把人赶出去,谁喂你吃药”·小皇帝说:“朕不想吃药·”·沈尚书坐在床沿,漫不经心地搅弄着那碗药汁:“陛下,您今年贵庚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小皇帝说:“桐书,你靠近些·”·沈尚书警惕地看着他··小皇帝低声说:“朕想喝桐书的奶水·”·沈尚书手一颤差点把药摔了:“你……”·这小屁孩儿到底去哪里学了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小皇帝说:“桐书若不答应,朕就不吃药。”
沈尚书又好气又好笑,把药碗放回柜子上,脸上飘过一缕薄红:“陛下不想吃药,那就继续病着吧·”·小皇帝慌忙拽住沈尚书的袖子:“桐书”·沈尚书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陛下,那种事,你想都别想。”
小皇帝咳了几声,眼底咳出泪花,委屈地低喃:“桐书,朕只是……只是想和桐书更亲近些,一口,一口就好·”·沈尚书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胸脯,不知道这小屁孩儿来什么瘾。
他说:“我一个大男人,没奶给你喝·”·小皇帝蹬鼻子上脸地抱着沈尚书的腰撒娇:“朕就吸一口,就一口”·这小孩儿从小别的学不会,撒娇耍赖的手段却无师自通,甚至日渐精进。
沈尚书叹了口气,解开腰带,缓缓露出坚实如玉的肌肤,两颗粉嫩的小- nai -头颤颤巍巍地立在空气中··小皇帝像只饿急的小狼崽,扑过去咬住一颗连舔带咬,吮出啧啧的水声。
沈尚书牙根一酸,倒吸一口凉气,断断续续地喘息着想推开那只狼崽子:“差不多了……嗯……陛下……陛下……嗯啊……”·小皇帝咬着软嫩的小- nai -头不肯撒嘴,尖利的小虎牙时不时刮过嫩肉,含糊不清地说:“不想……还没吸出来……”·沈尚书一张斯文俊秀的脸羞得通红,想要推开那只没完没了的狼崽子。
却被小皇帝顺势一推压在了身下,越发连挣扎都挣扎不得了··小皇帝吸得啧啧有声··沈尚书一颗文人心受不住这么羞耻的玩法,咬着牙根颤声说:“够……嗯……够了……又……又吸不出东西……嗯……”·敏感的嫩肉被又舔又咬,平坦的胸脯渐渐升起羞耻的鼓胀感,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小皇帝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把整个乳晕含在口中用力一吸,几滴珍贵的奶水从乳孔中溢出··沈尚书捂着嘴溢出一声甜腻的喘息··小皇帝又急又喜地拼命吮吸着那几滴珍贵的奶水,含糊不清地低喃:“桐书的奶水好甜,朕以后天天都要喝。”
沈尚书红着脸斥责他:“陛下,您贵庚了”·小皇帝说:“桐书不是总觉得朕孩子气吗小孩子就该天天吃奶。”
沈尚书第一次被这小屁孩弄得这么羞耻尴尬,喘息着不肯再说话··小皇帝顺着沈尚书的胸口亲下去,抚摸沈尚书还平坦着的孕肚,低声说:“桐书,等朕的皇长子出生,你会喂他喝奶吗”·沈尚书又羞又气:“微臣雇得起奶娘”·小皇帝点点头:“也好,省得朕还要和一个小屁孩儿抢奶喝。”
沈尚书被这小狼崽子欺负得红了脸颊软了腰肢,半裸着躺在龙榻上,假装已经睡着了··小皇帝抱住他:“桐书……”·沈尚书假装听不见。
小皇帝叹了口气:“桐书,朕明天就要下封后的诏书了,你紧张吗”·沈尚书保持沉默··小皇帝自顾自地说:“朕有些怕,怕诏书送到尚书府,你却不肯接了。”
沈尚书忍不住抬手搭在了小皇帝的后脑勺上,像哄孩子那样抚摸了两下··小皇帝低低笑了一声,咬住沈尚书一颗- nai -头,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第二天天还不亮,沈尚书就悄悄出宫回到了尚书府。
他还有很多的事要处理,很多的账目要核对··至于那小狼崽孩子似的誓言,他没有放在心上,也不敢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他也见过了太多情爱之中的生死誓言,可撑得过岁月风化的人,能有几个··更别说,那是天下第一有权势的天子,也是天下第一胡作非为的熊孩子。
沈尚书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写着账本,时不时拿颗山楂糖润润喉咙··日上三竿,他肚子里有些饿了,摸了一串铜钱扔给卓凌:“卓凌,去买些烧饼,给张叔带一碗大份豆腐花,要多放蒜蓉。”
卓凌拿着铜钱刚要跑,大门外忽然传来刘总管尖利的叫声:“圣——旨——到——”·沈尚书愣住了··张大爷捂着耳朵去开门:“小点儿声小点儿声,我这耳背老头子都要被你吵死了。
呦,刘总管”·刘总管笑眯眯地喊:“沈大人,陛下圣旨·”·沈尚书搁笔走出来,跪在明黄的圣旨下:“微臣听旨·”·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
这张圣旨,难道……难道……·刘总管尖着嗓子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尚书多年兢业为国,鞠躬尽瘁,品德贤淑,相貌端秀·朕心悦之,封,仁德皇后。
下月十二黄道吉日,当行大礼·现赐仆役七十人,绸缎用具若干,钦此——”·沈尚书抬头··果然,刘总管身后停着马车数十架,全部披红挂彩,站在马车旁的仆役们也个个喜气洋洋,脸上还涂着两坨高原红,看多了其实有点瘆人。
沈尚书说:“刘总管,微臣……”·为首的马车掀开车帘,一身明黄龙袍的小皇帝缓缓走下来··他重伤未愈,脸色还惨白着,眼眶却有些发红:“桐书,你要抗旨吗”·沈尚书喃喃道:“陛下,微臣只是……只是觉得……”·小皇帝从刘总管手中拿过圣旨,忽然双膝跪在了沈尚书面前。
他一手揽着沈尚书的肩膀一手把圣旨狠狠塞进沈尚书怀里:“朝臣们的指责,朕来扛·列祖列宗们的怒气,朕去受·沈桐书,朕这一生,自幼孤苦无依,亲友离散。
只有你,朕只有你了,”年少的皇帝红着眼眶,恶狠狠地说,“朕,不许你再抗旨不从”·沈尚书抱着那坨薄薄的布料··这是小皇帝封后的圣旨,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钧。
沈尚书的手在发抖,他受伤的手几乎捧不住这团薄薄的布料··小皇帝狠狠把他揽在怀里:“沈桐书,朕,要你接旨,你听见了吗”·沈尚书觉得自己不太好。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在发酸,他那一颗早就在朝堂官场折磨得死气沉沉的心,忽然间像被扔进了滚水中··酸涩欢喜的热量咕嘟咕嘟往上冒··原来,三十年的心如死水波澜不惊,只是还没有一个人,这般认真地向他许下一生。
他觉得无比恐惧,又欢喜得潸然泪下··心中挣扎得天昏地暗,唇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吐出了那三个字··“臣,接旨·”·大婚那日,小皇帝亲自来尚书府接人。
沈尚书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这么张扬,被把苍龙殿里那群老头气出病来··小皇帝蛮不讲理地把他横抱起来:“朕要立后,各项礼节都必须要周全,哪有不张扬的道理。”
沈尚书嘴角泛起一丝浅笑:“按照礼节,陛下此时应在崇鹰殿等候才是·”·小皇帝被噎了一下,小声说:“朕不管,朕等不及了·”·他像每一个深陷情网的少年一样傻得可爱,乐颠颠地抱着沈尚书上轿,笑着喊:“回宫”·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轿外声响震耳欲聋,沈尚书躺在小皇帝的龙腿上打哈欠··小皇帝眼底都是兴奋的光,隔着殷红嫁衣抚摸着沈尚书的- nai -头和孕肚:“桐书……”·沈尚书闭着眼睛说:“不许乱来。”
小皇帝说:“朕不乱来·”·沈尚书半睁着眼睛,温润如玉的眸中是一缕说不出的柔情蜜意··小皇帝小腹一热,硬邦邦地顶在了沈尚书的后颈上,委屈巴巴地说:“桐书……”·这时轿外传来了刘总管的尖叫声:“吉时已到,请陛下娘娘入殿。”
三拜九叩,祭地祭天··皇家大婚,多的是繁文缛节··沈尚书怀着三个月的身孕,累得不行··小皇帝看着心疼,招招手把刘总管叫进来:“还有多少破事儿没完”·刘总管笑着说:“快了快了,陛下和……”他看了沈尚书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和娘娘还要去一趟皇陵,然后再去静宁宫陪太后喝茶。”
小皇帝看着车帘外,远处巍峨的皇陵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到达皇陵时,天空竟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点··沈尚书支撑着坐起来,脸色有些憔悴··小皇帝自责地说:“朕早就该让他们把那些有的没的破礼节都给去了。”
沈尚书反倒安慰他,笑着说:“无妨,该做的总要做的·”·皇陵中摆满了本朝皇帝的灵位··摆在最前方的,是小皇帝的父亲··这位皇帝,一生就没做过什么好事。
沉迷女色,滥用权臣,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纵情享乐··他就像这个国家里的蛀虫之首,蚕食着天下百姓的生机··谋逆造反,篡权弑君,沈桐书从不后悔。
可他如今嫁为人妻,站在夫君先父的灵位前,心中多少有些不适滋味··仍然是那套三拜九叩焚香烧纸的事,做完了,就能走了··他实在不怎么想在这个地方多呆。
·第十五章 ·小皇帝沉浸在娶媳妇儿的喜悦中,对身边的一切都毫无察觉,紧紧抓着沈尚书的手不肯放开··沈尚书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说:“陛下,我们回宫吧。”
小皇帝担忧地把他抱起来,低声说:“今天就先不要和母后聊天了,你先休息,她会体谅你的·”·沈尚书苦笑着说:“胡说什么呢按规矩走,我们去拜见太后。”
沈尚书已经快二十年没见到太后了··那个怯弱温柔的女人,在丈夫死去之后,就自己住进了深宫后院里,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连长公主的死,都没让她皱一下眉头。
沈尚书不说,可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怕这个女人的··特别是……当身份调换之后,再相见,一切就都变得更加古怪了··静宁宫在后宫深处,砖瓦都是清冷素色,与大片朱红宫墙显得格格不入。
太后就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几年,只有一个自幼陪在身边的老侍女,伺候她的起居··小皇帝携着沈尚书的手走进去··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起身,柔声说:“陛下。”
沈尚书硬着头皮跪下行礼:“微臣参见太后·”·太后没有纠正他的话里的错误,只是柔柔地说:“都坐吧,陪哀家说会儿话·”·茶香氤氲,沈尚书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按照规矩,他今天跟着小皇帝来这里,是来领皇后凤印的··可他一点都不想要那劳什子凤印··他对太后的感情太复杂,多呆一刻钟都觉得万分煎熬··可他如今的身份,却也不适合再说出诸如请太后回宫居住的话。
太后说:“陛下如今大婚了,以后也该沉稳些,莫要再像从前那般任- xing -妄为·”·小皇帝老老实实地挨训:“母后,儿臣知道了·”·闲聊了几句,太后说:“桐书,你跟母后过来。”
沈尚书跟着太后进了里屋··他是个读书人,满脑子都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仁义礼智孝,站在门口半步都不敢往里走:“太后……微臣……”·太后漫不经心地说:“既然进了皇家的门,还自称什么微臣”·沈尚书尴尬地低下头。
太后从柜中捧出一个方盒:“桐书,跪下·”·沈尚书深吸一口气,跪在太后面前··太后说:“哀家的皇儿喜欢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立你为后。
这是你之幸,也是你之祸·今日,哀家把凤印传给你,你要好好协助陛下,统领江山后宫·至于其他……当断则断吧·”·沈尚书一时不曾听懂太后的话,稀里糊涂的接过凤印,像捧了一块巨大的烫手山芋。
回去的路上,小皇帝忐忑不安地问:“桐书,母后和你说什么了”·沈尚书说:“无事,太后娘娘把凤印给了我·”·小皇帝似乎有些兴奋:“朕就知道母后一定会很喜欢桐书”·沈尚书回忆着和太后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女人其实并不苍老,可眼底却是死气沉沉的光,看不出半点情绪··喜欢与否,其实并不重要··他们日后,也没有多少相处的机会了。
洞房花烛夜,沈尚书已经累得快睡着了··小皇帝委屈巴巴地趴在床沿,狗狗眼闪着光:“桐书……”·沈尚书无奈,闭着眼睛说:“来吧,快点儿弄完。”
小皇帝扑通一下跳到床上,几下把自己的新皇后扒了个精光,从孕肚摸到屁股,从嘴唇亲到- nai -子··羞人的呻吟声和着摇曳的烛火飘到殿外,守夜的宫人纷纷红了脸。
沈尚书被玩得腰腿酸软牙根打颤,按住小皇帝的手:“陛下……嗯……陛下别玩了……嗯……小混蛋……进来……”·小皇帝低笑:“桐书这么着急,迫不及待想要吃朕的龙具了”·沈尚书红着脸轻声说:“明日还要去尚书台处理政务,不可……不可……彻夜贪欢……嗯……陛下……啊……轻些……孩子……孩子在里面……”·小皇帝耸动身体- chou -插起来,低声问:“桐书明日还要去尚书台”·沈尚书断断续续地呻吟:“有……嗯……有几份账目……不对……啊……慢些……要……要好好彻查一番……嗯啊……”·小皇帝更加凶狠地顶弄起来:“被朕临幸的时候,还有空想公事,嗯”·洞房花烛夜的懵懂少年,如狼似虎腰力惊人,沈尚书被日得魂都要飞了。
他再也没空去想那些账目,躺在柔软的龙榻上被年轻的相公- cao -得死去活来哀叫求饶··第二天,京城之中满城烟雨··小皇帝去静宁宫里陪太后喝茶。
太后漫不经心地看着佛经,说:“陛下新婚,不该多陪陪新皇后吗”·小皇帝悻悻地说:“桐书一早就去尚书台查账了,朕要陪他,他还嫌烦。”
太后眼皮都不抬地随意说:“皇后去尚书台了”·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母后,儿臣知道后宫不可干政的规矩。
可桐书在尚书台为官多年,这些事离了他,旁人着实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太后缓缓起身,把佛经交给身边的侍女,说:“出去吧·”·侍女恭敬地离开。
太后说:“陛下,哀家不愿过多干预你的事·可陛下莫要忘了,权臣权势太大之后,这天下江山会变成什么样子·”·小皇帝说:“桐书并非……”·他想说,沈桐书并非贪恋权势之人。
可昔日谋逆造反的人,却恰恰是他的桐书··话说到一半,竟已哑口无言··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多谢母后提点·”·太后叹了口气:“罢了,陛下愿意如何,那便如何。
皇后身上的罪孽恩宠,都是这皇家的劫·既然已经躲不得,便随他去吧·”·小皇帝心事重重,回到寝宫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发了半晌的痴··刘总管说:“陛下,该用晚膳了。”
小皇帝说:“皇后呢”·刘总管说:“娘娘还在尚书台·不如,老奴亲自去请娘娘回来”·小皇帝说:“不必了,摆驾,朕去尚书台。”
尚书台里灯火通明,六部官员聚在这里,被沈尚书训得瑟瑟发抖··沈尚书骂的狠了,一口气上不来有些头晕··卓凌悄无声息地扶住他,担忧地皱了皱眉。
沈尚书喘了口气,恶狠狠地说:“三日,我给你们三日时间·所有空缺的账目必须补上至于办法,就劳烦六部大人各自想法子了”·小皇帝站在门外,看着葳蕤灯火下那个削瘦的文人,心里那些左右为难的烦躁郁结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桐书,在为了他的江山日夜- cao -劳,怀着身孕还要和这些官场老油条斗··权臣掌权又怎么了,后宫干政又如何·他早已许下誓言,要为桐书挡下一切艰难险阻,如今,又怎能把一只鹰强行锁在金丝笼里。
心意已决,小皇帝顿时觉得开心了不少,面带微笑地推门而入··沈尚书抬头,愣住:“陛下”·满屋的官员纷纷吓得跪了一地。
“陛下·”·“陛下”·“恭迎陛下”·沈尚书踉跄着要行礼··小皇帝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有些宠溺地含笑责备:“皇后日夜为国事- cao -劳,就不心疼心疼朕的皇长子吗”·沈尚书温润俊秀的脸上飘过一缕薄红,小声说:“陛下,放手。”
·小皇帝不放:“朕来接你回家吃饭·”·沈尚书深吸一口气,说:“微臣遵旨·”·小皇帝似笑非笑地扫了底下的六部官员一眼:“皇后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惶恐地应答得此起彼伏:“臣遵旨。”
“微臣遵旨·”·“微臣遵旨·”·小皇帝说:“好了,那就都滚吧·”·清了场,小皇帝揽着沈尚书往外走:“桐书,朕今晚让御膳房煮了蛤蜊粥,都是刚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沈尚书说:“陛下,宫中还有山楂糖吗”·他现在就想吃点酸的··小皇帝严肃地说:“御医说孕期吃山楂不好,朕让御膳房给你做点其他点心。”
沈尚书玩笑道:“陛下莫不是怕微臣吃光了陛下的山楂糖”·小皇帝却猛然想起了这山楂糖的由来··那是……那是李韶卿写的药方……·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李韶卿了。
政务繁忙,诸事劳神,再加上与沈桐书这几番生生死死的折腾,他几乎忘了那个曾占据他半生痴狂的人··沈尚书见他神情有些落寞,微笑着想··果然还是孩子气,一块山楂糖就能愁得皱眉吗·小皇帝察觉到沈尚书温柔的眼神,急忙收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专注地握着沈尚书的手,说:“桐书,你怀着身孕,不要这么- cao -劳。
以后如果想骂人,就让刘总管过去,让他替你骂,他最会骂人了·”·沈尚书垂眸莞尔··刘总管识趣地凑上去:“对对对,以后皇后娘娘想骂人了,就让老奴去骂,可别动了胎气,小心凤体啊。”
沈尚书玩笑道:“刘总管,我先谢过你的好意了·”·说着说着就到了蟠龙殿门口,刘总管上前一步开门掀帘子,扯着嗓子喊:“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沈尚书对这个称呼依然觉得十分不适,可他嫁都嫁了,也只能别别扭扭地答应着。
小皇帝扯着他进去:“桐书,你尝尝这蛤蜊粥,味道一定很好·”·沈尚书坐下尝了两口··那粥鲜香甘美,绵软柔滑,一块块饱满的蛤蜊肉混在粥里,味道确实好得令人惊艳。
心情不错食欲上佳,沈尚书今晚吃得比平日还要多一些,也没有再提山楂糖的事··第二天沈尚书吃撑了,躺在床上恹恹地起不来··御医过来看了看,说皇后娘娘腹中胀食,吃些舒气化食的东西就好了。
沈尚书有气无力地说:“有山楂糖吗”·小皇帝坐在床沿,皱眉:“皇后怀有身孕,可以吃这等东西吗”·御医说:“不妨事,娘娘自有孕开始就一直吃山楂糖,既然一直没事,今天吃一粒也无妨。”
沈尚书终于如愿以偿吃到了山楂糖··小皇帝趴在床沿,眼中泛着一丝宠溺的笑意:“桐书,你现在的样子,也像个小孩子一样·”··沈尚书有些不好意思,左顾右盼地转移话题:“卓凌。”
卓凌从门口走进来,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参见陛下,娘娘·”·沈尚书说:“你拿着我的官印,去一趟兵部,跟他们要最近八个月拨给北雁军的所有军饷账目,拿到宫里给我。”
卓凌说:“是·”·说完便快步离开··他走得太急,出门时差点撞在一个老宫女身上··还好卓凌是习武之人反应敏捷,灵活地侧身让开,还顺手帮老宫女托住了手中摇摇欲坠的托盘:“嬷嬷小心。”
刘总管冲着门口喊:“什么人”·一个老宫女端着一盅汤药走进来,眉目低垂声音平静:“太后娘娘命奴婢来给皇后娘娘送碗汤药,安胎养神用的。”
刘总管松了口气,忙堆笑说:“过来吧,皇后娘娘今儿个正好在宫中休息·”·汤药浓浓一碗,带着些花木的香气,倒不算难闻··沈尚书轻轻皱眉。
他对太后始终怀揣着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警惕,不太愿意喝下太后给的汤药··小皇帝以为他不爱闻药味儿,于是说:“桐书,闻着不舒服就不要喝了·”·孕期的人总会对一些奇怪的味道格外敏感,比如沈桐书已经好久没吃他最喜欢的肉末烧饼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说:“太后的好意,微臣收下了·”·他拿过那碗药,一饮而尽··太后就算看他再不顺眼,也不至于亲手给他下毒··喝了药,沈尚书觉得精神确实好些了,卧床不起的时间,和小皇帝一起查验了兵部的账本。
朝中每年拨给北雁军的军费,占了兵部支出的四成·军饷由兵部每月分批派人押送,户部官员随车而行,把账表交给北雁军的统领,协助清点账目··这是沈尚书当年立下的规矩,要两部互相监督,防止侵吞军饷的事情发生。
可他已经一年未曾上朝,底下的人,胆子也是越来越大··小皇帝坐在床沿,揽着沈尚书的身子低声说:“桐书,朝中有你,国之大幸·”·静宁宫里,太后仍然日复一日地诵经念佛。
老宫女端着空盘回来,俯身行礼:“娘娘,奴婢回来了·”·太后眼皮都不抬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他喝了”·老宫女说:“皇后娘娘自己接过去喝了,一口都没剩。”
太后苍老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安神汤是好物,既然皇后喜欢,以后你就把方子给御膳房,让他们每天煎好了送去凤仪宫吧·”·老宫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娘娘,皇后娘娘如今住在蟠龙殿里,每日与陛下商讨国事政务。”
第十六章 ·太后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木鱼,许久之后才说:“成何体统·”·老宫女说:“奴婢今日去蟠龙殿的时候,听说尚书台的官印仍然在皇后娘娘手中,他统领六部官员,正在彻查国库账目。”
太后久久不语··老宫女担忧地说:“娘娘,这……这该如何是好……”·太后说:“罢了,陛下如今新婚燕尔,哀家的话,他是听不进去了。
再等等吧,等上三五个月,陛下耳边的声音多了,他自会决断·”·老宫女思考了一会儿,灵机一动:“娘娘,陛下如今的年纪,是不是也该大选了”·太后把安胎药的方子给了御膳房,要他们每日煎好给皇后服用。
沈尚书被迫喝了几日,确实精神好了许多,连孕吐和浮肿都轻了些··他到底留了个心眼儿,让卓凌去御膳房抄了一份药方,拿去松鹤堂问孙大夫··孙大夫去长夜山采药了,家里看门的药童收下药方,折起来压在了师父的书桌上。
沈尚书怀着身孕,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他不好再去尚书台,却仍然每日在宫中查账·顺便派兵暗中抓了一个户部的小官员,带到皇宫暗牢中审讯··这小官姓许,没什么背景人脉,经常被当苦力使唤,跟着兵部押送的车队去北雁关吃沙子。
外人看来,这是个苦差,这许毅一定是没背景,才被这样欺负··可只有户部里面的人知道,这是一个多肥的大肥差··许毅相貌俊秀,坐在漆黑的牢房里,笑吟吟地看着沈尚书:“沈大人,久仰大名。”
沈尚书说:“你不害怕”·许毅说:“沈大人温柔和煦,下官为何要怕”·沈尚书坐下,隔着栅栏看着那个有恃无恐的少年,淡淡道:“既然不怕,那我们就来谈谈你吧。”
许毅嘻嘻笑:“好啊,下官对沈大人仰慕已久,正愁无缘相谈呢·”·沈尚书微微皱眉,抬手拨亮烛火,照亮两个人的脸··许毅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立刻放下袖子,全然无惧地与沈尚书对视着。
沈尚书说:“你是邺州人”·许毅干脆地回答:“是,下官家住邺州清丰县,家有父母兄姊·这些琐事,想必沈大人早已查清了。”
这人口齿伶俐反应迅速,擅长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沈尚书审了半个时辰,头痛欲裂一无所获,只得作罢··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暗牢,卓凌忙扶住他:“娘娘,你不舒服”·沈尚书低头看着自己日渐鼓起的肚子,叹了口气。
都是这小玩意儿闹的,让他精力越来越差,思维似乎也不如以前敏捷··若是怀孕之前,他断不可能被一个小屁孩儿牵着鼻子走··沈尚书扶着自己的肚子,又叹了口气。
·没走两步,一袭明黄龙袍从迎面而来,小皇帝急忙从卓凌手中接过自己的皇后:“桐书,你怎么能跑到地牢里去”·沈尚书玩笑:“难不成我要在御书房审他”·小皇帝说:“御医说孕期若受寒,身体容易留下病根,你日后不可再去那等- yin -- shi -的地方了。”
沈尚书低头莞尔,眉目间一片潋滟温柔:“多谢陛下,您总算学会关心人了·”·小皇帝心头一颤,三魂七魄都陷进了那片温柔乡里,咬着耳朵说:“桐书,你累不累朕帮你放松一下可好”·沈尚书无奈,低声说:“都五个月了,你又要胡闹什么”·小皇帝说:“朕已经半月不曾与皇后亲近了,这样不好。”
沈尚书叹了口气:“随你吧,小心孩子·”·回到寝宫中,小皇帝拿了条丝帕松松蒙住沈尚书的眼睛,俯身小心翼翼地亲着:“桐书……”·沈尚书轻轻“嗯”了一声。
他无法形容,这个姿态交付了多少信任··官场二十年,明争暗斗,鬼话人言,到处都是明枪暗箭的争端··他何曾像如今这样,毫无防备地被禁锢在另一个人怀中。
小皇帝低声说:“你这些日子,不要去尚书台了·”·沈尚书浅笑:“就算陛下不说,我也不想挺着大肚子去让手下官员看笑话·”·小皇帝沉默着低低喘息,把沈尚书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剥落:“桐书,坊间有些对你不利的谣言,你若听到嚼舌根的,不要为此生气,朕去处理。”
沈尚书说:“我重整六部,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有些谣言也无妨……嗯……”·小皇帝的吻落在他乳尖上,酥麻的感觉漫延开,牙根有些轻微发颤。
“桐书,”小皇帝吮吸着沈尚书甜美的乳汁,含糊不清地说,“你把尚书令的官印,交还给吏部吧·”·沈尚书恍惚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小皇帝说:“桐书,皇后执掌尚书令官印,这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荒唐事。
朝野之中非议纷纷,朕……朕不忍桐书受此煎熬·”·沈尚书看不清小皇帝的脸··他不知道,那个平静地给他提出条件的少年皇帝,究竟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愧疚吗·还是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付出一切··他抬手想要扯开蒙在眼上的绸缎,手腕却被小皇帝紧紧握住··沈尚书轻颤冷笑:“陛下,微臣连乱臣贼子都做过一回了,根本不会在意朝野之间的胡言乱语”·他心里发寒。
那些郑重其事的誓言仿佛就在昨日,那个少年皇帝跪在他面前,要替他承担世间所有风雨煎熬··可不过转瞬间,那个痴痴的少年,竟已开始从他手中收拢权柄··小皇帝有些急切地解释:“朕……朕并非要收回你的权力,待你辞去尚书令一职,朕就写一道谕旨给你,日后朝中百官见你,如朕亲临”·沈尚书怔住。
小皇帝轻声说:“桐书,你的朕的皇后,也是朕最信任的人·这天下只有教给你打理,朕才不会夜夜辗转难眠·只是……只是做做样子,堵上那些官宦士子烦人的嘴。”
沈尚书心中凄冷还未散去,少年皇帝炽热的吻就落在唇上,交换了一个缠绵醉人的吻··沈尚书叹了口气,双臂搂住小皇帝的脖子,含糊不清地低喃:“陛下,臣……有些累了……”·小皇帝说:“那朕今晚先不要了,亲一会儿就睡。”
沈尚书说:“微臣不是指这个,”他轻叹一声,“我最近总是格外疲惫,算账也常常出错,六部账目之事不能再拖,陛下该再选一位尚书令了·”·小皇帝说:“桐书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沈尚书摇摇头:“六部之中,无人担得起这副担子。”
他最近一想事情就觉得头痛疲惫,实在想不出接任尚书令的合适人选··小皇帝温柔地与沈尚书缠绵:“桐书,这个月底是各地郡守考核升迁的日子,到时候你与吏部一同查看卷宗,或许有合适之人。”
他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各地郡守之中三成都是沈桐书昔日门生,只要沈桐书愿意,大可提拔自己的门生继任尚书令之职·如此一来,六部大权仍然能在沈桐书手中。
可沈尚书正觉得思绪疲惫,一时恍惚着,没有听懂小皇帝话中的意思··等到第二天,沈尚书查账的时候莫名走神,恍恍惚惚想起昨夜的事,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味儿来。
小皇帝的意思……是让他养个傀儡官·他心中有些慌··这种小事,他为何现在才回过神来·沈尚书深吸一口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这是怎么了·先是在地牢中被一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又迟迟没有悟出皇帝话中之意··沈尚书心中不安,带着卓凌出宫,去了松鹤堂··松鹤堂里仍然只有那个小药童,孙大夫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采药。
小药童小手一挥:“你有什么病,我也能看·”·沈尚书心里慌得等不及孙大夫回来,几乎语无伦次地像小药童说了自己的病症··小药童捏着他的腕脉冥思片刻,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说:“你这病,可能叫一孕傻三年。”
沈尚书被气笑了,抬手给了小药童一个爆栗:“小屁孩儿医术没学好,倒是跟你师父学了全套的油嘴滑舌·”··虽然被小药童一顿揶揄,但知道自己没事,沈尚书还是松了口气。
他一个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是再坏了脑子,那可就真是废物一个了··这样想着,沈尚书对卓凌说:“陪我在街上逛逛吧·”·卓凌说:“是。”
两人沿着京城的长街慢慢走着,沈尚书轻声说:“卓凌,你整天站在屋顶上,不无聊吗”·卓凌乖巧地思考了一小会儿,认真地说:“还好。”
沈尚书问:“如果有得选,你愿意呆在京城,还是去其他地方”·卓凌说:“都好·”·沈尚书无奈:“那你晚饭想吃什么”·卓凌不假思索地说:“韭菜馅饼。”
沈尚书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这个了”·卓凌怔了怔:“娘娘……”·沈尚书摆手:“没人的时候别叫我娘娘,听着起鸡皮疙瘩。”
卓凌不再说话,他只是有些迷糊··他一直都喜欢吃韭菜馅饼啊·卖烧饼的老头被招进御膳房了,如今在家支摊子的,是他的儿子。
有了御膳烧饼的名头,这家铺子前面从早到晚排着长龙··沈尚书怀着身孕不能久站,就坐在旁边的茶楼里看着朦胧夜景,等卓凌买烧饼回来··京城里的夜色,他一个人看了二十年。
并非不想找个人陪着,可人心与人心之间隔着厚厚的皮肉筋骨,竟是总也看不清谁才是那个能陪他一生的人··那些烟花巷里的小美人们也会柔弱无骨地依偎在他怀里,用凄怨的声音幽幽诉说此生不渝的爱意。
那时候,他觉得无奈又不适,受不了那么哀怨的眼神··可兜兜转转,忐忑不安的人,却成了他自己··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猜测少年皇帝的喜怒哀乐,跟随着小皇帝细微的言行举止而感到快乐或悲伤。
像个……难堪的怨妇··沈尚书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这段时间的心绪··可他理不清,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乱成了一团,扯得心肝脾肺一起抽痛。
卓凌空着手回到他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沈尚书问:“不想吃了那我们回宫吧·”·卓凌摇摇头,说:“陛下要亲自给您买回来,去排队了。”
沈尚书惊愕地看向楼下··长长蜿蜒的队伍中,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平民衣袍,仰头向他笑··俊美的脸上有一双小兽般明亮的眼睛,在皎洁月色下闪闪发光。
沈尚书心口一颤,刹那间仿佛回到十多年前,他跟随着张郄的近卫走进刚刚经历了一夜血洗的皇宫··张郄指着床上那个一岁大的小孩子,说:“这就是当朝太子,桐书,怎么处理。”
沈尚书那时边走边笑着说:“当然是斩草除……”·可当他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小小的团子正缩在被子里,一双明亮的眼睛开心地看着他,挥舞着肉嘟嘟的小爪子向他笑。
沈尚书站在张郄身边,沉默了很久很久··张郄说:“我想立他当个傀儡皇帝,桐书觉得呢”·沈尚书后来无数次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他的决定,想起后来的变故种种。
前事不可追··他轻轻叹了口气··街上的少年皇帝终于买到了烧饼,笑着向他招手:“桐书”·沈尚书把那些仓皇凌乱的思绪驱赶出疲惫的脑海,对少年皇帝回应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皇帝跑上茶楼:“朕闻着这味道,不如那老头做的好·”·沈尚书温柔浅笑,说:“陛下,我们回家吧,我明日一早还要去吏部归还官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是大了些,也麻烦了些。
却到底,是他的家了··皇宫里有最好的烧饼,最甜的山楂糖··少年皇帝炽热的吻落在沈尚书的眉心和唇角,一声一声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桐书。”
“桐书·”·“桐书……”·沈尚书恍惚着闭上眼睛··罢了……屹立官场这些年,他着实……也有些累了……·京城里的风雨烟云,消散在缱绻缠绵的夜色里。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天色大晴··太后也放下佛珠,来院子里赏花散心··老宫女搀扶着她,轻声说:“娘娘,今日一早,皇后便派卓侍卫把尚书令的官印送到吏部了。”
·太后嘴角溢出一丝慈祥的笑意:“皇后到底是把哀家的话听进去了·”·老宫女笑道:“皇后娘娘既然做了皇家媳妇儿,必然要把昔日的张扬跋扈收敛些。
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宽恕了皇后和反贼张郄的那些旧事,皇后娘娘心中必然是感激的·”·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宽恕不宽恕的,又能怎样陛下为沈桐书着了魔,哀家若是不愿,那岂不是惹陛下烦恼。”
老宫女说:“可皇后娘娘能在宫中立足,不还是太后您的恩典吗”·太后笑了,悠悠地说:“晚些时候,你去替哀家瞧瞧皇后,身体可还有不适,精神是否大好了。”
老宫女说:“是,奴婢一会儿就去·”·太后说:“唉,哀家能为陛下做的,也只有这些小事了·”·沈尚书交了官印,躺在蟠龙殿里昏昏沉沉地歇了几日。
·他精神不好,谁都没有见··这是他在朝中养成的习惯,若不是思绪敏捷,绝不见不可信之人··卓凌抱剑站在窗前,沉默着发呆··沈尚书一觉醒来,有些头痛。
宫女端着药汤款款而来:“娘娘,喝药了·”·又是太后赐的安胎药··沈尚书有些反胃,疲惫地说:“先放着吧·”·宫女为难地说:“可太后娘娘说,这药凉了,就不好了。”
沈尚书叹了口气,捏着鼻子灌进去··第一次喝这副药的时候,沈尚书闻着的清新的花木之香·可喝的久了,却渐渐尝出一股子甜腻腐烂的味道··药汤刚入腹中,立刻一阵翻江倒海似的恶心。
沈尚书眼前一黑,忍无可忍地扶着床沿全吐了出来··卓凌冲上去:“娘娘娘娘你没事吧”·沈尚书疲惫地摇摇头:“大概是午饭吃得有些多了。”
卓凌车低声说:“我去禀报陛下·”·沈尚书拉住他,苦笑:“怀孕之人吐几回有什么要紧的,陛下在西城门巡视城防,你莫去扰他·”·卓凌说:“宫中气闷,不如属下陪娘娘出宫走走。”
沈尚书也闻着宫里的熏香有些反胃,点点头,说:“好·”·宫外的清风拂面,果然让人舒畅了许多··沈尚书逛着逛着来到松鹤堂,顺便进去串门。
小药童看见他,忽然眼睛一亮跳起来:“沈大人,我师父回来了”·沈尚书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快带我过去·”·孙大夫在后院厢房里躺着,脸上有几处擦伤和淤青,看上去十分狼狈。
沈尚书脸色一变,急忙冲过去:“老孙,你怎么了”·孙大夫摆摆手:“没事,我采药路上遇到一伙山贼,被关了几天·倒是你这方子……”他举起手上安胎药的药方,脸色凝重。
沈尚书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从脑海中缓缓升起··孙大夫说:“这个药方叫痴子方,是西南一带人贩子用的·长期服用,轻者记忆衰退精力不足,重则……重则变成痴傻木人。
沈桐书……”·沈尚书如遭闷棍,耳中嗡鸣一片··记忆衰退……精力不足……·痴子方……·太后果然是真的……恨他至此……·孙大夫脸色一变:“沈桐书,难道你……”·沈尚书慌忙说:“不是我。”
孙大夫怒了:“那这种丧尽天良的药方,你是从哪里弄到的”·沈尚书说:“我在查一个案子·”·孙大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有些怜悯的悲凉:“沈桐书,你现在连说谎,都说得不够真了。”
沈尚书痛苦地闭上眼睛,疲惫的大脑中又是一阵晕眩··孙大夫从床上爬起来,把那个药方拍在桌子上,痛心疾首地吼:“你是发了什么疯,非要进宫当皇后”·他理解不了沈桐书的决定。
他印象里的沈桐书,风光霁月,才华横溢·进可居庙堂高权,退可游江湖逍遥·不管是运筹帷幄于朝堂,还是泛舟吟诗于江畔,都不该……不该变成皇城之中的金丝雀,甚至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给自己留下。
沈尚书艰难地回避着孙大夫的质问,只是说:“还有救吗”·孙大夫惊愕地呆滞了半晌,喃喃问:“你……你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整理好凌乱的思绪,平静地问:“老孙,我的脑子,还有救吗”·孙大夫叹了口气,问:“你中毒多久了”·沈尚书说:“两个多月。”
孙大夫扶着额头:“我给你开个清毒的方子,你每日吃着,隔三天来我这儿做一次药针·能不能恢复……沈桐书,那要看你还要蠢到什么时候”·沈尚书拿了方子,离开松鹤堂。
他对卓凌说:“卓凌,你派两个人守在松鹤堂,保护孙大夫的安全·”·卓凌说:“是·”·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一会儿回宫,你先回蟠龙殿禀报皇上,就说我去静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静宁宫外荒草萋萋,让沈尚书忍不住想起他那座荒废已久的尚书府··张郄当政的时候,尚书府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府邸··沈尚书夜夜在府中大摆酒宴,宴请京中大小官员。
觥筹交错间,就是处理某些事情的最佳时期··昔日莺歌燕语酒暖灯红历历在目,却已经恍若隔世··沈尚书在老宫女的指引下走进静宁宫深处,见到了一座慈眉善目的佛像。
太后在佛下诵经,眉目温柔地低垂,竟与那尊佛像有三分相像··想想太后在静宁宫中这十七年的日子,若不成佛,便也该成魔··沈尚书站在静宁宫的夜色中,久久不语。
太后诵完一卷佛经,柔声说:“皇后怀着身孕不该久站,还不赐座”·老宫女搬来椅子,请沈尚书坐下··沈尚书没有坐下,而是看着太后的侧脸,低声说:“太后昔日在先帝后宫中,这痴子方可用过几回”·太后低笑:“先帝后宫嫔妃,个个蠢不可语,可没有皇后这般让哀家心惊胆战的人物。”
沈尚书看着这个苍老的女人,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冷悲凉:“微臣居然让太后心惊胆战了吗”··他早就放弃了··放下权势富贵,放下逍遥自由。
他痴了傻了,沉浸在少年皇帝信誓旦旦的诺言中,恍惚失智,竟甘心做了一回笼中鸟··可换来的,竟是深宫之中最可怖的猜忌与防备··小皇帝要他交出官印,太后想让他做个乖巧傀儡。
他以为自己半生漂泊终于有靠岸歇息的那一日,可迎接他的,却是刺骨穿心的锁链与牢笼··锥心痛意漫延到四肢百骸,最终化为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疲惫和酸楚··沈尚书说:“太后,微臣告退了。”
他要回去,他要亲口告诉小皇帝这一切的真相··那个目光炽热的少年俘获了他,囚禁了他,就该给他一个彻底的交代··他脑中稀里糊涂地想着该怎么说。
“陛下,太后给我下毒,你怎么看”·“陛下,你也想要我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皇后吗”·“陛下,我无心权势你知道的”·“我只是……放不下这片土地上的万千苍生……”·太后在背后喊他:“沈桐书”·沈尚书停下脚步,脑海中一片纷乱。
太后咬着牙,声音凄厉:“哀家的丈夫,女儿,父母兄弟,都是死在你和张郄手中的”·沈尚书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的脑子坏掉了,无法思考,无法反驳,痛得他摇摇欲坠。
太后眼中含泪,冷笑着说:“哀家在这静宁宫里念了十七年的佛经,可哀家忘不了,哀家忘不了你和张郄做下的那些血海深仇可你……可你却成了哀家的儿媳,成了着天下的皇后。”
沈尚书扶着额头,痛得眼中溢出泪水,踉跄前行··太后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哭喊:“这碗汤药,是哀家送你的新婚大礼·沈桐书,你死有余辜”·凄厉的哭声萦绕在耳边不肯离开,沈尚书头痛欲裂。
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他踉跄着拼命逃离了那座荒草丛生的冷宫··繁华宫城,玉宇琼楼··草木荒冷中,只剩他一人仓皇逃奔··头中剧痛,腹中也是剧痛。
沈尚书痛得站立不住,跪倒在皇宫深处,膝下是一片青苔,头顶是清冷月光··好痛……好痛……·腹中胎儿不安地挣扎翻滚,剧烈的痛楚几乎撕裂了沈尚书的肚子。
沈尚书捂着肚子,苍白俊秀的脸上冷汗连连,和着痛出来的眼泪一起滑落·太后凄厉的哭声还在耳边,狠狠折磨着他早已痛不欲生的半缕心魂··路过的侍女看到他,惊恐地尖叫着扑过来:“皇后娘娘娘娘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啊娘娘昏倒了”·沈尚书苍白的手指艰难抬起,在模糊的视线中,想要握住那缕清冷的月光。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起来,喧闹的哭喊声中,沈尚书恍惚看见了些许故人··先帝,长公主……国舅一家……·他杀了太多人··对的,错的,大义,私情……·懵懂年幼的小皇帝呆呆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空洞的眼神麻木地看他:“沈爱卿,朕的父皇,该死吗朕的皇姐,该死吗”·沈尚书捂住脸,在小腹和头颅的剧痛中忍无可忍地惨叫嚎哭:“啊……”·小皇帝紧紧抱着他,眼中急出泪花:“桐书桐书你怎么了桐书你看着朕你看着朕”·御医着急地抱住皇帝的胳膊:“陛下,陛下皇后娘娘胎动得厉害,您不可再摇晃他了”·小皇帝怒吼:“皇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朕抄了太医院”·沈尚书神志恍惚脸色惨白,痛得泪流满面,手指发抖:“疼……陛下……陛下……孩子……孩子……”·小皇帝狠狠吻他脸上的泪痕:“桐书,桐书,朕在这儿呢,你没事了,孩子也会没事的。
桐书,桐书你哪里痛,桐书,桐书”·蟠龙殿里的烛火烧了一整夜··沈尚书也痛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才疲惫地昏睡过去。
小皇帝脸色惨白,眼底青黑,眼珠通红·他捧着沈尚书的手,轻吻:“桐书,你到底怎么了”·御医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初次受孕时小产,伤到了身体,这次心绪激动,这才触动了胎气,差点再次小产。”
小皇帝劫后余生似的长出一口气,说:“太医院以后要更加注意皇后的身子·他腹中的孩子,可是朕的太子”·御医说:“微臣遵旨。”
这时,门外响起刘总管尖利的声音:“太后驾到——”·小皇帝把沈尚书的手放回被子里,疲惫地起身相迎:“母后怎么过来了”·太后温声说:“哀家听说昨夜皇后身子不适,把蟠龙殿折腾得鸡飞狗跳,于是今日一早就过来看看。”
小皇帝说:“皇后动了胎气,如今已经没事了·”·太后说:“陛下,蟠龙殿里人来人往,常有大臣前来议事·皇后有孕,身子虚弱,怎么受得了这种吵闹”·小皇帝说:“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疏忽了。”
他的桐书天天为了国事政务忧心,怎么可能好好养身体·太后说:“哀家给皇后带了些补品,陛下该去上朝了,哀家陪皇后坐会儿·”·小皇帝说:“有劳母后。”
·小皇帝前去上朝,太后走进了蟠龙殿中··沈尚书在床上昏睡着,床帐低垂,只露出一只修长莹白的手··太后向前一步··卓凌忽然拦在了她面前。
太后眼皮一垂··老宫女说:“太后娘娘要和皇后娘娘说几句话,你拦着做什么”·卓凌最笨,沉默许久之后才憋出一句话:“皇后还未醒过来。”
·老宫女气恼:“那又关你个小侍卫什么事”·卓凌说:“属下奉命保护皇后,皇后未醒,属下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两人正争吵着,宫中响起了虚弱的咳嗽声··卓凌回头:“娘娘·”·沈尚书沙哑着说:“卓凌,请太后进来·”·卓凌总是呆呆的脸上也有了愤怒焦急的神情:“娘娘”·他知道,他知道是太后给沈尚书下了毒,所以才会宁肯得罪太后,也要把这两个人拦在沈尚书门外。
沈尚书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卓凌·”·卓凌不情不愿地让开,请太后走了进去··可他仍然拦下了老宫女,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太后的背影。
沈尚书闭目深吸一口气,说:“太后恨我,为何不干脆给我下一副穿肠毒药”·太后说:“沈桐书,你以为哀家把凤印给你,不是真心的吗”·沈尚书脑中乱成一团。
思考对于他来说变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他猜不透太后的动机,更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他累极了,也痛极了··他想要解决这桩陈年旧怨,却不知道太后要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太后微微俯身,说:“皇后,陛下选你做皇后,哀家没有什么不满的·可哀家,不能让一个乱臣贼子,在后宫里还能统领六部·”·第十八章 ·沈尚书苦笑:“原来,太后怕我。”
太后说:“对,哀家怕你,怕你再伤到哀家最后一个血亲骨肉,怕你再颠覆这皇家的江山·你若是从一开始,就乖乖地做统领后宫的一国之后,哀家又何必如此待你呢”·沈尚书深吸一口气:“只是如此吗”·太后说:“桐书,你莫再插手朝堂上的事,哀家,就再也不会和你有任何关系。”
沈尚书头脑之中昏昏沉沉··原来……是怪他不知分寸,没有主动做好一个乖巧温顺的金丝雀,才惹来的杀身之祸吗·年少的皇帝求婚那日,跪在地上发誓不会禁锢他的自由。
他信了··他真是傻的可笑··嫁入这高耸朱红的宫墙里,又怎么可能还有真正的自由·沈尚书累了··他的大脑再也无法支撑他拥有那么多的复杂思绪,他只想快点结束,快点结束和太后- yin -冷对峙的煎熬。
沈尚书疲惫地闭上眼睛,头痛欲裂:“太后放心,朝中大事,我再也不会看一眼了·”·放弃朝政官位也没什么··他本就厌倦了做官的日子,继续查账,不过是心中惦记着小皇帝的国库是否安好。
如果小皇帝已经不再需要他,那放下,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他真的累了··如果能放下天下,与喜欢的人过些简单快乐的日子,反而觉得如释重负··一场谈判,皆大欢喜。
沈尚书昏昏沉沉地睡到上午,吃过午饭之后就继续昏睡··小皇帝坐在床边的桌案上批阅奏折,看着半睡半醒的沈尚书,低声说:“桐书,你搬到凤仪宫住吧。”
沈尚书想··他听到了··大概是听到了吧··搬到凤仪宫也没什么,既然他顶着皇后的头衔,那么去凤仪宫里住才合礼数··可他心中却止不住地发冷。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冷风中渐渐化成了灰烬··沈尚书睡着了··明明是七月闷热的天气,他却梦到了去年冬天那场大雪··那天的雪真冷,他的孩子在剧痛中慢慢死去,他几乎可以听到孩子心跳渐渐停止的声音。
那时他太倔强,跪在大雪中,不肯告诉小皇帝他有了身孕··沈尚书之后常常想起那一天,他若是早些放下那份清高的面子,把实情告诉皇帝,他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不是,现在已经出生了,好端端的在他怀里笑··沈尚书不习惯向别人倾诉胸中苦楚,可午夜梦回时却忍不住想起,那个被他亲手害死的孩子··他再也不要让他的第二个孩子,再死在他肚子里。
沈尚书第二天就搬去了凤仪宫··凤仪宫里清静宽敞,窗外就是一片素白的兰花,十分养神··沈尚书住在这里,除了清冷些,也没什么别的不自在··卓凌蹲在花丛里煎药。
自从他知道太后给沈尚书下毒的事,就再也不肯让沈尚书喝别人煎的药··卓凌有一下每一下地扇风,赌气似的低声问:“娘娘,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陛下”·沈尚书低头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孕肚,说:“说了又能如何”·太后为了活命,在深宫佛堂一住十几年,小皇帝心中本就有太多愧疚。
若是他与太后相争,牵扯出那些陈年旧事恩恩怨怨,最后难堪的人,也只会是他自己··他……他精力已大不如前,无法在保护自己孩子的同时,再去和太后争论是非恩怨。
再者,小皇帝肯放下父姊之仇,不顾朝臣阻拦立他为后···这份情,让他着实动了心··沈尚书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子,说:“孙大夫是个活神仙,他有办法医好我。”
卓凌有些气恼地说:“若医不好怎么办”·沈大人何等惊才绝艳的一个人,若脑子再也治不好了……·只是想想,卓凌就心疼得万分气恼。
沈尚书只是笑,淡淡道:“别气了,我写了一封信,你拿去盖上官印,让驿站快马送给北雁军统领李虎,调去年的账目过来让我看看·”·卓凌怔了怔。
沈尚书微笑着问:“怎么了”·卓凌低着头,有些不忍地轻声说:“娘娘,您忘了·您已经辞去尚书令一职,官印……送回吏部了。”
沈尚书脸上的笑容渐渐稀薄,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灰烬··他说:“是我忙糊涂了,卓凌你可别笑话我·”·卓凌快要哭了:“娘娘,我再去找孙大夫”·沈尚书说:“不必了,他让我喝的药,我还没喝完呢。”
沉默了一会儿,沈尚书又说:“药太苦,我喝不下·卓凌,你去拿点山楂糖过来吧·”·他恍惚中好像记得很多事,又好像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兜兜转转几度沉浮,终究还是成了一个笑话··小皇帝来到了凤仪宫··他或许每天都来,或许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沈尚书记不清了,但他抬头看向窗外,一片茫茫洁白。
今日,大雪··他腹中的孩子,快要生了··沈尚书坐在灯下写字,他手还没好利索,却至少能写出几个端端正正的字了··小皇帝从后面拥住他,低喃:“写什么呢”·沈尚书说:“孩子的名字。”
小皇帝说:“既然是皇子,自然要按皇家的规矩起名·”·沈尚书说:“我知道,”他回首向小皇帝温柔微笑,“但孩子的乳名,总能让我自己来了吧。”
小皇帝沉默许久,说:“好·”·沈尚书懒懒地执笔写字,漫不经心地说:“陛下曾说要给我一道号令群臣的圣旨,好让我查清北雁军的账目。
如今李虎入京述职,正是机会·”·他说得温柔平静,漫不经心,手指却在微微发颤··笔下的字乱了,温润的眉眼映在灯下,轻颤着濒死般的绝望··他不想再理这些事了。
六部官员侵吞了多少国库军饷,朝堂之中党派林立究竟是如何勾结成网··他不想问,不想管,不想再招惹这些是非··他混乱疲惫的大脑中装不下那么多的- yin -谋诡计,却死死记着小皇帝昔日对他承诺的一字一句。
大婚之前,小皇帝说:桐书,我不会让你失去权势,我只会给你更多··交出官印那夜,小皇帝说:桐书,你交出官印,我给你一道号令群臣的圣旨··他现在失去了一切盔甲利刃,像株孱弱的菟丝子,只能依附着他的陛下生存。
哪怕前尘往事早已忘掉大半,甚至偶尔他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可他仍然深深记得小皇帝所有的誓言,那么炽热,那么深情,信誓旦旦地喊着要给他一切··如今,他来要了。
他的陛下,会给吗·凤仪宫里的烛火不如蟠龙殿里明亮温软,昏昏沉沉的有些伤眼睛··沈尚书眼睛有些干涩,却回身仰头,专注地凝视着小皇帝居高临下的眼睛。
几日不见,小皇帝又长大了些,英俊的脸庞更加深邃硬朗,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中看不清思绪··小皇帝说:“桐书,你就这么放不下朝中的事吗”·沈尚书惨笑闭目,把那滴可笑的眼泪留在了眼眶中。
够了··这句话,就足够了··这座皇宫,这些事情,这段荒唐可笑的情愫··都……够了……·小皇帝急切地解释:“桐书”·沈尚书头痛欲裂,被毒药损伤的头颅在剧烈的情绪中痛得他无法思考。
沈尚书眼角溢出泪痕,颤声说:“陛下,微臣身体不适无法侍寝,请陛下……回蟠龙殿吧……”·小皇帝满肚子哄劝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糊了一脸逐客令。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刘总管,让御医过来照顾皇后,朕要回宫处理政务了·”·沈尚书没有挽留,他太痛了··小皇帝走出凤仪宫,回到蟠龙殿。
一道密信递到了他案前··“属下巡至江南,偶见张郄被关押在延州地牢中·”·“张郄”二字,触目惊心··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他以为那些都结束了··他爱的人,恨的人,都已经死在了那个寒冷的雨夜中··可张郄没有死……·张郄……·那个叛贼张郄,还活着·小皇帝眼前一片血红,喉中腥甜。
他说:“朕要亲自去江南·”·刘总管迟疑了片刻,有些不忍地说:“陛下,皇后就快临盆了,您……”·他这些年,把皇上和皇后的辛苦纠缠看在眼里,心中总是不安着,生怕皇上这一走,宫里的皇后会再生什么变故。
小皇帝问:“皇后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刘总管说:“太医说是年二十三·”·年二十三,正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小产的那天……··小皇帝心中摇曳着迟疑与不舍。
一边是即将临盆的妻子,一边是血海深仇的仇人··年二十三,还有一月有余,他应该能亲眼看着张郄人头落地,然后再赶回京城··小皇帝说:“刘总管,你留在宫中照看皇后,除太医与卓凌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凤仪宫,一定要保证皇后的安全。”
刘总管应下了,又说:“陛下一去多日,临行前要不要去看看皇后 卓凌说皇后这几日精神不太好,已经去太医院开了三副安神药了·”·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必了,朕早去早回。”
皇帝出行,銮驾准备起来动静很大··沈尚书在宫中睡着,都被那动静吵醒了··他在噩梦中醒来,扶着额头缓缓撑起身体,呆呆地坐在床上··他的孕肚已经很大,一举一动都十分不便,要人扶着才行。
卓凌忙扶住他:“小心·”·沈尚书喃喃道:“我已经很小心了……”·卓凌听不懂,只好呆呆地跟着沈尚书一起发呆··沈尚书说:“陛下要出宫了吗”·他在皇宫里呆了太久,听到动静就分辨得出是谁在做什么。
卓凌不会说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小声说:“陛下要去江南·”·沈尚书说:“我该陪他去的·”·卓凌说:“陛下轻骑简行,很快就会回来。”
沈尚书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孕肚,恍惚着说:“江南好啊,有湖,有房子,有桃花·”·他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是模糊中有点印象,一位故友坐在面前,笑着说:“桐书,我要带韶卿归隐了。
我在江南清夜湖边买了一座宅子,种着桃花,养着兔子·等以后你有空了,就过来住两天,怎么样”·好,当然好··有山有水有知音,归隐江湖,相伴此生。
那时候他笑着答应了,心中却不免升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儿··那两个人,青梅竹马自幼相伴,好得像天生就该黏在一起的·哪怕隔着大堆乱七八的爱恨情仇,也能把日得过得甜蜜惬意。
·羡慕不得,真真是羡慕不得··沈尚书看着远处升起的明黄龙旗,轻声问:“卓凌,你爱过什么人吗”·卓凌摇摇头。
沈尚书恍惚看着越来越远的龙旗,低声说:“我爱过,可我,大概是爱错人了·”·小皇帝一路快马加鞭冲向江南··他知道此行鲁莽,他知道前路渺茫。
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正在江南的牢狱里等着他,他要亲手了解张郄的- xing -命··凤仪宫中,大雪纷飞··沈尚书说:“卓凌,陪我出宫看看吧·”·他觉得宫里气闷,让他喘不过气来。
卓凌沉默了许久,小声说:“娘娘,您快要临盆了·陛下有旨,不许您在这个时候出宫,怕您有意外·”·沈尚书叹了口气,懒懒散散地写着不明不白的一首诗。
卓凌看着心里难受,于是说:“您想吃点什么,或者想见什么人,属下可以替您去做·”·沈尚书说:“我没什么想吃的,你去一趟松鹤堂吧·我记不清山楂糖的方子了,孙大夫可能还记得。”
卓凌说:“娘娘您想吃山楂糖吗属下去蟠龙殿取,那里还要一些·”·沈尚书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最近记- xing -越来越差,怕日子拖得久了,陛下就再也吃不到山楂糖了。”
卓凌心惊胆战:“娘娘,属下这就去请孙大夫进宫”·卓凌匆匆离开,刘总管还站在大门口苦口婆心地让两队侍卫守好凤仪宫。
沈尚书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出暖阁,赤脚踩在雪地里··刘总管慌忙过来扶住他:“皇后娘娘您干嘛呢这大雪天你别跑出来了”·沈尚书心中有些烦闷:“我坐在暖阁里喘不过气来,出来透口气。”
刘总管扶着他往里面走:“娘娘您可不能出来,外面这么冷的风,万一伤了胎气怎么办陛下已经没了一个皇长子了,你肚子里这个,可千万不能再有事了。”
沈尚书茫然低喃:“已经……没了一个……皇长子了吗……”·他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小小的胎儿在他腹中轻轻动了一下。
大雪··满天大雪··寒风呼啸着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一样··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一行清泪从温润如玉的眸中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地中。
刘总管得了闲人不得入宫的谕旨,苦着脸把孙大夫拦在宫门外:“孙大夫,不是我不让您进去·只是皇上有旨,除了卓凌和御医之外,其他人不得入凤仪宫半步。
您看,连太后都给我拦门外了不是”·孙大夫急了,怒吼:“拦个屁桐书变成这副样子,就是太后给他下了毒”·刘总管脸都绿了,急得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孙鹤白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了是不是这种诽谤太后的话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关进大牢吊死”·刘总管又吼卓凌:“卓凌,赶快把这个疯子拽走,别让他在凤仪宫门口胡言乱语的。”
卓凌一言不发地沉默着,黑曜石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刘总管,无声地表达了他的立场:孙大夫说的对··刘总管铁青老脸顿时吓得惨白:“卓凌……你……你知道什么了”·卓凌说:“皇后娘娘不许属下说出来。”
·刘总管气得跳脚:“这等……这等大事,你……你居然敢瞒着皇上”·卓凌沉默了一会儿,总是呆呆的眼睛里闪过一缕说不出滋味的难过:“皇后娘娘说,这是他该受的劫难。
若是陛下有心,必然会自己发现的·”·第十九章 ·今年的江南,也在下雪··小皇帝刚刚经历了一场行刺··刺客跑掉了,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小皇帝坐在驿站里,看着窗外的雪花沉默不语··侍卫匆匆冲进来:“陛下,找到张郄的行踪了”·小皇帝猛地站起来:“他在哪里”·侍卫说:“他去了延州一个盐商家。”
小皇帝边走边问:“他去那里干什么”·侍卫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位盐商今日娶亲,迎娶的那位夫人……好像是……是李韶卿……”·宫中当差的,都知道那段往事。
李韶卿是皇帝心里的那根刺,一年一年地嵌在肉里疼着,却总是舍不得挖出来··小皇帝年少时那十几年过得如履薄冰,孩童敏锐的直觉让他缠上了李韶卿·他知道,李韶卿天真又心软,是他最好的保命符。
依赖着,依赖着,也就变味了··年少的小皇帝喜欢趴在窗户上,看着李韶卿坐在树下打盹··有时候树下的人一回头,却是沈桐书坏笑的脸··年幼的小皇帝像被抓住了小辫子,气哼哼地就缩回了屋里。
小皇帝闭着眼睛,把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清理出去··远处响起了尖叫和喧哗声··侍卫说:“陛下,到了·”·小皇帝坐在銮驾上,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看,终于见到了他阔别已久的故人。
张郄一身血污站在大雪之中,衣衫凌乱受伤不轻,乱糟糟的头发也浸满鲜血·可他依旧是那副豪迈不羁的张狂模样,就像他此刻麾下仍有千军万马一样张扬··他怀中抱着一个红衣银发的人,苍白精致的脸也掩在了血污中。
不过短短时日,骄纵矜贵的李韶卿,竟已经成了这般模样……·那一瞬间,小皇帝心中那些遥远模糊的妄想,开始变得摇摇欲坠··张郄把怀中妻子抱得更紧,握刀狂笑。
小皇帝冷冷地说:“张郄,你走不了了·”·一场恶战,尸山血海··张郄护着怀中的李韶卿,誓要杀出重围··小皇帝就在高处那么看着,一幕一幕地看着。
年幼时,他讨厌极了张郄··那个粗鲁的男人,连打嗝的声音都格外响亮,却偏偏能随意控制着他的人生··他恨吶,多么恨吶。·可当他怀揣着滔天恨意从京城赶来的时候,心中却再也激不起一点浪花··他看到了一个情深似海的张郄,一个……拿命爱着李韶卿的张郄··恍惚间,小皇帝忽然明白了,张郄死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李韶卿为何宁肯死,也要留在将军府等张郄的尸体回来。
若有人爱你爱到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你又怎么舍得离开他··张郄左腿已断,鲜血融化了大片积雪·可他目光依旧明亮骇人,狂笑挥刀,硬生生地斩开了一条生路。
小皇帝看着他们踉跄而逃的背影,地上被拖出长长的血痕··侍卫说:“陛下……”·小皇帝闭上眼睛,轻声说:“放他们走·”·放过张郄和李韶卿,也……放过他自己。
小皇帝说:“起驾,回京·”·话音刚落,忽然一名侍卫仓皇飞奔而来:“陛下,京城来的飞鸽传书”·小皇帝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侍卫喊:“皇后娘娘提前生产了”·重重宫墙,就是世间最奢华的牢笼,锁着世上最悲凉的人心。
沈尚书躺在床上,任由剧痛侵占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宫女在他身边撕心裂肺地喊:“血皇后娘娘出血了”·沈尚书想。
真难堪啊,用这样的姿态,让陌生人围观着他鲜血淋漓的下体··刘总管急得在门外跳脚:“给陛下的信送到了没有啊宫里的鸽子怎么那么慢了”·沈尚书痛得唇色惨白冷汗淋漓,一直糊里糊涂的意识此刻却无比清醒。
他不知道小皇帝去了哪里,可他知道,他的陛下,他的丈夫,此时不会出现在他身边了··宫女哭着给他擦汗:“娘娘,娘娘,您撑着点,陛下马上就回宫了,陛下马上就能回到您身边了”·沈尚书颤抖着说:“不用……嗯……让御医……快些……快些……”·宫女的话,让他猛地清醒过来,在自己的脆弱中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柔弱不堪的模样·是那一剂毒药,还是发了疯的他自己。
痛,好痛··他痛得想要一刀插进自己的肚子里,把那个孩子掏出来··可他不能,十几个宫人大夫围着他,谁也不会让他这样做··于是,他只能痛,只能一遍遍痛得死去活来,耳边是陌生人亦真亦假的哭声。
沈尚书痛得昏过去,再痛得醒过来··他没力气哭嚎,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恍惚着缓缓眨眼,冷汗混着泪水从眼角滴落···宫女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汗:“娘娘,您好些了吗”·沈尚书轻声说:“卓凌呢”·宫女说:“娘娘,您还在生产中,按规矩,卓侍卫不可以进来。”
沈尚书说:“让他进来,我……嗯……我痛得厉害,想和一个认识的人……说说话·”·宫女为难地说:“奴婢去请示刘总管。”
御医们还围在沈尚书身边,催生的药汤一碗一碗端进来,沈尚书喝了一碗又一碗··痛楚渐渐强烈,沈尚书青白的唇中溢出惨叫,抓着床柱迎接另一场剜心剖腹似的酷刑。
恍惚中,眼前再次闪过小皇帝明亮的笑容··年少的君王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说着那些海枯石烂的誓言··他信了··他竟然……真的信了……·刘总管愁得额头青筋都跳出来了:“不……不成的……这……这皇后分娩,侍卫怎么能进去呢”·宫女急得快哭了,又不敢劝。
卓凌忽然向南方跪下,就地磕了三个响头,一本正经地说:“娘娘与皇嗣都是重中之重,陛下回京后若要处罚属下失礼之罪,属下接着便是·”·刘总管也没法子了。
他知道皇上有多在意皇后和这个龙子,咬牙跺脚:“成,让卓侍卫进去”·卓凌推门而入··暖阁中,婴儿嘹亮的哭声响起··“哇”·卓凌止住脚步:“娘娘”·御医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走出来,老脸上的皱纹都欢喜得皱成了一团:“快快快,端热水来”·刘总管在门外探头探脑:“怎么了你们倒是赶紧汇报啊”·御医欢喜地跪在地上,说:“微臣恭贺陛下,是位小皇子”·卓凌问:“皇后娘娘呢”·御医说:“娘娘疲惫过度,已经睡着了。”
卓凌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日一夜,卓凌守在凤仪宫中寸步不敢离开··他天生木讷迟钝,除了武功好之外,其他的事总是迷迷糊糊地看不通透··陛下要他听从皇后安排,他就乖乖来当差。
皇后要他守住太后下毒的秘密,他就守口如瓶··在这权力纷争暗流涌动的京城中,服从命令,才不会做错事··可这一夜,卓凌坐在凤仪宫的窗户上,看着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沈尚书,心中忽然轻轻了升起一股轻轻的疲惫。
为臣者,不议君非··卓凌知道这些规矩,可他看着凤榻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心中却忍不住地有些冷··景和十三年,卓凌被钦点入宫做御前侍卫··走进御花园面见圣上的那一天,就看到沈尚书在教皇上念诗。
那一眼他便知道,沈尚书是陛下心中敬爱之人··可再敬再爱,终究是互相折磨到了这步田地··皇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把人变成鬼,又把神仙变成了人。
床上的沈尚书醒了,有些不适地沙哑呻吟:“嗯……”·卓凌忙过去:“娘娘,您终于醒了”·沈尚书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凤帐,沙哑着声音问:“你叫我什么”·卓凌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半跪在床边:“娘娘……”·沈尚书有些好笑地看他:“我一个大男人,叫什么娘娘”·卓凌嘴唇哆嗦了几下,惶恐地不知所措:“可是……可是……”·沈尚书扶着额头想要坐起来,却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下体,更是痛得诡异。
沈尚书皱眉,茫然低喃:“我受了什么酷刑吗”·卓凌说:“属下去请太医”·话音未落,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凤仪宫,奔向太医院。
一众太医聚在凤仪宫稀里糊涂地诊治了半晌,才得出结论··沈皇后心伤太重,得了失魂症,前尘往事,一概不记得了··刘总管额头跳着青筋,脸色煞青煞白,竟是一句话都没说。
卓凌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问:“刘总管,陛下何时才能回京”·刘总管咬咬牙:“快,快去看看小皇子有没有被皇后这病影响到”·卓凌忍不住说:“皇后娘娘是心思太重太会积忧成疾,并非遗传之症,怎么会遗传给小皇子”·刘总管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卓侍卫,你知道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病症”·卓凌自知失言,跪地沉默认罪。
皇帝已经快马到达京城之外五十里,刘总管并一众蟠龙殿的暗卫影使都候在内殿里··刘总管额头的冷汗涟涟而下,跪在地上直打哆嗦··小皇帝一身明黄龙跑,满面风尘地冲进蟠龙殿,一脚把刘总管踹出去,厉声怒吼:“朕不是早就命令你们把药停了吗你告诉朕,为何皇后的状况还会如此严重”·刘总管哭着不敢爬起来:“是……是卓侍卫,自行从蟠龙殿中拿走了剩下的山楂糖,老奴……老奴生怕卓侍卫和皇后娘娘察觉,不敢前去索要。
陛下……陛下……”·小皇帝闭上眼睛,迟来的痛苦和愧疚在他心里堆积成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皇后和小皇子现下如何了”·刘总管小心翼翼地捂着肚子:“小皇子聪明伶俐,并……并未受到影响。”
·小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刘总管急忙说:“皇后只是忘了些旧事,精神反倒比从前还好些了·”·小皇帝脸色一寒:“什么旧事”·刘总管缩着脖子:“就是……旧事……陈年往事什么的……”·小皇帝说:“去凤仪宫。”
大雪掩盖了凤仪宫的琉璃瓦,小皇帝踩在大雪中,面无表情地往里冲··他忽然说:“暖阁的窗户怎么开着”·刘总管急忙堆笑说:“凤仪宫不许外人进出,卓侍卫又不是个习惯当侍人的,可能一时大意忘了关窗。
老奴回头就挑几个心细体贴的老嬷嬷来照顾皇后娘娘·”·小皇帝走到窗前,怔怔地看着暖阁中的风景··沈尚书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着,手中握着一卷书,在床沿摇摇欲坠。
小皇帝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卓凌沉默着跪下行礼··小皇帝说:“都出去吧·”·刘总管拽着卓凌退出去··小皇帝来到边,俯身半跪在地上,拿过了沈尚书手中的那本书。
书封上写着《南亭诗会选集》··京城南郊的山上,有一座望江亭,每年春秋两季,都由京中名士主持召开诗会,选优者入诗集··之前十年的诗会,都是由沈桐书主持的。
他是朝中权贵,更是清派书生的领头人物··这些原本只是由暗卫汇报上来的潦草数语,在诗集中慢慢清晰鲜活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望江亭上的沈桐书,笑意盈盈,挥笔泼墨,指点江山。
何等肆意潇洒,何等惹人敬慕··可那样的一个沈桐书,他该如何做,才能留在深宫之中··失魂散混在山楂糖里,酸甜清苦的滋味能轻易盖住药味,一日几粒,慢慢渗透经脉。
不会伤人,却能一点一点耗去沈桐书的精力,消磨他的斗志,让他变得温顺柔软··残忍吗·残忍至极,又别无选择··小皇帝捧着沈尚书的手,轻轻吻在苍白修长的手指上:“桐书……”·沈尚书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睛,沙哑着声音低喃:“谁……”·小皇帝说:“皇后,朕来看你了。”
沈尚书终于睁开了疲惫的眼睛··依旧是如画的眉眼,依旧是温润的光泽,他就那样温柔地笑着,轻轻地说:“朕如此自称,可是大逆不道的杀头大罪。”
小皇帝心一点点发凉:“桐书,你还记得多少你还记得什么”·沈尚书摇摇头,微笑着说:“你……果真是皇上”·小皇帝紧紧抓着他的手,冷声说:“你想起来了”·沈尚书叹了口气:“我只是明白了,我一定是惹下了很大的麻烦。”
小皇帝心里那点别扭的期待再次空荡荡地摔了个粉碎··他说:“你没有惹下麻烦,桐书,你是朕的皇后,你刚刚为朕诞下了一个嫡皇子·”·沈尚书嘴角抽搐着,温声说:“小兄弟,你若是脑子有点毛病,为兄认识一位神医,或许可以帮你诊治一番。”
小皇帝气恼至极··可凤榻上的沈尚书神情温柔陌生,脸色苍白憔悴,身子已经瘦成了一副骨架··桐书……桐书是因为他……才到了如此田地。
气恼未消,心中又升起铺天盖地的歉疚··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桐书,你忘了,没关系·但朕现在命你记住,朕是你的夫君,你是这片江山的皇后。”
沈尚书说:“若我记不住呢”·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卓凌,带小皇子过来·”·襁褓中的稚儿迷迷糊糊地被闹醒了,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
沈尚书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软绵绵热乎乎的小东西窝在他怀里,挥舞着肉嘟嘟的小爪子咯咯笑··小皇帝抬手让卓凌出去,俯身凑近了些,逗弄沈尚书怀里的小孩子。
沈尚书躲了一下··小皇帝说:“这是你给朕生的孩子,朕想立他为太子,如何”·沈尚书怔怔地看着怀里那小小一团东西,皱眉:“陛下,有病要治,我是男人,生不出孩子。”
·第二十章 ·小皇帝咬牙切齿:“你不信”·沈尚书微笑:“我怎么信”·他虽然诸多往事都已经不记得了,可他又不是变成了傻子,怎么会相信这种荒唐事。
小皇帝猛地欺身压上去··沈尚书下意识地护住怀中的孩子:“陛下”·他仍然觉得这个胡言乱语的少年脑子有什么毛病,却不由自主地一声“陛下”脱口而出。
少年炽热的身体重重压下来,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沈尚书心中震颤,一阵剧痛忽然从脑海中升起,痛得他脸色苍白··小皇帝慌忙支起身子:“桐书,桐书,朕压到你了吗”·沈尚书痛得说不出话,连怀中的孩子都抱不住了,咬牙颤声低吼:“滚”·小皇帝跳下床一脚踹开门:“快传御医”·御医就住在凤仪宫里,听到传召拎着药箱就跑过来,给沈尚书施针止痛。
小皇子受了惊吓大哭不止,小皇帝让刘总管先带去了蟠龙殿··御医施针完毕,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小皇帝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问:“皇后怎么回事”·御医环顾四周。
小皇帝说:“你随朕来·”·御医跟着小皇帝到了御花园中,这才开口:“陛下,皇后娘娘被痴子方和失魂散两味药伤了脑子,受到刺激就会头痛欲裂。
微臣已经为娘娘施针清毒,但需要多久,微臣也没有把握·”·小皇帝回头看向凤仪宫的方向,许久未语··御医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小皇帝说:“说。”
御医硬着头皮说:“皇后娘娘的失忆之症,并非全然无解·”·只是……皇上会愿意给皇后解毒吗·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若是能解,就把解药做好了送到朕面前来。
其余的事,日后再说·滚吧”·从前他想,后宫之中不该有一个掌握朝政号令六部的聪慧皇后··可他却也不愿日日看着沈桐书温柔陌生的目光。
小皇帝离开了凤仪宫,坐在御书房里,一手抱着小皇子,一手批阅奏折··御医不许他再去刺激沈桐书,于是他便不去··只是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心中却像是有一个黑漆漆的空洞,多少朝廷大事都填补不了他那个空荡的洞。
他开始日夜思念,抬头好像就能看见沈桐书坐在堂下,专心审阅账目的温润模样··折子批不下去了,小皇帝扶额叹息,怀中的小皇子咯咯笑着啃得他胸口满是口水。
刘总管来换蜡烛,小声说:“陛下,累了就歇息会儿吧·”·小皇帝沉默了许久,说:“刘总管,朕有些想念皇后了·”·刘总管含笑说:“老奴这就宣皇后进宫。”
小皇帝摆手叹气:“罢了,朕去凤仪宫转转·”·凤仪宫里的积雪终于被清扫了,卓凌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发呆··小皇帝走进凤仪宫。
那个削瘦温柔的人坐在窗边借一缕天光念诗,逆光留给他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小皇帝往前走一步··窗边的人放下诗集,抬头礼貌地微笑:“阁下也认识我”·小皇帝脸色一寒:“什么”·卓凌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小皇帝回头问卓凌:“怎么回事”·卓凌说:“皇后娘娘这些日子一直这样,只要睡着,醒来后就会忘记一切·”·沈尚书微笑:“阁下见谅,我总是记不住东西,想事情也比别人慢一些。”
小皇帝上前抓住沈尚书削瘦的手腕,语气不稳:“朕不信,沈桐书,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沈尚书摇摇头:“至少与阁下有关的事,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小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那与朕无关的呢”·沈尚书思考了一会儿,微笑着轻声说:“那些事,又与阁下有何关系呢”·小皇帝厉声说:“朕命你说给朕听”·沈尚书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又开始觉得头痛欲裂,闷哼一声,眼角溢出泪水。
小皇帝仓皇松手,无力地站在沈尚书面前:“桐书……朕……”·沈尚书扶着额角剧烈喘息着··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给皇后传御医。”
第二次,他被逼得狼狈逃离··沈桐书拒绝和他交流,拒绝和他接近,拒绝……拒绝他的一切··他的蛮横也好,温柔也罢,在一个记忆全失的沈桐书面前,太变得无比的苍白无力。
凤仪宫是他的后宫,沈桐书是他的皇后··那些让少年人有恃无恐的蛮横,忽然间都变得脆弱不堪··小皇帝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宫··这座寝宫他住了十几年,从懵懂稚儿到一代君主。
冷冷清清的宫殿里,满目都是冰冷华贵的金银玉器··只有沈桐书送他的那些小玩意儿,还带着些活人气儿··一只街头的泥人,一朵城外的干花·吃完糖的粗陶罐子,木头做的小匕首。
从前沈桐书权大势大,小皇帝就刻意把这些物件摆在寝宫里,以示敬慕依恋,掩盖自己眸中的- yin -狠野心··后来……后来他再也舍不得失去这点仅有的温柔。
小皇帝摸着那把已经裂开的竹笛,问自己··叶晗璋,你后悔吗·诛逆臣,夺实权··把桐书……囚于后宫之中··他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竹笛上的裂痕。
昔日张郄不满朝堂,杀主弑君,从小小先锋军统领一跃成了摄政王·小小的皇帝在他身边长大,学会的,就是铁血手腕生杀予夺··他要皇位,就设计夺回来。
他那时爱慕李韶卿,就想要下毒毁了李韶卿的五感心神囚在宫中··后来……后来的桐书,他不过……不过是遵从本心,做了最稳妥的选择。
沈桐书把持朝政多年,不知有多少党羽门生,在等着他重掌大权··还有张郄的仇恨,北雁军里的暗流··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他绝对不能允许权臣左右朝政的事情再发生。
·温顺懵懂的沈桐书,才是他的皇后该有的样子··他绝不可能让沈桐书再入朝堂··小皇帝说:“刘总管·”·刘总管说:“在。”
小皇帝说:“皇后从前最喜抚琴,你去内务府拿一张最好的琴来·”·刘总管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和皇后的手已经……已经……”··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再去乐坊请一位琴师过来,教朕抚琴。”
小皇帝年幼时也学过琴,那时他为了让张郄放松警惕,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学了一通,表示自己是个朝三暮四任- xing -胡来的小孩子··可沈桐书的琴,着实弹得很好。
刘总管说:“老奴这就去请·”·小皇帝说:“等等,皇后这几日一直在看的那本诗集,你也给朕弄一本去·”·凤仪宫里,日子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沈尚书不但记- xing -不好,反应也很慢··有时候侍女问他想喝点什么茶,他都要思考半晌,才说一句“都好”··茶好不好,于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沈尚书看着远处的朱红高墙,苦苦思考自己到底惹下了什么麻烦,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受罪··卓凌看着沈尚书遥远恍惚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问:“娘娘,您想出宫逛逛吗”·他倒没想太多。
皇后之前也经常出宫,皇上从不阻拦,甚至偶尔会一起出去··如今皇后诞下龙子身子轻便,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沈尚书听到这话,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最后,他摇摇头,说:“罢了·”·卓凌也不再说话··沈尚书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卓凌郁闷地说:“属下叫卓凌。”
沈尚书说:“卓凌,你看到我那本诗集放在哪儿了吗”·卓凌去抽屉里拿出那本诗集,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沈尚书叹了口气,翻到最后一页继续魔怔似的反复低喃地念诗。
卓凌站在窗边,怔怔地发呆··夜空中,幽幽地飘来琴声··卓凌打开窗户,看到太华池那边的亭子里正点着灯笼,小皇帝一身明黄绸缎的便衣,坐在寒冬腊月的大雪中抚琴。
沈尚书听到琴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刘总管蹑手蹑脚地在凤仪宫门口探头··卓凌一头雾水地走过去··刘总管小声问:“卓侍卫,皇后娘娘听到琴声怎么说”·卓凌还没答话,屋里的沈尚书已经开口。
沈尚书漫不经心地说:“力道蛮横,音律不准·指法如此粗陋,却用着一把绝佳的白鹤天青琴,当真是暴殄天物·”·刘总管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湖那边的亭子里,小皇帝还在白雪红梅中忍冻抚琴··刘总管连忙跑过去,苦着脸小声说:“陛下,娘娘说他不爱听·”·小皇帝咬牙切齿地说:“朕问你,皇后原话怎么说的”·刘总管愁得头发都要掉了,委婉地说:“皇后……皇后觉得……陛下指法,还……还需练习……”·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让宫女捧着琴:“走,去凤仪宫。”
刘总管跟在后面着急地喊:“陛下,陛下您要干什么去娘娘可不能再受刺激了”·小皇帝怒吼:“朕去请皇后教朕抚琴不行吗”·沈尚书远远地看着那个明黄的身影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脑子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小孩儿怎么这么愁人呢·小皇帝走到凤仪宫门口,忽然刹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风度翩翩地走进去:“皇后还没睡”·沈尚书放下手中的诗集,无奈:“我是皇后”·小皇帝嘴角抽搐一下,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是。”
沈尚书摇头苦笑:“那我一定是造了很大的孽·”·小皇帝:“……”·沈尚书琢磨了一下这个人物关系,微笑着说:“陛下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小皇帝理直气壮地说:“朕来皇后的寝宫,当然是要皇后侍寝了”·沈尚书怔了一下,哑然失笑。
小皇帝叹了口气··沈桐书又变回了那个看他胡闹的温柔权臣,这让他多少有些挫败,又觉得十分酸楚··年少的时候,他十分讨厌沈桐书这个样子,那让他觉得自己幼稚可笑,脆弱狼狈。
可如今,他已经是实权在握的皇帝,沈桐书是他金丝笼里鸟儿··可沈桐书还是那样看着他笑,温柔遥远的目光透过他的身体,像在看着十年前那个爬墙上树的孩子。
小皇帝不自觉地收敛了满身的蛮横戾气,低声说:“皇后说朕抚琴抚的不好,于是朕来向皇后讨教了·”·沈尚书下意识地抬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疤痕。
小皇帝抓住他的手:“朕会医好你的手,日后,还要皇后抚琴给朕听呢·”·沈尚书抽回手,说:“陛下既然是来学琴的,那我们就开始吧·”·小皇帝开始天天跑到凤仪宫里抚琴。
他学得很快,不过两月,就学会了平沙秋雁曲··小皇帝一曲抚罢,回首看向沈尚书,笑问:“桐书,朕这一曲如何”·沈尚书恍惚了一下,有些痛。
似曾相识的画面支离破碎地一闪而过,模糊的旧事在脑海中翻涌扭曲··何曾几时,也有一个稚嫩少年坐在桌前,回首笑问:“桐书,朕这副字写的如何”·那孩子是正统龙脉,天资聪慧。
可惜……可惜此生,却注定要做一世傀儡,被囚禁在这朱红高墙里,年年岁岁不见天日,不得自由··沈尚书头有些痛,扶着额角靠在椅背上,手中诗集摇摇欲坠。
·小皇帝手足无措地站起:“桐书,桐书,朕……朕又做错什么了吗”·沈尚书摆摆手:“陛下,微臣常常如此,你莫要见怪。”
小皇帝缓缓靠近,替沈尚书揉按着不适的额角:“桐书,你精神不济,为何还要每日捧着书本不放·”·疼痛渐渐舒缓,沈尚书微笑地叹息:“陛下,我总不能做个只知道一日三餐是何物的废物。”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缓缓道:“皇后若喜欢看书,朕命人替你去市集上采购些来·”·沈尚书“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二月春风,天气渐暖,人也容易觉得疲乏。
沈尚书慢慢睡着了··小皇帝把沈尚书抱回榻上,小心翼翼地拿走了沈尚书始终握在手里的那本诗集··是三年前修编的《南亭诗会选集》··开头是沈桐书作序,大展清狂肆意之风。
小皇帝一首一首地看过去,也没看出什么异样之处··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首诗没有署名,可小皇帝看得出那是沈桐书的笔迹··他自幼便看着沈桐书的字迹抄录诗文兵法帝王术,早已把沈桐书的字迹看得烂熟于心。
虽然这首诗字迹有些发抖,还歪了几笔,但那确实是沈桐书的字迹··“一阙江山一念痴,半生风雨不成辞··本是人间孤身客,何故糊涂惹相思·”·三年前,他还是个在深宫里装傻的傀儡皇帝小屁孩儿。
沈桐书为谁惹了相思·这首诗,分明写得是暗恋情深却苦不能言的自嘲之笔··沈桐书失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捧着这首诗没完没了地看着。
那个人是谁·让沈桐书恋慕至此的人……是谁……·小皇帝把诗集放回桌上,冷着脸走出凤仪宫··刘总管吓得一哆嗦,以为皇后又怎么了:“陛下,老奴这就去传太医”·第二十一章 ·小皇帝说:“传个屁的太医。
你去查一下三年前秋天,皇后所有交往密切的人,以及全部往来信件·还有,朕命你去民间收集桐书的字画,你到底上心了没有”·刘总管忙说:“老奴兢兢业业一日不敢耽误,以及从各个字画商人那里收回了十余幅皇后昔日的字画。
只是……只是还有一幅,有些麻烦·”·小皇帝问:“能有多麻烦”·刘总管苦笑:“皇后娘娘昔日常常去烟花巷喝酒,兴……兴致浓时,画了一幅春宫图送给楚月楼的花魁了。
这花魁在朝中民间颇有名声人脉,不好动·”·小皇帝冷笑:“那群卖屁股的小倌,不就喜欢金银珠玉吗你看着给,多少都从内务府拿。”
刘总管苦着脸说:“那花魁不要银两,只说那是沈大人留给他的定情信物,死活不肯卖·”·小皇帝眉头一皱:“桐书什么时候送他的”·刘总管说:“龟奴说,是三年前的秋天。”
小皇帝脸色大变:“给朕宣那个小倌进宫”·刘总管说:“陛下,使不得,那小倌是京城第一名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带到宫中动静太大。”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那好,朕亲自去会会他·”·楚月楼的名倌坐在榻上,一脸有恃无恐地傲气:“多少钱我也不卖,这是沈大人给我的定情信物”·小皇帝冷笑:“定情信物这么说,你就是沈大人的挚爱之人”·名倌得意地点头。
小皇帝说:“卓凌,切了他的鸡儿·”·名倌吓坏了:“你你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卖我卖还不成吗五千两,我要五千两”·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别说五千两,就算五万两,朕……真的也能给你,你老实点儿。”
名倌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含泪哽咽:“您……您问……”·小皇帝说:“沈大人与你往来的那段时间,有没有经常提起过什么人”·名倌一头雾水:“经……经常提起……”·小皇帝眼神一寒。
名倌委屈地不行:“那就是张将军了”·小皇帝冷冷地说:“叛贼张郄”·名倌捂着嘴,眨巴着眼睛怀疑自己说错话了。
小皇帝逼近他,继续问:“他怎么说的”·名倌无辜地小声说:“沈大人……沈大人常常说起张……张叛贼,说张叛贼是个愁人的主,榆木脑袋,说起话来十分费劲儿……”·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你还能想起什么”·名倌连连摇头。
小皇帝说:“卓凌·”·名倌要哭了:“我……我就是个卖屁股的……重要的事,沈大人怎么可能和我说起·不过……不过……”他小心翼翼地说,“沈大人说,张叛贼是个妻管严,约他喝酒都约不出来。”
眼看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小皇帝命刘总管拿了那幅画,扔下银票扬长而去··他心里烦躁得想杀人··沈桐书虽然门生朋友很多,但来往最为密切,相处最为上心的,无疑就是张郄。
尚书府和将军府就隔了两条街,可当初抄查将军府的时候,却搜出了几千封沈桐书写的信···从朝中政务到鸡毛蒜皮的小事··虽然那些诸如荠菜鲜美香椿醇香羊腰子吃多了上火之类的信件,都是写给张郄和李韶卿两个人的,可小皇帝心中既然有了疑虑,就越想越不对味儿。
沈桐书他……他……爱慕着张郄·小皇帝越走越快,刘总管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陛下,陛下您要去哪儿”·小皇帝猛地回头,问:“张郄的兵刃呢”·张郄善用长刀,他在漠北失踪之后,长刀就被送回了京城。
小皇帝想起这人就气得难受,于是扔进了大理寺监牢的库房中··如今,他把这把刀摆在了蟠龙殿最显眼的位置上··小皇帝说:“来人,请皇后过来。”
沈尚书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耳边好像有很多人说话,却又什么都听不清··故人熟悉的声音和腔调,却带着一股钻心的冰冷悲凉··沈尚书迷迷糊糊地想。
知交故友,早已死在了天涯两端··烟雾缭绕的黄泉路,不知道那对苦命鸳鸯,能不能重逢··沈尚书想起一些太过温暖的往事,那些往事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皇宫中的果树长得很高,李韶卿的孩子和小皇帝差不多大,在树下打打闹闹,抢那颗最大的果子··君不君,臣不臣,若被苍龙殿的那群老人家看见,又要上书三天痛骂张郄祸乱朝纲。
可权力这事,说不得对错,只能畅快淋漓地狂欢着,直到报应来临的那一天··沈尚书昏昏沉沉地睡着,一会儿好像想起些什么,一会儿好像又全都忘了··有人在他耳边捏着嗓子低声喊:“娘娘,娘娘醒醒,陛下来看您了。”
陛下……陛下是谁……·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傀儡小皇帝吗·长公主谋反被压制,尸体悬于菜市口那天晚上,小皇帝发起了高烧。
御医煎好了药,跪在蟠龙殿外,却不敢送进去··蟠龙殿里除了昏睡的小皇帝,只有张郄和沈桐书··张郄沉默许久,缓缓说:“桐书,他看见了自己长姐的下场,日后必然会生出乱子。”
沈尚书说:“张兄的意思……斩草除根”·张郄说:“你怎么想”·沈尚书那时也沉默了很久。
他们两个乱臣贼子,在皇帝的寝宫中相对到天亮··小皇帝醒了,还烧着,迷迷糊糊地抱紧了被子··沈尚书说:“张兄,若杀了这小皇帝,你还能找到更适合当傀儡的人吗”·那句话,沈尚书说得真心实意。
小皇帝若病逝,皇室之中,再难找到这样一个名正言顺又容易控制的小傀儡··御医捧着退烧药在蟠龙殿外跪了一夜,高烧不退的小皇帝在梦中哭了一宿,惨白着小脸也不知道在喊谁的名字。
直到天色大亮,高烧中的小皇帝已经奄奄一息,连求生的欲望都看不到了··那个天下最尊贵的小皇帝,过着最任人鱼肉的日子··张郄叹了口气,说:“让御医进来吧。”
沈尚书说:“好·”·他记不清自己那时的感情了,张郄看向他的眼神,同样复杂煎熬··沈尚书在昏沉睡意中梦呓:“张兄……你我……都错了……”·一个低沉- yin -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什么错了”·沈尚书恍恍惚惚地睁开眼。
他不认识眼前的少年是谁,模糊的记忆留在了很久之前··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在沈尚书温柔茫然的目光中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皇后还记得张郄”·沈尚书茫然点头:“他……他好像,是我的一位故友。”
小皇帝打断他的话:“只是故友”·沈尚书皱眉··他有些头痛,却不是因为自己受到刺激,而是不知道这小东西受了什么刺激。
沈尚书虽然记忆模糊, 但他的感觉却不会错,他和记忆中的那位张兄,绝对是清清白白的知己之交··小皇帝握住沈尚书的手腕,咬牙切齿:“朕再问一遍,你对张郄……你对张郄到底什么情意你是不是爱慕张郄”·沈尚书头脑受毒药侵蚀太久,恍惚着猜不找小狼崽子发火的原因,只能茫然无措地抗拒:“没有……你……你胡说什么……嗯……”·小狼崽子蛮横地压上来,像只真正的野兽那样疯狂撕咬着他的衣服:“沈桐书,朕在问你话你是不是爱慕张郄”·沈尚书无力挣扎,本就一团浆糊的脑子更是被扑面而来的炽热情欲搅得一塌糊涂。
他再也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只能惶恐无助地挣扎:“没有……我没……啊……”·柔嫩的乳尖被狠狠咬住,狼崽子尖利的牙齿划过乳晕,大力吮吸起来。
沈尚书身子一颤,烙印在身体里的那些痛楚和欢愉疯狂上涌··不……不是……·身体……不该……不该有这么敏感的反应……·他迟钝的脑子来不及反应,滚烫粗大的硬物已经狠狠插进了后- xue -中。
他应该觉得很疼··男子后- xue -被这样捅开,应该痛得撕心裂肺··可沈尚书却只察觉到一点酸胀的微痛,紧致的- xue -眼乖巧地包裹住了狼崽子胯下的那根巨物。
·酸胀的酥痒从花心深处漫延开,喉中止不住熟练地溢出甜腻的呻吟··沈尚书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嘴,双手却被小皇帝牢牢按在头顶··小皇帝边日边逼问他:“说”每日一下就怒气冲冲地吼一句,“你为什么要给张郄写情诗”·沈尚书糊里糊涂地挨- cao -,从来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这小王八蛋,到底……到底想让他说什么……嗯……说什么啊……·77·一个急得发疯愤恨,一个糊涂得茫然委屈。
在肉体交缠中互相折磨着,把昔日那些情分和恨意撕扯得乱成一团··小皇帝低沉急促的声音还在耳边一声声怒吼着质问··沈尚书被撑开的身体在情欲和痛楚中几乎要分崩离析。
破碎的记忆在剧痛的脑海中翻涌··尸山血海的皇宫,北雁关刺骨的寒风··少年皇帝炽热的身体曾蛮横地把他压在身下,也曾如甲如盾替他挡下滚落的山石。
那双棱角分明的薄唇,曾吐出情真意切地山盟海誓,也轻描淡写地折损他一身权势傲骨··怨不得,恨不得··昔日皇帝年幼,他和张郄也曾一夜一夜地商议,这孩子的命,到底该去还是该留。
他们之间痴缠着一生的猜忌试探,隔着无数的血海深仇··他是一时傻了,才会相信一个自幼饱受煎熬的心机皇帝,会给他这个仇人多大的权势和尊荣··小皇帝爱他,却也恨他,试探他,防备着他。
昔日他对年幼的皇帝,又与这有什么不同·一面悉心教导呵护,一面却皱着眉,思虑这这个太过聪慧的年幼皇帝该不该杀··那个敏感的孩子,怎么不会察觉到这其中微妙的试探和杀意。
·是他疯了傻了,在少年指天而立的誓言中慌了神,竟忘了他们之间的有少不堪入目的前尘··沈尚书头痛欲裂,痛得脸色惨白泪流满面··他想起那首诗了。
那是……那是他还没彻底忘记的时候,翻阅着三年前的旧诗集,恍恍惚惚就在末页写下了那篇自嘲之语··太后的毒药早已停用,可他的记忆却一日不如一日。
想来,另一味毒药掺杂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日日入喉··那是他的夫君,悄悄给他安排的结局··想他半生屹立朝堂呼风唤雨只手遮天,最后竟因一个情字,栽到了如此不堪的境地。
如何不可笑··小皇帝仍在他身体里疯狂进出,厉声逼问着:“朕问你那首诗是不是写给张郄的沈桐书你回答朕”·沈尚书流着泪仓皇摇头,苍白的唇似乎在笑,喉中却是濒死的哭音:“不……是……啊……”·一阵剧痛从脑海中炸开。
曾为少年皇帝孕育过子嗣的地方再次被滚烫的浓浆灌满,沈尚书喉中溢出不知是甜腻还是痛苦的惨叫··错了,都错了··若早知情劫在此,他当初……·当初,便不该怀揣着那一腔壮志凌云的热血,一步步踏进金銮殿这片尸山血海中。
何故糊涂惹相思……·他这辈子做的糊涂事,又何止是一念相思··沈尚书身体滚烫,头中剧痛··可他知道,自己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之中。
他一件一件给自己梳理着半生人间的是非功过,从走出江南烟雨的那个少年开始··这一生太长太长,他要思考很久,很久……·凤仪宫中那个总是健忘的温柔皇后,彻底成了痴傻疯子。
任凭旁人怎么摇晃呼喊他,他都再也没有任何反应··御医说,痴毒入脑,心恨成疾··再也无药可医··皇帝疯狂地摔烂了琴,当着沈尚书的面撕烂了诗集,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样嘶吼着:“沈桐书,朕命你看着朕朕能毁了你的一切。”
可他的皇后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无视地看着床帐上的绣花,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皇帝发疯发累了,不敢置信地跪倒在床边,颤抖着说:“桐书,朕错了,朕把失魂散的解药给你。
你看着朕,你别睡了你看着朕”·可痴傻人不肯给他半点回应,仍然呆呆地看着床帐,不动不语不进食··御膳房每日做了流食煎了药汤送过来,喂食也要喂两个时辰。
沈尚书吞咽困难,往往搞得满床狼藉··第二十二章 ·皇帝一夜一夜守在凤仪宫,寸步不肯离开··他总觉得皇后在装傻··他的皇后太聪明,心机太过深沉,又太会演戏。
于是他日夜守在凤仪宫,等着他的皇后露出破绽··天下名医一个一个被抓进宫里给皇后诊治,可他们却都只能摇摇头,说,皇后对外界全无反应,已然药石无医。
一晃数月,城中的桃花开了又谢,只剩满地殷红腐朽的花瓣,日夜散发着甜腻腐烂的浓香··沈尚书仍然没有醒过来··小皇帝在凤仪宫里批折子,容颜憔悴,行销骨瘦。
他明明未及弱冠的年纪,鬓角却已经泛起斑白··有时候批折子批得眼睛疼,他就闭上眼睛,伏在床沿和他的皇后说几句话:“桐书,朕今日训斥了周和一顿,他又絮絮叨叨地劝朕选妃。”
沈尚书仍然痴痴地坐在原地,目光随着宫墙外的风筝轻轻晃动··小皇帝自顾自地低喃:“小皇子的名字还没定下,朕等你醒来·朕答应过你,要你来给小皇子取名字。
母后的事,你为何没有告诉朕,若朕知道……若朕早些知道……桐书……”他喉中哽咽,像年幼时那个躲在床底下无助哭泣的孩子,“桐书,朕……朕只是……太害怕了……”··当了十数年的傀儡,每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他顶着最尊贵的名号,却是只是一个随时会被杀掉的傀儡玩具··张郄和沈桐书,就是掌控他生死的- cao -偶师··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怕··哪怕沈桐书已经温柔地躺在身下任他予求予给,他还是怕,怕得夜夜梦魇,怕沈桐书再夺走他的江山。
明知荒唐可笑,却逃不开心底的噩梦··他想要桐书不要那么聪明,不要那么强大,他要断了张系旧党死灰复燃的念头,就要牢牢把沈桐书握着手心里··他只是……想要桐书,不要那么聪明……·可他不曾想到,命运几番作弄,留给他的,竟是这样一个孤独无力的结局。
卓凌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陛下,属下回来了·”·小皇帝仓皇埋首在沈尚书颈间,掩住眸中泪痕,声音沉稳冰冷:“查到什么了”·卓凌说:“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在江南已无亲人,只有一个养他长大的盲眼老郎中,去年冬天也已经离世。
属下从几户邻居手中买回了一些旧物,有些……有些眼熟的东西,想拿给陛下看·”·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起身说:“呈上来·”·卓凌说:“这是那位老郎中的药方,其中山楂清痰丸的方子,正是宫中吃了十几年的那种山楂糖。
邻居老人说,皇后娘娘幼时体质虚寒常常有痰,老郎中便配了这个方子,做糖丸哄皇后娘娘吃下·”·小皇帝指尖一颤:“那个方子……”·十几年来,他一直以为那是李韶卿写的方子。
李韶卿学医多年,配过不少药膳糕点,他便以为……以为……·桐书酷爱吃山楂糖,怀孕了也要吃,记忆模糊了也要卓凌去拿山楂糖··他原以为那是孕期爱吃酸物的缘故,如今才知道,他用来下毒的那一颗颗山楂糖,是沈桐书对故乡故人最后一点不愿忘记的惦念和温柔。
小皇帝颤抖着接过卓凌手中的纸··郎中眼盲,这些方子,都是年幼的沈桐书代写的··一笔一划,稚嫩端庄··小皇帝握着那张泛黄的纸,钻心的剧痛在胸口震颤裂开。
年幼时那一颗颗让深宫幼帝得到些许安慰的糖果,却成了人心之下最可怖的毒药··小皇帝说:“朕要微服出宫·”·卓凌愣了一下:“那皇后呢”·小皇帝说:“朕很快回来。”
卓凌低头不语··小皇帝轻声说:“朕这一辈子,还没有去过皇后的家乡呢·”·沈尚书的故乡在江南一座临水小镇上,距离延州城百余里。
镇上东西南北只有五六条街,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作为镇上唯一的大夫,沈郎中的家很好打听··去年冬天,这位年逾百岁的老人守着炉火打瞌睡,天亮之后就没了。
邻居家的小伙子入京报丧,看着空荡荡的尚书府找不到沈桐书,只好回来··乡亲们凑份子给老人办了一场简单的丧尸··一口薄棺,小小坟包··附近沈尚书找来石头,草草地刻上了歪歪扭扭的“沈郎中”三个字。
小皇帝站在那个简陋的墓碑前,看着纸钱的灰烬在风中飘飘摇摇,极目远望,一片江南好景··刘总管说:“陛下,这就是皇后娘娘的养父·”·小皇帝静静看着荒草中的墓碑。
沈桐书从来不曾提起他的过去,甚至朝中也少有人知道他在江南还有一个养父··这个人一辈子都站在风口浪尖上,活得万分谨慎,不肯给人留下一点可以利用的破绽。
小皇帝能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尚书府的门房大爷老糊涂,逢人就问他家先生是不是会江南老家了··这座墓碑就像沈桐书一样,不动声色地伫立在夕阳中,安静地等他说话。
小皇帝说:“你们都退下吧·”·侍卫们退到外围··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跪在了那座潦草的坟墓前:“小婿叶晗璋,拜见岳父大人。”
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可现在,他就像世间所有的普通少年那样,跪在自己岳父坟前,弥补那些礼数不周的亏欠··可冰冷的墓碑不会回应他的示好,仍然冷冰冰地看着他。
小皇帝轻声说:“岳父,桐书病了,病得很厉害·朕用尽了所有手段,请来了天下名医,可桐书他怨恨朕,再也不肯看朕一眼了·”·夕阳渐渐沉下去,大半天空湖水都被染成了一片赤色。
小皇帝闭上眼睛:“岳父,你是大夫,你能不能告诉朕,朕该怎么做,才能让桐书醒过来”·可他听不到任何救赎的线索,只有风沙沙地吹动荒草,萤火虫从黑暗中升起。
小皇帝开了一坛祭酒,在黑夜中与墓碑对饮:“岳父,山楂糖很好吃·”·竹影萧萧,微风意暖··小皇帝把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他恍惚中好像看见了那一袭清雅白衣,站在湖边静静地看他。
小皇帝眼中溢出泪水:“桐书,桐书你原谅朕了吗你醒过来好不好你看朕一眼好不好……你……你看朕一眼……”·湖边的白影摇摇头,沉默不语地看着远方天水相接的那条弧线。
小皇帝急得语无伦次,那些惹人烦恼的胡话又开始稀里糊涂往外冒,哽咽着说:“朕不能没有你……桐书……朕……朕还有国事要请桐书拿主意,桐书,桐书你看朕一眼,看朕一……”·哗啦一声响,清夜湖上溅起大片水花。
·年少的皇帝醉眼朦胧,恍惚间慢慢沉入了湖底··他做了一场梦,梦到自己回到襁褓中··那一夜,张郄领兵造反,皇宫之中血光漫天,遍地都是刀剑厮杀之声。
他被老宫女护在怀里,不知所措地嚎啕大哭··小皇帝不记得那场兵变了··那时他实在太小,连话都不会说,只能呜呜地哭着··他哭到天亮,杀伐方止。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做梦吗·还是……还是他真的回到了从前·小皇帝心中狂喜,乖乖地停下哭声,耐心地等。
他曾经查过张郄兵变那一夜的事,沈桐书现在应该在郊外书堂里,盯着那群忠君派的大臣··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才进宫帮张郄收拾残局··晌午,东宫外响起了脚步声。
张郄一身鲜血提刀而来,沈尚书白衣飘飘不染微尘跟在后面··小皇帝听到了沈尚书熟悉的温柔笑声:“张兄,太后已经避入冷宫修佛去了,这小太子,你打算如何处置”·小皇帝知道张郄要留他做傀儡,倒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安。
襁褓中刚满周岁的婴儿和九尺雄壮的嗜血将军四目相对··小皇帝吓得忍不住哭出来··张郄的眼神,比他曾经见过的样子都更- yin -冷,更可怕,竟像是和这个孩子有什么血海深仇,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张郄说:“杀·”·在小皇帝惊愕惶恐的哭声中,侍从上前轻轻一刀,就结果了那个婴儿的- xing -命··小皇帝眼前一片猩红,来不及去抓沈尚书的衣角,就此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暗之中。
一岁大的孩子,拎在手里像只猫儿一样··沈尚书有些不忍地别过视线··张郄沉默了一会儿,说:“桐书,你觉得我下手太狠”·沈尚书摇扇苦笑:“那倒不是,只不过你杀了太子,又想拿谁当傀儡”·皇室之中,一岁上下的孩子倒也不少,沈尚书虽然那么说,却还是安排了一个父母软弱的宗室旁支做了新的小傀儡。
谋权篡位的事都做了,还差杀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吗·小皇帝昏昏沉沉地被浸泡在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几度冷暖,春秋交替··小皇帝恍惚中睁开眼睛,忽然看到了一片洁白光芒。
原来成了一颗小山楂,挂在了御花园的山楂树上··洁白的花瓣尚未掉落,包裹在身上,有些娘里娘气的··小皇帝不爽地抖了抖··一朵花瓣掉落在阳光温暖的石板地上,露出了青色的果实。
小皇帝郁闷地垂着脑袋,不敢再动··皇宫里从来不缺当皇帝的人··另一个小孩子穿上了那身明黄龙袍,坐在御书房里笨拙地跟着先生念书··新选的小傀儡,父母皆是笨拙之人,这孩子脑子也不太好使,一页三字经能背上半个月。
小皇帝得意地想,想当初桐书亲自教他三字经,他一个晚上就背熟了··看着沈桐书对傻乎乎小傀儡不冷不热的样子,小皇帝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
桐书,到底还是喜欢聪明人··可这份安慰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串笑声打断了··张郄和李韶卿的孩子挂在沈桐书脖子上,笑着喊着:“沈叔叔,我要蝴蝶要彩色的蝴蝶”·沈尚书温柔地笑着,把那个小小的孩子抱在怀中:“那是云南进贡凤尾蝶,要到夏天才能新送一批活的仅供。
你不许胡闹,快些把先生的作业写完了·”·小皇帝气呼呼地晃起来··他从小就和张郄家的小霸王八字不合,这小混蛋掏他的鸟窝,偷他的字画,还半夜在他脸上画王八。
更可气的是,桐书确实……对张郄的儿子,更加温柔许多··小皇帝气都气不动了,垂头丧气地挂在树上,在日月星辰的沐浴之下,乖乖做一颗山楂。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皇帝白天被太阳照得头晕眼花燥热烦闷,晚上又被冷风吹得遍体生寒摇摇欲坠··这样的日子十分煎熬,小皇帝垂头耷脑地挂在树上,呆呆地看着御花园里的蝴蝶。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宽慰的,是沈尚书经常入宫··于是他挂在山楂树上,也就能经常看到那抹温柔雅致的白影,听到那人温文含笑的声音··他从来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能静静地停止在某一处,细细地看着沈桐书。
桐书走路的时候总是把脊背挺得很直,可他吃饱之后,就会懒懒散散地瘫在椅子里,眯着眼睛,修长白皙的手指把筷子转来转去··桐书喜欢笑,他是皇宫里最爱笑的人,年轻的宫女太监们都喜欢围着他转,因为他在的地方,这座冰冷压抑的皇城,就能多几分阳光。
看着看着,小皇帝入了迷,连劈头盖脸的骄阳和风雨都变得不再那么难受··他甚至想,要是他当一辈子山楂,这样看着桐书一辈子,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偶尔挂在树上看着桐书束起的腰肢,心中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滋味儿,着实有些折磨人。
圆滚滚的山楂在树叶间努力地晃来晃去,想要吸引沈尚书的注意··可树上的山楂那么多,风吹过来个个摇头晃脑··哪比得上坐在地上哭的小王八蛋吸引人。
沈尚书蹲在地上,用草叶给张郄的儿子又做了一只小蜻蜓··小皇帝失落地垂着头,圆滚滚的小山楂委屈地藏在树叶里,快要哭了··第二十三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楂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这一夜,秋老虎落下了最后一场大雨,宫中草木被雨水冲刷得焕然一新,连小皇帝这颗山楂都变得分外鲜艳···被雨水敲打了一夜,小皇帝委屈巴巴地垂着脑袋挂在树上,浑身酸痛,累得抬不起头来。
这时,一道白影踩着积水缓缓而来··小皇帝挣扎着抬头,正好看见沈尚书温文含笑的眼睛··他开心得几乎跳起来··可他只是一颗山楂,山楂不能跳。
而且,沈尚书的手,还牵着张郄的儿子··小皇帝气得心里发酸,恨不得一头撞下去,把那个从小和他八字不合的小混蛋撞得头破血流··小混蛋却不知道一颗山楂的心理活动,笑嘻嘻地喊:“沈叔叔,我要吃山楂,吃最大的那一颗”·小皇帝要吼了,要骂人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拉桐书的手·你还要吃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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