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纪事+番外 by 岁月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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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纪事+番外 by 岁月书(3)
·听薛梓奴说完,顾淮生想了想,点头应下:“来贤王府这么长时间,也确实有点闷,这样罢,只要晚上没有事情,喊上听涯和雪年,我们一起出去玩一趟·”·“好”薛梓奴兴高采烈地跳起来,俨然早就把天下第一美人忘在了脑后,“我这就去通知他们”·“别急,听涯有事出去了,稍晚些才会回来,雪年现在应该在后园的枫林里练功,你去那里找他。”
“好”·一下午一眨眼就过去了,顾淮生向贤王告了假,等夜幕四合之时他们一行四人从贤王府出来,往长街而去·果然如薛梓奴所说,街上人流如潮,天色越晚人越多,一盏盏形状各异的灯笼汇聚成一条长长的光河。
沿街不知何时起也挂上了红灯笼,小摊贩们全都挤在了路边上,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还有卖艺的、猜灯谜的、做游戏的,端的是热闹非凡,怕是过年也没这么热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一群小孩突然欢笑着蜂拥而过,他们四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冲散开来,顾淮生在仓促间只来得及伸手抓了个袖子,等那群小孩跑过去,他发现除了被他抓住的晋雪年之外,薛梓奴和楚听涯都不见了。
“这——”晋雪年眼里闪过一抹担忧,刚准备说什么,就听不远处传来楚听涯的高喊声:“公子公子”·顾淮生闻言看去,只见隔着一条街宽的人,楚听涯有些疯地朝他挥手:“公子这边有个比赛- she -箭的游戏很好玩我玩一会儿,你们不用管我了”·顾淮生莞尔,回过头对晋雪年道:“不用担心,听涯本领很高,就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他,他们不会有事的,难得能出来玩一趟,我们去反而扰了他们兴致。
走吧,我陪你去其他地方看看·”·“也好……”·晋雪年对上顾淮生略带笑意的眼睛,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万千灯火映在他眼里,化去他眼底固有的- yin -郁冷清,他就像沾染了凡尘烟火的仙人一样,不再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因而显得格外温柔。
可是这么看着看着,晋雪年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悲哀·这个人就站在这里,触手可及的距离,但他恐怕穷此一生也难以碰到,哪怕只是一小片衣角··“在想什么呢”顾淮生察觉到晋雪年的走神,不由问道。
“没什么……”晋雪年仓皇转开眼,却在看到不远处的小摊时愣了一下··顾淮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边是一处卖饴糖的小摊,心里一动,他拉着晋雪年走了过去买了一袋,拆开后自己塞了一块放进嘴里,又递了一块给晋雪年:“尝尝”·晋雪年犹豫了下,接过放进嘴里,眉头很快就皱到了一起:“太甜了……”·“还不算甜,”顾淮生笑了起来,故意问道,“你不是说过你也做过饴糖吗,是什么味道”·“……没这个好吃。”
晋雪年耳尖有些发红,“那时候我还小,哪里能做出多好吃的东西·”·顾淮生挑了挑眉,正要再说什么,又有几个小孩从人群之中跑了过去,甚至还有两个直接扒开他们二人挤了过去。
眼见二人越隔越远,晋雪年有些焦急地看向自己,顾淮生心里微热,不及细想就探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牢牢牵住,拉回自己身边,待站稳后晋雪年挣扎了两下,却被顾淮生一个眼神安抚了下来。
“就这样吧,”顾淮生对他说,“人太多了,这样就不会走散了·”·作者有话要说:·那个灯会由来其实是我老家的传说2333,一直都觉得各地的各种传说都很有意思,那是后人永远触碰不了的过往,因为这份距离而显得神秘又庄重,小时候我就喜欢缠着我奶奶、妈妈讲各种传说(不过我奶奶讲的大多是鬼故事_(:з」∠)_,这导致我一直到成年以前胆子都特别特别特别小),这个传说就是我妈妈和我讲的我们老家一个火把会的由来。
第28章 离间(三)·灯市如昼,行人如织,一名少年戴着不知从哪个小摊上买的廉价面具,悄无声息地拐入空无一人的小巷中··拐了三四个巷道,身后喧阗渐远,他谨慎地四下看了看,这才举起双手抵于唇边吹出几声不成调的哨子。
哨音落下没多久,两名蒙面人出现在了他面前,下跪抱拳:“少主”·少主开口道:“起来吧·”声音蒙在面具后,有点瓮声瓮气的,听不出原调。
“是”·两名蒙面人相继起身,打他们抬头之后,就着月光能看见左眼周围有三撇刺青,拼在一起有点像绽放的三瓣花,如果不是位置太过诡异,还会以为是女人的花钿呢。
“教内情况怎么样了”·“回少主,这两年我们陆陆续续召回不少同志之士,现已有两千人手,”说话的那人抬起头,声音变得有些激昂起来,“少主如今就等您回去,我们就可起事了这天下本就该是您……”·“还不是时候。”
少主却摇了摇头,那名属下既悻然又愤慨,忍不住出声质疑:“少主为何这么说”·少主不语,只是唯一露在面具外的双目微寒,似有不悦。
一直沉默旁观的另一人这才赶忙拉着同伴跪下,一边出声责问:“谁允许你这么和少主说话的”·不等同伴开口,他又转向少主,低头道:“少主,我们对您都是忠心耿耿,只是此事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经由几代人的筹谋准备,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成功的希望,由不得小季不着急,这才冲撞了您,还望少主息怒。”
过了许久,头顶才传来悠悠的嗓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再过不久西京就要乱了,那时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要做的不是螳螂,而是那只黄雀。”
·“少主英明·”·“你们挑几个好手,即日起立刻出城赶上全承恩的车队,暗中监视他,如果有人和全承恩的人动了手,在暗处悄悄帮一下他们。”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是·”·明月初升,街上却越发热闹起来,晋雪年走在路上,对周遭的一切却无所知觉——如今他的所有感官全部都集中在了被顾淮生牵住的手上,那些喧嚣好像都远去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在耳边轰鸣。
这只手……就是这只手,曾经抚遍他的上身,动作轻柔地为他上药,也曾温和地拍过他的肩膀,予他以慰藉,他知道这只手因为常年习武而有些粗糙,掌心和虎口布满了老茧,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受到那里的每一寸肌肤、纹理和温度。
紧张、不安、惶恐、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蜜……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将他的一颗心全都扰乱了··可是,可是啊……·只是为了不走散而已,自己竟然生出这么多龌龊心思,待稍稍清醒后,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难道被男人玩弄了十几年,自己就真的非男人不可了吗自己这样的,到底是异类,是为人不齿的存在,如果被顾淮生知道自己这些想法,会很恶心吧……·“在想什么呢你今晚怎么总是走神不喜欢这里”顾淮生温和的嗓音传了过来,好像刺破了某个薄膜似的,所有的声音一下子灌了进来。
晋雪年恍然惊醒,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手上已经下意识地挣脱起顾淮生牵住他的那只手··岂料顾淮生非但没有松开他,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你怎么了”顾淮生抿起唇,微微皱着眉,目光里满是困惑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晋雪年被他这一问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僵在原地,许久后才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我……”·看他这副模样,顾淮生方才心里生出的那一丝莫名其妙的恼意也消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名状的心疼怜惜,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若不喜欢这灯会,我们就……”·话还没说完,两名结伴同行的少年郎忽然不留神撞了过来,恰好打断了顾淮生的话,他将晋雪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面上虽没显露出什么,心里却有些不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那两名少年赶紧道歉,顾淮生和晋雪年都不是爱追究这种小事的- xing -子,只能摇摇头以示无事,那两名少年这才松了口气,下一瞬又火急火燎地跳起来往前挤。
“快点儿快点儿,再晚就赶不上了”·“哎呀我知道,这不是人太多了,想快也快不了吗……”·他们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消失在了人海里。
顾淮生微微挑眉,回头看向晋雪年,提议道:“看他们那副模样,前方许是有什么好玩的,我们不如也去看看吧·”·晋雪年轻轻点头:“好啊。”
人群好像都在往这个方向挤,越往前走就越是寸步难行,最后还是顾淮生使了点小手段,将内力稍微外放,这才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刚一从人群里挤出来,忽然发现眼前骤然开阔,定睛瞧去,原来不知何时他们竟挤到了月老庙里,庙中央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许许多多杂乱无章的红线,这些红线虽然都缠在了一起,但线头却十分有条理地摆在了两边。
桌子旁站着不少年轻的少年郎和姑娘,好像被施了什么法术似的,往日里叽叽喳喳好不吵闹的少年们在这里全都矜持起来,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的修饰,只让人觉得可爱又好笑。
看到这里,其实顾淮生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一桌子红线的用意,本要拉晋雪年走,但当回头看到晋雪年的那一刻,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晚听到的话——“我早就不正常了,女人……我不行的,别白白糟蹋了人家姑娘……”·也就是心念一动间,他还是和晋雪年留了下来。
不得不说,顾淮生和晋雪年二人在这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里面,还是有些鹤立鸡群的,只站了一会儿就有姑娘忍不住偷偷地往这边看·当然,不止是那些姑娘们,就连这边的少年们也注意到了他们,不时有怀着醋意和敌意的目光看过来。
“哎顾大哥晋大哥你们也来啦”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薛梓奴的声音,晋雪年一下子觉得牵住自己的的那只手变得格外烫手,让他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
幸好不知是感受到了晋雪年心里的窘迫和挣扎,在被其他人察觉之前,顾淮生神态自然地松开了手,回头笑道:“你们怎么也来了”·“听说这里有好玩的,我们就来凑凑热闹”这回答话的是楚听涯,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挤,很快就摸到了桌子一角,有些兴奋地回头道:“公子、晋大哥,来都来了,不如来试试看吧”·晋雪年问:“……这到底是什么”·“这也是一个习俗了,”薛梓奴道,“平时那些姑娘们几乎不能出门,那些小子也见不到什么姑娘,很多夫妻是洞房时才知道对方的模样,只有少数几个节日里,大庭广众之下可以多看几眼。
那边那张桌子上摆的红线其实就是牵因缘用的,左边线头由男- xing -挑选,右边则是姑娘的,随意挑出一根红线,如果正好和对方是同一根红线,那就说明你们有缘,非常灵。”
听完他的话,晋雪年立刻心生退意·然而顾淮生却好像没看到他的眼神似的,自顾自笑道:“虽然我从来不信这些,但既然来都来了,雪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晋雪年只能点头,反正这么多红线里,估计是挑不中正好有姑娘的那一根,这样想着,他就在顾淮生身边随手捏起了一根红线。
作者有话要说:·太困了,评论明天回~·第29章 离间(四)·灯市结束后的下半夜下了好大的一场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翌日顾淮生推开门时差点没被扑面的寒风冻回去。
“公子,”楚听涯在廊下禀报,“威武军统军陈将军在今日城门一开就带着两名副将入了城,苗大人也和他一起·”·“我知道了,”顾淮生回身去箱笼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氅衣披上,正要合上时,动作一顿,又从里面取出一件银色的狐裘,出门重新招来楚听涯,“把这个送给你晋大哥。”
楚听涯抱着狐裘去了,顾淮生没有动作,而是就立在庑廊下,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前面一排屋脊上··他想起前一晚灯会上的事情来··他知道晋雪年心里对女人、对正常的感情与婚姻非常抵触,为了试试能否克服这份障碍,他故意带着晋雪年去拿红线,想试着引导他重回正途,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分明取了同一处的线头,兜兜转转下来,竟然是同一根线。
顾淮生哭笑不得地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晋雪年眼睛的那一刹愣在原地——那双眼睛里有和自己一样的错愕,然而在更深处却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感,像是惊喜,又像是希冀,就像一抹微弱的火苗一样,将那双眸子都点亮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小僧的疏忽,”月老庙里的小沙弥一个劲的道歉,“这根线没放好,不作数的,两位施主不如重新抽一根·”·“不必了。”
晋雪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垂眼掩饰住眼里的失望,也就没注意到顾淮生微蹙的眉头和深沉探究的目光··晋雪年他,他是不是对自己……顾淮生忍不住叹了口气,是自己疏忽了,没有想到这一点,晋雪年他经历了十四年那样的折磨,有些被扭曲的也许早就扭转不回来了,男人对他来说或许就和女人对普通男人一样,自己救过他,又一直待他很好,他会对自己产生一些情愫也是情有可原……·不知怎的,顾淮生忽然又想起自己曾经为他上药的事,两个寻常男人之间赤膊相对没什么,可是那时候的人是晋雪年……想到这里,纵使顾淮生心- xing -再淡漠,还是有些臊得慌。
头疼地揉了揉脑袋,他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口气,往主院走去··“陈将军今早回城,我就知道你会过来”主院的花厅内,何桓一直在往外张望,当看到顾淮生出现时眼睛顿时一亮,笑着迎了上来。
“殿下·”顾淮生想要行礼,却被何桓一手托住:“私下无人之时无需如此多礼,还没吃早饭吧,王妃嘱咐厨房多做了一份早餐,我们吃完再聊。”
顾淮生一怔,这才想起来确实忘了吃早饭:“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早餐过后,下人将碗筷收拾了下去,换了一壶沏好的茶上来,顾淮生提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到何桓面前,一边道:“殿下一定已经知道了,苗钦和陈将军一同回了城。”
“是,我正打算过会儿去找他·”·“殿下不用着急,”顾淮生道,“还不是时候·一来苗钦是否中计对何泽起疑我们还没确定,二来,就算他中计了,但他的女儿现在还是皇后,他自己一定也清楚,只要他不出大的岔子,何泽就不敢光明正大地对付他,这样一来只要他提高警惕,就暂时没有- xing -命之忧,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不一定还会升起和何泽作对的心思。
再者,殿下莫要忘了,现下苗正英还好好的·”·何桓爽快地道:“那淮生你说该怎么办”·顾淮生捧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淡淡地道:“只需静观其变即可,若我所料不错,今日早朝过后,殿下应该就能看出来,该什么时候出手拉拢苗钦了。”
何桓将信将疑,倒不是不相信顾淮生的话,而是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真的如顾淮生所说,在早朝后就能看准时机·他自认自己不是个蠢笨的人,不然也不能在那样步步惊心的皇宫里好好活着长大,但自从遇到顾淮生之后,他还是相形见绌了,对于自己是否能跟上顾淮生的节奏,由不得他不怀疑。
两人闲聊几句,不一会儿顾淮生就起身告辞,何桓则回房换上朝服出门上早朝去了··待到午时,何桓从外面回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冲进了顾淮生的院子,彼时顾淮生正坐在窗前看书,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惊讶,颇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令人无端信任。
“殿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何桓神情间难掩激动,“今日早朝有好几个言官弹劾苗正英,皇帝就势革了他的职,之后还传来王贵妃怀孕在身的消息,皇帝大喜,当即把王贵妃的哥哥提了上来补了苗正英空下来的缺,然后连早朝也顾不得上了,直接带着人去了王贵妃宫里,你不知道当时苗钦脸色有多难看散朝时我就看到他往夔阆王那里凑。”
“这么多年何泽一直膝下无子,皇宫那种地方,母凭子贵,而苗皇后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在这种时候王贵妃却怀上了·”顾淮生微微一笑,“王贵妃母家势力也很大,再加上她近来十分得宠,这番动静下来,由不得苗钦不去多想,何泽一登基就把几个皇叔全都赶去了封地,如今留在西京的也只有一个夔阆王,苗钦会想找夔阆王寻求帮助也很正常。”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只是他不了解夔阆王,”何桓摇摇头,语气说不出是真为苗钦惋惜,还是在幸灾乐祸,“我这个皇叔看着温文尔雅的,但其实很自私谨慎,一向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鲜少能有他出手相帮的事情,何桓抓不到他把柄,放他出去又不放心,这才将他留在眼皮子底下到现在。”
顾淮生赞赏地点点头,接口道:“等到夔阆王拒绝了苗钦,他走投无路之际,殿下再出手,雪中送炭的恩情总比其他的要深刻得多·”·“好”何桓说得有些渴,也不和顾淮生客气,拎起他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顾淮生阻拦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喝进嘴里。
何桓一口水咽下去,有些吃惊:“这是什么茶,怎么是甜的”·“是蜜水,”顾淮生清清嗓子,睁着眼睛诌瞎话,“昨夜受了凉,喉咙有些不舒服,这才让人煮了一壶蜜水润嗓子。”
何桓不疑有他,转而问起其他事:“等将苗家争取过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他很是忧愁,“朝廷里我的人不多,而且因为怕被何泽发现,这些年我也鲜少与他们联系,也不知还有几个还愿意听我的。”
“没关系,”顾淮生顿了顿,深深地看过去,“如今何泽的皇帝坐得很稳,我们要赶他下台,至少要三样东西·”·“你说·”·“第一件是先帝的遗旨,此事我和殿下说过,如今遗旨还在全承恩手里,我们一定要弄到手。
何泽的皇位言不正名不顺,有了遗旨之后,我们就有光明正大的推翻何泽,不至于引起动荡了·第二个就是财,古人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财的重要- xing -想必不用我说,不论是打仗还是收买人心,甚至登基以后填充国库,都离不开钱财二字,我让殿下拉拢苗家也正是为了这个。”
·“苗家百年世家,在西京多有经营,苗家子弟除了本家的入仕之外,旁系有不少选择了经商,积年累月下来,可以说攒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如果殿下能将苗家收为己用,那很多事就不用愁了·”·“至于第三样嘛,就是‘兵’了·”·顾淮生娓娓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只有手握兵权,我们才有实力与何泽相抗衡。”
“这……”何桓知道顾淮生所说不假,但他还是为此犯了愁,“你说得轻松,想要拿到兵权谈何容易,何泽这么紧张兵权,连全承恩手里的都全部收了回去,如今除了驻守边疆的军队之外,其他的全被何泽捏在了手里,更何况何泽登基后陆续杀了几个皇兄弟,以他这幅心- xing -,对我的提防自不用说。”
他说得口干舌燥,顾淮生却丝毫没被影响,反而于从容镇定之中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驻守边疆的军队动不得,殿下何必舍近求远呢,我们面前不就摆着一个很好的选择吗”·“你是说……威武军”何桓瞪大眼睛,似乎被顾淮生的这番“豪言壮语”所惊到了,半晌才找到声音,“不可能的,威武军隶属于皇帝,陈将军更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恐怕做不到……”·顾淮生轻轻摇头:“殿下或许不能说动陈将军,但有个人可以。”
何桓被勾起了好奇:“是谁”·“晋家后人·”·作者有话要说:·别纠结标题名字了,这么取完全是因为我懒得取标题……·第30章 离间(五)·“晋家后人”何桓不解,“淮生为何会这样认为”·“殿下有所不知,这陈将军和晋家有些渊源。”
顾淮生拢了拢袖口,娓娓道来一桩前尘往事··原来,陈将军小时候因瘟疫家破人亡,他不得不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靠乞讨为生·那一年冬下了好大一场雪,小小年纪的陈迹眼看就要被冻死了,是路过的晋老将军好心救了他,自那以后陈迹就跟在晋老将军身边,春秋数十载,他习得一身武艺,慢慢的就从做杂役的小兵一直升到了如今的位置。
何桓听后却直皱眉头:“按你这么说,晋家于他有恩,但为何晋家被灭之时他连站出来替晋家说句话都没有,这样寡恩的- xing -子,恐怕……”·“殿下有所不知,当年陈迹正是晋老将军送出去的,晋老将军当时也许察觉到了什么,和陈迹演了一场苦肉戏,将陈迹从亲兵中拨出,发配到了边疆,那时候陈迹还不显眼,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
如今一提到晋家,顾淮生就觉得心情沉重无比,他吐出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小厮禀报的声音:“殿下,有客来访,这是拜帖·”·何桓问道:“是谁”·小厮答:“是……一名陈姓将军。”
“请他入府,去花厅稍后·”何桓眉毛微挑,与顾淮生对视一眼,忍不住低声笑道:“曹- cao -到了·”·顾淮生随他站起身,也有些诧异:“看时间,他应当是刚从宫里出来……估计连自己的府邸都没回就来了这里,只是我们还没找他,他为何会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去看看便知了,不过你是同我一起去还是……”·“殿下先回去将这身朝服换下,然后去探探陈将军的口风,”顾淮生走到衣架边,取过氅衣披上,“我去雪年那里,和他说明情况,之后再去与殿下会合。”
“也好,”何桓急急往外走,然而才刚刚踏出一只脚就想起什么似的顿在原地,回头有些犹豫地问道,“不过……你确定那位晋公子会帮我们”·提起晋雪年,顾淮生心情没由来就有些复杂,眼前晃过前一晚男人错愕里掺杂着喜悦的眼睛……他发了好一会怔,才想起何桓还在等自己的回答。
“殿下放心,他会的·”·说起来,往常早晨顾淮生都会和晋雪年一起练功,但今晨顾淮生却因为窥破了晋雪年心中隐秘一事而破天荒的缺了席,而一般他不去见晋雪年,晋雪年是绝不会主动踏足后院的,所以灯会之后他们一直到现在都没见过面。
何桓走后,顾淮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捏着衣袖,看着尚还- shi -漉漉的地板,难得有些踌躇起来··昨夜窥破之事实在是太令他震惊,一直到现在都拿不定主意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晋雪年,就此疏远肯定不行,晋雪年太过敏感,一定能察觉到,届时还不知会胡思乱想些什么,可是……就这么亲近下去好像也不行,万一晋雪年越陷越深,日后相对只会徒留尴尬。
说到底,还是因为晋雪年这些年接触的外人太少了,亲近之人只有自己一个,所以才会对自己产生不一样的情愫,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多介绍一点好的女孩子给他……·……不如回头就去问问叶珈儿·不行不行,风月场里的姑娘哪里有配得上晋雪年的。
“……公子”见顾淮生愣在廊下走神,楚听涯终于忍不住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出声唤道··“哦,”顾淮生陡然回神,揉了揉眉心,叮嘱道,“我去找你晋大哥谈点儿事……”·楚听涯立刻意会,嘻嘻笑道:“我懂的我懂的,我给你们放风”·“”顾淮生盯着他,总觉得他笑得有些奇怪,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作罢。
话说两头,苗钦跟着夔阆王一直走到长乐门外,也没从夔阆王口中探到半分有价值的消息,眼见已经走到了王府的马车边,他总不能厚着脸皮跟上马车,只能郁郁而返··回到家后,他平日最为亲信的门客周长山就赶了过来,问询早朝情况。
苗钦这一天里,先是前一晚受了惊吓,差点连命都丢掉,之后又在威武军里瞪了一晚上眼睛,又困又累,却因为担心错过什么消息,不得不带着腿伤去上朝·早朝时被皇帝的态度弄得心惊胆战,之后又在夔阆王那里吃了一屁股灰,心里的火气早就憋得不行了,这下对着周长山就全都吐了出来。
一直说到夔阆王今日的态度,他忍不住冷笑道:“难怪当初坐上那个位置的不是他,就他这种胆小怕事的- xing -子,这辈子也只能这样了·”·周长山听得心惊胆战:“大人慎言啊”·苗钦挥挥手:“好了,我也就随口说两句,你倒是说说看,我之后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周长山犹豫不言,苗钦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好不容易散去一些的焦躁又重新浮了起来:“皇后那里看来也靠不住了,皇后一直无所出,如今王贵妃有了,看皇上的态度,好像有意扶持王家,我们苗家到时候还有什么活路……”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把苗正英弄下台,苗家还没在自己手里焐热就面临着被灭的危险,这让苗钦又是恼恨又是恐慌,这万贯家财丢失事小,命都没了可就事大了。
“如今之际,只有两条路可走,”周长山深思之后才道,“第一条就是大人想办法重新取得皇上的信任,第二条就是大人顺着皇上的意思散去家财,辞官回乡,树大招风啊,当苗家再无威胁之时,皇上也就不会再做什么了。”
“哼,想重新得到皇帝的信任谈何容易,”苗钦又急又怒,“皇帝最是多疑,而且手段残酷,一旦被他怀疑上,恐怕只有被斩草除根这一个下场。
至于你说的第二条路,那万万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些,怎么能说扔就扔,到时候什么也没有了,还能怎么活这是你该出的主意吗我养你这么久,不是为了让你说这些话的你要是没用,就给我滚出去”·周长山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通训,登时什么都不敢说了,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抿着唇站在那儿不再开口。
苗钦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一个法子:“你说只有两条路,我看还有一条,就是换个主子,只是夔阆王眼看是靠不住了……至于其他王爷,要不就和夔阆王一样贪生怕死,要不早就死在何泽手下了,只有一个贤王好像还有点用,但这些年何泽一直很针对他,恐怕也要对他下手了,他难有作为……你说,要不我干脆投奔到后越去吧”·被苗钦毫不犹豫就略过不提的贤王何桓,此刻正坐在花厅里同意外来访的陈迹聊天。
“陈将军年轻有为,实乃我大梁栋梁之才啊,我记得当年在葫芦山陈将军领着三百人就能击溃两千山匪,实在是佩服不已·”·“殿下过奖了,”陈迹神情淡淡的,显然不欲与他套近乎,而是开门见山道,“卑职贸然前来,是想接一个人走的,还望殿下能够放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何桓一愣,总觉得他这话似乎有些奇怪,不由试探道:“……将军想接谁走”·“那人如今虽为贱籍,但却是当年威震八方的晋老将军的幼子,晋老将军曾于我有恩,如今幼子落难,卑职打听到他现在在殿下府上,特地来接他出去。”
“这得看他自己的意愿……”·“殿下这话什么意思,”陈将军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的神色,眼神轻蔑,“他不过是个男人,殿下若是舍不得,卑职可以出价买两名美人送给殿下,只求殿下愿意放人。”
何桓:“……”这误会大了啊·“将军恐怕对本王有所误解,”何桓哭笑不得,“晋公子如今虽然住在本王府上,但本王一直将他看作朋友,从未拘束过他,将军若想带他走,恐怕得过问他本人才行。”
陈将军敷衍地点点头,明显还是不信,却懒得多说:“那他现在在哪我这就去问他·”·“这……”何桓想起此刻恐怕顾淮生还在和晋雪年解说情况,不宜让陈迹听到,话到嘴边滚了一圈才说出口,“将军在此稍坐片刻,本王这就让人去喊他过来。”
岂料陈迹听他话中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口吻,心中愈发不快起来,连面子也懒得做了,反正这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他还不怕他,这么想着,他直接站起身,提着剑往后院闯去。
“这陈将军倒是个急- xing -子,”顾淮生刚和晋雪年说完,就听楚听涯说陈将军往后院来了,只得起身往外走去,“我们这就去见他吧·”·第31章 谎言·枫林外的凉亭内,顾淮生与何桓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枫林边上。
日头渐渐西斜,两道人影终于重新出现在视野范围内··顾淮生与何桓对视一眼,一同站起身迎了上去,还没等他们说话,陈迹就率先开了口:“殿下,方才卑职多有得罪,请殿下宽恕。”
说完,他就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这可把何桓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去扶他,然而素来沉默寡言的晋雪年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伸手阻止了他··晋雪年微微摇头,何桓怔然眨眨眼,看着陈迹在自己面前端正地拜了下去,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明悟,随之而来的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这……这就成了·在场无人说话,气氛一时肃寂,陈迹安静地行完跪礼,这才拍拍膝盖重新起身,何桓努力抑制住唇畔的笑容,郑重地抱拳俯身回了他一礼,“日后有劳陈将军了。”
“卑职行事鲁莽,幸得殿下不弃·”·二人都很有分寸,都没有吐露太过露骨的话,然而三言两语间已是心领神会,再无需冗言··一直忍到陈迹离开,何桓终于忍不住了,欣喜若狂地拉住顾淮生的手,语气里仍旧充满不敢置信:“他真的答应了淮生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答应了”·许久不见何桓这样活泼的姿态了,顾淮生不由有些怀念,记得从前自己还在的时候,对这个幼弟太过纵容忍让,一不小心就把他养成了顽劣调皮、自由无拘的- xing -子,哪像现在,爱恨都被封于心底,一举一动都要三思而后行。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还有什么能比陈迹这一跪更能说明他的态度呢殿下放宽心,一切都没有出错·”顾淮生温和地拍了拍何桓的手,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们二人动作太过自然,再加上何桓还处于兴奋中,都没有注意这太过亲昵的互动,只有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晋雪年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那交叠的双手好像一根刺一样,一直刺到他心底,隐隐作痛。
原来顾淮生对谁都这样温和,没有什么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晋公子,你们方才说了些什么,为何陈将军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兴奋过后,何桓终于想起来要问一问始末了。
晋雪年从思绪中抽离回来,掐住手心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摇了摇头道:“没有说什么,陈将军告诉我,当年父亲将他送出去,为的就是如果晋家真的出事了,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回来替晋家报仇,陈将军为人正直守信,自然不会辜负父亲对他的嘱托。
故而我只是同他提了一提,他便同意了·”·“哎,你们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呢·”·“我们……”想起方才陈迹无意间透露的事情,晋雪年脸上血色又褪去一层,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晃,阳光分明已经渐渐弥散,却仍旧照得他头晕目眩。
何桓被他突然变得惨淡的脸色吓了好大一跳,连忙扶住他:“晋公子,你没事吧”·“多谢殿下关心,我没事,”晋雪年站稳了身子,勉强挤出一个笑,“我们聊了一些旧事,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从始至终他也没有看顾淮生,他怕对上那双清明的眼,他怕顾淮生会看出什么,所有的,一桩桩,一件件,他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秽念与- yin -暗,会在那双眼前无所遁形。
晚间顾淮生不论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一本书捧在手里,过了好久也没翻过一页··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晋雪年的状态他自然看在眼底了,就连晋雪年故意躲闪他的视线他都注意到了。
有哪里不太对劲,虽然从前陈迹与晋雪年私下没有多少情分,但他好歹是晋家旧人,故人相见,不说有多热络,也不该是晋雪年那样心神失守的惨然模样··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填满无尽黑暗,又在自己的见证下渐渐变得明亮的双眼,好像重回了初见时的模样……不,不,并不完全一样,现在他眼里的绝望与挣扎似乎还要更胜一筹。
到底发生了什么陈迹和他说了什么吗·莫非……·想到一个可能,顾淮生猛的站起了身,书册被打落也顾不上了,翻出斗篷就匆匆往外走去。
楚听涯听到动静,连忙一个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公子你要去哪看天色可能要下雨了,要不要我……”·“不用跟来,”顾淮生系好斗篷,戴上兜帽,足下运气,正要腾空而起时,却又顿在了原地,犹豫片刻,还是叮嘱道,“你……看好雪年,千万别让他出事。”
“啊”虽然有些茫然公子为何会特地这样吩咐,但楚听涯还是应下了,“公子放心,我会保护好晋大哥的·”·顾淮生点点头,五官藏在兜帽后,深邃又模糊,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运起轻功跳上屋脊,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这边楚听涯挠挠头重新爬回树上,今夜乌云蔽月,天上一丝光亮都没有,- yin -沉沉的有些吓人,远处时不时还传来雷鸣声,这一切种种都预示着有一场大雨即将到来··也不知公子到底带伞了没……·这边楚听涯还在想着顾淮生的事,前院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他揉揉眼睛,只看到一团黑影出现在了院中。
楚听涯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个纵身跳了下去,拦在了那黑影前面,黑影被他吓了好大一跳,蹬蹬蹬连退几步,抖着嗓子问:“谁,谁啊”·“梓奴”楚听涯也愣住。
“呼——你吓死我了,”薛梓奴拍拍胸脯,好不容易才把气给理顺了,“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干嘛呢”·“我这不是替公子警惕四周嘛,你呢,你又出来做什么”·“嘿嘿,屋子里没水了,我渴,打算去厨房打点水喝,”薛梓奴跳过屋顶看向后院的方向,只隐约看到一处光亮,不由问道,“公子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呢”·“公子素来勤奋,这个时辰算什么,往日里公子还要看至少一个时辰的书呢,不过今晚好像有什么急事出去了,”楚听涯打开自己的屋门,“我这儿有水,你就别去厨房了,喝我的吧。”
薛梓奴笑了起来:“那敢情好,都是兄弟,这点小事我就不谢谢你了·”·薛梓奴拎着水壶回了房里,楚听涯则重新跳回树上,院中重新陷入一片寂静,一只不知打哪飞来的鸟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许是天太黑找不到路了,没头苍蝇似的一头扎进了树枝里,被楚听涯抓了个正着。
“这鸟还挺肥的……”楚听涯喜笑颜开地捏着鸟翅膀,琢磨着嘀咕,“来得正好,许久没开过荤了……”·就在这时,前院里忽然又传来门开的声音,楚听涯这回学乖了,将内力汇于双目之上,定睛瞧去,却只见这次出来的是晋大哥。
楚听涯正想出声喊他,却在注意到他此刻模样时愣在了原地:此刻的晋大哥只穿着一件中衣,神情空洞寡淡,步履缓慢地朝外走着,就像一缕游魂一样,不知来处,亦无归途。
看着这样的晋雪年,也不知为何,已经到嘴边的称呼却喊不出来了……楚听涯担忧地注视着他,在他单薄萧条的背影里看出一股无可着落的绝望凄凉,这让楚听涯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晋雪年漫无目的地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却停在了顾淮生的屋外,顾淮生走得急,屋子里还点着灯,温暖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在外面,晋雪年却只站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里,无声地仰望着那扇窗。
楚听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也不知就这么过了多久,久候不至的大雨终于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楚听涯一个激灵陡然回神,正想冲下去劝晋雪年回去,一道人影却抢先一步出现在晋雪年的身边。
……是公子,公子回来了··楚听涯要跳下去的动作就此顿住,捏着树枝,又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只看到公子摘下斗篷披在了晋大哥身上,又伸出手,似乎是想搂住晋大哥……他别过头,没有再看下去,而是悄悄跳回了前院。
雨声这么大,把其他声音都掩盖住了,这样也好,他擦着头发上的水,想着,可以不被打扰地睡个好觉了··*·“你,你怎么在这”·晋雪年似乎被忽然出现的顾淮生吓了一跳,慌乱地睁大眼,声音都微微发着颤。
“这话我还要问你呢”顾淮生一回来就看到他只穿这么少,还站在这淋雨,气就不打一处来,手上却毫不含糊地解开斗篷披在他身上,又揽过他的肩,想要将他带到屋子里,“你不好好睡觉,跑我屋外做什么没看到下雨了吗怎么不进屋子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我,我,”晋雪年茫然地盯着一处,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突然用力挣扎起来,“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他不挣扎还好,这一挣扎,顾淮生不知为何心里怒火不减反增,手上甚至使上了内力,教晋雪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
·晋雪年狼狈开口:“你别……”·“你都知道了,对吧·”·晋雪年刚张口说了两个字,就被顾淮生这句话尽数堵了回去,他抬起头,终于第一次正面对上顾淮生的视线,时间静悄悄地流逝,大雨砸在地上,发出震耳的轰鸣。
掌下的身体忽然开始发抖,连发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在说什么……”·“我去了一趟军营,”顾淮生却不让他逃避,扳住他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说,“陈将军都告诉我了,你们晋家的事,先帝还在的时候,晋家很早就站在了何泽一派,甚至连先帝当年被软禁,也有晋家手笔在里面,他说并不知道你不知道,下午不小心都告诉你了。”
“你……”晋雪年瞳孔骤缩,嘴唇打着哆嗦,“你,你不觉得很可笑吗……你不觉得我很可笑吗……你为什么这么镇定,你为什么从来都是这么镇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到后面却几乎是撕心裂肺喊出来的,顾淮生心疼得无以复加,捏住他肩膀的手不由更加用力。
“雪年……”他叹息··“对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晋雪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那天晚上,枫林里,你和我说那些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了”·顾淮生沉默作答,晋雪年僵在原地,唇畔渐渐浮起一抹惨然的笑。
“你总是这么聪明,你什么都看得透,却什么都不告诉我……罢了……”是他一厢情愿,从对晋家的忠贞,到对眼前这个人……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比之前还要绝望的事,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时隔这么久,晋雪年终于知道自己的答案了··“那太难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了……”·九岁以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暗,大哥行刑前最后的嘱托成了他坚持活下去的唯一信仰,可如今这份仅以为生的信仰都被击溃了,他还能靠什么活下去呢·……他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像个小丑,像个笑话,像个行尸走肉……·“晋雪年你从来都不是为别人而活着的,你只需要为你自己活下去”·“不,我做不到了……”·顾淮生紧紧盯着眼前人,不放过他眼里的丝毫情绪,当死灰一般的寂静慢慢浮现时,顾淮生终于感到一股害怕从心底升了起来。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总是沉默胆怯的小孩,想起了再次相见时那个拉着自己说救救我的男人,想起他蜷缩在白玉石板上一声不吭承受着屈辱和痛苦。
为自己活下去……说这句话的人轻松,但又有谁知道面前这人心中的绝望痛苦呢·他的脊梁被打断,骄傲被摧毁,尊严被践踏,什么为了自己而活,在他这里怕只是一句笑话,要不是为了玄缨临终前的那句话,他怕是早就自裁于世了。
晋家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唯一支柱,却也是摧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知为何,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顾淮生最后竟然想起了当年自己意志濒临崩溃时那块甜到发齁的饴糖,当时他惨遭亲朋背叛,受尽折磨,一丝求生意志也无,要不是那块糖……·是晋雪年将他从地狱里拉回来的,也许命运这样安排,正是为了能让他有朝一日,将这份恩情报还回去。
漫天大雨中,顾淮生忽然一把箍住晋雪年,将他拉近,胸膛相贴,唇瓣相触··晋雪年猛地睁大眼··“我心悦你,你就算是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作者有话要说:·一写到感情戏就跟打了鸡血的某书(捂脸)·明后天要搬去发小那里和她合租,今晚特地熬夜写了一章,之后两天看情况会不会断更,我会尽量更新,实在不行也会在评论里说的·第32章 雨夜(一)·“我一直在想,大哥最后的时候为什么会和我说那样的话。”
那一天在晋雪年的记忆里一直占据着顽固的一角,每每回想起来,连每一片雪花飘落的轨迹都清晰得历历在目··民间俗语说“冷在三九,热在三伏”,那时候刚刚进三九,天冷得不像话,晋雪年骤然得知大哥被抓,即将在东市问斩,冒着被陈二公子问罪的风险,偷偷从陈府逃出来,躲在刑场不远处的一道暗巷里,一边躲避陈府人的搜查,一边等着晋玄缨被押上刑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陈府没有人记得为他做冬衣,他只能将为数不多的衫子都裹在身上,然而那些绡薄的布料根本不能御寒,他缩在墙角,只觉得不一会儿手脚都冻僵了。
可那时候他的心却奇怪的发着热,他已经打定了主意,送完大哥最后一程,他就决心不再熬下去了,他只是个晋家不起眼的后辈,担负不起什么报仇雪恨的重担,他的自尊、他的傲骨、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早就在这段时日里被践踏到了极致,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他睁着眼,却在茫茫黑暗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可一想到就快解脱了,他的心情就骤然轻松起来,抖擞起精神,只觉得呼啸的寒风、打着卷落在身上的雪珠,都不显得寒冷了。
他和大哥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好,此次前来,与其说是专门为了送晋玄缨最后一程,不如说是想看着晋家彻底覆灭,就好像能象征着那一段过往彻底被终结,这其实是他为自己做的最后的送别。
时间似乎只过了一瞬,但又似乎过了许久,他蜷缩在那,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眯着眼数着从天而降的雪花片儿,眼前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整个灵魂都好像飘了起来,随着那些雪花一起在大地上飞舞,没有枷锁,没有鞭打,没有刑罚,没有轻蔑的笑和侮辱的言语,那样自由自在。
然后就到了时辰,晋玄缨坐在囚车里,尽管浑身血污、蓬头垢面,他的身姿却仍旧笔直板正,他坐在那,衬着灰茫的天地,像一杆插在尘泥里的长缨,枪穗在风里不羁地飘扬,枪尖直指天际,像是在用浑身傲骨对天地发出最后一声叩问,铮铮铁骨,荡气回肠。
百姓掬着泪跟在囚车后面,长长的队伍望不到边际··他不像一个即将上刑场的囚徒,更像一名受万民簇拥的君王··晋雪年爬出藏身的暗巷,远远地看着,满心的亢奋火热忽然就沉寂了下去,那一刻他终于看清自己和大哥的距离——他们一个始终高高,一个永远只能在尘泥里翻滚,自卑又艳羡地仰望着。
·他夹在人群里,想逃离这里,可是人流却带着他往前走,晋玄缨被绑起来压跪在地上的时候,所有的百姓不约而同地随他一起跪在了地上,他慢了一拍,愣愣地伫立在那儿,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野鸡,可怜又孤独。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晋玄缨已经注意到了他,他听到那个人说,你过来,淡漠平静的语气,就像从前他枪法使得不对的时候,那个人的神情··……·“我今天一直在想,为什么大哥明明知道晋家并不清白,还要对我说那样的话,他一生都不屑于撒谎,却要在最后时刻破例……”·滂沱大雨里,单薄的中衣早就形同虚设,可怜兮兮地黏在主人身上,勾勒出颀长劲瘦又略显单薄的身躯。
晋雪年却好似感受不到入骨的寒意似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所有的温度都随着雨水被冲刷走了··“现在我却有点想明白了,大哥的那些话,就和公子你刚刚说那句话的用意是一样的,”晋雪年轻轻拂开肩上的手,目光低垂,将所有情绪都封存在眼底,不再泄露丝毫,“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以后还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去相信……·顾淮生抿起唇,漆黑幽暗的眼紧紧锁住他:“你不信”·“……”晋雪年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他们明明隔得这么近,伸手可触,然而雨帘和夜幕好像将他们隔断开来,他们的眼睛那么像,好像把世间光亮都吸尽了一样,只余无尽的幽暗。
有那么一刹那,晋雪年有些迷茫,然而这种情绪很快就被他甩开,倔强地不肯先移开眼··他们就这样陷入了僵持,顾淮生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抚了下晋雪年的眼睑,指腹下的眼睫反- she -- xing -地微微颤了颤,顾淮生却低低地笑了。
这样的眼睛……是只有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睛啊··“你笑什么”晋雪年莫名··顾淮生却没再说话,而是不容置疑地将他拉进了屋子、按在床沿,直到门关上、一方干布落在晋雪年的头上,他才再次开口。
“你不信,要我怎么做你才信”·他按着晋雪年的头,缓缓地替他擦着头发,力道是与平和的语气相反的重,仿佛这幅平静的外表下正隐忍着什么一样。
没等晋雪年答话,他就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是不是如果我不能让你相信,那你就执意要去死”·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晋雪年抿着唇,顾淮生不紧不慢地将他- shi -漉漉的头发拢在掌心,仿佛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随着时间过去,气氛在缓缓凝固,像一块巨石一样慢慢压在晋雪年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沙哑:“我……”·“你是不是忘了,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你还欠着我一大笔债没还,”顾淮生蹲下/身,将他脸上的水珠也慢慢擦去,“我还没等到你兑现承诺替我卖命,你怎么敢死”·“顾淮生”晋雪年伸手抵住他的肩膀,有些急促地唤他,被逼急了,这还是顾淮生第一次听他喊自己名字。
他缓缓呼了口气,继续说,“你别……”·一句话才说了两个字,上身就一阵寒凉,剩下的言语却尽数被扼在了喉咙里·晋雪年瞳孔骤缩,聚内力于掌心,企图将身前之人震开,可他一身本领才学不久,且尽数是顾淮生教的,这点儿内力哪里撼动得了顾淮生。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别穿着- shi -衣服,会着凉·”·顾淮生慢条斯理地将他身上- shi -透了的中衣拨到腰间,然后望了他一眼,那双幽黑莫测的眼里隐隐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让晋雪年一颗心直沉到谷底。
只见顾淮生捏住抵在肩上的手,也没见怎么用力,就轻而易举地摁回晋雪年身后,用布料紧紧绞住,晋雪年用力挣了两下,却是纹丝不动,一点儿挣脱的可能- xing -也无。
“顾淮生……”·晋雪年终于放弃了挣扎,闭了闭眼,眉间流露出一抹无望·顾淮生看到了,只觉得心里像被针扎过一样,一阵隐隐的刺痛,缠绵不绝,如丝如缕,将一颗饱胀酸涩的心缓缓缠绕,原本充斥其间的怒其不争的愤怒渐渐消散,转眼就被另一种更为陌生难忍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遮住晋雪年的眉毛双眼,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下,喃喃:“这样你也不信……”·说完,他就再次倾身上前,咬住晋雪年的唇瓣,在他唇上温柔地研磨。
晋雪年早在他第一次吻自己时就浑身僵硬,此刻更是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石像一样·顾淮生低低地叹了口气,动作温和却又不可抗拒地将他向后按在床上,自己则轻柔地覆了上去。
年轻时他也和女人接过吻,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那还是父皇赐下教他房术的女子,他自然不会拒绝··但那时候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那滋味当时且震撼且沉迷,如今再要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吻男人,要说以前,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接吻,他一定会嗤之以鼻,但此刻用牙齿叼着身下人的唇瓣,却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吻男人和吻女人,好像没什么区别,嘴唇一样柔软。
自觉戏已做足,他这才松开晋雪年的嘴唇,用指腹抹过其上淋漓的水光,哑着嗓子询问:“这样你还不信吗”·晋雪年却仍旧闭着眼,身上也仍旧僵硬,顾淮生定定地打量着他,眉弓微微拢起,心情没见平复,反而更加复杂,就像有人在里面打了个死结,连他自己都解不开。
他就这么皱着眉,第三次吻了下去,这一次他将舌探进了晋雪年的唇间,却只碰到紧闭的两排牙齿,他也不急,不慌不忙地在晋雪年腰间摸索到一个- xue -位点了下去,晋雪年吃痛之下闷哼出声,他就这么趁机钻了进去,动作虽然温柔如旧,却带出平日里看不出的强势,攻城略地,一直到身下之人喘不过气地含糊出声,这才大发慈悲地放了开来。
晋雪年因为短暂的缺氧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角发红,溢出些许生理- xing -泪水,嘴唇也红肿饱满,然而这一切却挡不住他白得可怕的脸色··“……别这样,”他嗓子又干又哑,带着说不出的疲倦与麻木,喃喃着哀求,“求求你,别这样……”·顾淮生沉默了片刻,看着他空洞无神的眼睛,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也变得沙哑:“对不起,是不是害你想起不好的事情了……”·晋雪年没有说话。
方才顾淮生的那一系列举动,确实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具体时间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似乎是个春天,在一块池子边上,原因他也忘了,只记得他光着身子,有好多人按着他的头,把他往水里摁,冰凉的水灌入他肺部,他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只能在窒息里慢慢失去意识,可就在最后关头,那群人却又把他拎了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活过来,下一刻就又被按回了水里。
无法挣脱的桎梏、渐渐被夺走的空气、冰凉的被褥、潮- shi -的衣服,这些无一不让他想起那时候的事情,那些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对不起,对不起……”顾淮生还在他耳边道歉,就连此刻他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都能听出话语里的懊悔与真诚。
顾淮生一边道着歉,一边解开他手上的衣服,将他揽在了怀里··说实话,这个拥抱并不好受,因为顾淮生身上的衣服还- shi -着,碰到他时他被冻得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可就算这样,他的心却渐渐安定了下来。
也不知就这么过去了多久,屋子里总算响起了人声··“……我不会轻易寻死,”晋雪年艰涩地吐出每一个字,仰着头,透过顾淮生披下来的乱发直直地看向帐顶,“所以你大可放心,也不用再继续这么骗我了。”
顾淮生动作一顿,正要再说什么,晋雪年却抢在之前轻轻搡了他一下,将他的话尽数堵了回去:“你起来,- shi -衣服穿这么久小心着凉,我也回去换衣服。”
顾淮生顺着他的力道坐起了身,却将他虚虚地挡在手臂后,不让他离开:“外面雨下这么大,你再跑一趟,怕是不要命了,今夜就在我这儿睡吧,你身量和我差不了多少,我衣服你应该穿着也差不多……等明天再走吧。”
晋雪年一想,自己确实没衣服穿回去,也不矫情,轻轻点头应下:“那就麻烦你了·”·作者有话要说:·想开车来着,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就临门打住了_(:з」∠)_,下回吧……·顺便提一下,可以关注下我微博,我基本不用微博,不过如果万一有惊喜呢(丢一个眼神你们自己意会)·第33章 雨夜(二)·晋府后园有一颗老树,约三人合臂才能抱住,每逢盛夏之时,晋家子弟总在树下练武,英姿飒爽,朝气勃发。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啪”·突然传来的清响是那样的不和谐,好奇心重的人忍不住循着声扭头看去,却只见是晋老将军最年幼的那个儿子失手将□□摔落在地上。
“专心”正好经过的晋玄缨见到这一幕不由皱眉,大声呵斥,晋家后辈畏于这位年少成名的小将军的威名,顿时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模作样地继续练武。
晋玄缨冷厉的目光穿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的幼弟身上,小孩紧张地与他对视,正要开口解释什么,就见小将军不耐烦地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地从边上走了过去··淡淡的两个音节恰到好处地落在小孩耳朵里,令他手脚无措、脸色煞白。
“废物·”·这两个字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了年幼的晋雪年的梦魇,他知道因为自己生母与主母不和的原因,大哥一直不待见自己·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生了一场重病,去教习师父那里请了大半个月的价,这件事不知怎么被传开了去,大家都说晋家出了个娇气的小少爷,自那以后大哥就有些看不起自己。
晋雪年渐渐被激出了傲气,咬着牙发狠训练,誓要有一日让大哥能对自己刮目相看,或者至少能正眼看一眼自己,可他拼命往前赶,到最后也没能赶上那个遥远的背影··画面似乎翻转了好多,都模糊不清,两个少年坐在树荫里的石凳上手谈,小孩只能隔着一汪池子朝这边眺望,转眼间那两个少年又一起牵着马跨出大门,留下小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后面。
天上忽然下起了雪,越下越大,眨眼间骄阳明媚的夏天就变成了寒冬腊月,小孩惊慌地发现,刚刚还干净整洁的庭院忽然就积满了灰,蜘蛛网黏了灰尘,破了洞,灰扑扑地挂在干枯的树枝间。
他害怕地跑出了大门,还摔了一跤,路过好多行人,却没人扶他,他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前走,不一会就稀里糊涂地跑到了东市的刑场,他忽然有些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疯了似的想要往回走,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辆囚车还是出现了,百姓们跟在车后,不知有谁喊了一句:“晋家这群背主求荣的狗贼”·就像被按下什么开关似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个个都义愤填膺地朝囚车扔着东西,嘴里骂着一些听不清的话,可就算这样,就算落到这种千夫所指的境地,车里的那个人还是那样不可一世的孤傲,晋雪年呆呆地站在那儿,囚车经过他身边时,车里人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张开嘴,说出那句纠缠了他接下来整个人生的噩梦一样的话:“活下去”·晋雪年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原来不过是一场梦……他喘着气,抬手捂住脸,忽然裂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若干年前,晋玄缨的一句话,就给他的孩童时期蒙上了不可抹去的灰暗,若干年后,那个人还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又给他带来一场数不清光- yin -的噩梦。
可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不论是谁听了这个故事,恐怕都会要求他感恩戴德,毕竟他是仰仗着那个人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才能活到现在……·他越笑越激烈,最后整个身子都痉挛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背上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手掌,他浑身一僵,听到黑暗里顾淮生担忧地问他:“发生什么了你没事吧”·晋雪年喉结动了动,努力压下哽咽的感觉,使声音如常:“我没事……做了个噩梦,吵到你了”·“我听到动静,有些担心你,所以来看看,”顾淮生摸索着在床边坐下,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背,“梦到什么了”·“……很多,都是以前的事。”
“都过去了·”·晋雪年没有接话,就在顾淮生以为他已经再次睡过去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呢喃:“你说,大哥为什么会要我活下去……是为了晋家子嗣还是只是因为他恨我……如果是为了子嗣,那他可就不能瞑目了,我这个样子哪里还能留下孩子……”·顾淮生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要自己的弟弟活下去呢”·“不不会的”晋雪年矢口否认,也不知是为了说服顾淮生,还是只是想说服自己,“怎么可能,他一直看不起我,从来没有把我看做弟弟,他怎么可能……”·他的手指却于不知不觉间狠狠地攥成团,掐入掌心也没察觉。
顾淮生将他的拳头握在手心,想了想,开口说:“以前何睿与我说起晋家时,偶尔有提及你,他说那是一个聪明又勤奋的孩子,于读书一途颇有天赋,不比晋家其他人要差,日后必成大器。
他还曾笑着说,如果等你长大之后考上状元,那晋家文武双全,可要把其他人家羡慕死·”·晋雪年的注意果然被转移开了:“二皇子殿下竟然这么高看于我……”·“我觉得他说得很对,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顾淮生替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见他平静了许多,轻轻一笑,动作自然地翻身上了床,躺在了他身边··“你……”晋雪年顿时紧张起来。
“外面床板太硬了,睡着不舒服,”顾淮生十分无辜地看着他,“反正没有多久天就要亮了,就让我在这儿睡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晋雪年张了张嘴,这间屋子是顾淮生的,自己占着床让他去睡侧榻已经很过分了,而自己也已经在这睡了大半夜,现在提出要回去也有些太过矫情……他就这么纠结了大半晌,不经意间侧过头,却见顾淮生双目微阖,已然熟睡了过去。
黑夜里不论看什么都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轻柔的纱一样,朦胧得有些不真实,顾淮生双眉舒展,五官比白日里还要柔和许多,许是黑夜放大了人的胆量,又许是不用担心会被那双锐利清透的眼捕捉个正着,晋雪年屏住呼吸,第一次这么无所顾忌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眉弓弧度很漂亮,眉尾处略微上扬,显得锋利不羁,虽然此刻眼睛闭着,但晋雪年很轻易地就能想象出它睁开时的模样:有点像被拉长的杏仁,长短正好,形状柔和,恰好中和了眉毛的锋利。
睫毛不卷,但是很长,鼻梁不算挺,嘴唇有点薄,颜色很淡,据说有这样嘴唇的人- xing -子都很凉薄,但顾淮生不一样,他能在二皇子去世后这么久还跑来大梁只为完成他的遗愿,可见重情重义。
他忽然又想起今晚不间断的那几个吻,耳廓顿时烧起来般发烫,心里却开始慢慢变凉··恰在这时,蔽月的乌云缓缓挪开,如水似霜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了屋子,落在顾淮生脸上,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使得顾淮生脸上的一切都纤毫毕现,晋雪年就这么不期然地注意到了顾淮生耳根下微微翘起的一角,那好像是一层薄膜,薄如蝉翼,因为没有贴好,边缘有些卷翘,不过也并不显眼,若不是距离这么近绝不会被人注意到。
晋雪年惊骇地瞪大了眼睛··第34章 交锋(一)·“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晋家已被灭门,我们大仇无处可报吗我今晚听到一个好玩的,”黎明前的黑暗里,少年恶意地弯了弯唇角,笑容讥诮,眼里的恨意怎么也挡不住,“你们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我要让他们晋家人死后还身败名裂、千夫所指,在地府也不得安息……以报我杀父夺母之恨”·时间就像指间沙,呲溜一下就流走了。
枫林里的枫叶越发红如火,好像想在生命最后一刻燃烧到极致一样,偶有北风穿林过,卷落无数火红,热烈张扬地在空中盘旋飞舞,最后安详地落在地上,埋没于汪洋似的落叶之中。
天气越发严寒,贤王妃张罗着替府上众人做冬衣,这其中自然包括作为食客的顾淮生一众人··两名丫鬟红着脸来替他们量身段,轮到晋雪年时,却无人找得到他。
顾淮生算了算时辰,这个时候晋雪年还在枫林里练武,无需为了这种小事去打扰他,于是拦住丫鬟,张口就报出一串数字,末了看丫鬟茫然的眼神,补充道:“晋雪年的。”
丫鬟恍然大悟,看着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有些奇怪,顾淮生挑挑眉,看着那两个丫鬟还没走出院子就忍不住咬耳朵,摇摇头,并未放在心上,岂料一回头就看到楚听涯和薛梓奴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公子,你和……”·“顾大哥,你是不是……”·俩小孩异口同声··只是顾淮生是谁又怎会被这种场面给吓到,他负着手,高深莫测地站在那,淡定得不能再淡定、从容得不能再从容,也不开口,由着那两人欲言又止。
楚听涯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是第一个没撑住的,灰溜溜地就要往门外溜,薛梓奴几乎在同一时刻也讪讪地挠着脑袋往外挪,顾淮生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站住。”
两个小孩顿时唰的一下站得比木桩还直,看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活像两个逃课被抓的学生··顾淮生刀子一样的目光先将楚听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落在薛梓奴身上如法炮制。
那两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压力山大,楚听涯终于忍不住了,哭丧着脸道:“公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瞎想了您就给我个痛快吧·”·薛梓奴捣蒜似的拼命点头。
顾淮生却慢悠悠地报出两串数字,正是两小孩的三围·两个小孩顿时愣在原地,片刻后还是薛梓奴先嘿嘿笑了起来,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原来顾大哥眼力这么好,看一眼就能知道别人的身量了,顾大哥,你既能弹琴,又能下棋,满腹经纶,眼力还这么厉害,梓奴实在是佩服佩服”·“是啊是啊,”楚听涯点头如小鸡啄米,“公子你太厉害了,是我们眼拙,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们吧”·“臭小子……”顾淮生看着这对活宝,哭笑不得,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行了。
两个小孩顿时松了口气,比赛似的往门外冲去,谁知刚碰到门,身后忽然慢条斯理地传来一句话:“不过你们一开始猜的,也没错·”·两小孩傻了眼,薛梓奴呆呆地转过头:“顾,顾大哥,你和晋……”·顾淮生却已经换上一脸肃容,淡定地从他们身边越过,向院外走去:“殿下想必已经回来了,我有点事要去找他,听涯,过来。”
“哎,哎……”楚听涯魂不守舍地跟了上去··书房内,何桓衣服还没来得及脱下,一听到下人禀报就立刻迎了过来,顾淮生素来擅长察言观色,尽管何桓努力掩饰过了,顾淮生仍旧从他眼角眉梢看出了端倪,便知事情大概是成了,心里悄然松了口气,顺着何桓的力道坐了下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淮生你来得正好”一坐下来,没了下人,何桓立刻喜不自禁地道,“我今天按照你说的去找了苗钦,他果然答应了”·顾淮生笑笑:“那是自然,这段日子皇上对苗家的打压越来越明显,苗钦向来惜命,这些时日想必十分煎熬。
殿下大概还不知,他昨夜带着家当想逃出西京、投奔后越,被我得知之后,提前吩咐了陈将军守在城门处,将他捉了个正着·”·“他还不知道陈将军是您的人,恐怕还以为皇上已经知道了,昨夜一夜未宿,就在家中等死呢。
如今他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束手无策的绝境之处,殿下此刻出击,不啻于雪中送炭,是他唯一可选的出路·”·“只是殿下……”·“淮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苗钦此刻是因为走投无路才选择投靠您,但他一直喜爱追名逐利,女干诈狡猾,从不做亏本买卖,在他心里,您恐怕还不如夔阆王,等这一阵缓过去,保住了- xing -命,他必定会找到机会重新出走。”
“你说得没错,”何桓收起笑容,“这些其实我也想过·”·顾淮生循循善诱:“殿下觉得该怎么做”·“苗钦这样的人的忠心并不值钱,也不易得到,但控制他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何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只要让他相信,这不会是个亏本买卖就行,能让他看到的利益越大,他就越会死心踏地。”
顾淮生有意引导他多思考,于是继续追问道:“那殿下觉得,该如何让他相信这不会是个亏本买卖呢”·“我一直走得谨慎,从不露锋芒,苗钦以为我是个碌碌无为的闲散王爷,所以才会宁可去找夔阆王也不找我,故而只要推翻我在他心中的形象,向他展现实力,让他相信我们能够成事便可,”说到这里,何桓微微顿住,朝顾淮生眨眨眼,“至于如何展现实力彻底震慑住他,让他短期内不会产生异心,那就有劳淮生了。”
“你啊……”顾淮生摇摇头,又是心软,又是担忧,“你也不能总靠我拿主意,以后你若真成了君王那又该怎么办·”·“将士御兵,王者御将,”何桓理所当然地道,“我有你,还怕那些做什么。”
顾淮生垂下眼,盯着身前某一处,半晌后轻声叹道:“我不总能在你身边·”·“为何不能”何桓紧张起来,“日后若真能成事,我一定会封你做宰相,我们君臣相伴,何愁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说,你不愿入朝为官若你不愿的话,我……我也可以封你一个国师,你不用做事,只要常常进宫陪我说说话、商量商量事情便可。”
顾淮生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面前的这人啊,生来尊贵,却又处处磨难,时光磨去了他的棱角,藏起了他的锋芒,使他们再见时,物是人非、兄弟见面不相识,可还有很多东西是时光打磨不掉的……比如那份不由自主的亲近与依赖。
不知从何时起,何桓面对自己时再也没戴过面具,总是不提防地就展露出最真实的喜怒哀乐,可正是这样的不经意,才更让自己动容,不知不觉对他也越发纵容疼爱……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似的。
“淮生”·一声隐含期盼与试探的询问,却如同一盆冷水将顾淮生陡然惊醒··淮生,淮生,是啊,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何睿了,他是那个被平淮长公主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顾淮生,改头换面意味着选择了与过去彻底斩断,纵使有很多东西似乎没被时光消磨一空,却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何桓虽说也遇到过很多挫折,那却是命运加诸与他的一种磨砺,而不像自己……如果说当年他们都是一把刀,命运分别在他们的刀身上落下两块石头,落在何桓身上的那块虽然不大,分量却也足够,恰好成了磨刀石,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块,直接将刀身压断,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何桓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自己的路,却已经快走到头了··一想通之后,心思沉淀下来,也就看到了一些之前没看到的东西——尽管何桓的表面功夫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眼里仍藏着一丝戒备。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虽说早已不会再起多大波澜,可顾淮生心里仍旧刺痛了一下,有些狼狈地转开了视线··没有彻头彻尾地信任,却也能用人不疑,毋庸置疑,何桓将是个好皇帝,这就够了。
“多谢殿下厚爱,只是我本就喜爱无拘无束的生活,当年若不是我到处周游山水,也遇不到何睿,”论其掩藏情绪的功夫,何桓又哪里比得上顾淮生,哪怕心里再苦,他此刻微微一笑,哂然摆手,就让人只能看出七分的歉然与三分遗憾,再无其他,“此间事了,我打算继续走之前没走完的路,怕是不能继续陪着殿下了,不过殿下放心,若有事须差遣尽管来找,在下定当竭尽所力为殿下分忧解难。”
“真羡慕你啊,能寄情山水,不像我,恐怕终其一生也只能被困在这方圆之地了·”何桓心里隐隐松了口气,却也真心实意地感到叹惋,毕竟顾淮生真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此之余,还有股说不上来的失落,就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自己身边慢悠悠飘过,却没能抓得住他··“不说这些了,苗钦的事还没解决呢,”顾淮生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最初,“殿下想要树威其实很简单,只需将苗钦和陈将军一同招来一聚便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何桓一点便透,抚掌称赞:“妙啊一来可以让他知道,我并不是孤身一人,我手下也有得力之人可用,有兵马可遣,胜算并不算低二来便是告诉他陈将军是我们的人,只要他乖乖听话,昨夜他出逃一事皇帝便不会知道,他自然就不会有生命危险,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的同时还能威胁到他哈哈不愧是淮生,再难的局到你这儿三言两语就能破开。”
“殿下过奖了,既然无事,在下就先行告退了·”·顾淮生回到院子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提笔修了一封书信,然后唤来楚听涯,让他将晋雪年找了回来。
等晋雪年来后,顾淮生便将信交给他,笑着道:“神医谷来信,我师父他老人家新得了一株绝佳的雪莲,吃后可功力大增,只是我最近走不开,听涯也要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事,不如你替我跑一趟如何”·晋雪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却只见他神色自如,并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于是不再存疑,接过信揣到怀里,去马厩寻马了。
顾淮生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唇畔的笑容这才散去,也不知站了多久,楚听涯落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叶姐姐方才传来消息,那股一直藏得很深的势力,有动静了。”
“我知道了,”顾淮生呼出一口气,微微抬起头,看着一碧如洗的蓝天,轻声喃喃,“该变天了·”·第35章 交锋(二)·冬雪消融,春去夏来,眨眼便是半年时光。
神医谷内,一名年轻男人赤着上半身,露出精瘦有力的肌肉,手里握着一根一头削尖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就在这时,几片树叶快如闪电,嗖嗖- she -来,男人眼神一动,一个后翻转躲过前两片树叶,此刻他尚在空中,但后面一片树叶已经紧跟而来,然而他并不慌张,顺势将腰身一拧,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下弯腰再次躲过,足尖方才碰地,最后三片树叶已然接踵而至,这三片树叶来的刁钻,恰好将他上中下三盘全部封锁,他眉心微蹙,以最快的速度往旁边让了一让,只可惜虽然躲过上面两片叶子,腿上到底还是中了一击。
“晋家小子,你虽然进步显著,但后力不足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笑嘻嘻地从树上跳下,恰好踩在晋雪年肩上,晋雪年一个踉跄,老人“啧”了一声,轻盈又稳重地落在地上。
“玉老先生,”晋雪年站稳了脚步,收起木棍,行了一礼,“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愿意把冰株雪莲交给我了”·“臭小子,每个月见面都要问一次,烦不烦啊,”老神医没好气地摆摆手,“老夫我是来给你送药的,能让老夫亲自送药,你该感到荣幸,喏,药在这,快吃了吧。”
晋雪年接过暗红色的药丸和水碗,眸色暗了暗··自从一年前体内的蛊虫取出后,他每月就要服用这种药,起初在贤王府时药还是药汤,到这儿后却被制成了药丸。
被困神医谷半年有余,整日里除了吃饭练武再无他事,为了少一些思念与忧心,闲暇时晋雪年也会翻阅一些医书,他自幼就记忆出众,可以一目十行,半年下来将大半医书都通读完了,别的不说,要是现在出谷去开家药堂,看些小伤小痛,那也是绝对应付得来的。
可越是了解药理,他心中的疑惑就越是大,这药丸吃在嘴里味甜微凉,有股发涩的铁锈味,除此之外就是些寻常补气血的药物味道,这其中到底加了什么,可以将他那样残破的身体都调理好·“臭小子傻站着干嘛呀吃药啊。”
老神医等不耐烦了,忍不住重新抢过药丸,趁晋雪年不备一下子捏住他下颌- xue -位,迫使他张开嘴巴,直接将药丸塞了进去··晋雪年被他这一举动弄岔了气,捂着喉咙咳了好几声,喝了水之后才总算缓了过来。
“多谢玉老先生·”·“玉老先生玉老先生,真难听,”老神医翻了个白眼,“臭小子,你到底愿不愿意入我神医谷啊,你要知道,老夫之前教给你的不过是些皮毛,谷里还有更精妙的武功绝学,只要你愿意拜老夫为师,老夫绝对将其都传授于你”·“多谢玉老先生厚爱,只是晚辈并不想入神医谷。”
“一个两个都不愿意入我神医谷,我神医谷哪里差了”眼睁睁看着绝好的武功苗子却不能收入门下,老神医实在是痛心疾首。
“晚辈来神医谷本就只为取雪莲,却被前辈困在这儿半载有余,不知前辈何时能将雪莲给晚辈,晚辈也好快点回去·” ·“回去回去,就知道回去”老神医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得谷外马蹄嘚嘚,神情一肃,施展轻功往谷外赶去。
晋雪年心中微动,也跟了上去··来到谷口,只见外面有人触动了机关,两处缝合严密的巨石缓缓移开,一名脸覆面具、身形修长的年轻公子牵着马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神医谷里的小神医玉无颜。
“师父”玉无颜一见到老神医就匆匆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看到跟在老神医身后的晋雪年,动作微顿,出口的话也变了,“你也在这,正好我要去找你呢。”
老神医问:“发生什么事了”·“我刚从西京回来,淮生那里得到消息,全承恩于半月前暴毙在家中,何泽敢对全承恩下手,定然是已经拿到了遗旨,所以淮生就派叶珈儿领着好几个好手前去堵何泽的人,可惜叶珈儿此后就一直没有音讯,昨日探子打听到消息,说何泽的手下已经快到西京了,叶珈儿恐怕是出事了,”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回晋雪年身上,“陈将军明面上还是皇帝的人,领着两万大军驻扎在城外军营里,轻易不能动作,而楚听涯在半年前就跟着明叔一起前去贤王的封地浔州暗中招兵买马,如今淮生那里人手有些不足……”·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不行不行,晋小子武功才刚小成,还不成气候,现在让他去不是送死吗”玉无颜还没说完,老神医就忍不住嚷嚷起来。
只是他话刚落,晋雪年就斩钉截铁开了口:“我去”·“师父,”玉无颜看向老神医,“这也是淮生的意思,他……他还查到了一些事情,与晋家有关,所以才让我们放晋小公子回去,那些事要当面与他说。”
“好吧好吧,我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老夫也管不着了·”老神医气鼓鼓地背过身去,不看他们了··玉无颜无奈地摇摇头,将缰绳递给晋雪年:“这马我进谷之前才换的,你且骑着罢。”
“多谢,”晋雪年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而是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个雪莲……”·“不都被你吃掉了吗”老神医瞪他,“你以为你功力怎么会进展这么快,你当每个月吃的药都是寻常补品吗”·晋雪年哑然。
不用说,这想必也是顾淮生的意思,那个人……总是在自己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半年前他为何会送自己来神医谷,自己也能猜出大概——这半年来,外面时事动荡,贤王于暗中不知不觉联络了好些朝臣重官,其势力已隐隐有可与皇帝分庭抗礼的趋势,不仅如此,二十多年前就被朝廷铲除的前朝余孽近来也重新出现,自称为“兴龙会”,神出鬼没,活动频繁,整个西京被这三方势力搅得像一团漩涡,明枪暗箭,危机四伏。
·顾淮生想必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些,所以才会在半年前就将自己送出西京,困在神医谷·想到这里,晋雪年忍不住抿紧嘴唇,攥紧拳头,心头无名火起。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堪,连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共进退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当成女人一样保护起来吗·西京,贤王府。
顾淮生放下手中狼毫,揉了揉眉心,记载着浔州和西京里各种事务的卷轴快把书桌给淹没了,多日未眠,他眼下早就青了一片,眉宇间隐含倦色··“顾大哥,喝点参汤吧。”
薛梓奴小心地捧着一盅汤碗走了进来··“多谢·”·顾淮生接过汤碗,正要喝下,却听院外马蹄急停,他心绪一动,不知为何动作竟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卷着热风走了进来。
半年未见,眼前之人似乎又长高了些许,再不复从前单薄瘦削的模样,身形健硕、肩宽腿长,一举一动间都充斥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力量··他站在门口,恰好挡住照进来的阳光,轮廓上蒙了一层明亮的光晕,脸却因背光而模糊不清。
四目相对之时,时间恍惚静止··“晋大哥你回来了啊”薛梓奴兴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心照不宣的寂静,陷入无名思绪的两人陡然回神,顾淮生微微一笑,轻声道了一句:“你回来了。”
晋雪年沉默地站在那,忽然有些悲哀地发现,面前这人不过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一句熟稔淡然的问候,被困谷中半年有余积攒下的怨气和怒火就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只留下隐秘的心酸与喜悦。
分离半年,原本朦胧晦涩的心思反而变得清晰起来,在无数个静谧悄寂的夜晚酝酿发酵,思念如藤蔓般生长缠绕,倾慕宛如其上的倒刺,扎入皮肉,勒住血骨,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他原本想,这次见面有很多话要说,至少要问一问顾淮生为什么要把他送出去,但直至此刻,他忽然又发现那些话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长久的静默后,他微微往前走了一步,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味,目光落在桌上那一盅汤碗上面,忍不住微微皱眉。
人参、泽泻、桂心、甘草、大黄……尽管不能将草药完全分辨出,但也能看出这分明是调理胃病的方子··“你胃怎么了”·顾淮生没曾想他第一句话会说这个,稍怔之后不由莞尔:“没什么大碍,对了,梓奴,我让厨房冰镇了一碗酸梅汁,你去取来给你晋大哥解解热。”
“好”·薛梓奴没心没肺地冲进烈阳里,顾淮生对着晋雪年点了点对面的空位,“来,坐·”·晋雪年依言坐下,顾淮生不动声色地端详他的脸色,见他刚冲进来时眼底的隐怒已消去大半,不由舒了口气,讨好地抬手将桌面上的梅干推了过去:“要不要吃点”·“不用。”
“在神医谷这半年过得怎么样”·“很好·”·“枪法练得怎么样了雪莲吃了吗有没有作用”·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起来晋雪年心里憋了半年的怒气又蹭蹭蹭往外冒,他瞥了顾淮生一眼,挤出四个字:“不劳费心。”
顾淮生被他这一噎,有些不是滋味地想,玉老神医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着调,这才把晋雪年送去多久啊,回来其他还没见有什么变化,就脾气见长……·半晌不见顾淮生再开口,晋雪年心里又有些惴惴,反省自己方才语气是不是太冲了,毕竟顾淮生也是为他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忍了又忍,他还是没能忍住,率先开口转移了话题:“玉小神医说,你喊我回来是有事情要告诉我。”
“哦对,差点没想起来和你说,”顾淮生回过神,咬着梅干,慢慢开口,“你还记得自己的生母吗”·晋雪年一怔,摇了摇头:“她去世时我还很小,只隐约有点印象……”·那就好,顾淮生松了口气,要是晋雪年和生母感情太好,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开口。
“七个月前,就是你去神医谷之后的那段时间,京中街坊忽然有流言到处流传,将当年晋家协助何泽做的事都揭发了出来,何泽初听闻此事后就立刻采取了措施,下了严令禁止再提此事,可是有幕后之人在推波助澜,何泽的命令没有起半点作用,反而越传越广,很快全国上下就都知道了,举国震惊。”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顾淮生喝了一口甜茶,冷不防忽然听对面之人淡淡地问道:“这就是你匆匆把我送到神医谷的原因吗”·“……是。”
“因为此事幕后也有你做推手,是不是”·顾淮生垂眼,早知道晋雪年聪敏灵慧,却也没想到竟然敏锐到了这种境地,不过三言两语就能看出其中自己努力淡化的事情。
他又喝了一口茶,将心里不知为何忽然升起的慌乱压下,再次开口时已经十分坦然:“是·不论幕后之人目的是什么,但此事对何泽不啻是一下重击,既然我也能收益,自然要帮他”·是,此事对何泽是一下重击,但对晋家又何尝不是晋家世代忠杰的名声就此破败,已逝之人还好,不用承受世人不齿的目光,可对还活在世上的晋家人来说,以后的路将会更加艰辛……·晋雪年艰涩地开口:“所以,你将我送走,是怕我阻拦你”·是有这个原因……·顾淮生闭了闭眼,起初送晋雪年离开,是因为他察觉到西京即将大乱,为了保护他才将他送出漩涡中心,可后来流言传出来后,他下令推波助澜,那时候忽然感到庆幸,幸好晋雪年不在这,他忽然很怕看到晋雪年受伤灰败的脸,所以才迟迟不接他回来。
表面上看来这时为晋雪年好,让他躲过难熬的一段时间,可实际上何尝不是自己在逃避·他怕看到那双眼里的信任与依赖不再,怕那双眼里充满绝望和仇恨,半年时光的沉淀,顾淮生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面对了,但此时此刻,纵使表面再镇定从容,心里还是忍不住慌张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但此刻偏偏出现了……·大脑飞快地转着,搜寻着词句想为自己狡辩,可到头来终是无话可说,捏着杯子的手指指节发青,他阖目长叹:“对不起。”
“顾淮生,我也是男人,”晋雪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无助,十四年的折磨我都忍过来了,你凭什么觉得这次我熬不过去”·“我不是女人,你不用想方设法地把我护在你身后”顿了顿,晋雪年拼命压制住心里快溢出来的情感,声音微微发颤,“顾淮生,我还欠你一条命,我想站在你身边……”·想和你并肩往前走,而不是只能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
可这些话又怎么说得出口,他最后只能说:“我想站在你身边……报答你·”·没有想象中的责难与失望,顾淮生错愕地抬头,就见对面的男人嘴唇发白,眼睛却异常明亮,看着这双眼睛,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又熟悉的冲动,就和当年在枫林里一样,却又比那时更加来势汹汹,几乎没经大脑思考,就探出身子捏住晋雪年的手腕,用力一扯……·“顾大哥晋大哥我回……来……”·薛梓奴好巧不巧地恰在此时踏进了屋子,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半晌才张了张嘴:“……了。”
顾淮生:“……”·晋雪年:“……”·被两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盯着,薛梓奴脑门上的冷汗都快流出来了,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跑得比兔子还快:“那那那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就先走了两位大哥你们继续”·临走前还没忘带上门……·屋子里旖旎全消,陷入诡异的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晋雪年先有了动作。
他用力推了一把身上的男人,皱着眉,低头整理早就平整的袖口,顾淮生也回过神来,掩饰- xing -地清了清嗓子:“那个……刚刚说到哪儿了·”·“我生母的事你还没说……”·“哦对,你生母,对了,你生母她其实是前朝皇室后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组织,叫‘兴龙会’,大多是前朝余党,自从前朝灭亡后就一直存在着,和朝廷作对,伺机兴复前朝,二十五年前你父亲受命去剿灭兴龙会,也就在那时他看上了你的母亲,将其抢了回来,偷偷带进了府里。”
晋雪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前尘往事,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事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你母亲其实在被带回晋府之前已经嫁过一个人了,那人是她青梅竹马,她生下你之后还一直对那人念念不忘。
她在晋府里假意讨好晋将军,后来终于寻到机会逃走,回到了前夫身边,为那人也生下了一个孩子·晋将军找了她整整两年,当发现她为别人生了一个孩子时怒不可遏,将那男人杀死了,并且把你母亲重新绑回晋府,你母亲悲痛交加,茶饭不思,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晋雪年瞪大眼睛,听着顾淮生缓缓地说:“所以,其实你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尚存人世,不知你想不想见他·”·作者有话要说:·超级肥的一章了·咳,那个,给接档文《小师兄今天扒我马甲了吗》(原名《小师兄》)打个小广告~,想看的可以收藏下嘿嘿,因为还是存稿状态所以站内搜不到,不过在目录点进我专栏就能看到啦·喜欢看我文的小可爱可以收藏一下我的专栏,希望以后能带给大家更多好看的文~·第36章 交锋(三)·屋内一片沉寂,顾淮生悄悄退了出去,留晋雪年一人好好想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才再次被打开,顾淮生站在庑廊下,负着手扭过头,看到晋雪年静静地站在门边,从表面上看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眼神清明,似是下了决定··“空有血缘,却无情谊,”晋雪年缓缓地开口,“亲人于我,其实没有太多意义,无需刻意去见,不如随缘。
只是……”·“只是什么”·“你说他是兴龙会的人,你们都想要江山,可江山只有一个,他注定是你要铲除的对象,你能不能答应我,若日后你辅佐贤王成功登基,对付兴龙会之时,留他一条- xing -命……”·说上一句话时还表现得寡淡冷漠,可转眼却又说出这样的话,顾淮生心里一软,知道这人习惯了将自己武装起来,话只能听三分,其他的全得靠自己去猜。
眼前之人眼眸沉沉,藏着微不可察的哀伤和落寞……他哪是不在乎血缘亲人,他是害怕,怕满腔期待换来的是冷嘲热讽,怕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递出去的一颗心又被糟蹋地血淋淋,所以干脆不去期待,不去接近,就不会受伤了。
“好,我答应你,”顾淮生叹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的拐角,“只要他日后见好就收,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不会伤害他·”·“多谢,”晋雪年看了他片刻,低声问道,“你身边人手都被调开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事……”·“说起来确实有一桩事,”顾淮生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屋子,这才开口,“不知道无颜有没有和你说,全承恩死了。”
晋雪年点点头,顾淮生一笑,十分自然地握着他的手拉他坐下,继续道:“全承恩死得蹊跷,定然是被害身亡,而这些时日他身边全都是何泽的人,不消说,动手的一定是何泽。
自从全承恩被迫回乡之后,何泽就找借口将他身边的人全都换成了自己的,奈何因为全承恩手里握有遗旨,所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他敢下手杀了全承恩,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的人已经拿到了遗旨。”
“我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派出叶珈儿在回城的路上堵截何泽的人,想要趁他们回西京之前把遗旨抢过来·”·晋雪年瞥了他一眼··难怪顾淮生一直不慌不忙,原来打的这个主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确实是顾淮生的风格。
“只可惜,结局你也知道了,叶珈儿一直到今天都没回来,怕是出了事,我派了不少人出去搜救,也一直没有消息,”顾淮生沉痛地叹了口气,“算算日子,何泽的人今晚就能到西京了,如果他们成功进京,把遗旨交到何泽手里,那事情可就难办了。
所以今晚我打算亲自去探一探·”·“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进城有南、东、西三座城门,其中陈将军驻守在西城门,我和你今晚兵分两路,你去南城门,我去东城门,如果发现了何泽的手下,第一时间放出信号灯通知我,千万不要贸然出手,明白吗”·晋雪年看着顾淮生蘸着茶水在桌上写的几个字,微微蹙眉,郑重地点了点头。
·入夜后,晋雪年领着十来人埋伏在南城门外,这些人有一半是贤王府上的侍卫,另一半则是从前叶珈儿收拢的手下,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四下万籁俱寂,只闻风声蝉鸣。
南城门是三个城门里最宽阔平坦的一个城门,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若真要避开人回城,这是最不可能被选择的一条路·不过就算如此,晋雪年也没有掉以轻心,守在必经之路旁的灌木丛里,像潜伏在暗夜里的一尾猎豹,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话说两头,顾淮生这边也是如此,领着十数人静悄悄地埋伏在东城门外的道路两边··就这样约摸过了丑时,东城门外的道路尽头忽然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们个个都带着斗笠、裹着黑衣,好像能融进黑夜里似的,若看得不仔细还不一定能及时注意到。
一直等他们行到近前,顾淮生拔出萧中剑,使出内力,在马蹄前划出一道剑气·马儿受惊撅足,其上坐着的黑衣人当机立断地从马背上跳下,恰好被跟在顾淮生身后冲出来的人围了个正着,一场激战毫无预兆地就此展开。
顾淮生一行人身手不俗,可那群黑衣人也不是易与之辈,其中领头的武功更是与顾淮生不相上下,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也不知过了多久,缠斗的人都渐渐露出疲态,顾淮生到底棋高一着,逮到黑衣首领的一个空子,一剑砍上他的肩膀,黑衣首领也是个狠- xing -子,单手抓住他的剑刃,另一只手的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反手刺入顾淮生的腹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两败俱伤·“公子”·“老大”·眼见领头的受了伤,双方的人互相戒备着渐渐分开,分别围到头领身边,顾淮生捂着腹部的伤口,蓦地吐出一口血,黑衣首领肩上血流如注,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顾淮生领来的下属急得团团转:“公子,属下这就送您回去疗伤”·顾淮生咳了两声,又呛出一口血,还没来得及下令,忽然听身后有人拍掌大笑:“顾公子,还有这位禁军大哥,二位想回哪里去啊”·话音未落,一群蒙面人已经从四面八方的草丛里、树梢上、土坑里钻了出来,足足有二十来人,将整条路围得水泄不通,两败俱伤的两方人均被围在了当中,眼看是一个都脱不了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领头的蒙面人身量高挑,听声音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顾公子一心想当黄雀,可有想过,还有补雀的猎人在更后头呢”·顾淮生揩去唇角的血迹,漆黑沉静的双眼沉淀着世上最幽暗的色泽,他就这么盯着眼前的蒙面人看了半天,缓缓问了一句:“你叫什么”·眼前之人没有想象中的懊悔恼恨,也没有气急败坏,更没有惊慌失措,这让蒙面人不由有一种被小瞧了的感觉。
他冷笑一声:“就让你做个明白鬼,顾公子可记好了,小爷我叫季彤,等去了- yin -曹地府别忘了找小爷我报仇啊·”·顾淮生拍了拍下属扶在自己胳膊下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而方才还七倒八歪的两方人马也均站在了一起,就连那个戴着斗笠的黑衣首领也松开了捂在肩膀上的手,默默地站在了顾淮生身后。
顾淮生悠悠出声:“季彤,兴龙会左护法,本公子可是钓出了好大一条鱼啊·”·季彤被眼前这一出给惊住了,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喊了出来:“你,你们你们是一伙的”·黑衣首领斗笠下传来一声娇笑,不知出于什么恶趣味,她掀开脸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娇媚如春露的容颜:“这份见面礼季护法可还满意”·“叶珈儿你没死”季彤后知后觉地瞪大眼,“既然你没死,那遗旨想必早就到你们手里了我们竟然一点儿消息都没得到,顾淮生你真是- yin -险狡诈”·顾淮生拍了两下手,黑夜里更是走出了一队人将季彤一伙给围了起来,情况翻了个个,如今他们倒成了瓮中之鳖。
“季护法不是了解过本公子了吗,”顾淮生温柔地冲他一笑,“这点儿小计谋算什么·”·*·晋雪年按照顾淮生的吩咐,一动不动地埋伏在黑暗里,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大路上一直不见动静,城东边天空中忽然蹿起一蓬焰火。
是信号灯··晋雪年屏住呼吸,只听身后丛林里忽然传来“沙沙”声响,一共十来名蒙面人从各个地方钻了出来,一起往城东面赶去··真是和顾淮生算的一点都不差。
晋雪年握紧手中长/枪,猛地站了起来,高声喝道:“拦住他们”·*·天光乍晓,一抹鱼肚白渐渐浮现在天空边缘,一场恶战也到了尾声。
顾淮生看着手下将季彤五花大绑,好心情地笑了笑:“季护法是不是还在想,城南边的那群人怎么一直没能赶过来救援”·他这么一说,季彤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气得牵动内伤,喷出一口血:“你”·他吐出血沫,忽然- yin -森森地笑了起来:“这些人想必就是你大部分势力了吧南边只有五六个是你的人,其他都是王府侍卫,武功并不算高,你就不怕你那位相好折在我们人手上”·“不会的,”顾淮生并未受他言语干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道,“你不用激我,你们兴龙会有人不想杀他,这也正是我派他去城南的原因,根本没有什么何泽的手下,我派他去那,只是为了分散你们的人手而已。”
“……”季彤眼神灰败地瘫倒下去,再不吭声··日光微明,从地平线缓缓升起,男人握着长箫站在那,轮廓在映照下发着光,渊渟岳峙,巍然如山,好像不论什么都不会把他摧倒。
季彤第一次对长久以来的信念产生了怀疑,他们真的能战胜这个人,成功兴复前朝吗·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小顾和小晋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顾淮生: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晋雪年:我什么都想知道但我就是不说·阿书:……你们开心就好·第37章 心声·贤王府的下人之间近日来有一条小道消息频频流传,经久不息,且每次被人提起都有全新题材。
这个消息最初是从去风行院送饭的厨娘家的小丫头那里传出来的,那天小丫头慌里慌张地跑回厨房,逮着手帕交——一位管事的大闺女就咬耳朵··“芳芳,你猜我刚刚看到了什么那位顾公子,竟然拉着一个男人的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什么什么顾公子拉着一个男人的手·要知道贤王治家严谨,府里风气极正,许久没有像模像样的八卦以供诸位消遣了,再加上那位顾公子五官端正、气质出众,和府上其他小厮侍卫相比简直就是云和泥的差别,不知道多少适龄的丫鬟对他芳心暗许,此刻忽然传出这种消息,诸位丫鬟的心顿时碎了一地。
“就知道大惊小怪,”绣房的大丫鬟金宸听了十分不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活都干完了吗”·“宸姐姐,”有小丫鬟巴巴地凑上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给说说呗,这顾公子真的是个,是个……断袖”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好像声音稍微大点就成真了一样。
金宸心里得意,却故意又端了一会儿架子,才勉为其难开口:“唉,看你们那副样子,我就告诉你们吧,就在去年秋,我和川儿奉王妃的命去风行院给几位公子量身裁衣,当时晋公子不在,顾公子却一口就把他的身量说了出来,你们说,这得什么关系才能对对方的……了如指掌啊”·众丫鬟大惊失色,于是新版本的流言很快就散了开来——那位顾公子是个断袖,且和晋公子好上了,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可都做了,大家那点小心思还是收起来吧。
天气愈热,库房的丫鬟拿着两卷轻纱去将风行院的布帘子换下,出来后却是面红耳赤,被人追着问了许久,才吭吭哧哧地说出口:“顾公子和晋公子的关系可真好啊,两人好了这么久,却还是如胶似漆的,方才顾公子还亲自喂晋公子吃糖呢”·不知道自己在丫鬟口中已经变成“如胶似漆”的二人,此刻正面对面坐在顾淮生的书房里,桌上摆着一碟面目可憎的饴糖,晋雪年面无表情正襟危坐,顾淮生却专注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块糖,连哄带骗地往他嘴边凑。
“雪年啊,再吃一块吧,这可是我亲自为你做的,你不是说不难吃吗,喜欢吃那就多吃点嘛·”·“……”·见晋雪年咬紧牙关就是不再开口,顾淮生眼角下拉,眉毛轻蹙,眼里隐隐露出几分受伤的情绪。
“……”明明知道他十有八九是装的,晋雪年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但是吃糖可以,再让顾淮生喂那像什么话……晋雪年微微撇过头,伸手从顾淮生手里抓过糖,一咬牙塞进了嘴里,囫囵入肚。
顾淮生唇角微扬,正要再拿糖,晋雪年连忙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怎么,不喜欢吃吗”顾淮生柔声问··“……”晋雪年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我说过的,”顾淮生拈起一粒糖放到眼前,似乎是在看糖,又似乎是在透过这颗糖看一段过往,“我喜欢你,所以想将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放在你眼前,这糖也许不好吃,在我看来却是最好的东西……”·他轻轻笑了笑,这个笑容不复先前的温柔甜腻,看得人心里发苦。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大的人了,却还喜欢吃糖,很奇怪你不开口我也知道,你一定是这么想的·我曾经遭逢过一场大难,眼看就快熬不过去了,那时候我却从身上摸到了一颗不知道是谁放的糖,我把糖塞到嘴里,很甜,让我在无尽的绝望和黑暗里看到了一些很美好的东西,就是那一丝忽然迸发的希望,让我从那场劫难里熬了过来。
自那以后我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甜味更美好的东西了·”·晋雪年没想到会勾起顾淮生这么一段往事,顿时又是自责又是心疼,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眼前的男人,张了张嘴却到底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生将他纠结的样子尽收眼底,心里了然,脸上的神情却很真诚:“小年·”·晋雪年浑身一震,抬起头愣愣地看向他··此前顾淮生一直是喊他全名,亲近一些后就唤他雪年,从未这样称呼过他……且不知为何,方才称呼入耳的那一刹,这一声“小年”竟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二皇子唤他的声音……·说起来,他们都爱吃甜的……·晋雪年努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音,使之听起来再自然不过:“你……那颗糖是谁给你的”·“一个……”顾淮生轻轻一笑,“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晋雪年只觉得心里苦涩异常,好像有什么原本正缓缓复苏,此刻却又萎顿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再真诚温和不过的笑容,剩下的话忽然不想问出口了。
顾淮生好像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缓缓伸出手握住他的,轻声道:“小年,我是真心待你,你若不信……”·“你不必这样·”晋雪年触电一样抽回手,猛地站起身,扭头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脚步,声音听起来倒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顾淮生,我说过的,你不要骗我……不论如何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此事就此为止吧……”·说完,他就像躲什么似的匆匆往外走去,步履仓促,无端看得人心疼。
顾淮生看着他走远,没再出声挽留,目光却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你每次露出这种眼神,就有人要倒霉了。”
窗户后传来一声做作的长叹,一道人影手脚笨拙地翻了进来,一点也没有偷听墙角的愧疚,大大咧咧地坐在方才晋雪年坐的地方··顾淮生瞥了他一眼:“我让你去浔州协助明叔和听涯,你跑来这里做什么”·“那边暂时没什么事,我一介散医,现在还没打仗,也做不了什么,就天天去山里采些草药,前不久运气好给我碰上这个,就给你送来了。”
说完,玉无颜就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玉盒,这玉是绝好的寒玉,取出后只觉周遭空气都降了些温度··打开玉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只浑身赤金的蝉,被寒玉冰封了许久,它却还没死,翅膀微微颤动,好像还想从盒子里挣扎出来一样。
“这只金蝉子可是古书里才有的好东西,吃一只能涨至少十年的功力,我平生都未曾见过,一直以为这是古人诌出来的神物,没想到真的存在,”玉无颜有点得意,“得了这种好东西可就立马不辞千里赶了过来,够意思吧”·顾淮生看着他手中的金蝉,心里有些感动,却没伸手去接:“这等好物你可以自己吃,好歹能涨十年功力,回头找人帮你炼化便可,这样你也能继承一点神医谷的武功。”
·玉无颜摆摆手,把盒子合上往桌上一丢:“我本来就不是这块料子,吃了也嫌浪费·”·顾淮生想了想,将玉盒收入怀里,起身去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十分古旧的竹简,动作间颇为小心。
玉无颜看到古简时眼睛便是一亮,等他拿过来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抢到了手里··“小心点,这个时间太久了,容易散架,”顾淮生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笑道,“这本药注经可是我寻了许久才寻来的,本想等你寿辰送你……”·“这可是宝贝啊等什么寿辰你要真把我当朋友,就该一拿到手就送给我”玉无颜捧着古简,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一边还不忘抽空瞪顾淮生,“亏我一有好东西就想着给你送来,你却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顾淮生被他这么一噎,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玉无颜宝贝够了古简,终于清醒了许多,提醒顾淮生:“那金蝉子你现在就吃了吧,等它死了药效可就全没了·”·顾淮生却摇了摇头:“这个不是给我自己吃的。”
“不是你自己吃那你想给谁吃”玉无颜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想给那个晋家小子吃吧”·顾淮生轻轻笑了笑,没否认。
“你把他当救命恩人,但你也救过他,”玉无颜忍不住皱眉,“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晋雪年心存死志,但是他心中有你,所以你故意假装喜欢他,来激发他的求生意志。
但是怀瑜,你做这些已经够多了,足够偿还他当年的一糖之恩了,而且他还那么不识好歹,刚刚还和你说那样的话……”·“你不明白,”顾淮生截断了他的话,“如果是你的话,你的心上人和你说喜欢你,你会是什么反应”·“……那肯定欣喜若狂啊”·“是的,正常人都会如此,哪里还有功夫去想些别的呢,但是当我和晋雪年说我喜欢他时,他第一反应却是怀疑,用十分理智的态度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用意。”
“那是因为他敏感且聪明·”·“不是这样的,他聪明不假,但他会这样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他没能从以前的事里走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他虽然现在看似和寻常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但是过往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痕迹是不可能被抚平的,他一边仰慕我,一边又抑制着心底的仰慕,他不敢对这种感情抱有任何期待,所以当我回应他时,他才会第一反应就是否认,而不是欣喜。”
“你就这么自恋,你就没想过……”玉无颜有点无语,“他根本不喜欢你”·这句话顾淮生倒答得飞快:“你几时见我看错过人,他的眼神太明显了,我绝不会看错。”
“也是,其实我看他看你的眼神,确实和看其他人的不一样,那你……”玉无颜有点懵了,“你已经救了他的命了,他怎么想的又关你什么事,难道你还想管到底不成”·“我……”顾淮生捻了下手指,眉心微微蹙起,语气第一次有些不确定起来,“我原本也只是想救他的命,没想多做牵扯……可是看到他这样,我会心疼……”·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两天又没能更,今后几天会补上的·第38章 一天·“小年。”
晋雪年推开门,看到顾淮生手持玉盒,慢悠悠笑吟吟地走院子··“来,给你个好东西·”·“什么”·“金蝉子,服用可增长十年功力,”顾淮生用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拉过晋雪年,推开门走进屋子,“来试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晋雪年摇了摇头:“我不能要·”·他拒绝地太过干脆,顾淮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不知道,这金蝉子只有第一次食用才有这种功效,我从前食用过,这只于我没用了。”
晋雪年却还是没动,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当真”·“……”这孩子怎么没以前好骗了……顾淮生十分恳切地望着他,“自然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我在神医谷读到过记载有金蝉子的医术,却没一本提到过一人一生只能服用一次·”·“……那是因为,金蝉子实在太过罕见,一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到一只,更别提吃两只了,编写医书的人恐怕也是不知有此事。”
“那你又如何得知”·“这——其实是无颜告诉我的,老神医当年有幸吃过两只,第二只却没作用·”·晋雪年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玉盒上,顾淮生以为他被说服了,松了一口气,正要继续,却只见晋雪年挣开他的手往外走去。
“玉小神医也在这好歹相识一场,我去见见他·”·顾淮生:“……”·眼见晋雪年已经走到了院门边上,玉小神医却迎面走了进来,面具下的声音闷闷的:“淮生说得不错,我不知道他吃过了,要早知道的话就不跑这么老远巴巴地送来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看,我真没骗你·”顾淮生从后面走来,拍了拍晋雪年的肩,将玉盒塞到他手中,温声道,“你先进去,无颜就要走了,我去送送他。”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要走”的玉无颜:“……”·晋雪年与顾淮生对视了片刻,朝玉无颜点了点头,道了一句“一路小心”,便转身回了屋子。
待门关好,顾淮生这才走到玉无颜面前,朝外点了点,玉无颜冷笑一声,一甩袖走出了院子··顾淮生跟着他,一直走到看不到风行院的地方才开口:“无颜。”
玉无颜气不过,猛地转身,手指快贴上顾淮生的鼻子了:“你好啊顾淮生亏我巴巴地给你送金蝉,你用它来讨好你的……也就算了,还想赶我走还是不是朋友了”·顾淮生也不躲,就这么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笑了下:“你好像不太喜欢小年”·“哼,他将你拐入歪路,我没给他下毒就算不错了,还想要我喜欢他”玉无颜顿了顿,还是再次开口劝说,“先前你救他,将他扯出泥潭,关怀他照顾他,我还觉得这让你有了人气,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感到很欣慰。
可现在我却觉得……怀瑜,自古- yin -阳相合才是正道,你这样跟着他走上歪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说得苦口婆心,顾淮生却只淡笑着摇摇头,摊出右手掌放在他眼前:“你看。”
小神医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给噎到了,一脸懵逼:“……看什么”·顾淮生将手心缓缓握紧:“我信过命,可老天已经收走过一次我的命了,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会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捏在手心里,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也只有我自己才能裁定。”
他说得云淡风轻,然而却令看的人不由想去相信他真有那种俯瞰风云、执掌命运的魄力,玉无颜终是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反正你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不管你了。”
“时间不早了,你尽快出发,”眼见玉无颜才压下去的脾气又有暴走的趋势,顾淮生赶忙解释,“不是我赶你走,而是浔州那里确实需要你,不出十日,这场“雨”就要下下来了。”
将玉无颜送走,顾淮生才重新折回晋雪年的住处,屋门没关,没走几步就能看到晋雪年正坐在桌边,寒玉盒就放在手边,神情微苦,目光发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在想什么”·“我在想二……”说到一半,晋雪年忽然清醒过来,说了一半的话就此打住··不过就算只有只言片语,顾淮生也已能猜出大概:“在想何睿”·晋雪年抬头看他,黑黝黝的眼睛像两颗漂亮的黑宝石,过了两息才“嗯”了声。
顾淮生发现自己近来越发看不透晋雪年的心思了,想了想,试探着问了句:“你总是想何睿,他就有那么好能让你这么惦记”·“他自然很好,”晋雪年低下头,“去越国做质子之前,他还将防身的匕首送给了我。”
顾淮生脱口而出:“不可能”话刚出口,他就陡然醒悟过来,这小子在套他的话·虽然不知道是何时露了马脚、惹晋雪年起了疑心,但顾淮生还是很镇定地接了上去:“你定然是记错了,他和我说过,不爱用匕首,当年送你的也许是其他东西。”
晋雪年幽幽地开口:“殿下和你可真是无话不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是啊,我们感情非常好,”顾淮生清清嗓子,努力转移话题,“时间不够了,这只金蝉得在它死之前就吃掉,否则的话就没效果了。”
晋雪年也没再继续纠缠,将玉盒打开,捏着金蝉的翅膀,谁知之后就一直没了动作,顾淮生有些疑惑地看去,发现尽管他努力掩饰过了,表情却还是有点懵,眼里满满的抗拒和嫌弃。
半晌后晋雪年才有些僵硬地开口:“直接吃”·顾淮生忍着笑:“嗯·”·晋雪年又沉默了好久,然后一咬牙就将金蝉塞到了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顾淮生看他这样就忍不住想逗他:“什么味儿”·晋雪年凉飕飕地瞥他一眼,“你不是吃过吗”·“……咳咳,”顾淮生差点没被呛到,“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不过话说回来,方才晋雪年那一眼,没了平日里的呆板沉寂,有股说不出的风情,像带了一把小勾子一样,勾得自己心里痒痒的。
就在这时,晋雪年脸色忽然一变,捂住腹部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顾淮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把扶住他,焦急地问:“怎么了”·不过短短一瞬,晋雪年脸色已经变得刷白,眼角却因为疼痛而发红,他吐了两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字:“疼……”·顾淮生半搂着他,腾出一只手搭上他的脉搏,探出一缕内力,只觉得有股纯净雄厚的内力没头苍蝇似的在晋雪年经脉里到处乱窜,将那些经脉冲得七倒八歪,那感觉,恐怕就跟遭受车裂刑法似的,难怪连晋雪年这样意志的人都疼得说不出话。
都怪自己,没有提前打听好这些就贸然让他服下金蝉,顾淮生心里自责不已,手上动作却越发迅速,将晋雪年扶正,飞快地道:“打坐调息”·晋雪年到底是个能忍的,闻言竟然真的盘好双膝,五心向天,试图催动内力走一个周天。
唯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和已经失了血色的嘴唇彰显着主人此刻正在忍受的痛苦··顾淮生心疼不已,不有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会这么疼,就不让晋雪年吃了……但随即他就将这个想法驱逐出了脑海,晋雪年不是个需要被捧在手心呵护的女人,只有他自己变得更强,才能更加自信,才能从过往的- yin -影里走出来。
眼见晋雪年已经凝神入定,顾淮生也盘膝坐好,双手紧贴上他的手心,催动心法,帮助他一同炼化体内的内力··等一切过去天已经黑透了,顾淮生睁开眼,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喊晋雪年,却见端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双目紧闭,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顾淮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他,不放心地又给他把了把脉,发现一切正常,不过是方才消耗太大,晋雪年这才会昏睡过去··月光从窗棂照进屋子,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顾淮生看着怀里的男人,伸手将他脸上凌乱- shi -透的碎发拨开,露出男人饱满的额头、安静的眉眼、挺翘的鼻梁。
这个男人长得不像晋老将军,五官也稍显秀气,唯独鼻子继承了晋老将军·印象中晋家人都有一副高鼻梁,据说长这种鼻子的人,脾气都很倔,- xing -子孤傲却忠诚耿直,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回头。
顾淮生搂着晋雪年站起身,将他半搀半抱拖到床上放平了,方才炼化内力,晋雪年浑身上下都- shi -透了,这样睡觉肯定不会舒服·从来没服饰过人的顾公子无师自通地扒开他衣服,又在架子上找到毛巾,去外面井里打了一盆水进来给晋雪年擦身。
月光下,床上的年轻男人不着一物,皮肤颜色像在水里化开的蜜,看起来就十分香醇·经过大半年的苦练,他身体早就不似从前那样单薄,肩宽腿长,骨骼上覆着匀称的肌肉,腰身劲瘦,两侧后方微微凹陷,形成十分漂亮的腰窝,小腹平坦……·顾淮生着了魔一样移不开目光。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被谁点了一簇火,只需一阵风就能燃成燎原之势·他喉结微动,眼神幽暗,松开- shi -毛巾,指腹轻轻触了上去··陷入沉沉昏睡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唇边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呓语,顾淮生闭了闭眼,发出喟叹似的声音,俯下身,吻了上去。
没有意识的晋雪年仿佛连矜持也一同抛开了,追寻着本能与顾淮生唇齿相缠·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顾淮生松开他,听到他在喊一个名字——·或者说是在喊一个称呼。
“……二皇子殿下……”·这声轻喃就像触动某个神经的开关一样,顾淮生眼神更加暗沉,再次低下头吻了上去,将那些好听的难听的不想听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尽管他也不想相信,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在吃自己的醋··作者有话要说:·章节名……请忽视……·————————————·顾淮生:我帅还是何睿帅你到底喜欢我们哪个你给我说清楚·晋雪年:……你开心就好:)·第39章 分别·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唇齿交缠,旖旎之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温馨安宁,好像一颗久经沧桑、早已变得空无一物的心,都在被什么慢慢填补。
顾淮生闭上眼,更加沉醉地去舔舐、吮吸,晋雪年起初还能跟上他的节奏,但很快就被他这样霸道索取的亲吻方式弄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晋雪年极度疲倦地撑开眼皮,脑袋里像盛了浆糊一样转不过来,他睁眼时睫毛颤巍巍地扫过顾淮生的眼皮,顾淮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松开他舌头,齿间暧昧亲昵地撕咬他的嘴唇,一边有些含糊地问:“醒了”·声音沙哑,像滤了水一样,晋雪年睁大眼,只觉得那声音鼓噪着耳膜,说不出的心悸。
他看着顾淮生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惊慌失措的自己,觉得自己连灵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顾淮生,你别……”晋雪年将手搭在身上男人的肩上,正要使力将他推开,却冷不防被男人一把捉住手腕,合在一起按到了头顶。
“你个傻子……”顾淮生低叹一声,重新吻了下去,这是一个与之前都不相同的吻,所有能尽想象的温柔都在融化在了唇齿交缠间,晋雪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顾淮生伸手覆上他的眼睛,低低地道:“我说过我喜欢你,不是骗你,小年,你答应我,也别害怕,我不会负你。”
掌下的睫毛颤动着,慢慢变得濡- shi -,顾淮生心里又酸又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只觉得脖子被人勾住往下一压,晋雪年小兽一般胡乱地亲吻了上来··顾淮生弯了弯嘴角,伸手托住晋雪年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夜还很长··兴致至浓时,顾淮生哑着嗓子在晋雪年耳边低声道:“唤我名字·”·晋雪年失神地看着他,只知道他在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张了张嘴,喃喃出声:“何睿……”·顾淮生浑身一僵,也不动作了,眯着眼看他,神情很是危险,晋雪年却没怕,而是朝他扯了扯嘴角,轻轻地道:“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二皇子殿下。”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好久,也许只是一瞬,顾淮生本来正浓的兴致也被打断了,“你什么时候确定的”·他没问什么时候“发现”的,而是问什么时候“确定”的,由此可见他早就知道自己有败露的痕迹了,晋雪年看着他,想到他往日的种种“事迹”,忽然有些怀疑起来,自己能够发现他就是何睿,是不是也是这个人刻意为之的·一想到这里心情就有些不好,晋雪年缓缓动了动眼珠,说:“就刚刚,你承认了我才确定的。”
顾淮生:“……”·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头搂住晋雪年,低声道:“你别生气,我瞒着你这件事,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还是晋雪年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心里不由一软,闷闷地道:“起初是有些生气,不过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明白……”·“小年,我很庆幸,我很庆幸能找到你,”顾淮生虔诚而郑重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你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
如果说,顾淮生于晋雪年是黑暗里的一道微光,那晋雪年于顾淮生又何尝不是呢·他们一同行走在暗无天日的黑夜里,彼此牵引,慢慢地前行。
感受着顾淮生在自己身体里释放出来的时候,晋雪年有些失神地想,他从前觉得何睿是天上的明月,温和宽容,泽被万物,而顾淮生却是一盏孤灯,只能照亮他自己和脚下的路。
可原来那盏孤灯就是明月变的,不知道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事,才会变成这样……·*·何桓从宫里回府,顾淮生早就候在了书房··“殿下,怎么样了”·“一切顺利,皇帝已经准许我前去封地了,未免夜长梦多,我们明日就动身。”
“嗯,”顾淮生点点头,“我早就命人秘密在城外安下几个庄子,等出城后就将贵重物品都放在庄上,我们轻装简从快点赶去浔州,王妃就先和我们分开,我安排了人护送王妃单独一路,皇帝的眼线肯定都盯在我们身上,王妃不会有危险的。”
“好,一切有劳了·”·简单商量妥当,顾淮生辞别何桓回到风行院,晋雪年正在院中练枪,因为太热赤膊着,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紧致光滑,汗水淋在上面,像抹了一层蜜一样。
薛梓奴就坐在一旁树荫下懒洋洋地打着扇看他··看到顾淮生回来,晋雪年收起□□走了过来,顾淮生看了眼不远处的薛梓奴,没有做出太暧昧的动作,只是虚虚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到屋檐- yin -影下,开口道:“准备一下,我们明日一早动身,去浔州。
你妹妹会和王妃一起走,不用担心·”·“嗯·”晋雪年点点头,进屋去了,从头到尾目光都没落在顾淮生身上,顾淮生看着他比别处更红的耳廓,想起昨天那疯狂的一夜,忍不住在他经过自己时飞快地侧头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晋雪年一个踉跄,原来是左脚绊到了右脚,顾淮生忍着笑扶住他,他扭过头- yin -森森地看了眼顾淮生,“砰”的一下关上了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顾大哥,”薛梓奴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顾淮生收起笑,转过头,就看到薛梓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后面,踟躇着道,“顾大哥,你也知道我是梓城人,离家这么久,我也想回家看看了,浔州离得太远了,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无妨,”顾淮生摸了摸他脑袋,“梓城和浔州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离西京也不近,你一路照顾好自己。”
·“顾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话说完了,薛梓奴却仍然左顾右盼的,没有离开的样子,顾淮生看了眼身侧紧闭的门,带着他往院中走了一段路,这才笑着问:“怎么了还有话要说”·“我就是想问问,顾大哥,我刚看到你,你和晋大哥……你们……”薛梓奴吭吭哧哧地开口。
顾淮生听得着急,干脆开口替他把话说完:“我们在一起了·”·“啊·”·薛梓奴像是被石头砸中了脑袋一样,一脸懵然,半晌也没挤出一个字,顾淮生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改了想法,笑了笑,看向前方,缓缓开口:“梓奴,我们认识多久了”·“从顾大哥你当年进世子府开始我们就认识了,算起来也有好几年了,我的棋还是顾大哥你教的呢……可是我太笨,总学不好。”
“你不笨,”顾淮生淡笑着截断他,“你只是想让我们觉得你笨·”·“……”薛梓奴脚步一顿,笑容有些僵硬,“顾大哥,你这话何意”·“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时候一个面具戴久了,连自己也不知道面具下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我有时候很羡慕那些无忧无虑的普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无大富大贵,却也舒心自在。
哪像我们,背负着那么多无法甩掉的东西,戴着面具——”·薛梓奴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皴裂开,露出一副完全陌生的冷漠面孔:“你都知道了我是何时暴露的”·“不论做什么都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你也许不知道,听涯有一项很特殊的本领,他的听力是常人的十数倍,他有好几次都听到你夜里偷偷出门。
那次灯会,我们走散了,我原以为你一直和听涯一起,但后来我问起,听涯却告诉我他也是在月老庙里才和你相遇·还有一次雨夜,听涯受我的命看着小年,正巧看到你出门,你说是去厨房找水喝,那之后听涯误打误撞捉到一只鸟,在它的腿上发现了绑着的密信,我这才真正确认了你的身份。”
“原来你那么早就知道了……那那天去城外埋伏,你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薛梓奴恍然大悟,来西京之后,他早就做过最坏的打算,所以就算此刻事情败露,他也没怎么惊慌,“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你赢了,我随你处置。”
“说那么恐怖做什么,我又不会杀你,”顾淮生负着手,被他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给逗笑了,“别紧张,有话好好说·”·“……”薛梓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这话该是我说的吧……”·“梓奴,我们相识不短了,就算如今阵营不同,但过去相处的岁月,我从未掺过假意,我背着血海深仇到世子府,是你一直努力逗我开心,若不是有你和景州,我如今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顾淮生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十分温和随意,就好像真的只是在和一名老朋友回忆过往一般,并无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之意,“梓奴,我相信你对我,对景州,也是真心相待。”
薛梓奴抿着唇,虽然没说话,眼眶却渐渐红了,就像满怀倔强的孩子忽然被人一语道破心中的委屈一样··“我之所以会选择和你摊开来讲,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个良善之人,小年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他的生父是你杀父夺母的仇敌,你却并没有将仇恨迁移到他的身上,反而处处帮衬,”顾淮生走近一步,像往常那样揉了揉他脑袋,“你不小了,有辨是非的能力了,我大梁建立已有百年,前朝早就是记载在史书里的一段文字,百姓所求,不过食能果腹、衣能蔽体,无灾无病,安度一生,你们大明余族就算真能东山再起,也不是从前那个大明了,不过是凭添一段乱世,为百姓徒增灾难罢了。”
薛梓奴不服气:“你这话说得好听,但你要做的事不和我们差不多吗凭什么就许你动手,不许我们动手啊”·“是,”顾淮生好整以暇地看他一眼,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我方才说的确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既然你不听,那我也不和你说那些虚的。
你听好,顾淮生是我的化名,我本姓何,这大梁江山,如今是我何氏江山,但凡有人想把他夺走,只要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其得逞·你们前朝余族到今天早就十不存一,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何泽,可是我们和你们不同,有我在,定能打倒何泽,虽说做不到兵不血刃,但也能不伤及无辜,护一方百姓平安。”
他说这话时,明明语气神情都还和之前一般无二,一股强势逼人的气魄却迎面而来,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自信,令人生不出半点怀疑的心思,只想为之折服。
“不都是打仗吗,你真能做到不伤及百姓”薛梓奴再次开口反驳,只是听着底气十分不足,不像质疑,更像是嘴硬··“自然,打仗呢,不是只能硬碰硬的,”顾淮生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有我在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薛梓奴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他们早已走出了院子,再往前走就到了假山边上,那里树木丛杂,最易藏人,顾淮生拦住薛梓奴,领着他又开始往回走。
回程没人开口,比来时安静,路好像也走得快许多,眼见快回到院子了,顾淮生忽然开口:“我和小年,我们是认真的,这世上虽然两名男子在一起有违- yin -阳、有悖伦理,为世人所不容,然而我们两个都是孤家寡人,不用在意那些,小年的亲人如今除了一个和他并不亲的妹妹之外,就只剩一个你了,虽然你没有和他相认的意思,他也没提过要见你,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要和你说一声。”
薛梓奴嘟囔了两句,一脸别扭之色,眉眼间却舒展开来,十分的柔和··当天夜里,前院中忽然传出动静,顾淮生和晋雪年都被惊醒了,晋雪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顾淮生却隐隐有所顿悟,拉着晋雪年披上衣服,然后一前一后跃上了屋顶。
月光明亮,从高处往下看,整个院子都一览无余,只见一道人影背着包裹,慢吞吞地往院外移,走两步就停下来等会,东张西望,迟迟不见动静就踢一下路边的石头、捶一下树桩、再哎哟叫唤两声。
顾淮生:“……”·“那不是梓奴吗他这是准备走吗”晋雪年看清那人之后,顿时诧异地发声,还一边说话,一边准备跳下去。
·“别去,”顾淮生连忙拉住他,“那臭小子,要走也不安分,生怕我们不知道似的·”·“他……真要走了”·“嗯,他说浔州太远,准备回家乡。”
眼见薛梓奴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门边,背影看起来颇为可怜兮兮的,晋雪年终于忍不住再次想往下跳:“我们不下去不太好吧……”·顾淮生这回没拦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屋顶上,看着晋雪年来到薛梓奴身边,两人相对说了一会儿话,薛梓奴忽然抱了一下晋雪年,晋雪年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再长的话别都挡不住分离的到来,临走前,晋雪年说了一句什么,薛梓奴忽然抬头朝顾淮生看了过来,隔着浓浓夜色,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色,然而顾淮生还是对他笑了下。
薛梓奴转过身,背紧包裹,走进了黑夜里,这一回走得干脆果决,没再回头··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和上一章的过渡有点生硬,因为怎么都不能过审,删减得有点过头,感情的进展就有些突兀,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能看看微博的更新。
PS:今晚码字的时候,总有种可以完结的感觉……·第40章 尾声·何桓与顾淮生几人一道,揣着先帝遗旨,一路百般使计,躲避了无数次何泽派来刺杀的人手,险情频出,终于于半月之后平安抵达了浔州境内。
浔州地处中原以西,常年干旱,土地贫瘠,百姓过得十分贫苦,每年产出的粮食能够饱腹已是不易,更别提还要应付官府的征收了·然而自从皇帝将这块土地划分为贤王封地之后,贤王便颁发了新的政策,鼓励百姓从商,但凡有从商者,可免三年税收,且可以按丁领粮,自此浔州百姓大多废农从商。
在起初的两年之内,浔州无自产粮食,百姓做生意赚的钱入不敷出,连官府府库都要告罄,巨大的生计压力像一团乌云一样笼罩在整个浔州城上空,人人都是愁云惨淡,为未来而忧心。
很多人都说,贤王这是孙权嫁妹——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不知道等府库都挥耗空了之后要怎么办呢·就在西京之内以皇帝为首的一众人等着看笑话时,转眼便迎来了第三年。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一年浔州百姓做生意赚的钱竟足足有前两年的数倍之多,不仅把之前亏损的物资全都补了回来,甚至还多有盈余··对于此事,有人诧异,有人不解,也有人会心一笑,有那不解之人便问及原因,答曰:浔州地处西域与中原交界之处,毗邻一河一江,乃东西南北的交通要枢。
此前大梁重农轻商,西域之人虽慕大梁之灵秀之物,却无处交易,南北各地的特产也无互通,今浔州废农重商,开此先河,头两年无所进益,盖因商路未曾打通,第三年有前两年做奠基,生意渐大,才能一鸣惊人。
此后每每提及贤王,人人都要感慨一声真真有魄力,破釜沉舟,舍了孩子终是套住了狼··贤王迁入浔州的第三年冬,除夕这天下了很大一场雪,城内百姓在历经了两年的惨淡之后,这年终于展开了笑颜,爆竹声响,阖家团圆,欢笑声隔老远都能听得见。
晋雪年拎着食盒穿过飘雪的中庭,廊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他停在灯笼下,将食盒小心放好,然后脱下大氅仔细将雪花抖去,这才重新提起食盒推门而入··寒风呼啸着卷起雪花冲入屋内,带来阵阵寒气,顾淮生从案后抬起头,朝他弯了弯嘴角:“大老远就能听到你脚步声。”
“今夜大家都聚在前院吃团圆饭,就缺你一人·”·“大战在即,事情太多,实在是脱不开身,喏,就今天,平国那边还送来了密信,景州已经应允了我,会派兵支援。”
晋雪年哈了口气,在顾淮生收拾书案的间隙里凑到火盆前取暖:“到底是除夕,我给你带了点饭菜来,还有贤王包的压岁钱,一并带来了·”·“又不是小孩子,还能得压岁钱。”
顾淮生失笑,却还是伸手从晋雪年那里接过了红包,打开倒出两片金叶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晋雪年余光瞥到,神情淡然地抬了抬下巴:“我比你多一片。”
顾淮生笼着袖口站起身,看晋雪年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饭菜,一连取了七八道菜,终于忍不住出声:“我哪吃得了这么多,你别是把所有菜都端来了吧”·“每样菜都给你盛了点,新年头里,图个好兆头,”晋雪年目光在菜色上逡巡了一遍,挨个报道,“年年有余,步步高升,吉祥如意,招财进宝……这个饺子你一定要吃。”
“这是什么寓意”·“饺子又名‘交子’,是新旧交替、秉承上苍之意,吃饺子便是‘更岁交子’,是喜庆团圆的意思,”晋雪年取出倒了陈醋的小碟,低头给他夹了一只饺子,“老人说,除夕吃了饺子,新的一年里,不论相隔多远、分离多久,都能平安重逢团聚。”
语调虽淡,情意却真,顾淮生知他一向内敛含蓄,能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心尖不由微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那这饺子你更该吃才是,毕竟过了年,去战场的是你。”
晋雪年睫毛颤了颤,抬起头,黑漆漆的眸子像墨一样醇厚··“我们一起吃·”·他们本都不是信这些的人,可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时,一颗心就陡然彷徨起来,于是宁可在其上安一份寄托,求一份心安。
灯芯快燃到底了,火花碰到灯油,发出一声爆响,火光忽明忽暗,照在窗纸上,一对肩并肩的剪影也跟着忽深忽浅··门缝里偶有轻声细语传出,被寒风一卷,很快就散了。
暖黄的灯光别样的温馨··过了春节,便是元宵,满城热闹之际,城外军营里却安静迅速地排列起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整个军阵都是漆黑一片,无人点灯,就连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时,也不见半分反光,原来是所有金属器物外面都被裹了一层泥浆。
晋雪年穿着盔甲,和陈迹二人并肩站在队伍的最前列,月光照亮他半张脸,更显得轮廓铿锵,容色肃穆··“晋大哥,你和陈将军一定要当心啊,”楚听涯有些难过地把长/枪递给晋雪年,“为了避过皇帝的眼线,公子和贤王殿下正在城楼上和百姓一同赏灯游玩,所以不能来送你了,你别难过啊。”
“我知道,”晋雪年接过枪,垂眼抚过枪身,人生里的身不由己他早就体会了个遍,如今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我不伤心,又不是生离死别,总还会再见的。”
“呸呸呸,别提那个字,不吉利不吉利”·眼见陈迹已经频频往这边看了,楚听涯再有不舍也只能退开,晋雪年朝他笑了笑,勒转马头走回队伍前列。
刚来浔州不久的时候,那时候还在用苗家的钱招兵买马,有一次顾淮生带他来军营巡查,是他主动提及想从武参军··不是为了奉献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看到一队队士兵在场中整齐- cao -练时,喝声冲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热血澎湃,好像有什么忽然苏醒了。
那是他体内流淌着的属于晋家的血脉,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征战沙场,是晋家后人的宿命,亦是憧憬,他们骨子里就不甘平静··而且……·以顾淮生之才智、之身手,若只想报仇,寻机刺杀何泽并非难事,他却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来对付何泽,不过是因为不想祸及无辜百姓罢了。
这是顾淮生哪怕背负着深仇血恨也执意温柔相护的江山,他愿化身为城墙,护着那人想护之人、之物··这一分别就是整整半年··半年里,顾淮生稳坐后方,辅佐何桓将浔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富饶繁华,然而不论他手上事务再多,每每有前线传来的消息,都必定会放下手中之事,仔细查看。
有时候一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的看,能枯坐大半宿,晋雪年不是个擅长表情达意之人,因为公文要先过一遍贤王的眼,他的文书大多如他人一般简洁内敛,通篇都只提及公务,不询私情。
只偶尔实在忍不住了,在信件末尾小心添上的一句突兀的问候,顾淮生能看红了眼··因为他知道,那是晋雪年藏于心间满满的思念··这几年里,何泽行事越发乖戾莫测,上一秒还是笑着的,下一秒可能就暴起砍了人的脑袋,不仅如此,他还宠信宦臣、仿效古人修建奢华的宫殿、广纳美人,引得民间怨声载道,与昏君无异。
晋雪年手持先帝遗旨一路往东,打着惩女干除佞的旗号,所经之处的大多州府百官不战而降,开门相迎,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来大梁西边的大部分土地·就算有不肯开城门投诚的,晋小将军也能很快将城攻下,他用兵诡谲,不循兵道常理,往往出其不意,防不胜防,陈迹看得叹为观止,没过多久便对他心悦诚服。
晋小将军不仅能打,且治兵甚严,立下数条军令状,不许士兵侵扰百姓半分,哪怕再渴,都不能擅自去百姓家里讨水喝·晋小将军的名号很快便因此传扬了出去,备受百姓拥戴,有时候听闻他的士兵会经过,甚至有百姓会自发带着粮食夹道相赠。
顾淮生每每从军报里看到他的事迹,或是在茶肆酒楼里听人谈论他的功德,总能倍感欣慰,他的雄鹰终是拖着曾被折断的翅膀一飞冲天,翱翔于独属他的领地··可往往巨大的思念便会在之后如潮水般袭来。
福元十八年秋,九月廿七这一日,晋雪年率领大军亲临城下,将西京城包围得水泄不通,何泽惊慌失措地带着宫妃想往东逃,却被城内百姓合伙捉住,五花大绑送出城外。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城门大开,晋雪年越众而出,满面风霜,眼中却不见半分疲色,就算走在欢呼雀跃的百姓当中,他仍旧肃然沉默,没有半分得意,更无骄纵之色。
有投诚的官员想引他入金碧辉煌的豪宅内休憩,却遭到词严厉色地拒绝·在城内巡视立威之后,晋雪年当夜仍旧与众士兵宿在一处··此后,晋雪年便依照顾淮生的叮嘱,将遗旨拿出昭告天下,怒斥何泽为盗窃江山之逆贼,贤王何桓才是天下明主,百官唯唯称是,整顿宫闱,恭迎新帝入京。
顾淮生跟着何桓东下,越是靠近西京越是心急如焚,何桓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特意为他备了快马,允他先行一步··顾淮生骑着快马,昼行夜赶,风餐露宿,每日只在困顿之时休息片刻,硬是将半个月的路程缩了一半。
一到西京,他便直奔军营,片刻都没耽搁··彼时晋雪年正对着烛火检阅文书,忽然听亲兵来报说是有人找·他心跳陡然加剧,猛地站起身,文书掉落在地上也顾不得了,急匆匆地往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胡乱地理了理发髻和衣袖。
而这时帐帘骤然被人掀开,他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人满面胡渣、带着一身风尘大步走了过来,将他抱了个满怀··那一刻,好像连时间都静止了,彷徨大半年的心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顾淮生闭了闭眼,凑在晋雪年耳边,努力掩饰住喉间的哽咽,使语气轻松如常,“真好,除夕那夜的饺子没白吃·”·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在这里算是结束啦·两人已经敞开心扉走在了一起,打仗的过程也是分隔两地,无需赘叙,所以就只是一笔带过。
接下来会写一些番外,算是对一些后续的交代~当然还有两人的一些甜蜜小日常啦~·另外,因为本文本来就没入V,我会在完结之后将所有文档整理成TXT放在微博上,一些零碎的番外也会放进去,就免了大家用月石下载啦,不要再问我微博叫什么了,我会放评论里w·第41章 番外:平国篇·大梁匡正四年,即新帝何桓登基的第四年间,顾淮生收到了一封平国来信。
自从何桓顺利登基之后,就改年号为匡正,彼时正是百废待兴之际,顾淮生以护国公的身份一直陪在新帝身边,为他出谋划策改善民生,晋雪年则负责- cao -练兵马,待到第三年,万事皆定,欣欣向荣,顾淮生与晋雪年这才双双辞去官职,一同游历天下。
说来顾淮生在还没辞官之时,与晋将军的关系便令人侧目,他们二人食同桌、寝同室,没过多久风言风语便流传了开来,有想巴结他的小吏委婉告知,顾国公爷却只是一笑而过,并不理会。
渐渐的,就有看不惯顾淮生得宠的人站了出来,联合一众言官在新帝面前狠狠告了一状,新帝却并不震怒,反而打太极似的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皆是如此,后来实在不耐烦了,新帝甚至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夸其二人“兄弟情深”,还赐下御笔题名的金匾,众人一看,上面写的却不是什么“兄弟情深”,而是“情深意笃”,虽然说从表面上看好像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但这四个字用在兄弟情上总有些怪异。
不过皇帝的台有谁敢拆,众人至此也算是看清了这位新帝的态度,从那以后流言渐渐平息了下来,这二人的关系也算是过过明面,无人再敢置喙了··话又说回来,收到信件时,顾淮生和晋雪年二人正在漠北之境,信是当地神医谷设立的一处医馆的人送来的,写信人却不是神医谷中人,而是平王文景州,由此可见,此信辗转交至他手上,必是费了不少波折。
顾淮生恐有急事,拿到信的第一时间便将其拆开一阅,逐字逐行看下去,脸上笑意渐隐,等看完时,神情之中已带上几分沉痛··“怎么了”·“平王妃已于去年冬病逝,”顾淮生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抬目看向远方,大漠长河日落,天空辽远苍茫,“说起来我们这一走也近两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这两年里,他们从中原一路北上,涉淮水、渡黄河,从秀致静美到波澜壮阔,看过燕都的前朝旧址,也喝过草原蒙族人浓烈的马奶酒,最后才到了这里··“从前总羡慕那些落拓的江湖人,一人一剑一马,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像风一样,他人皆是客,茕然孑一身,那样洒脱自在。
但真的走出来了,才明白,人都是有根的,做不成风,只能是风筝,不论飞到哪里,都有一根线在下面牵着·那些真正无处可归的浪人,是洒脱,又何尝不是孤独·”·晋雪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怎会突然发此感慨”·“是笑话我自己,以前突逢巨变之后,我一度十分孤僻冷漠,觉得这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人,满心满眼都是报仇,至于报完仇之后要做什么却没想过,现在想想,那时我的想法未免太过自私可笑,其实我身边还有很多关心我的人,有景州、无颜,还有师傅他老人家,有梓奴,后来还有听涯、七弟他们……好了,你别这样看着我了,我没事,”顾淮生看晋雪年眉心越皱越紧,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这些,其实只是想说,我现在有点想他们了。”
因果缠身之时,只知道羡慕那些无拘无束之人,可只有经历多了,才知道最该羡慕的,是那些父母健在、亲朋俱全之人··晋雪年捏了捏他的手:“那我们回去。”
北行之时一路游山玩水、赏尽风光,花了两年的时间,回程却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不足数月便回到了中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朝堂之上·他们抵达平国国都俪京之时已是梅子青黄之时,晨时吹过的风还带着冬日的料峭,正午之时已有一丝闷热的暑意。
顾淮生和晋雪年被宫人带到一处偏殿内等候,不多时殿外便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声,顾淮生连忙起身,仓促间甚至失手打翻了几上的茶杯,相识多年,晋雪年将他的情态尽收眼底,抿了抿唇,跟在他身后站了起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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