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狐狸精一生的故事 by 苏芳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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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狐狸精一生的故事 by 苏芳流里
一只爱吃鸡的小狐狸与他的皇帝男朋友的故事··大概如题,就是一个 狐狸精 的故事··故事的主要内容就是一只狐狸精和他的皇帝男朋友的故事··排雷:攻人品见仁见智,不算什么深明大义的伟光正。
(可能也有人觉得三观有点问题)·受可能人品也要见仁见智,不算三讲四美的妖界典范(一盆狗血就倒了)·结局he,但也许你也会觉得像吃屎··多少年后,史官想起来这场引发大周国运动荡,由盛转衰的动荡时,他们固执的认为,一切不祥都是从这一次没有经过龟甲占卜、三牲祭天的围猎开始的。
大周沧云十四年,已经年近二十五岁,却还未曾有过子嗣的皇帝舜元决定以春猎的方式,上达天听,祈祷这一年大周的风调雨顺·大周不同于其他的农耕国家,周朝的立国之本就在于渔猎,周地多为山地丘陵、甚多产狐狸,虽然周朝已经逐渐褪去了立国之初强悍彪勇的捕猎传统,但每年一到秋冬时节,周边国家便有客商前来交易皮货,小到兔皮、雉鸡剑羽;大到白虎皮、山雕羽,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当然,周地最为出名的还是狐皮··狐皮的成色分为四种,褐色狐皮最为一般,大多数只能做平民百姓冬衣上的镶毛装饰;玄狐皮则相比较好一些,狐皮常被有钱人家买来做冬季时穿着的斗篷,玄狐的心肝也值一些钱,据传入药往往可以使人耳聪目明;再好上一等的则是火狐皮,赤色火红,在冬季则是御寒保暖的上上之选,但数量稀少,也只有官宦人家和商贾巨富才买得一两件;最贵重的则是白狐,除了皇宫里有那么几条白狐皮毛,其他地方一概没有,据传白狐都是能成精成妖的狐狸,杀多了这种狐狸的猎户,往往要折一些寿数。
根据史书上的记载,舜元在春季围猎的这一天,身上也披着一条白狐皮毛,那让他在一群穿着墨色衣衫的护卫中格外明显·除了那条白狐狸皮毛之外,同样显眼的还有舜元的容貌,他已经和他数百年前登上大宝的祖先完全不同了,他没有因为打猎而黧黑的面孔,他骑在马上,却像是一个彬彬有礼,饱读诗书的公子哥。
关于这一点,不应该产生什么疑问,就算在那一场大火过后,你依然可以从舜元留下来的残缺的画像上看到那张似乎有点英俊的过分也文雅的过了分的脸··史书上对那场围猎的细节描写语焉不详,但对比一些其他箭法不佳的皇帝围猎的史料来看,就可以明白,这种语焉不详来自于一种避讳,一种为尊者讳。
或许,舜元本身就是一个不善于- she -箭围猎的人··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的故事并不因为舜元的- she -术不精而止步不前··恰恰相反,故事正因为舜元的- she -术不精而刚刚开始。
是一个传令官率先发现在山- yin -面的某个树洞里藏着一只白狐的,据那位传令官回报,那只白狐非但身形巨大、尾如伞盖,而且行动敏捷,动作轻盈··传令官在回报完白狐踪迹之后,当即被赏赐了五十两黄金。
于是当日捕猎的重点则放在了山- yin -面的那只白狐上·几乎每个伴随着舜元前来围猎的大内护卫都在摩拳擦掌,想要通过一箭- she -中那只狐狸,展现自己的- she -艺精湛。
或许那队呜呜泱泱的人群中,唯一不感到有什么兴奋的就是坐在马背上文弱秀气的皇帝,他虽然还很年轻,但已经登基有八年,这八年里,他为人仁慈、行事宽容的秉- xing -已经为所有人所知晓。
仁慈也许对普通人来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秉- xing -,但对皇帝来说,这是一个致命的缺点·所以舜元并不阻拦在他四周的尝试尽可能多的- she -杀猎物的护卫,但是在眼中,他对那些死在羽箭之下的猎物充满同情。
待到大队人马找到传令官所说的树洞的时候,没有人看到什么白狐,只是有一个少年一只脚被陷阱卡住,面色痛苦的躺在地上··舜元朝传令官看了一眼,指着少年问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白狐狸”·传令官当即下跪:“微臣……微臣明明瞧清楚了,当时踩中陷阱的就是狐狸,这……这……这少年一定是那个狐狸变的。”
未能遇见白狐的护卫们同样怒不可遏,忽然不知怎么的,听传令官这么一说,都开了窍,反而叫嚣道:“陛下,臣的确听说过狐狸善于变化人形,此山乃为皇家的围场,怎么可能会有乡野少年出没,这人定是狐狸变化的。”
那群护卫中,甚至已经有人拉满了弓弦,打算放箭··舜元的表情- yin -晴不定,反问道:“你们是说这是狐狸,而不是人”·或许是舜元的表情和脸色太过难看,护卫们忽然都闭了嘴,整片山林除了偶尔的几声雀鸣之外,格外寂静。
舜元策马向前走了几步,身后的侍卫们亦步亦趋,舜元立时伸了手,挥退了他们,踢了踢马镫,似乎要下马,从旁的服侍太监快步跑到近前,只是哀求道:“陛下,这……妖……”那太监话尚且没有说完,忽然闭上了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便以肉身做了下马凳,迎舜元下马。
服侍太监这样的举动,让周围原本还想放箭杀人的侍卫都脸色发白,连照顾皇帝近十载的太监都吓成这样,可见皇帝隐而不发的怒意有多深厚··皇帝放下弓箭,朝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看了看,便走过去,他每踏一步,身后的侍卫便紧张一分——在春猎的时候皇帝受伤,仔细追究下来,是要杀头的。
其中有些人则将目光投向了那葛衣少年,那少年不过只穿了普通民夫的衣服,赤着脚,头发被梳成了一个散乱的发髻,一眼瞧过去,那少年应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舜元见那少年躺在地上,紧闭双眼,一言不语,便问道:“你是几时受的伤”·只见那少年支支吾吾的狠狠吸了几口气,仿佛那腿上的伤口已经痛的让他说不出话来。
舜元皱眉,他在仔细的端详着那个少年,他觉得事情有异,却又觉查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便手拢在袖子里,又朗声问了一遍:“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只见那少年便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还……还不是被一个狗官骗来的,我原本只是在山上采药,那个狗官鬼鬼祟祟的过来告诉我,这里有些稀有药材,我……我便就信了,谁知道,谁知道,我一走过来,他便把我推到了陷阱里,还口口声声说,我是狐妖。”
一番对答完毕,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传令官·只有几个好男风的,才时不时的朝那少年扫过去几眼,虽说这乡野没什么意趣,甚至连口好酒都没有,这少年人的长相却是不输京师当下最红的那位戏子的,魅惑的让人心动,一个眼神勾过来,简直让人心旌摇曳,巴不得能立刻寻得一片树丛,用几番真功夫,- cao -弄的那少年从嘴里哼几声好哥哥。
·皇帝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只是淡淡的冲着传令官问了一句:“他说的是真的吗”·传令官已然两股战战,讷讷不能言,只是道:“陛下开恩,臣……臣分明看到那少年是只狐狸,如果是普通人家,他怎会有条如华盖大小的尾巴。”
舜元脸上表情仿佛覆盖了一层寒冰,怒极反笑:“你指给我看,尾巴在哪里·”·传令官哆哆嗦嗦,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这狐妖太过狡猾,此时定是把尾巴变没有了,臣,臣实在是找不出啊。”
舜元叹了口气,冲身边侍从太监微微挥了挥手,那传令官便被人拖下去了,其求救呼号的声音倒响彻山谷··此时舜元又回头看那少年,只见到那猎狐用的铁夹子将少年脚踝依然夹的血肉模糊,那少年则泪水涟涟,或许是他不停擦泪的关系,原本他脸上的土也被抹去了。
舜元只是看着那少年,未发一语,侍从太监倒是机敏,立即示意两个侍卫将那猎狐的铁夹子掰开,小心翼翼的将少年的腿从缝隙之间挪了出来··那少年道:“我已经没办法走了……”·侍从太监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这位年轻皇帝的表情,温言道:“陛下,这乡野少年伤势是严重了些,看起来大抵是无法走了……不如,由老奴待着几个人将他带回京师,找个客店好好养着,待他恢复,另派车马送他回来。”
皇帝脸上的表情依旧是- yin -晴不定的,仿佛还在思虑什么,忽然,他又盯着少年看了几眼,欲言又止··这侍从太监是见惯了场面了的,心中暗自忖测:“想来是富贵险中求了,此时如果还不能够揣测上意,那当初也就不该裁了子孙根来这皇宫里寻什么富贵。”
立时,这大太监便跪倒在皇帝面前,高呼万岁:“陛下真是爱民如子,识破女干佞,惩恶除凶,千古明君啊”顺势,高声道:“恳请陛下,将这少年带回宫好生照料,以向天下万民昭示君恩。”
此时,舜元脸上总算浮现了一丝笑意,只是打趣道:“好话全部都被你说了……”并不否认要带那少年回宫的意思,双手拢在袖里,态度已然和缓几分。
那太监生怕那少年再生什么事端,立刻使了眼色,让人快些将少年抬上原本为运送猎物下山的马车上··只见那少年并不怯,用袖子擦了擦脸,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了。
皇帝一行还未回宫,围猎途中路遇白狐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师··京师百姓与后世的京师百姓一样,对皇家,乃至于对国家气运都有着无穷的探索热情·但凡一点风吹草动,茶馆里必然有人自愿充作说书的先生,绘声绘色的跟人学舌一番。
围猎遭遇白狐一事同样如此,流言开始时,人人道:如今大周国泰民安,春猎本就为祈福,眼下向来不擅弓箭的舜元皇帝竟然- she -下一只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白狐,可见这国家的气运还是牢牢地握在当今天家的手里的。
然而这股流言没传多久,又突然变了一个方向,大抵是那传令官的事情被多嘴多舌的侍卫说了出去·这番猎狐故事又成了皇帝体察民情、爱民如子的一则例证··有人道:当日哪里- she -下了什么白狐,只道是一个小官为求荣华富贵,欺君罔上,随意作假;还是舜元皇帝为人亲善,明辨是非,当即便放走了那被人诬陷是白狐的少年,严惩了作假的小官员。
这番说辞倒也没有坚持多久,便在京师的茶馆里彻底变了方向,从祥瑞到丑闻也不过短短几日时间··故事也从那白狐身上转移到了舜元皇帝身上·因为丑闻中那些暧昧不明的内容,人们在谈论时往往眉飞色舞,男人们谈论起来的时候,脸上往往还挂着抹- yín -邪笑容,妇人听了则止不住的脸红,往地上“呸”一声。
这番说辞不断发酵,以至于舜元皇帝回到京师的时候,竟需要大内里出两列卫队,在大街上逮捕随意散播留言的人··然而这并不能打破流言的传播,眼下流言最新的一点内容是皇帝带着那在乡野间遇到的绝色少年回了皇宫。
这两天皇帝寝宫的红灯笼总是亮的,伺候的轮班宫女和太监们也多了一倍,他们如今比往常更卖力的擦拭着宫室之内的青铜烛台、金银嵌丝的铜镜和那张雕着龙凤呈祥、福寿延绵的黄花梨木床。
只是他们擦拭的时候,手脚比平时放的更轻,住在寝宫别苑的那位,据说是个睡觉容易惊醒的主子,如若吵醒了他白天休息,那恐怕他那里能过去,皇帝那里是过不去的·关于那位主子,只有几个小宫女和几个小太监进去洒扫的时候才有机会得见,据传那实在是一位不世出的美人,美到你看到他第一眼时,甚至都懒得去分辨他是男是女,只想着如何找机会再多看他两眼。
宫人们往往是听不见那位美人说话的,或者说,那位美人常常是懒得用嘴巴说话的,但凡有个什么意思,只消得他眼睛看你一眼,你便心甘情愿什么都替他做了··这番艳名传出去没多久,便有好奇的宫人趁着轮扫的时候过来打探,他们大多都是后宫其他嫔妃们的耳目,自然心气颇高,意欲拿这位美人和自己主子比一比,看看到底是个如何国色天香的人物。
然而几乎每个洒扫宫人轮班出去,脸都是发灰发青的——但凡长了眼睛的,只要一眼便明白了,只要这位还在,自家主子的出头之日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时间一久,人们便也开始熟悉这位人物的习惯了,每日黄昏、日头低垂,就可以看见这位美人倚在阁楼上,一只胳膊托着下巴极目远眺,他的头发还是极风流的随手在脑后松松垮垮的束个髻子,着一件天青色的织锦外袍,风吹得他头发扬起,若这是舜元正好前来和他一起进晚膳,那你便能看到这懒洋洋的美人儿打起精神对着风用手指梳弄头发,若是舜元不来,这美人便懒洋洋的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下去。
·这美人除了喜欢在楼上吹晚风外还有一个爱好人尽皆知··从他入宫开始,御膳房的人便从没怎么歇过,烧鸡、烤鸡、炸鸡、腌鸡、炖鸡各种鸡的吃法几乎都来了一遍,每日传膳,但凡是送到这位宫中去的,必然有鸡。
他和其他娘娘还颇为不同,这宫中的嫔御们害怕发福,都小心的忌口,每日只吃一些清淡食物;然而这位美人则不是如此,每顿必定是要上两只肥鸡的,若是鸡肉太瘦、太柴,这位主子往往不高兴,定是嚷嚷膳房的人故意克扣他。
他甚至还打起了御花园中饲养的珍珠锦鸡的主意,膳房的人谁敢动皇后花园里的鸟兽,惴惴不安的去找皇帝请了旨,这才敢去花园捉鸡·虽然膳房的人处处小心,锦鸡一只一只消失的事情还是给皇后底下的宫女们发现了,皇后为人大度,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到底还是过去了,只是底下的人又开始传起来留言,只道是:“这位美人主子恐怕是要在宫里演上一出‘宠妾灭妻’”·又有人嗤笑:“他哪里算是个妾……”·若是回答者见过那位凭楼远望的美人,此刻大抵会无声的朝反驳者翻个白眼,他们哪里晓得了,这位美人可顶的过后宫那几十位不受宠的姬妾。
自从回宫之后,除了节日是在皇后宫中歇着的,几乎皇帝日日是在别苑过的,也有饶舌的内侍太监多嘴,皇帝每日几乎都要折腾到日出破晓才算结束,那美人则蜷在床上,懒洋洋的等着宫女们去给他清洗换衣,但凡数着那人身上的咬痕,再斗胆的看一眼皇帝身上的抓痕,便晓得这二位昨夜是如何的耳鬓厮磨,是如何字面上的“插柳不让春知道”。
如果是一位史官在此言说,那么接下来必定要给那位美人打上佞幸的标签了,然而,笔者只想还原录下这一段大周朝代更替的野史,那么还是倒回来说吧··舜元自己想起来如何决意要带那位少年回宫时,自己也是恍恍惚惚的。
他坐在马上恍惚的想起来,第一眼见到那位少年的情形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脸,他只是先看见了他腿上的伤口,便暗自揣测起来这受伤的缘由··直到那传令官非得说这少年原本是白狐变化而成时,他才真正的动了怒。
他是不相信天底下有妖魔鬼怪之说的,如果有,他乃真龙,他也不应该害怕,都传说皇帝是天底下阳气最足的人,就算有什么精怪,又怎么敢在他的面前化现··不过官员昏聩、贪腐成风的事情他却早已经有耳闻了。
想必这位传令官也是如此的吧·在春猎时- she -中白狐,此乃祥瑞之兆,如若他真将这乡野少年当做白狐- she -杀了,不止这传令官、恐怕州府的官员都要按例受到褒奖。
仅凭一己私欲,随意栽赃陷害他人,这种人竟然还敢做出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姿态··他素来不愿意杀人,但在想明白的这一刻,他显然是动了杀心的··他还想从少年口中再问一问,是否当时这传令官还说了什么其他话,是否又有其他什么人跟着那传令官一起,但是迫于身边人多,不好追问。
等到他开始注意那少年的容貌时,那少年已经被丁昭吩咐的两个侍卫扶上马车了··连素来服侍他的丁昭也以为他做其他想,对他道:“今日在山上所遇到的少年,老奴已经吩咐婢子们将他梳洗干净了,如果陛下……此时在山林间无趣,倒是可以……”·“可以什么”他问,他忽然想起来白天丁昭在言语中似乎是向着那传令官的,他抬起头只是等着他回答。
那太监却恭顺的低头回应道:“可以如陛下所愿·”·舜元微微笑了起来,想要捉这只老乌龟的尾巴是不容易的,嘬了口参茶便道:“那我就去看看,如何能如我所愿。”
厚重的帘幕被窗外的狂风卷了起来,眼看着是要下暴雨了··天气几乎说变就变,明明在下午下山的时候还是春和景明的灿烂气相··丁昭亲自掌着灯,穿过一条条雕梁画栋的花廊,最后走到一件并不大的房子。
那间房子黑暗、凄清、冰冷,仿佛伴随着这天气,也让人想起来死亡··那房内的武将见到是丁太监,便微微拱手,客气寒暄了一番,便告辞了·屋内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连素来见惯大风浪的丁总管也用一条深蓝色的绸子手帕掩住了口鼻。
他面前跪着的人已经几乎已经快没有了气息··那人只是勉强睁开眼,仿佛是宿命般的重复道:“陛下开恩,微臣真的不敢欺君,那真的是一只狐狸·”·丁太监微微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拿腔拿调:“好了,陈大人,你是个忠心的,老奴也知道,可是这狐狸的事情,您确实是办砸了,这也是个事实。”
那跪着的人哀告道:“丁大人,还求你帮我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几句好话,臣,臣确实是按照她的嘱咐办的呀,白狐是皇后娘娘母家的管事交给我的,臣当时只是做了个陷阱,将那狐狸放进去,其他什么都不敢做,谁知道那狐狸没有了,怎么就有人到了陷阱里……我还有一家妻儿老小,欺君要诛九族的,我怎么敢……”·只听见丁太监狠狠的呸了一声:“陈大人,您说的这话可就不对了,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嘱托过您这种事情,如果您真的要血口喷人,那陛下生气起来,恐怕您的妻儿老小是保不住了……”·那奄奄一息的人忽然笑了起来:“难道我现在就保得住吗欺君罔上……这种大罪追究起来,我妻儿老母就能安稳度日吗”·丁太监幽幽的叹了口气:“老奴本来是想放您离开的,可是陛下好像还打算继续追查下去,老奴也没办法啊。”
传令官似乎还不死心,只是喃喃道:“陛下、陛下定会知悉……”·丁太监大笑:“陈大人,你就放宽心吧,今天山上遇到的那孩子可是个有福的,我这没根的看着都……何况陛下,圣上这时候才没空管你,我看陈大人你,好像也撑不过今晚了吧”·那人显然已经放弃了,跪也跪不住了,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咳着血。
·丁太监蹲下`身去,拿丝绢手帕在那传令官脸上擦了擦:“陈大人,你这就对了……你一死,陛下心善,也就不追究了,不然呢”·那倒在地上的官员没有再发出声响,丁太监嫌恶的将手帕丢在一旁的炭盆里,伸了伸腰,便离开了。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舜元进到房间里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看美人的心情,看美人的心情是被美人培养起来的··他进去的时候特别摒退了为他掌灯、撑伞的宫娥,连通传一声的人也没有留着。
原来为这少年包扎的御医们已经走了,现在这房间内只剩下这少年一人·如此这般应该也能够问出点什么吧··舜元微微蹙着眉,推开了有些昏暗的房间。
只见房间内偌大的床上,那少年竟一丝`不挂的在床上打着滚,他几乎可以称得上肌肤胜雪了,头发随意披散在身上,仿佛一个人正撒欢的愉快,毫不介意如此狼狈放`浪的姿态。
舜元吃惊的看着那床上的少年,那少年同样也在看着他··那少年伸出手去掩饰身体,仿佛是感到了羞怯,但遮掩的却颇不得法,那雪白的皮肤上微微泛着红晕,手指遮掩的敏感处,却能够看见一只红杏出墙来。
舜元微微一笑,他正能够感受到血气上涌、喉头发紧·他想,或许是刚刚那杯参茶的作用··那少年扬起脸,在昏暗的灯下,舜元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来,那少年确实长了一双狐狸眼睛,眉目含情也不过如此了。
窗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雷,突然间轰隆的一声,那少年似乎颇为害怕雷声,逃也似的扑进了舜元怀里··“救命·”那少年声音细细的在他耳边道,小手轻轻的捉着他的衣袖,在他的怀抱里,那少年似乎拼命想把自己缩的小一点,更小一点。
舜元搂着那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然换了种口气:“打雷就这么可怕吗”,那种口气是天底下所有昏君共用的一种语气,一种没原则的宠爱,一种混着私心杂念的偏袒。
那少年几乎与他鼻尖贴着鼻尖,温言道:“你不害怕吗”他的腿很轻的攀上了舜元的腰··舜元微微摇头:“我怕什么”他不知不觉间,连“朕”这种自称也丢了。
窗外又响起来一阵雷声,轰轰隆隆的,没多久雨点也跟着撒下来··那少年只是瑟缩在他怀里不出声了,手臂紧紧的勾住了他的脖子,有一丝没一丝的在他脖颈间微微喘着气,仿佛是真的被那雷声给吓到了。
舜元只觉得身上燥热难耐,将那少年顺势就推到在床上,三两下便褪去了衣裳,将那少年压在身下,抚摸之下,那少年便拖着哭腔般的声音喘着气了,门外宫人们只听到那勾魂摄魄般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叫道:“不要……不行……”,便听到房内床第间的吱吱呀呀,间或着臀股之间皮肉相撞之声。
其中有些管着妃嫔侍寝头牌的太监,不是没听过此类声音,却也面面相觑,互相只是交换了眼神,便不再说话了,皇帝如此好的兴致,这恐怕还是第一次··行了一阵,便听到房内声音停了,只能听到二人皆粗声喘气的声音,那些司礼监出身的太监们便表情上稍稍松了口气,丁总管是吩咐过的,如若皇帝尽兴,那么今天也就没什么“发乎情、止乎礼”打更了。
正待太监们略微宽心之时,却又听得房内有些动静了·那少年的哭喘气声又重了几分,众人都听得清楚,那少年正在嫌这位万人都不敢触须的天子“太大了些……不能这样……弄的痛了……戳的深了。”
,只听得房内响起了几声响亮的巴掌声,一时间所有在门外等候的宫人们都敛声屏气,不论刚刚那是谁打谁,都是片刻之后的龙颜大怒··可惜那几声巴掌之后,那呻吟便又起了来,愈演愈烈,那哭腔在后来竟拖着变了一种腔调,那强调较之前更加柔媚与迷惑人心,能把“不要”变成“要”,能把“不能”变成“能”。
在屋外的宫人们细细听来,那几声巴掌仿佛只是助兴一般,那落在纸上是被强盗女干`- yín -的哭诉呻吟,在实际听来,仿佛只是闺房趣乐的一种形式··他们甚至还听到那位素来以温文尔雅、懂得分寸进退的皇帝极其放诞的笑问:“朕就是这么欺负你了,你能怎样”·倒是没听清那少年哭腔里答了什么,宫人们又只能听见皇帝极有耐心的劝慰:“总归是有些痛的,歇几日便会好”转瞬间,那种劝慰又变成了轻薄的纨绔语调:“不妨你告诉我,哪里痛,我用手替你揉揉”·司礼监的太监们互相看了几眼,朝天色看了看,正犹豫着今天是否打更,只是远远瞧着丁总管来了,便立刻围上去,细细说了这房内的来龙去脉。
那丁太监并不言语,只是默默的和那群宫人同样的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脸上挂着十足笑意,对着那几个宫人说:“打更、打更、打什么更,等着明天圣上的赏赐吧。”
丁昭丁总管显然是得意的,要知道,这美人引荐之功,他丁昭位居众人之首··他搓了搓手,立刻有小太监送上了一只包金铜花嵌着七色宝石的暖手炉子,那本来是给皇帝准备的,然而显然此刻圣上是用不上了。
丁昭往那小太监脸上瞧了一眼,颇为自得的接了,夸道:“你是个懂事的·”便转脸瞧这天气去了··春夜急雨,端的是贵如油··次日,丁昭是跟着一帮负责皇帝早上梳洗更衣的宫娥们一起进的屋子,依稀间仿佛还能够闻到这屋子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情`欲味道。
丁昭不动声色的朝床上瞥了一眼,只见那少年赤裸着身子,蜷在床上,仿佛已经疲惫至极,正酣睡香甜,那雪白臀上倒是印着五道指印,又红又肿,光是凑着这巴掌红印,就能还原出昨晚这张床上的动静。
丁昭默默的朝四周扫了一眼,一个正在整理床上挂幔的宫女已然红了脸··丁昭收回目光,将头伏得更低了一点,声如蚊呐:“陛下……”·两个宫女正半跪在地上为舜元挽寝衣上的带子,舜元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丁太监沉了沉嗓子,迟疑着:“这伺候的……”·丁太监已经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礼数他简直太清楚不过了·伺候过皇帝都是主子,只是主子也有大小;但不管是多大的主子,在皇帝那都不过是个婢子,这该怎么称呼,全凭皇帝的意思,他哪里敢乱开口。
皇帝扭过头,微微向床上看了一眼,便就笑了:“那是你宛主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只是他到底不是女孩子,还是叫他宛宛罢了··他早就想过了,哪怕在床笫之间,他也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那也没什么关系,他来替他取一个。
他富有四海,山川河流都要避他的名讳,他赏他一个名字又如何··舜元想了想,又匆忙说道:“你们收拾轻点,别把他闹醒了,让他再睡一阵子,临了走了再叫他。”
丁太监立刻喏喏两声,心中暗自盘算,昨日那送猎物的马车恐怕是不能坐了,一会儿倒还是要再找辆淡黄色有祥云纹样的车辇——那好歹是主子坐的··舜元是赐了名字,却没办法给他下一张嫔妃的文牒,这大周虽然不禁男风,但朝廷内外到底晓得是要尊祖制。
宛宛这一名字,叫的人并不多,更多的宫人在干脆私底下叫他美人主子,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倒是敢叫他宛妃——依仗着宛宛的得宠,就敢去触皇后的霉头··舜元对宛宛的宠爱也几乎是破了格的,后宫内尚且没有留宿除了皇帝以外其他男人的习惯,舜元就亲自画了图纸,在他自己起居休息的中殿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三层楼阁,给宛宛居住。
又怕这番宠爱太过招人口舌惹人记恨,就在中殿与后宫的交界,围了足有两人高的围墙,最终又担心宛宛整日被困在楼阁之中,太过烦闷,又派人在围墙上特地开了一扇偏门,侍卫看守着,以便宛宛想要到御花园游玩时,不必绕太远的路。
·这番宠爱之后,任谁的眼里,宛宛都成了香饽饽·丁太监自然是猜得到舜元的心思,先是亲自挑选了一拨宫人,送去给宛宛再挑捡,意图让宛宛选出一些得力的,好在宫中立足。
然而,送去时宛宛连看都懒得看,只是道:“随便留几个人罢了·”便就又昏头大睡·丁太监只得讪讪的留下了几个自己的眼线,好得些这位不好相与的美人主子的习惯的情报。
时日不久,丁太监就得到眼线们一致的回复,只道是宛宛与谁都不亲近,白日除了睡觉还是睡觉,既不见客,也不用膳,除了和身边一个叫春雨的宫女有些话说,其他人理也懒得理,连皇后邀请他去御花园里面看戏也都用借口打发去了。
丁太监听了倒是不生气,反而再问:“你们中间谁又是与那个叫春雨的交好的”·那帮眼线倒是摇头:“那春雨倒是跟谁都好,可这么一下来,反而也就没什么亲近的了。”
丁太监倒是琢磨着舜元问起来这美人主子住的习惯不习惯要如何回答,只是抬头看见那美人主子倒是懒洋洋的靠在栏杆上吹风了,只见一个穿丁香色衣裙,年纪约摸着有三十岁的老姑娘站在那美人主子身边,两人仿佛正在说着什么话,只见那美人主子噗嗤一声笑的前仰后合,胳膊伏在栏杆上,头埋在臂弯里,笑的抽动。
一颦一笑间,那些原本正回着话的宫人也都看呆了,只是默默地望着楼上,不再言语··丁太监在宫中当差多年,到还不至于如此没见过世面,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位穿丁香色衣裙的春雨姑娘,他只是觉得那姑娘也颇为眼熟,但他又不太能想的起来是谁,只得起劲的眯起眼睛,意欲看个究竟。
只是春雨同样也看了过来,见到是丁太监在楼上便叫了声“丁总管”,施施然的行了一礼·宛宛也顺着瞧了过来,丁昭向来怵他,只是嘿嘿一笑,问了句安,便要离开。
春雨在楼上,刚刚笑完,便蹙起了眉,用手指戳了一下宛宛,便道:“师尊,别笑了,你瞧,一会儿那个皇帝就该来看你了·你赌不赌就赌皇后花园里的一只孔雀。”
宛宛难以止住笑意,慷他人之慨:“一只孔雀就一只孔雀·”,说完又托着腮盯着春雨瞧了几眼,便嫌弃道:“你这驻颜术实在是不敢恭维,昨天瞧着还像是二十四五岁,今天倒是快三十了。”
春雨反而噘起了嘴:“我这五百年的小狐狸,驻颜术怎么能比得上你两千年的道行,只是你一只两千岁的老狐狸,还变成这种少年样子,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宛宛扫过去一阵眼风:“变成五六十岁,大腹便便的员外郎,你弟弟估计可就没法救了……”·春雨忍笑忍的辛苦:“你当初把他从兽夹里放出来,便就好了,谁让你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的明明就是自己想吃鸡……”·宛宛狡辩不过,只听得春雨又继续道:“只是想吃鸡,去偷两只也就算了,偏偏呀,有人还真把自己的人身给搭进去了……”·说话间,宛宛也不知不觉的脸上飞霞,却厚着脸皮打断了:“修道之人,血肉身躯没什么稀罕的,你一只小狐狸才不会懂……”·春雨却不依不饶的继续撩拨他:“是是是,是我小狐狸不懂某些人道心坚固,一心修仙,修仙修的昨夜床帏里叫声,都能把皇后养的那只老狸猫叫发春了。”
宛宛气结:“明明是舜元……他·”宛宛话说一半,忽然老脸一红,张口结舌,吞吞吐吐,眼睛却不知不觉间春水含情,依然是想到了昨晚之事,不知不觉已然情动。
春雨却用手悄悄掏了掏宛宛的肩:“人有句俗话‘老不要脸的’,看来,还真是,越老越不要脸……”·宛宛张张嘴,发现竟然无一语可以反驳,作势要打那穿的如同茄子一样紫的小狐狸,掌间只是微微带风,那小狐狸便告了饶:“师尊,你还真要打啊”·宛宛却颇为自得:“叫你乱说话……”他得意的时候,那条毛发松软、洁白如银的巨大尾巴便露了出来,只见尾稍毛球轻轻来回微微晃着,仿佛愉快极了。
只是宛宛还没十足体验这份斗嘴斗过春雨的得意,便感觉肩上一紧,只听春雨低声叫道:“你疯啦,快点把尾巴收起来,叫人看到了可就要完了·”··宛宛叹气:“只是松松尾巴,不会叫人看见的。
夹着尾巴做人,真是没什么意思·”·话虽如此,宛宛还是收了尾巴,极勉强的坐正了身子,却听见春雨又找了新话来编排他:“以我之见,夹尾巴虽然不舒服,却好的过与人交尾,师尊却不还是甘之如饴吗”·宛宛已然满脸通红,忽的站起来,正要发作,忽然听楼下有尖细的太监传话声。
春雨眉飞色舞的用手狠狠一捏宛宛的下巴,学着管教婆子的口气道:“好好伺候陛下吧……”便一溜烟的逃了··丁昭刚从这小院出去的时候,便有人过来传唤,本来以为只是皇后的例行询问,只是近前了才知道,原来舜元正同皇后一起瞧着戏,两人表情凝重,皆沉默不语,舜元只是一言不发的低头饮茶,皇后正襟危坐,一个宫女半跪在地上,拿一把银剪子,一点一点的替皇后绞着指甲。
丁太监立时感觉头皮发麻,尿意上涌,半伏着身子,请了个安,用余光小心的大量着四周·只见皇后后边站着的宫女群里有一个宫女已然哭红了眼睛,再细细的看这跪在地上给皇后剪指甲的宫女,颤颤巍巍,脸色发白,勉力打起精神。
丁太监心中暗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强挤出了笑脸闻到:“娘娘传老奴,可是有什么事”·那坐在皇帝身侧的女子事实上并不老,只是脸上脂粉扑的太厚了一点,如瀑的黑发被紧紧的盘成了发髻,上面插着飞入云端的凤凰,让她显得死气沉沉罢了。
皇后姓郑,郑家是周地的氏族大家,大周立朝的两百来年也出了三四个皇后了·郑皇后的脾- xing -板正,眼睛里面揉不得沙子,丁昭素来是知道的,她跟皇帝相处起来总也不讨巧,丁昭也是知道的。
舜元并不喜欢板板正正的嫔御,甚至丁昭有时候想,或许舜元根本不喜欢后宫里面那些宫妃,不过都是摆设,娶回来在宫里摆着,好像有这么一号人,除了积灰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用途。
皇后看了丁太监一眼,挥退了正在为她剪指甲的宫女,也煞有介事的捧起茶碗,饮一口茶,并不着急开口··丁太监于是将身子埋得更低了··山雨欲来,眼下已经是狂风大作了。
舜元此时清了清嗓子:“你不必担心,皇后只是问你一些事情,你如实作答便好·”·郑皇后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嘴角:“陛下说的是,臣妾只是问问。”
丁太监偷偷瞧了一眼舜元,发现他的脸色并不如他的语气那般不介意,一颗心还没放下便又悬了起来··“我今日找司礼监,查看侍寝的簿子,这几天没什么记录,陛下宿在哪里”皇后轻描淡写放下茶杯。
丁太监暗自叫苦,壮着胆子抬起头,只发现皇帝脸色十分难看,仿佛正在强忍怒气,这才大着胆子答道:“前些日子,陛下春猎,身子乏了,议完事儿就都在中殿歇着。”
皇后默不作声的看了两眼那戏台正翻着的筋斗,才漫不经心道:“那你们倒是按照实情来记录啊,万一这几日陛下要是受了风又或者身子弱了,冤枉了谁可就不好了。”
舜元放下茶杯,冷笑一声:“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就算病了也犹不得人,我若宿在皇后那里病了,是不是还得拿皇后问罪啊”·郑皇后却反问道:“这张口就病不病的,陛下不忌讳,臣妾听着是怕。
丁总管,我今天还问了司礼监的张太监,他那边可说了,这几日`你把负责打更的太监们都调到了花房了,这更也不打了”·丁昭背上已然蒙上了一层冷汗,嚅嚅道:“这……老奴想着陛下这几日身子乏,就……就暂时断了这打更的……”·皇后微微一笑:“丁总管真是忠心一片,只是你这是对谁忠心呢”·丁太监立时跪下:“陛下和娘娘本是夫妻一体,老奴这对陛下忠心,便就是对娘娘忠心,对娘娘忠心也是对陛下忠心,老奴不敢偏私。”
“答得好,只是我听说,陛下新起的楼里,藏着不敢露面的那位主子,就是丁总管引荐的”·丁太监口干舌燥,只觉得太阳- xue -的- xue -眼突突直跳,扑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老奴不敢啊……娘娘真是冤枉老奴……”·丁昭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极响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宫娥们立刻围过来,有的拿手帕,有的奔忙着去请御医——皇帝刚刚摔了只盛了热茶的杯子。
那摔杯子的声音吓得皇后也微微一怔,戏台上早就停了下来,待皇后回过神来,便厉声对着戏台叫道:“继续演,陛下这出戏还没看完呢,圣上不叫停,你们好大的胆子。”
舜元已然已经面色发青,他向来细致温和,极少发怒,此时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声音却还是如同冬天里坚冰一般:“皇后如果想知道,朕昨夜幸了谁,幸了多久,如何幸的,那朕下次便叫上皇后一起,也省的叫皇后拿这些下人们来做威风给朕看。”
皇后听他言语轻薄,又十足讥讽,便同样铁青着脸不再言语了··丁太监还在不停的磕着头,口中却换了一番说辞:“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娘娘也是为了您好……”·舜元忍着没对郑皇后发脾气,见到丁太监竟还敢来劝,登时火冒三丈,狠狠踹了跪在地上的丁太监一脚:“好个奴才,你要跪就在这里跪吧,跪够十二个时辰再回来当差”便拂袖离去,身后呜呜泱泱的宫人们立刻跟上,甚至有些小太监脸上的得意之色难以掩饰,这十二个时辰过后,丁总管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
直到皇帝离开园子有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坐在椅子上兀自出神的郑皇后才重新说话,只是这时,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之前的尖刻了,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对还跪在地上的丁太监道:“陛下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了,丁总管还是起来吧。”
丁昭讷讷的摇摇头:“老奴不敢·”·郑皇后也不多劝慰,只是道:“刚刚辛苦丁总管了……”··丁太监立刻伏跪在地上:“娘娘这话,老奴不敢当。”
郑皇后微微叹着气:“今日陛下突然来找我,我就觉着不妙,结果还真是,他问了我两遍,可听说过什么叫陈高轩的,又问了我母族那边最近和那些地方官员走的近,我编了几个谎,他倒还是不信……我只好说传你来对质……”·丁昭默默不语。
只听皇后又像是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不激怒他,恐怕我今天就要坐实欺君了……”·丁太监微微正色:“娘娘一心为了陛下,可昭日月·”·郑皇后道:“只怕是他现在更嫌我了……”·丁太监暗自揣测,皇后这些话是否还有什么言外之意,细细想来却都只是一般的家常肺腑。
他疑惑的用眼光扫了正襟危坐的其实并不年老的女人,只是感到了那个女人身上藏着的悲哀··忽的皇后又想起来什么一般,道:“那位陈大人,你是如何料理的”·丁昭答:“老奴在陈大人过世前,与他见了一面,眼瞧着陈大人咬舌自尽的。”
“那陈大人是如何说那白狐竟然成了人的”·“陈大人说,他确实是亲自做了陷阱,又将白狐放进了陷阱,一切做好之后,才禀报圣上。
依老奴来看,陈大人倒不像是说谎,更何况,那陷阱确实是万无一失的,那位宛……他被陛下救下来的时候,脚踝上的伤口都能见到白骨了·”·“那就是有人刻意放走狐狸的”皇后问道:“不会就是你们的那位主子放走了狐狸,又自己做出受伤的样子的吧。”
“这……老奴也不敢妄下断言,但那兽夹是够厉害的,何况上面也没任何皇家的符记,如何有人会平白无故的故意去踩这兽夹”·皇后沉吟片刻,没有再出声了。
丁昭抬起头,只看到皇后脸上有不容易被察觉的两道泪痕··过了很久,皇后才道:“那些宫女太监们说的美人主子,倒真的很美吗”·丁昭犹如芒刺在背,小心的挑拣着词道:“娘娘这可就难倒老奴了……宛主子确实……但娘娘您端庄谦和,气质犹胜过他许多……”·皇后遗憾的叹着气:“照这么说,看来他比我好看许多,是不是”·丁昭不言,只是略微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有一轮残缺的月亮歪歪斜斜的挂在屋檐。
舜元来的时候脸色是一种怒极了的神色,宛宛伏在楼上的栏杆上,尽管今晚的月亮并不明亮,他却看得很清楚·他发觉就算舜元正生着气,眉目间也是清秀好看的,只是看起来这么温和雅致的人,怎么会在床笫之间……,想到这儿,他便没察觉的努了努鼻子笑了,只瞧着他一步一步走的近了,再一步一步的听得见踩着木阶梯上楼的脚步声,宛宛重重的叹了口气,暗自怀想:“做人纵使有万般好,自己却到底是不适合做人的,自从搬进这栋楼来,心悸之症倒是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光听见舜元上楼的声音,心也能跟着砰砰砰的狂跳起来,若是舜元亲他,那心几乎能跳的要飞出来,若是舜元跟他……那连气都要喘不上了……”老狐狸的小白脸上忽的一红:“这么一来再下去,这人身恐怕是没办法用多久了,再修一具人身倒是不难,可是四五十年是要有的,那个时候舜元可还记得自己”·“唉……”宛宛沉沉的叹了口气,柳叶一样的眉毛轻轻拧了起来。
舜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见他煞有介事的皱眉,脸上的怒气反而消了,也跟他一起坐在这藤编的宽大靠椅上,捉着他的手,一边轻轻的捏着一边问道:“叹什么气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朕乐乐,解解乏……”·宛宛立时开始吞吞吐吐,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要是平时搁丁太监在这儿,肯定早就想了个什么法子把这个岔给打出去了,然而此时丁太监还在皇后那边跪着呢,春雨躲在暖阁里,遥遥的在远处瞧了一眼,脸上有忧色的冲宛宛眨了眨眼睛。
舜元仿佛根本没在意宛宛是否回答,只是把原本放在藤椅上用作铺盖的毯子在身上裹得紧了,很长时间才缓缓道:“知道你挨了欺负,不愿意说,我这几日是在前面忙了一些,但是,我都知道……”说罢,他紧了紧握着的宛宛的手,贴在心口暖了暖:“你多穿一些,春天才到不久,别着了风。”
宛宛脸上有疑惑的神色:“这么天天睡觉还有人能欺负到自己怎么有人欺负自己,自己察觉不了,舜元反而先察觉了到底谁欺负自己了是那个要把吃了一半的鸡撤下去的宫女对了,就是她还有那个整天给自己做琵琶鸡的厨子,鸡烤的焦干,一点油水也没有,八成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想到这里,宛宛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应景的气愤之色··舜元伸出手,抚摸着宛宛的眉心:“怎么,还没消气呢无妨……”他拍了拍手,就有宫人们凑了过来。
“去传晚膳吧,朕今天还在这里用膳·”那小太监得令,登时飞快的便下了楼,以宫人们特有的快步朝膳房的方向飞奔而去··天色已经彻底晚了下来,一轮新月挂在天上,转眼间,宛宛的精神仿佛也好了许多,伸手在果盘里取了只蜜柑,慢慢悠悠的剥着。
“丁昭来过了吗”舜元忽然问··宛宛想起不久前丁太监正在楼下跟一帮洒扫宫人训话,便点了点头··“那我让他给你送过来的书,你看了吗”舜元的口气里有种东西松软了下来。
宛宛这才想起来,昨天上午的时候,丁太监倒是差人抬了一只箱子来,那只箱子看上去年头有些久了,只看见丁太监神神秘秘道:“宛主子,这箱子是陛下吩咐给你送来的,您这儿可得藏好了,若是叫皇后娘娘看到了,不止老奴要挨罚,就连陛下的脸也不好看,可快叫下面人给抬到内室去,您自个儿偷偷瞧着,可别叫人知道了去。”
·丁太监这番故作神秘,倒是引得宛宛有十足兴趣,见丁太监一走,便启开了箱子,只见里面都是些书本、画轴·春雨捏着鼻子,用手绢扇着灰,从箱子里取了一本,随手一翻,便是一张春宫图,只见那图上两人皆全身赤裸,在花园隐秘处,仿佛旁若无人般的交*。
春雨一看,就大笑起来,把书往他身上一丢:“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来来回回念叨起来··宛宛看了两页便感觉身上滚烫,脸是再也无法在春雨面前抬起来了,看这看着那画上画着的并不逼真的人形仿佛忽然就成了他自己,另一人则仿佛变成了舜元。
这么一番想象倒是让他坐卧不安起来,又看见春雨都快笑岔气了,赶快把书丢回箱子,踢了一脚·又用了些术法封住了箱子,以免春雨自己再开箱子来取笑他··只是这个时候舜元问起来……·宛宛如梦初醒般答道:“看了……是看了……”声音只是越说越小,忽的仿佛想起了什么:“那上边画着的都是男人与女人……”·舜元微微贴近,语气中的温热扑到了他的脸上:“无妨,哪里不明白的,今夜朕与你试的时候,朕耐心教你……”·宛宛脸上又红了一分,失神间便信口答道:“好……”·答完才发觉颇为不妥,只是这时候,舜元已经慢慢吻了上来,宛宛一阵心悸,心跳的太快、身上太烫,只是觉得心口要炸裂开了。
他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握到指节发白……他不是没听过有修炼得道的动物化人的故事,如此心悸,难道是道行不够可是怎么就不见春雨心口难受……难不成自己修行了两千年,这都快得道成仙、白日飞升了最后还比不上那只五百年的小狐狸不行,看来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问一问春雨……·这时膳房的太监已经上了楼,在旁边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丁太监不在,这宫里谁都不敢说自己摸得准舜元的- xing -子,最终一个小太监凑趣,认定了富贵险中求,便从旁道:“陛下,膳房的人来了,皇后娘娘那边传了话,倒是关心您呢,说是让您早些歇息,顾惜身子。”
舜元松开宛宛,回头看向那个太监,沉默着,倒是不发一言·宛宛只见到那个太监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得意、逐渐转向了一种畏惧与惶恐,战战兢兢就跪了下来,好一阵儿,才听到舜元又重新说话:“你退下吧,以后别再朕面前当差了,就滚去净事房吧……”那小太监苦着脸,哆哆嗦嗦的领了旨便离开了。
丁太监领了一日一夜的罚,生生的跪了一天一夜·待到时间足够时,双膝已然不能弯折,跟皇后请过安后,便找了个角落,用力的搓着双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丁太监在内廷官阶颇高,服色深沉,在这角落倒是不显了,只听得两个小太监在花丛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道:“昨天陛下来过皇后娘娘这儿,倒是发了好大一通火,你知道吗”·“知道知道,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惩治下人,陛下以为这是杀鸡给猴看,本就窝火,谁晓得后来皇后娘娘还问起了陛下跟那位美人主子的私事儿,陛下气得一点脸面都没给皇后娘娘留呢摔了杯子就走,连御医都不让请……”·“这……后来在美人主子那的事儿你听说了,就是小金子的事儿……”·“后来还有啊……小金子不是陛下面前当差的吗”·“那你可就不知道了……昨日陛下在美人主子那脸色刚好看了一点儿,皇后娘娘就差人来传话了,说是让陛下保重龙体……这几日,宫中谁不知道陛下都快把美人主子宠上天了……这话不就是说陛下好色荒- yín -么……这话一说,陛下当即脸色就青了,小金子昨天真是鬼迷了心,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就在陛下跟那美人主子亲热的时候传话,陛下亲口下了口谕,把小金子调到净事房洗马桶夜壶了……”·“小金子平时那么得意,这下可是栽了……”·“可不是嘛。”
“哎,不对,这平时传话的不是丁总管吗怎么又变成小金子了”·“你真是……昨天陛下在这发火呢,丁总管可不开眼,为皇后娘娘求情,这帝后之间不能失和,可不就拿丁总管出气了嘛刚刚还在这儿跪着呢,跪了十二个时辰。”
“啧啧……以后皇后娘娘这边当差可得小心……”·“这还用你说……宫里的瞎老鼠都知道陛下对皇后娘娘可真是……”·接下来是一串暧昧而鄙薄的笑声。
丁太监听墙角听了半晌,这时膝盖酸痛已然好了大半,从- yin -影处钻了出来,仿若无人般,咳嗽了两声·那两个刚刚妄议主上的小太监,立刻齐齐的跪了下来,面面相觑,只是希冀那丁太监没听他们议论几句。
丁昭前前后后打量这两个小太监几眼,最后幽幽叹道:“舌头是个好东西,只是,是脑袋重要还是舌头重要”·那两个小太监吓的脸色惨白,一个立时拽住丁太监的衣袂,恳求道:“丁总管,我等……这是初犯……真的……奴才们才进宫不久,还不知道规矩……”·另一个小太监也哀求道:“奴才们真真是初犯,这……丁总管饶命啊……”·丁昭冷笑道:“我饶你们自然不难,可是这话要是给其他人听见了,不管是在陛下、娘娘还是在宛主子那边学一遍舌,那你们脑袋可就要搬家了”·那两个小太监脸色更白,在月色下,显的甚是吓人,哆哆嗦嗦的大声喘着气,不敢再看丁昭一眼。
“我这是为你们二位好,去割了舌头,好歹日后还能保住脑袋……”·那两个小太监已经匍匐在地上,放声哀嚎···丁太监正得意之际,忽的又有一太监来报:“丁公公……陛下在美人主子那儿,问您领完罚了没有,领完了罚就过去伺候。”
丁太监承一承手:“多谢,这位……公公·”他话还没说完,却抬头仔细盯着那传话的太监,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几声:“张总管……这等跑腿传话的活,怎么您做上了这不合时宜吧,司礼监难道除了张公公外,无可用的奴才了”·张太监并不与他蛮缠,微笑道:“丁总管贵人事忙,尔等不敢与丁总管争锋,做做跑腿传话,已觉足够荣幸。”
丁太监只冷哼一声,用十分力踹了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太监一脚,便朝向中殿方向去了··见丁昭一走,那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立刻扑到在张太监的脚下,口口声声的感念他的救命之恩。
那张太监微微笑着,便受着了,跪了一会儿,见那两个小太监情绪稍稍平静便道:“你们不必感念我的救命之恩,我倒还想请二位做些事情·”·那两个小太监疑惑道:“张总管请说。”
“您二位刚刚在这的话,我也听到了 ,这话确实是不合时宜,但是,到底是真的吧……”·小太监们脸上一热:“事关皇家声誉,我等小奴才,怎么敢瞎编……”·张太监点点头:“那就请二位在这宫中散播散播,传到这宫中人人都谈,人人都知此事,那么二位也就- xing -命无虞了。
俗语说,法不责众……就算雷霆震怒,陛下他也不会杀了这宫中所有的宫人来平复口舌波澜……”·那两个小太监畏缩道:“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啊……”·“您二位今天脑袋本来就是我捡回来的,如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再将二位的- xing -命拿了去就好……”张总管说话时总是微微笑着的,才让他的话令人如此齿寒。
那两个小太监呆了一阵,才明白过来那话的意思,立刻磕着头,应承下来此事··张太监收起笑容,恶狠狠的朝着中殿的方向瞧了一眼·这丁太监快步赶到中殿时,只见到宫人们都在门口守着,又抬头看看月亮,月上中天……那此时便是陛下在幸那美人主子了……这时他才粗粗喘了一口气,用袖子在脑袋上摸了一把汗,正打算去找一处清净地方歇歇脚,却看见春雨正坐在不远处的阶梯上,丁昭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不知昨天年龄看上去还有三十岁的春雨,如何眼下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般了。
丁太监正准备撑大眼睛看个究竟,这时春雨反倒朝他走了过来,待他看仔细时,反而吓得打了个趔趄··“贞宪皇后”丁昭声音虽小,但是如此惊叹的声音连自己都被吓到了。
春雨似乎也听到了,笑了起来:“丁总管这是说什么呢什么皇后的,奴婢可不敢当,丁总管还是不要折杀我的好……”·丁昭微微正色,仔细的又瞧了瞧眼前的少女几眼,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自己是没有亲眼见过贞宪皇后的,只是在配享太庙的画像上见过,春雨只与那画像相似,倒未必和皇后相似,更何况贞宪皇后故去时,大约三十岁有余,那这样看,这春雨也不可能是她了,人哪有越长越年轻的呢。
·这么想来,丁昭大体是松了口气:“近来听闻春雨姑姑是美人主子面前的红人,这不,看着姑姑身上贵气逼人,便糊涂了·”·春雨微笑颔首,并不作答。
“陛下与美人主子……倒是多久了”过了一会儿丁昭问道··“我家主子在里面哼哼的快一个时辰了……”春雨笑着答道,又问道:“丁总管这是打算找人打更吗”·丁昭拱了拱手:“昨日,皇后娘娘亲口问了话,老奴也不得不……”·春雨略一沉吟,也同样拱了拱手:“奴婢认为,这更还是不要打的好……今日晚膳,我是在旁边伺候的……听到陛下说什么照着画谱上试试……我猜此时正是兴致正浓时,如果这时候打更……”·丁昭顿时心下明白,便道:“多谢春雨姑姑,不然老奴今天可又要领罚了。
这年岁渐长,眼色却还不如春雨姑姑,实在惭愧……”·春雨款款的服了服身,行了一礼:“丁总管说笑了……”·丁昭目送着春雨离开,心下却纳罕:“有的是懂礼数的主子,不懂礼数的奴才;怎么在宛妃这边都倒了个儿……这奴婢礼数倒是滴水不漏,真真儿奇了怪了……”·暖阁的雕花黄花梨木门内外是两个世界,殿内铺着的是从西边儿进贡来的地毯,香炉里袅袅的散着木樨迟桂花的香味,把屋内跟窗外的春寒料峭隔得干净。
用完晚膳,那股木樨迟桂花的香味里则白白平添了一股情`欲的气味·舜元一边饮着参茶一边无声的看着宛宛,宛宛无事可做,这中殿伺候的几乎都知道,宛宛第一次喝茶的时候喷了春雨一裙子一脸,从此再没人敢给他上茶。
此刻他托着腮,支楞着胳膊,目不转睛的看着舜元··舜元装作专心饮茶的样子,不停用杯盖匀着茶叶,一言不发,一头一脸的正经··宛宛盯着他,仿佛看出了他假装的破绽,吃吃的笑了声,悄悄伸出手藏在桌下,顺着摸了过去,手指很轻的在舜元膝上弹了弹。
只见舜元依旧纹丝不动,正襟危坐着正经的只怕能把自己骗过去··宛宛不服气,拖着凳子朝舜元那儿挪了挪,手又往里伸了些,隔着布料一通乱摸··舜元面露笑意,但依旧勉力忍着不去看宛宛,低头小口的饮了一口茶。
宛宛又默默的吸了口气,将凳子朝舜元的位置推了推,自己已经几乎贴着他,伸手去打算再去挠他,只是伸手还没摸上多久便摸到了不该摸的,只是那儿已经挺立着,炽热的顶着他的手。
·宛宛再去瞧舜元,发现他脸上笑意渐浓,那是一种女干计得逞的微笑,笑着笑着,宛宛只觉得自己心口又开始发慌了,便赶快缩回手,低下头··舜元瞧着宛宛的羞态,瞧了一阵才放下手中茶杯,只道:“爱妃怎么停了……朕还等着……”·他平日里是不叫他爱妃的,那是在床笫之间的一种失了身份阶序的称谓,一种就算是给史官写成昏庸之辈也无所谓的爱称。
宛宛脸上晃过一阵红晕,只是道:“我……”·他素来在舜元面前笨嘴拙舌,只是现在更说不清了……·“爱妃这算是主动勾`引朕了吧……朕宣一个管宫律的婆子来,给爱妃好好说说,这样做要当什么罚”·宛宛脸红着问:“当什么罚”·舜元没料到他原来真这么傻乎乎的以为他要罚他,心中暗笑起来,兴致却又增了不少,只是道:“爱妃自己说说看。”
“以后,吃鸡……我分一只鸡腿……”·他话还没说完,只听见舜元道:“我富有四海,一只鸡腿也想打发我”他说着越凑越近,那语气中的温热喷在宛宛脸上,宛宛只觉得气喘心悸的快要昏过去了……·“这……我给你打扫……”宛宛咬咬嘴唇,他是最恨打扫的了……·“打扫这种事情不必爱妃来做,这宫里养着这么多宫女婆子是做什么的爱妃再想一想。”
舜元含笑看着他,只是觉得今夜如此月明云霁,一扫前几日在皇后那里被处处掣肘的- yin -郁情绪··“啊我想到了”宛宛站起身,拉着舜元的手便往床帏处走,舜元在心中暗叹,这小傻子可算是开了窍……,只是近到离床铺还有一步之遥时,便停了下来,只见他扑在床上一通乱翻乱找,最终取了一条串成一串青铜铃铛的腰佩来。
舜元苦笑,以此掩饰着眉目间的失望,只是问:“这是什么”·宛宛伸手轻轻一拨舜元腰际腰带上挂着的龙凤图案的玉佩:“那个是皇后送的,那我也送你一个……”·舜元细细打量着那串已生了许多铜绿的铜铃铛,颔首问道:“你让我带这个叮叮当当的……”·“不,不会的”宛宛握着舜元的手,摇了摇那串铃铛,那串铃铛并无异声响起。
舜元挑挑眉,再去细看那串铃铛,只发现铃舌都被挑了去,只是一串空铃铛··“你带着这串小铃铛,但凡……但凡你……你想起我……这只大铃铛就会响起来。”
宛宛指了指床帏上挂着的巴掌大小的青铜摇铃:“这样,你在……你在别处,我也知道,你到底想没想过我了……”话说到羞赧处,只见宛宛的脖子也跟着红了……·舜元瞧着宛宛,只觉得这闺房逗趣其乐无穷,便撩逗他:“那我试试看”·宛宛点头,只见舜元假意闭上了眼,又睁开。
舜元笑着:“我分明想你了,这大铃铛如何不响”·“咦……”宛宛皱眉低头仔细瞧了瞧那串铃铛,这法器已经跟他了一千多年,这过去都无往不利,怎么如今……·舜元得逞,笑着从侧面揽过宛宛:“我看爱妃还是另想它法,来补偿朕吧。”
只听这个时候,床帏上的铃铛,不大不小的“叮”了一声·这时宛宛才松下眉头 ,解释道:“可能只是慢一些·”·他还未发现他刚刚前一句只是假意骗他。
舜元这时已然开始觉着口干舌燥了·那铃铛在无风房间里响了一声,他并不在意,或许只是凑巧、或许是他刚刚抱着他的时候撞到了床帏上的柱子,他是个不语怪力乱神的皇帝。
见到宛宛脸上欢欣,便道:“这铃铛我收下了,只算做赎罪的一部分吧……这另外一部分,朕亲自来讨·”·说罢,便毫不客气的用手松了宛宛身上的腰带,剥粽子般,将宛宛剥了干净,脸贴着宛宛的脸,极轻的吐着字儿:“爱妃想要与朕试试哪一张图……”·宛宛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能言语。
舜元仿佛也不想等他言语,只是也速速褪了自己衣裳,揽着宛宛便钻进了早就铺就好的雕花拔步床中··舜元倒是乏了,半躺着抱着宛宛骑在自己身上,宛宛跪的辛苦,身体越往下吃进一份,便轻声哼上一阵。
舜元却早已急不可耐,在宛宛耳边吹着气:“爱妃跪着不累么不如朕托着你”便伸手轻轻托着宛宛的腰,宛宛此番才算卸了力,微微随着舜元的手,晃着腰,体味着这不容易消受的雨露君恩。
门外的宫人们只能听到那魅极惑极的呻吟声,便都不由得感觉膝下一软,只听得那个声音带娇带喘:“慢一点……慢一点……”·宫人们虽然常在这伺候的,也都逐渐听惯了这声音,却还忍不住竖起耳朵往下听去。
只听得那娇声极痛苦又极缠绵的一叫,原来是舜元在他全力倚着他的手时,松开了手,此番连根没入,宛宛吃痛却感觉无比畅快,只觉着脑内空空,便什么都想不得了,舜元趁势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见他失神,便要退了去,只听到宛宛在耳边轻叹:“不要……不要走……”舜元抽退至大半,之间得宛宛目中春情柔软,便带了十足力气又撞回去。
这撞的力气颇大,宛宛只听得挂在床上的青铜摇铃也跟着律动叮叮当当响起,霎时间只觉无限快慰,伏在舜元肩头竟哼哼唧唧的落了泪··宫人们便又听得到,那房中呻吟声又咿咿呀呀的不断响起来。
数目相对,面面相觑——这今晚到底是打更还是不打更呢·舜元走后,春雨才进到宫室之内,房间原为了保温,四周都掩着重重帘幕,春雨皱着眉,掩着鼻,将帘幕都挂起,又打开窗子,终于,一阵清风从窗外钻了进来,宛宛听到室内响动,依旧在床上蜷着,他实在是懒得动了,昨夜也太累了,他是想不明白舜元如何还有力气支撑着上朝,若是让他说,还是抱着舜元再睡上一整天来的更愉快。
·“起来了……”春雨的声音颇为干涩和尖锐··或许是没听过春雨如此说话的语气,宛宛勉强撑着胳膊,将床帏拉开了一个角,还没开口说话,却感觉一个冰冷硬物被丢了进来,宛宛不备,立时做出防御样子,尾巴不知不觉已经钻了出来。
只是在仔细看回手上,才发现春雨丢进来的只是昨夜赠给舜元那对子母铃中的大铃··登时,宛宛又懒洋洋的躺了下去,一边看着铃铛,一边用手指慢悠悠的梳理尾巴:“我还以为你说什呢”·“师尊真是我见过最大方的狐狸,连自己修来的法器都这么拆了随意送人。”
春雨一边收拾着屋内的狼藉,一边讽刺道··忽然间,那大铃叮的响了一声,只见宛宛一笑,笑的那般不计较:“不过是一件法器……日后还会有。”
“师尊这么大方,为何不把九子铃送给我送给那个凡人,他连用都不知道怎么用,恐怕还嫌样子不好看·”春雨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些凛然冷意。
“我倒是希望他用不上,用不上就意味没遇着什么险境·”宛宛晃着尾巴,懒洋洋的从床上坐起来,抻着懒腰··春雨转身过来收拾被褥,见那床上痕迹,冷笑一声:“我原来以为师尊只是好奇世间的荣华富贵,想要飞升之前来人间体验一番,现在看来,师尊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了,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替师尊不值罢了。”
宛宛抖了抖尾巴上的针毛,梳理妥当便将尾巴收了起来:“你不懂……”·春雨朝宛宛看过去,只见他脸上的微笑出灿烂如若三月盛开的桃花,心中想着,经历人间情爱时的人都是聋子、瞎子,狐狸不能置身事外,修炼得道的也不能例外,如此这般,她还说什么呢便又换了平日娇俏态度,打趣道:“上次你倒是还欠我一只孔雀,什么时候来补给我”·宛宛闻言,忽的只觉一阵肚饿,昨日舜元留下与他一起用膳,舜元素来是不爱吃荤腥的,他只好装秀气,吃了半只鸡就放下了,此刻正饿着难受,然而早膳吃鸡又绝然不合宫中例令。
听到春雨如此疑问,便从床上跳下:“现在就去吧,捉一只小肥鸡,偷偷带回来烤熟了吃·“·春雨微微点头,在心中微微叹息,只是不知道这种太平日子,还能过得多久。
如此一来,三月过去,宫中原本猜测宛宛不足一个月必然失宠的人们也都不敢再妄下断言,舜元几乎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新起的那幢楼里的主子,但凡进贡的东西,只按例在皇后那里留上几件,其他的则都抬到宛宛那里,库房里一件不留。
宛宛不止吃光了皇后御花园中的珍珠锦鸡,还吃了宁嫔院子里闲散养着的野麻雀、李妃宫中一对训了学舌唱歌的鹦鹉·这么一来,宫中人人都知道新起楼里的美人主子最爱吃飞禽,人人都想了法子,去弄些珍奇山禽来讨他的好。
其实,倒也不是没出过风波,李妃宫中两只黄鹦鹉失踪后,她倒是颇费了些力气追查,那对鸟儿是她从它们破壳时就养着的,珍爱有加,鸟不见了自然心痛·这鸟笼是铜丝编成的,万万不至于鸟会冲破笼子飞出去,又仔细瞧了瞧这挂鸟笼处的痕迹,只见有兽爪痕迹,又听人说,这宛妃和狐狸有千丝万缕斩不断的联系,更听得这宛妃最爱吃的就是飞禽,每日定要上两只肥鸡,不然他那儿的管事宫女春雨就去膳房闹一场……这么一来,宛宛自然就成了嫌疑最大的肇事者。
李妃认定要为了自己那两只可怜的鹦鹉报仇,便一状告到皇后那里去了··李妃倒是没来过几次皇后的园子,只见得后院萧索,原本还有鸟雀叫声的,眼下是少了许多,又见到皇后花园中原本大批开着的春海棠,如今不仅花朵残败,甚至有几从花- jing -直直歪斜。
这正纳罕之际,只听到宁嫔叫声叫道:“李姐姐来了我这会儿正跟娘娘说着话呢·”·李妃听见皇后原来正在宫中,便打起精神,随口问道:“这花……怎么娘娘是想种其他的花”·宁嫔微笑:“哪里是……娘娘说园子里闹黄皮子,只是总也捉不住,花- jing -只是夜里黄皮子来偷鸟雀的时候踩倒的。”
李妃听见“鸟雀”二字便感到委屈,匆匆见了皇后,便急急忙忙将来龙去脉一通倒了出来··皇后听完倒是笑了:“李妹妹真是的,不如我和陛下说说,请他再赐给李妹妹几只鸟来养”·李妃怒意难消:“娘娘这……您园子中不也总丢些孔雀、锦鸡吗刚刚宁妹妹也跟妾身说了……她那儿的野麻雀也几乎绝了迹……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就是那楼里的那个来了之后才出的这些事,娘娘真的不想彻查清楚吗”·“只是些鸟兽罢了……”皇后依旧微笑着,时不时的低头,整理着手上正打着的绦子。
“娘娘,您是一宫之主,后宫所有人都听您的,您想想,如若只是园子里面闹黄皮子,那算不得什么,可是如果真的像那些小太监小宫女说的,那宛……那楼里的东西真是妖孽呢要是他真的是狐狸呢那皇上连日歇在那儿岂不是就是给狐媚子迷住了那龙体还如何保重“·“住口”皇后放下手中正在做的女红,微微吸了口气:“妹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种话你怎么也能拿出来说,如果有人传到陛下耳朵里,还怎么得了。”
李妃胸中气结,默默的红了眼睛,委屈道:“臣妾为娘娘不平,娘娘是陛下原配,是发妻,如今倒还让那姬不姬,妾不妾的东西踩在了头上,娘娘素来喜欢赏玩花鸟,如今那狐狸精想吃便吃,想踩便踩,娘娘这里就这么容易过去吗那以后娘娘还怎么在后宫中立威”·皇后瞧着李妃,霎时间自己面子也下不去,只是温声道:“李妹妹,你听我一句,如果没有证据,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这鸟雀没了,妹妹伤心已经不妥,在这宫中,除了为着陛下,咱们姐妹为什么事伤心都是逾矩,你这鸟儿的事我记下了,我明日就派人去给你寻一对儿一样的来,你看可好”··“娘娘,我……”李妃还意欲再说,忽的听见有太监传报的声音。
李妃与皇后皆是一怔,这通传的声音就近在门口,看来舜元已经在门口站了一阵了,这到底听了多少,听了什么可就真说不准了,只有宁嫔稍稍理了理衣衫,略微低下了头。
舜元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那实在是一张春风得意的脸,他刚刚处在一个男人一生中最为巅峰的年纪,不论是容貌还是精神都极佳,他眼光迅疾的向宫室内扫了一圈,才微微向着皇后颔首:“都在呢”便在主位上坐下了。
皇后和另两位嫔御行了礼,只是默默立在一旁,不再言语··舜元盯着李妃瞧了一会儿,又看了皇后,便道:“刚刚说什么呢挺热闹的,继续啊,朕也想跟着热闹热闹。”
皇后温言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说一些宫中闲事……”·“朕瞧着李妃好像有话说……怎么了这看着挺委屈的,说出来让朕听听”·尽管皇后使着眼色,那李妃却还是原原本本的将事情始末,调查结果以及自我猜测又在舜元面前重复了一遍。
舜元听完就笑了:“这种小事……只是两只小鸟,朕这就让人去给你取两只来·”·李妃强调道:“臣妾所言之事并非为了自己养的那两只鸟雀,而是为了陛下,宫里现在人人都说陛下新起的那楼里,住的可不是人,是狐妖甚至还有人说看见过那狐妖露出过白毛尾巴。”
舜元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忽的抬头看着李妃问道:“你是说朕可能正在宠幸一只狐妖是这个意思吗”·李妃见到舜元如此应答,脸上有喜色,微笑道:“陛下所说正是臣妾所想。”
舜元依旧保持着那种谦和而温柔的笑意,又补充道:“那你是不是说,朕昏聩无能、不辨是非、竟然专宠一只成了精的妖孽”·李妃脸上的得意表情缓缓僵住了:“嫔妾……嫔妾不敢。”
舜元脸上还在笑着,只是眼光如刀:“既然事情是为了两只鹦鹉而起,李妃又认为是宛宛偷了你的鸟雀,那么朕把事主宣来,你亲自问问他好不好”说完,便冲在身边当差的丁昭微微抬了抬下巴:“去把你宛主子叫来。”
丁太监领了旨,便快步朝中殿跑去··等待的时刻里,舜元便不去看李妃了,只是盯着皇后,皇后给他看的发毛,便笑问道:“陛下瞧什么呢”·舜元皮笑肉不笑:“瞧皇后给我管的好后宫呢。”
皇后脸上微微一僵,便抿了嘴唇,低头转心做手上活儿,不愿再抬头瞧舜元了··没过一会儿,便看到丁昭领着宛宛来了,宛宛走的匆忙,显然传他的时候他还在床上睡着,他只着了青色的夏衫,头发极随意的结成髻,已有几缕发丝松了开,让他看上去仿佛更添风姿。
春雨跟到殿外便就给拦住了,只得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除了皇后之外,另外两位妃子是没见过宛宛的,这时都不自知的睁大了眼睛,盯着宛宛,瞧了半晌,虽不肯承认,但到底脸色是灰了。
“来了”他一来,舜元便就笑了,那种亲昵也是在场的妃嫔们没有见过的··宛宛立刻凑了近前:“丁太监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你哪里不好怎么会叫我叫的这么着急”·舜元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是我找你,是李妃找你。”
宛宛稍稍放心,以他一贯对着外人的漫不经心,只是看了李妃一眼,便不说话了··“李妃说她丢了两只鹦鹉,黄色的·你可见过”·宛宛偷鸡偷鸟得手的那么多,哪里还记得,只是略作思忖状,眼神却开始游离。
舜元见状心中暗叹不妙,便装作起身,缓缓走到宛宛身边,替他将风吹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没有就没有,爱妃直说就好·”·宛宛见舜元在众人面前与他亲昵,怔了怔,才领悟道:“我没有瞧见过那鹦鹉,不知道、不晓得,她们乱说……”·他这番否认越说底气越不足,越说声音越小,舜元却在这里做睁眼瞎:“李妃你听到了……”·李妃见舜元明摆着袒护宛宛,只得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霎时间便不再言语了。
“那没什么事儿,李妃就回去歇着吧·”舜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始赶人了··李妃脸面上一时挂不住,在那站也不是,请安也不是,只得无声跪了跪便离开了。
见李妃离开了,舜元便轻轻凑近宛宛,轻声道:“你也回去吧,这么突然叫你,恐怕你也没休息好,我还有事情要找皇后商量,你先回去,我这边完了就过去,晚上等我一起用膳。”
又对丁昭道:“你待会儿也去趟膳房,让他们加几道带鸡肉的,多肉少骨头,送到你宛主子那边去·”·宛宛不情愿,但也只是恋恋不舍的点点头,伸手捉住了舜元的衣袖,舜元顺势握住了宛宛的手,用力的捏了捏,目送着宛宛走了,这才转头又坐回主位上。
皇后和宁嫔都低着头不发一言,舜元吸了口气,凑过去瞧了瞧:“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皇后闻言便抬头,将手中活递了过去,只听这个时候宁嫔答道:“娘娘看陛下练剑时候,剑上的绦子旧了,这不,亲手给陛下打了好几条绦子了,也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样式的。”
舜元只是微微应声,也取了宁嫔手上的绦子看:“这手艺倒是不错·”宁嫔脸上微微泛红,只听到舜元凑近说:“不如早些回去休息,朕和皇后还有些话要说。”
宁嫔立时微笑着服了服身子,向舜元和郑皇后行了礼,便离开了··舜元微笑的饮着宫女送上来的茶,皇后瞧他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便停了手上的活,用手剥起桌面上的核桃,她知道他喜欢吃山珍坚果。
·“刚刚我在门外听了会儿……”舜元还是先开了口··皇后颔首:“是臣妾没注意到陛下来了,失了礼·”·“刚刚那两个妃子是什么时候进宫的我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舜元挑拣着核桃仁,选了一个放入口中。
“李妃是前年秋天,宁嫔则是去年冬天快收稍的时候来的·”皇后一板一眼答道··“侍过寝吗”舜元问··郑皇后微微一怔:“这……我印象中是有,但是具体还得去司礼监拿簿子。”
“不必了……”舜元挥了一下手,又冲丁太监道:“去司礼监把李妃的侍寝头牌拿下,看着嫌烦·”·皇后脸上表情微微耸动,但并不多言语。
一个嫁入宫中女子的一生就在那句“看着嫌烦”中彻底画上了句号··“皇后下次遇上这种胡搅蛮缠的,直接让她们禁足反省好了,我听了一阵子,发觉朕的皇后怎么连这种不懂得看人脸色的疯婆子也解决不了……”舜元话说得很慢,但语气中的不满已经不用言语。
皇后脸色微微发白,低头道:“陛下教训的是,臣妾知道了·”·忽的舜元像是感叹又像是做结一般的叹了气:“在这宫中,若是不懂得看人眼色,恐怕连活也活不下去……”·郑皇后抬起脸,她发现舜元的脸上有某种他陌生的东西,那种东西是舜元平时冷静克制不愿意表现的。
这般思忖着,手上一松,本来正要打结的绦子的丝线撒了一地··舜元见那些丝线都落在地上,又接着叹了口气:“皇后不必做这绦子了,朕剑上的绦子是不会换的。”
“那,原来的,我见它已经快要散了,何况那黄色并非明黄,和陛下`身份……”·“那是我还在做太子的时候,我母妃做给我的·”·是母妃,不是母后……皇后默默的想着,她知道舜元的过往知道的太清楚,他的生母只是一个嫔罢了,到去世时,先帝才看着舜元的面子,给她了一个妃位,舜元在生母死后就被皇后养着了,可是皇后哪里愿意养一个嫔的孩子,只是希望按照民间的传统,让孩子带孕气来。
只要皇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宫里哪里还有舜元说话的地方呢只是那位皇后没什么福气,最终一无所出··舜元在皇后手下那么多年,应该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吧。
那么多年里,只要皇后的肚子有什么风吹草动,舜元必然是要受宫人们的眼色和猜疑的吧··他应该很想有个人能跟他不讲条件、不讲要求、不追索因果的信任他,爱着他的吧·可真的是太讽刺了,他富有四海,要人爱他不难,可是有谁会是只图他这个人而不要其他的呢就算有人站到他面前,这么冲他说一遍,他自己也不会相信的吧。
所以他才会那么宠幸一个连身份都讲不清楚的打猎的时候带回来的妃子··所以他才那样偏私的宠着他,只是希望他能对他衷心,只是希望他能永远这么不求条件的爱着他。
那这么说来,到底是那被困锁在高楼上的美人、这宫中数百位空有身份,没有宠爱的嫔妃可怜,还是那身居高位、一生孤寒的皇帝更可怜呢·郑皇后弯下腰去捡那些丝线,立刻有宫女围过来帮她一起捡,皇后这才直起身子,微微笑道:“就算陛下不用,这绦子打好也是臣妾的一点心意。”
舜元没说什么,只是也一笑:“好,你这心意我收下了·”·她又何尝不能那么一心一意的爱慕他只是自己始终是皇后罢了,有了这一身份,便从此与他咫尺天涯了。
舜元多疑,叫他怎么信任同样手执权柄又与他同居后宫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妻子也不行··郑皇后想到这里,想着开口打岔,不再去想与舜元的关系,只是问道:“陛下这端午节,宫里打算怎么办”只是话说到一半,忽的哽咽了。
舜元闻声抬头瞧了皇后一言,便笑了:“我这可什么都没说,怎么皇后就流泪了”·郑皇后低头,用手指抹着眼泪,却感觉有冰凉的手指贴了上来,舜元手上还有非常浅淡的墨香,只听到舜元道:“别哭了,皇后还在怪我先前与你置气吗”·“没……”皇后吸了吸气,平复了呼吸,便脱口而出她最想问的:“陛下对待那位,也如刚刚对待臣妾一样如此情深吗”·舜元替她擦泪的手指停住了,略带尴尬的慢慢将手缩了回来。
·整个宫殿又沉寂下来,仿佛这紫檀伴着包金装饰着的宫殿里从来也没有过热闹·皇后自知说错了话,只是低头剥核桃,不再言语··舜元却好似陷入到某种思绪之中,失神了许久,才声音轻微道:“与你不一样,因为我是真的爱着他。”
他手心里握着那串挂在腰上哑铃铛,只是不知道这份心意宛宛是否能明白,他要是傻起来,那可是足够傻的……·春雨在原先是在皇后居住的宫殿之外候着的,只是皇后宫内的太监宫女们多事又将春雨从殿外一直赶到了花园。
春雨本就不是什么善茬,一来二去竟然跟一个小宫女吵起来了,那小宫女哪里有春雨的伶牙俐齿,骂不过,便捂着脸说要到张总管那里告状,只听得春雨在其身后狠狠叫道:“尽管告,老娘让你告到了,算我输”·这时丁太监刚刚送宛宛从殿内出来,听到外面有人喧嚣,刚要呵斥,这定睛一看,见是春雨便不再言语。
打狗也要看主人,如果宛宛告到皇帝那里……自己又能比李妃好到哪里去·于是便对宛宛拱一拱手:“宛主子,就送您到这儿,老奴一会儿还要去陛下面前当差,您也别耽搁了,尽早回吧。”
宛宛依旧是一脸的油盐不进,只是淡漠的点点头,便就要走了·这么些天,丁太监已经逐渐习惯了宛宛对人的态度,除了春雨和舜元之外,他看谁都跟看不见一样。
·春雨见宛宛已经从内殿出来了,便迎了上去,微微朝着丁太监福了福身子,便拉起宛宛的手,一路往回走,走了一段,见四周无人,又细细看了宛宛的表情才道:“什么事宣的那么急。”
宛宛脸色已经不如来时那样急切,微微松了口气,又想起刚刚舜元回护的态度,便微笑道:“小事·”·“嗤……”春雨微微哼了一声:“我还以为山陵崩了呢,要知道人可容易死了,吃饭噎着、喝水呛着、走路磕着、睡觉魇着、做梦吓着,说死就死了……我还在外面算了算,想着他还能活个十来年,便就……”·春雨说着说着,见宛宛脸色愈加不好看,便急忙修正道:“我算人命数不准的……师尊不要往心里去。”
宛宛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来的时候我也算了……没有十来年,只有十年了·”·春雨瞧了宛宛一眼,见宛宛满脸忧色,便道:“十年就十年,人都活不长的,就算他长寿,能活到七八十岁又能如何,跟咱们比,他们生命不过短短一瞬,这么看来十年还是一百年也没差了……”·宛宛便不说话了,找了一块青石,坐了下来,只见得满园都是初夏的景色,池子里的芙蕖已经开始打苞了,几条小金鱼浮上水面吐着泡泡,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春雨这才继续说道:“我看呀,师尊再享个十年清福,就最好去不周山证仙家果位好了,既在人间游历过,又算是一心求道,不贪恋凡尘,多好·”·宛宛只是看了一眼春雨,便笑道:“你说的真容易……”·“不然还能怎样,要去- yin -司抢人吗您这打得过- yin -司那帮子人吗这不让人入轮回,您还不得遭天谴啊,一阵天雷劈下来,都要灰飞烟灭了。”
“我啊……其实想过了·”宛宛折了一条柳枝,伏在栏杆上,用柳枝逗着池子里的金鱼:“大不了,眼见他快要死了,便把内丹吐出来喂给他,这样他便能长生不死了……我呀,就回洞里,练上两千年再出来找他,那个时候,我便能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春雨听到“把内丹吐出来”时便不自禁的浑身一颤,抬眼去看宛宛,只见到宛宛眉目之间非但不觉畏惧,反而欣喜无限,在说道“永生永世”时,竟得意的露出了尾巴。
春雨见他那番语气,只觉得周身生寒,讽刺道:“那皇帝的长生不老药来的还真是容易……”·两千年,说的容易,人心易变,只怕他那时候重得人身时,那皇帝早不知道变心几百回了……·然而,春雨并不是爱驳人话头,拂人面子的- xing -子,更何况,这才半年不到,他便能下如此决心,那真在这宫里待上十年,只怕到时候真要遭雷劈,他也能心甘情愿受着了,她一个小狐狸几句话,他必定只会认为是她不懂事罢了,那她又多什么嘴,讨什么嫌呢·宛宛逗了一会儿鱼,刚刚的话便不再放在心上,抻了抻懒腰,将柳枝丢在池子里,便对春雨说:“咱们走吧……”·春雨从石头上起身,刚拍了拍裙子,便要走时,见宛宛正指着远处一处地方,远远看过去,只见那里有一块巨石立着,表面镂空刻着数个佛窟。
春雨抬眼望了一眼便没趣道:“只是皇家的灵骨塔,里面没有帝后遗骨的,正主都在帝陵呢,这灵骨塔里面只供着一些帝后画像罢了·”·宛宛却来了十分兴趣:“那这么说,舜元的母亲父亲的画像也供在那里了”说完便要朝那灵骨塔的方向去。
春雨过来拉他,笑道:“你以为咱们两个这样能进去就是皇后都不是想进就进的……还得挑个黄道吉日,才能进去·”·宛宛笑着,不去理春雨,在刚刚那一方青石上坐下,春雨这才反应过来,狠狠推了一下宛宛,便见得宛宛毫无反应,气恨道:“这老狐狸……真是的,一点都不省心”只得速速在青石旁坐下,念了数遍出体的咒子,才脱了这肉身。
等春雨追上宛宛时,宛宛已经在塔内等的不耐烦了,见她才来便嫌弃道:“你这修为这么差……真是难为你了·”·春雨气结:“还不是你要进来我维持人身已经不容易了,谁都跟你一样,老的没脸没皮。”
宛宛微笑:“先别骂人,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进来·”·春雨虎着脸反问道:“老狐狸,你倒是说说看,本姑娘为什么不愿意进来·”·宛宛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一幅画像道:“你瞧,这幅画上的人跟你一模一样,你必定是照着她化的人形,我可说错啦”·春雨走近两步,仔仔细细的凑着烛光,看着那画像,很久才黯然道:“不是我照着画变的,是画照着我画的。”
宛宛一时没反应过来,又伸手戳了戳画像:“这是衣服和头饰……这是皇后……” 只见画像旁一行小字写着“雕冰剪玉春不容,二十五树高笼松。”
·春雨自顾自的道:“是皇后,不是皇后死后还进不来这儿呢·”·宛宛这才注意到春雨脸上表情的变化,安慰道:“这么说,你还真是这位贞宪皇后了”宛宛又顺着这画像朝左边看去,画像上画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尚且还算英俊,但气度非凡,眉眼处与舜元颇为近似,见春雨不理他,便激将道:“你一只五百年的小狐狸就敢来人间玩,可以呀。”
春雨作势踢了他一脚,缓缓道:“一百年前我还没五百岁呢,只是算了算,快要到了渡劫的时候了,我可怕挨不过雷劈了,只想着如何能够躲过这一劫,所以就干脆下山来,正好看见皇宫里征一般民女去做宫女,我便想着去皇宫里躲一躲,后来来了宫里,我就在针线局做事,每天就是缝缝补补,要不就是绣花,浆衣服。
然后有一天,我遇到了那个狗皇帝,再后来,我就成了一个小小的连位分都没有的宫妃,那个时候,我可真喜欢他啊,于是就想,他怎么不来看我,他什么时候来看我……后来渐渐的,我得到的宠爱越来越多,但是我也越来越妒忌他身边的女人,我妒忌贵妃,只要生病,他就在她床边守着,更嫉妒皇后,哪怕他不喜欢她,最终跟他一起配享太庙的还是她……··于是,我就略施小计,弄死了那个贵妃,嫁祸给了皇后。
我一直以为昭华不知道,除掉了这两个女人,宫里就属我有资格做皇后了,我也做了皇后·那个时候可真开心啊,进宫以后的十几年都没有那么开心过·可是,我发现我做了皇后,昭华反而在疏远我,他又去宠幸更年轻,更温柔的宫妃,而我跟当年的皇后一样,成了后宫的摆设。
后来我才想明白,做皇帝的必然希望天底下所有的权利都握在自己手里,我以为只要与他唱反调,他便会来关心我,可谁知道,就是我一心一意喜欢着的人栽赃我和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太监通女干……我跟太监怎么通女干啊还逼我喝毒药,我想也好,干脆金蝉脱壳算了。
于是就把那具人身丢了,去山上又修了七十来年,才有现在这具身子,所以啊,如果不是因为师尊你救了我那个蠢弟弟,我才不想进宫呢·”·春雨用指尖戳着那皇帝的画像,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看他多恨我,贞宪这个谥号是说皇后贞洁又贤能,他分明是说我- yín -`荡又无能,而且什么贞宪,明明是嘲讽我出身只是针线局的一个小宫女罢了……”春雨将那画像脸上戳的都是指印,便微笑道:“反正啊,我是不对人抱有什么期望,我还没见过比他们更自私的东西。”
宛宛脸上也黯然:“那这么说,这个皇帝确实不是个东西·”·“说的好像你的舜元是个东西一样·”春雨笑道:“我只觉得他恐怕连昭华还不如。”
宛宛忙着辩解:“才不会呢”·“好好好……不会不会不会……”春雨敷衍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便无聊道:“你看也看够了,咱们可以走了吧”·宛宛微微点点头:“那走吧。”
待宛宛醒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拍打自己的脸,他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觉得眼前火光刺眼,不知不觉间已然天黑,耳边蝉鸣嘶嘶,只觉得头晕,想要动弹却发现身子太久没用,微微有些僵住了,身边已经围了两圈宫人,司礼监的张太监正用手帕沾着冷水,擦拭,拍打他的脸。
模糊间他只听到张太监与舜元说话:·“回陛下,这宛主子,不知道怎么都醒不了……”·只听见舜元答道:“你当朕自己不会看吗快滚去宣御医。”
张太监本以为可以趁丁昭去宣御医时,以这民间消暑的方子让宛宛醒过来,好在舜元面前露脸,这会儿却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张太监立刻后退两步,也快步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舜元走过来,立刻有宫人帮他打着灯笼,仔细照着,舜元凑着坐在青石一角,轻轻搂着他,便后悔道:“早知道就不应该午后宣他……我明明知道他怕热怕的厉害……”宛宛只觉得舜元握着他的手握着十分紧,舜元素来凉蕴的手心此时竟变得汗津津的,下巴微微的抵着他的额头,微微的亲了一下。
此时立刻有人出声来劝:“这才初夏,陛下也不知道宛主子如此畏热,所谓不知者无罪,您也不必过分自责·”舜元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丁太监,后面跟着的御医已经来了,舜元便将宛宛搂的直些,好让太医诊脉。
只见太医在宛宛人中处狠狠的掐了掐,等待这一番掐人中过去,御医又按在他手腕处停了许久才回禀道:“陛下,这位主子的脉象十分紊乱,看来不像是中了暑气,臣,臣倒是认为……”·“认为什么”舜元问到,略带犹豫的决定道:“你直说吧。”
“臣认为这位主子是受了惊吓·怕是一时失了神……陛下您看,他身边的这个宫娥,也是同样症状·”·舜元这个时候才发现跟宛宛一块儿躺在这石头上的还有常在宛宛身边作伴的宫女。
敛起目光,便问道:“是被什么吓着了可有办法医呢”·“这……说到被吓到的原因……这花园里”御医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舜元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正有烛火灯光凑近来。
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皇后带着十几个宫人过来了··舜元还没开口,只听见皇后道:“陛下,这更深露重的,您怎么还在外边,您应该去休息了……”·舜元搂着宛宛,既忧且急,正道是一肚子气没处撒,便看着皇后冷笑了一声。
皇后倒是没看清舜元脸上的表情,从身边宫人处,取了薄毯子,要往舜元身上披盖·舜元怒火攻心,伸手一把将皇后推开,皇后踩在花圃中的淤泥里差点没有站住,身边的宫女匆匆的扶住她,皇后脸上也微微发白,声音里也有些尖利:“臣妾这是做错了什么”·舜元皱着眉:“你没瞧见吗宛宛他……”舜元素来不愿意在皇后面前露出情绪柔弱一面,便换了口气道:“皇后真是贤能,这御花园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妖魔鬼怪呢朕打猎时遇到宛宛,他尚且没有被吓住,眼下却给皇后花园里的污秽邪物魇住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说。”
郑皇后只是觉得舜元这翻脸来的太快,下午的夫妻情义竟转眼间无影无踪,又看到舜元对宛宛那般在意,气结于胸,便道:“臣妾自问问心无愧,陛下如若不信,尽管查好了……”·舜元冷笑:“你当我没打算查吗春猎时候,皇后做了什么手脚真的以为朕不知道”·此话一出,皇后身后的随从们皆面有忧色,皇后强忍着胸中怒气,只是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要离开。
“站住”舜元现在显然是在忧虑与焦急的情绪下动了怒:“朕让你走了吗”·郑皇后转身,也以同样语气冷笑道:“陛下看着臣妾嫌烦,如今臣妾要走也不让走,那陛下让臣妾如何做呢”·“跪下。”
舜元的声音怒极,反而不再大声了:“朕是帝,你才是后;朕是君,你才是臣;朕是夫,你才是妻,你跪下·”·皇后出身豪族,此时也只能强忍了气,舜元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才有她这个皇后,如果皇帝不承认她是皇后,她又算什么呢如若她今天不跪,这又哪里是君臣关系,君要臣死,臣就得死。
夫妻……亏得他还知道提夫妻,他们现在哪里还有夫妻情分呢郑皇后慢慢的跪了下去,身边宫人皆面面相觑,低垂了头,也齐齐的跪了下去。
舜元脸上怒意这才稍稍消了一些,只看见,宛宛勉力的动着手指头,舜元便将宛宛搂的更紧一些,取了刚刚皇后要为他盖的毯子,披在宛宛身上···等待宛宛眼睛能睁得开了,舜元这时脸上忧色才慢慢淡了,脸轻轻蹭着宛宛额头道:“你是被什么吓着了”·宛宛虽不能动弹,但已然全程都听了过来,此时虽然口不能言,他只是微微摇着头,却没想好如何解释。
舜元看着宛宛,又见得宛宛身边的宫女也在慢慢苏醒,便不打算再在众人面前追问,只是缓缓扶着宛宛站起来,让宛宛的重量压在自己的肩头,意欲带他回中殿··大批的宫人随从都随着舜元逐渐离去,那片原本喧嚣的花园,只有皇后带来的十几个宫人还在原地,默默的掌着灯。
一个宫女此时道:“娘娘,陛下走了,咱们也回去吧·”·那宫女手上掌着红灯笼,这红光印着皇后的脸,反而将她沾满了泪痕的脸照的艳异,只听得皇后声音极低的问:“你们觉着陛下宠爱那位吗”·身边宫女们知道皇后素来规矩,一向只称住在那楼里没有妃嫔文牒的主子为“那位”。
听得这话,便都不敢答,只是不停的劝慰道:“娘娘不要伤心,陛下今天是动了怒,迁怒您呢,娘娘这本来时无妄之灾,千万别往心里去·”·郑皇后并没有在意那些宫女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还是那极低的声音道:“你们都以为这是盛宠……本宫看来,陛下正是在捧杀那位呢……”·宫女们不敢置椽,都齐齐的低下了头。
如此声势浩大,收稍冷寂的一夜,便就这样过去了……·关于那场御花园中的风波,史书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记载,毕竟连一个身份地位都没有官方证明的佞幸确实不应该在历史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然而追索这历史上的星星点点,还是可以看到这事件的持续- xing -影响依旧在不停的发酵··根据大周的史官后续从宫里流出的《后妃份例鉴》上可以看到,皇后在这御花园风波后被罚俸三个月,而皇帝在当年的端午佳节,并未有按照旧例赏赐给当时的郑姓皇后任何物件。
从这一情况看,也可大致佐证野史中所说的帝后失和的传闻··事实上,这一传闻从沧云十四年的春天就已经开始了··宫中先是流传着这宫中皇帝与皇后早已经夫妻离心,传到夏初时分,这谣言摇身一变又生出许多祸患来,变成了由于舜元过度宠幸新起楼中所豢养的佞臣,听信谗言,进而刻意处罚皇后,切切实实的在后宫演了一场“宠妾灭妻”。
当年前朝的许多奏折和帖子也可以作为这一事件的佐证,其中以监察史的直言上谏为开始,以皇后母族郑氏发难为中段,以皇帝在中秋时分重新恢复皇后份例,并且临幸皇后作为事件的结束。
然而跳出历史之外,当时的事情又该是如何呢·时值中秋,宛宛依旧是整个皇宫中最为得宠的妃嫔,尽管他没有应有的身份,只是被养在楼中,在那初夏御花园中所发生之事后,这楼里又生了新的规矩,如若宛宛和春雨两人独自出去,那必然是要到舜元那里报备的。
宛宛本就无意去花园赏花跟嫔妃们聊天,只是叹气,这偷鸡摸鸟的生涯算是半结束了,其他倒也无所谓·春雨倒是对这一要求颇为不满,只道是:“这不也是软禁吗这皇宫是他的,咱们出不了宫就算了,如今连楼都下不去了。”
宛宛并不在意春雨的态度,舜元怕他在楼上锁着无聊,便常常把公事干脆带回楼上来做,他跟他挤在一张椅子、一条桌子上,宛宛是懒得看他那些公文的,只是一会儿摸摸舜元的脸,一会儿又玩一玩舜元的头发,只是这玩着玩着,舜元便走了神,搂着宛宛开始小声说一些不知道什么的话来,宛宛脸红,手指贴着脸,却吃吃的笑。
丁太监往往见此情景,便用眼色摒退了在周边伺候的宫人,关上了宫殿的门,果不其然,过上一会儿,便听得房内有情`欲纠缠的声音,春雨开始到还不算注意,误闯过两回,每次都见得,原本批阅帖子的乌木长案上的东西全部被扫在地上,宛宛被剥得精光仰躺在这长案上,舜元则衣衫不整,和宛宛吻的难分难舍。
甚至舜元为了逗宛宛开心,还在这不大的院子里办了一场猎鸡大会·让人从膳房那边赶了一群人养着的鸡过来,这类鸡本来就飞不高,数量又颇多,舜元搂着宛宛道:“瞧我给你露一手。”
便举了弓,朝着鸡群放了几箭,只是那几箭都- she -的偏了·春雨在一边看的直咂嘴,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躲到了楼上去,只有宛宛还充作睁眼瞎的给舜元捧着场。
舜元- she -完这几箭便问:“爱妃,朕的- she -艺如何”·宛宛抿嘴笑着,不答·舜元便用手去咯吱他,几番弄下来,便听到宛宛红着脸,带着尖叫和欢喜的笑声。
舜元一边搂着他一边问:“说话呀·”·宛宛这才道:“这……实在是……还不如我爪……”话说到一半,便发觉说错了话,停了下来。
舜元明明听见了,却好像只是听岔了,笑着道:“好,你去抓·”·宛宛吸了口气,此时必然只能用这人身去捉,能捉到鸡才是见了鬼·也只能硬着头皮,下场去捉。
赶了一会儿,已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这是才把一只鸡赶得离散了鸡群,宛宛快跑了两步,眼见着就要捉到了,这是鸡却飞了起来,宛宛正着急,只见一只羽箭破空而过,一箭正中鸡头。
宛宛停下来,回头去看舜元,舜元放下弓,微笑道:“还是爱妃好本事,爱妃下场捉鸡,朕便就- she -中了·”·宛宛知道是舜元一箭- she -中的,听他这么捧着他,反而喜滋滋的脸红着靠了过来,也不提什么捉鸡不捉鸡,眼里心里的恋慕神色倒是一览无余。
站在楼上默默瞧着的春雨看见舜元一箭- she -中飞鸡,便也是心中一凛,她原以为他倒还真是一个废物皇帝,却没想他原来一直藏着掖着,她是知道他做过多年太子的,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必然不是表面的样子,只是还不知道他原来心思深沉到这一步,连在后宫妃嫔中也不愿露出身手,若是他真有心行事,那么必然能蛰伏数年等着机会……春雨这么一想,远远瞧着宛宛脸上的笑意,便就嗤笑想道:“只是这个小子居然还能用这一招来哄人,看来在后宫中间,倒也不是什么省事儿的,恐怕为他痴心一片的宫妃也不少……说到底还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总之,春雨不论做出如何假设,在她的假设里,舜元都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正待春雨发着呆,为自己的结论得意时,再去看楼下的院子,便发现刚刚的鸡群和人都没有了,刚要下楼,却看见寝殿门口,丁太监正站着守着,一群原本在殿内的宫人也都在门外了。
不必仔细听,便能听到那宫室之内皮肉相亲,艳语呢喃的声音,春雨沉沉的叹了口气,心中想着,这老狐狸两千年的修为恐怕是真的要砸在这小子手上了··丁太监倒是从旁敲打过来,冲春雨招招手,便引她到一处僻静角落,只道是:“春雨姑姑,恐怕也要劝劝宛主子,白日宣- yín -,这种事情恐怕叫后宫里传开了,对谁都不好。”
只听到春雨不- yin -不阳的答道:“我哪里劝得了他呢这天底下劝得了他的,也就是您的陛下了……”·丁太监脸上微微一沉:“春雨姑姑近来可听说这后宫里的传说了……”·春雨在丁太监脸上扫过一眼,便笑了:“丁总管在宫里当差比我久,应该不会把下人们讲的话放在心上的。”
“可不是只有下人们在说,宫妃们也在传呢·”·“我家主子得宠,那些宫妃们无非嫉妒罢了,什么狐狸精、狐妖的,还学的有模有样的,还什么狐狸尾巴。
丁公公,奴婢在这里问您一句,您可见过我家主子长出来了什么狐狸尾巴”·丁太监微微正色道:“老奴哪里信,只是这椒房专宠本来就容易招惹祸端,春雨姑姑如若能够在宛主子那里说上话,还是多劝劝他,好歹得让后宫雨露均沾,不然这悠悠之口,陛下的宠爱也堵不上的,老奴曾经引荐过宛主子,如若你家主子出了事,老奴这边也担待不起,还烦请春雨姑姑多费心。”
“雨露均沾……这,恐怕我也劝不住,春天刚来不久的时候倒还好,只是眼下恐怕是不行了,上次中秋,陛下是在皇后娘娘那里过夜的,我家主子等了大半个晚上,找人去探了消息之后,嘴上说无妨无妨,结果……还不是伤心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整理床铺的时候,摸着那枕头都- shi -了·你叫他放他那情郎去跟其他宫妃过夜,不是要他的命吗”·“唉……这……”·“我也知道,迟早有一天,这宠爱是要不在的,只是,等那一天再说吧,最多,最多像咱们这种有宠无名的,不过就是给赶出去,哪里来回哪里去,倒是也好。”
“春雨姑姑只怕是想的容易了·”·春雨忽的闭上了打算接茬的嘴,略微有点诧异的看了一眼丁昭,反问道:“怎么说呀,这是”·“陛下登基八年了,这膝下无子无女,多少人眼睛都盯着,这狐妖传闻一来是后宫之间,宫妃们在传,二来这前边的大臣们也开始进言了,这几日陛下不在宛主子这里的时候,几乎都在烦心此事,夏天时候南方的那一场大水,司天监那边也说是有妖孽作祟,春雨姑姑,老奴在这里多说一句废话,您且听着,这事儿要是再闹大,陛下未必保得住宛主子。”
春雨闻言,脸上表情也正经起来,只是道:“多谢丁总管提点,奴婢记下了·”·丁太监略略点头:“老奴也是怕这祸事牵连太广,先帝那次宫中闹巫蛊传言,一十几位嫔妃都牵连进去了,死的宫人们就多不胜数,实在是……”·春雨微微点头道:“奴婢都明白。”
春雨与丁太监在屋外小声说话 ,舜元和宛宛倒也是在床帷内小声的说着悄悄话··舜元一身汗水的从宛宛身上爬下来,宛宛连忙从一旁捡了两只枕头,替他垫在颈下,舜元瞧着宛宛对他的习惯这番熟悉,又见得宛宛早就没有开始承宠时候若有若无的羞怯,便笑了问道:“你说,若是等咱们七老八十了,咱们再这样交好,倒像不像是两个老汉在玩摔角。”
他这一说,宛宛便噗嗤一声笑了,乐的抿着嘴,不答话··宛宛想,他在跟他说“七老八十”呢,他在跟他终身许约呢··舜元见宛宛不说话,便又自言自语道:“恐怕那个时候爱妃还是如此美貌,只是朕那个时候又老又丑,在这床上沥沥哒哒的,反而让爱妃心里生厌……”·宛宛见他神色中仿佛有些认了真,便开口道:“就算是,我也不会讨厌的……人……人都会老的。”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宛宛便想到舜元只能活到三十五岁,此时眼眶便不自觉得微微泛红起来··舜元翻过身来,用一只手支着脑袋,细细的看着宛宛,微笑哄道:“好了,到七老八十还有五十年,爱妃不必慌张,还有五十年给你来适应。”
他握住宛宛的手,很轻的捏了几下,神色又有几分严肃道:“如果……有一天爱妃发现朕其实是个大女干大恶之徒呢不如爱妃想的这样好……”·宛宛也看着舜元,发现舜元眼中不再是刚刚云`雨过后温言软语的调侃了,也跟着认真起来,仔细的想了想:“其实就算不是好人也没关系,天底下,也不是有那么多好人,也有很多坏人的……只要是你,便就没关系,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主动离开你,除非有一天你,你要赶我走了。”
“杀人放火、杀父女干母的那种也没关系”舜元迫近了问道··宛宛歪着头停了一会便道:“没关系·只要是你,就没关系。”
“那,爱妃是不是说……永远会……永远会相信我”不知怎么了,舜元话里忽然有些迟疑和胆怯,这并不是宛宛平时熟悉的那个天子,宛宛有些讶异的看过去,发现舜元神色中有种说不出的萎顿。
·宛宛便笑着答道:“自然会相信你的……不管你做了什么坏事……我都会相信你的,大不了你做了那些坏事……我跟你一起受罚就好了,两个人一起还,就算是天大的错事,也会快上许多的。
还上一辈子、两辈子,不管多少个轮回,总归是还的掉的·”··舜元自我解嘲的笑了笑,又抓着宛宛的手亲了亲,目光便越飘越远……朝堂之上说要诛狐妖,清君侧的声音大的快要把早朝朝殿顶都给掀掉了,无非就是嫌他膝下无子,还专宠一个注定生不出孩子的男宠罢了。
他已经在早朝上装样子,发了两次火,结果每装作生一次气,杀狐妖的声音便就更大一分,大到他每天让丁昭在他面前拿火盆烧相关的奏折都要烧上半个时辰·他分明已经去跟皇后示好……忍气吞声,还是登基以来的第一次。
他叹了口气,回过神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到宛宛已经累的睡着了,发丝还沾着汗水,贴在脸上·舜元极细心的帮他拨了拨,又掀开床帏,伏在床上从地上拾起落在地上的被子,重新搂着宛宛,用一床被子将两人都裹紧了,舜元瞧着那被面,是五彩织锦织出来的一对鸳鸯,舜元想着,这鸳鸯可是绣错了,现在抱着的可是一对鸳鸳,如若有空,可得让丁昭跟针线局的宫人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改个新样子……·中秋刚过一月的时候,忽然传来了皇后身体不适的消息,原本宫内只是说皇后近来饮多了桑葚酒,脾胃反酸罢了,结果御医细细看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皇后有了身孕,这既是舜元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今年诸多不祥中独一件的喜事。
舜元对那个孩子的期待是写在脸上的,在宛宛这里待着的时间也少了许多,倒是在皇后那里留的多了,常在皇后那里留宿,霎时间,宫内的妖狐传闻也少了··宫里不止舜元,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气洋洋,宛宛依旧喜欢凭栏远望,只是这目光牵的更远一些,看着舜元从前朝下朝归来,又看着舜元换了衣裳,再看着舜元从楼前绕过,最后看着舜元朝着皇后那里去了。
舜元倒也不是没看过宛宛,宛宛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各种恭喜贺喜,说的嘴巴都干了,笑得脸都僵了,他眼中细细的看着舜元,只是发现他的眉眼也是一样笑着的,便不说话了。
原来天底下的事情并非如自己所想,原来除了自己与他在一起之外,他遇着别的事情也是能如此高兴的··宛宛忍者眼睛发红发热的酸楚,吸着气,强做镇定的替他整理衣衫道:“这衣裳倒是刮破了……换一件吧”便挥手让春雨去取舜元的衣裳。
舜元这时候才从那种喜气中回过神来,瞧了一眼袖子,不在意道:“必定是刚刚在皇后那里刮的,朕在哪里和皇后商量着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皇后只是说时间还早,便看见有小宫女在玩手鞠,皇后想玩,便陪着皇后玩了一会儿,衣服刮着也没在意。”
宛宛低了低头,笑脸是撑不住了,他现在只能勉力的不让眼泪掉下来·明明没什么大事……明明不算什么……宛宛吸着气,此时只觉心上有石头压着,气也喘的不顺了。
舜元瞧了宛宛一眼,倒是发现了一些异样便笑问道:“怎么不高兴了”·宛宛摇摇头,咬咬牙,强作精神道:“没有,你高兴,我就高兴。”
舜元笑着搂了搂宛宛:“还是爱妃好,爱妃高兴,朕也高兴·我听张太监说,最近膳房给爱妃送的菜色,爱妃不太满意”·“没有呢,怕吃胖了。”
宛宛笑着笑着,忙低下头来,他倒是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爱妃要是觉得心里吃味……便也替朕生一个孩子”舜元笑着揉了揉宛宛的头,宛宛也强笑着,却发现嗓子里的声音哑了,舜元原来也会取笑他的,他就算是只母狐狸,也与人有不了孩子,更何况他只是一只公狐狸呢原来舜元高兴的时候是不能见到其他人不高兴的,他高兴便要天底下所有人都高兴,他不高兴,天底下所有人都要陪着他哭……·宛宛正想着,却发现舜元用一种犹疑的目光审视着他,宛宛急忙用手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沾着什么东西了吗”·舜元轻轻一笑:“没有,没沾着什么东西。”
便挥手叫来丁太监,转身便要走了··宛宛原本是以为他要留下一起用膳的,他来了便走还是第一回 ,此刻也有些诧异,刚想留人,便听到舜元道:“朕只是回来取两块玉圭的,皇后说要给孩子做两块长命玉锁,拿了玉也好让皇后挑挑,爱妃多吃些,这几天倒是瘦的厉害了。”
宛宛咬住嘴唇,却还是用力挤出来一抹笑:“好,我知道了·”·丁太监此时已经提前先下了楼,去取舜元所提的那一箱子玉圭,春雨也去取舜元要更换的衣裳,屋内此刻只有宛宛与舜元二人,舜元这时才很轻声的问道:“你还是不开心吧”,那种亲昵他已经有数日没有见过了。
宛宛想,原来他刚刚与他说的都是场面话,是防着隔墙有耳,防着下人之间传话的,原来他也是为他想的··宛宛长睫毛一眨,眼泪就落下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舜元的脸贴他贴的很近,宛宛甚至觉得下一刻,他就要吻上来·只听见舜元道:“你别怕,你信我……”·宛宛怔了怔,便没再说话了··舜元也说不下去了,没等丁太监上楼来,自己便兀自下楼去了。
待春雨取了衣裳回来,只看见宛宛一个人站在那楼上,一个人默不作声的抹着眼泪,问他什么他也不答话了,只是眼看着话比平日里少了许多 ,话能不说便就不说··然而周朝的国运气数的变化却并没有止步,原本夏天的大水之后,本来各地粮库就逐渐吃紧,到了秋天,又破天荒的来了一场蝗灾。
此时原本已经快要停歇的狐妖传闻在天下间已然传开了·蝗灾之后就是流民迁徙,赶着夏天发水时本就没有散去的疫病,一齐发作起来·在民间原本春季时流传的狐妖传闻变又变出了个新花样来。
有人道是,皇帝已经被妖狐迷了心窍,失了心智;又有人道大周的国运气数将尽,恐怕是没法子,天下要易主了·还有人道,如此频发的灾难或许就说明了这皇宫之中妖孽横生,影响了天家气数。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舜元一支蜡烛两头烧,处理完公务,整顿完朝廷纲常,就要回后宫去陪皇后,免得在前朝落人口舌,宛宛那里便一隔两月没有去过了·倒是也没彻底忘了,差丁太监送过几次燕窝熊掌,又让送了几次过冬时候的衣物。
舜元问丁太监,宛宛可有什么口信,丁太监必定嚅嚅不敢应,如此时间一久,舜元便也就不问了,只是取消了宛宛和春雨不准随意下楼的禁令,又准许他在花园里走走···皇后的肚子一天一天的大起来,一过三个月,先前早孕期间的症状便也就少了些,精神也跟着好了起来,舜元常来陪她,虽然两人没什么话,到底却还是夫妻,也能平顺的相处了,皇后向来做人大度,便强着自己不再去想初夏时分御花园之事,只是皇后出身豪族,自小便没受过气,这件事到底还是成了一根心头上隐隐的刺。
舜元起初来,皇后还刻意的寻着话头,跟他聊上两句,舜元来的常了,皇后也就懒得问了——舜元从来不会跟他提前朝议事时的情况,他还是不信她的·皇后趁着舜元常来,便常叫宫女们炖了补品候着,她是眼见着舜元一天一天瘦下去的,她原来倒还担心舜元会在那位那里亏损身子,眼下来看,倒是朝堂之事更熬人。
时过小雪,皇后便张罗起舜元今年新添冬衣的事宜,舜元在一旁自顾自的打着双陆,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听见皇后说:“今年还是按旧历,添三十六件皮氅,七十二件冬衣,其他拉拉杂杂的,今年也都一并换了……陛下这些天瘦了,以前的朝服,倒是看看还要不要再让织造局的人做上几件……”·舜元没抬头,还是盯着棋盘,只是平静道:“今年不必做朕的新冬衣了……皇后多做几件吧……都快做母后了。”
郑皇后听见“母后”两个字,心中难免快慰,便微笑着还想劝舜元,明明也是要做父王的人,今年冬衣是该添的,话到嘴边,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听到母族那边的消息,只道是流民迁徙的事情没办妥,大量的流民阻滞途中,一些州府为了面子好看,干脆封了一些正在发疫病的城池。
便小心的看了看舜元几眼,疑问道:“今年……府库银钱吃紧到这地步了吗”·“没有……”舜元放下一颗棋子,看一眼皇后,便又低头看棋盘去了。
“臣妾那里还有一些用不上的首饰……记得还有一些妆奁……”·“没有的事,皇后不必挂心了”舜元没等皇后说完,便截断了这段对话。
皇后见舜元并不愿意谈,便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桌面发呆,那桌上铺着的绣片是一团喜气的龙凤呈祥,织锦的底纹是万寿花,她还记得,这件绣片是刚刚进宫没多久,织造局的人送来的,云锦织起来颇费人工,十几个人织小半年才能有几寸,她当时想着,如果有了孩子,就把这绣片拿出来,意头多好,又是龙凤,又是长寿的……·舜元在她发怔之际,把棋盘推了过来,叹了口气:“皇后陪我下几局吧。”
郑皇后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说好,双陆不过分讲究技法与才智,进退全靠运气,前一刻还能气吞山河,下一刻便就兵败如山倒了……·连下几局,舜元输到还手之力也无,便微笑道:“皇后厉害,朕不下了……”·皇后以为僭越,便用手拂去了残局:“只是运气……陛下不必在意这个……若是下围棋,臣妾一定不如您呢。”
舜元盯着棋盘上还剩下来的棋子,叹气道:“只是做皇帝并不全靠才智……”·皇后知道舜元心中烦躁,便想着岔开话头:“陛下还是做几件衣裳吧……不用织造局的人,臣妾动手替您做吧,反正现在也是闲着。”
舜元看了一眼皇后,又听皇后道:“我前几天听尚衣监那边说,您倒是给那位送去了不少大氅、冬衣的……”·舜元又慢慢的将棋子摆上:“皇后还是与朕再来一局吧……”·“其实……”皇后手执一枚色子,却迟迟不落:“其实,臣妾有件事情想同陛下言说……”·“你说”舜元不去看皇后,仿佛是耐着- xing -子等着皇后掷色子过程中的敷衍。
“今年春猎的时候……臣妾是背着陛下做了些手脚……”·只听舜元冷笑一声:“我知道的……不过就是郑家买通了那个传令官,让他将宛宛推到陷阱里,称他是狐妖,好做出一番祥瑞样子,朕知道了……不怪皇后。”
“不……不完全如此·”皇后有些迟疑,将色子放在一边,饮了口茶仿佛下定了决心才道:“臣妾当时确实想要陛下脸上有光,圣名流芳,所以便想到了猎白狐这一法子……只是那白狐是真的,不是将人推了进去,那白狐狸是我长兄带着家奴在山间猎了两个月才活捉的……可是如何会变成人呢臣妾自从那位入宫之后,便一直都在想,如果他是人……这就算是放走了白狐,又何苦自己踩那兽夹子……恐怕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如果他不是人……那,那不就是当时的白狐狸成了精了。”
“够了”舜元脸色一沉,忽的看皇后脸上尚有余悸,便换了口气道:“皇后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皇后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天底下都在传,陛下的那位,就是狐狸精变的,如今眼看着天下要大变,陛下为何不杀了狐妖来堵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呢臣妾认识的陛下,从来不是贪慕美色、妇人之仁之辈,既然有一劳永逸的法子,那陛下为何不用更何况,神宫监和司天监的人也不都跟陛下说了白纸黑字写着这宫中有妖孽,陛下当真以为让丁太监烧了,就没人知道了吗”·舜元放下棋子,抬起脸,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又逐渐在他的脸上凝聚起来,怒极反笑道:“皇后口口声声说这宫中有妖孽,连神宫监和司天监的人给朕的密报也知道,那皇后知不知道,这密报上可没说宫中谁是妖孽,如果这司天监的人跟朕说,皇后是妖孽,朕是不是也要把皇后拖到午门外杖毙啊”·皇后听到这话,知晓舜元已经生了气,又听到他竟然连孩子也不顾,对她说着杖毙不杖毙的,一时心酸,便哭着道:“臣妾要是妖孽,臣妾愿意立刻自裁,不用陛下口谕午门杖毙。”
·宫娥们听见皇后哭声,便立刻有大着胆子上来送帕子的,丁太监和司礼监的张太监本来就在门口候着,见这天家夫妻又吵了起来,便也来劝,舜元见皇后哭了,一时也有些无措,便抛下一句“明日再来看皇后。”
便挥了袖子要走··走时,原本艳阳高照的日头已经换成了蒙蒙细雨,舜元抬头看了一眼- yin -沉沉的天,重重的吸了口气,对身边人道:“不回中殿了……去南书房吧,朕今晚在那里过夜……”·“人可是很傻的……你知道舜元以前同我说什么他说皇帝都是天子,是龙子……”宛宛笑着用脚尖点着湖边已经结着厚冰的水面:“可是依我看呐,舜元估计连龙都没见过……”·身边陪着的春雨微微笑了一下,看着宛宛站在湖边玩水,舜元已经连着两个月没有来过了,宛宛在楼里等了两个月,这几天才算是想开,愿意来园子里面走走,话也多了一点,只是这开口还是绕着舜元过不去,多少让她觉得有些担心,便想办法转开话题:“那这么说,师尊是见过龙的”·宛宛一怔,想了想:“见过呀,不过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才过去几百年,你就要想这么久……”春雨在一旁打趣道:“那你再过个几百年,还能想起来这个皇帝长什么样子”·“那……你忘记了你的那个皇帝长什么样子了吗”宛宛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小心翼翼。
“我……”春雨也是一愣,没好气道:“我这才过去百年呢,我已经不大记得他的长相了……只是看见你那个舜元觉得眼睛像罢了……”·宛宛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
春雨知道自己触到了他的伤心处,便想着说些什么别的话,便道:“前几天,丁太监让人送来了两车红罗炭……让咱们点地龙的,听说是那个狗皇帝从自己份例里面拨下来,给你留的。”
“我知道……他还给我送了衣服和吃的……”宛宛眨了眨眼睛,便笑了:“我刚刚进宫的时候,天气也很冷呢,那个时候我天天想着,我的毛什么时候可以长出来,衣裳穿着也太难受了,宁肯在被子里面睡着,也不愿意穿衣裳,总给舜元占便宜……后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人就算在冬天也长不出来皮毛……”·说到舜元时,宛宛眼中又亮出了一点喜色,脚尖踩得重了,结了厚厚冰面的湖面一小块冰被踩碎了,成了个小小的冰窟窿。
春雨看着宛宛,实在忍不住,便道:“你要是想见他,你用办法迷住他不就好了……从此他天天就往你的楼里钻,连早朝都懒得去,一辈子,眼睛里也就你一个……师尊的修为对一个普通人做到这地步,根本就不算是难事吧。”
“你当时用办法迷住那个皇帝了吗”宛宛没看春雨,还蹲在岸边,用一只小树枝百无聊赖的戳着冰窟窿··“我……没有”春雨还在嘴硬:“我修为不够,迷不住……”·“我才不想……”宛宛话还没说完,便瞧见远处皇后跟两个妃嫔也慢慢的朝这边过来了,春雨只听见宛宛兴奋道:“你看,皇后呢……我听人说,舜元这几天都陪着皇后,恐怕,他一会儿也要来……”便甩开春雨,想往前凑,春雨只得快步跟上。
皇后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了,身边宫女搀着,宁嫔和一个宛宛没见过的妃子,陪在她身边讲着话,有说有笑的·宛宛只觉得口感喉紧,他一向是不太会与不熟悉的人说话的 ,此时也硬着头皮凑了上去。
只看见皇后看了他一眼,冲他微微一笑,便又移开目光,去跟身边嫔妃说话去了··宛宛凑了上去,张了张口,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见春雨在身边道:“快请安……问问孩子,快点……”·宛宛张口结舌,吞吞吐吐的憋出来一句:“皇后……的肚子好大啊。”
只听见身边那位宛宛没见过的妃嫔道:“这位可真是没礼数……可还以为自己得宠呢,连娘娘也不叫一句了·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娘娘怀胎四个月,如何不应该显肚子了”·皇后反而宽容:“没事的,可能是我补品吃的有点多了,胖了些。
你,是不是想问其他事我瞧着,这有话说呢……”·宛宛听到皇后如此说来,便也脸上有喜色,问道:“我……我这几天都在楼上瞧着,舜元他……他没回中殿,我已经几天没见着他了,他……他在哪里我不找他说话……我就看看……就看看。”
宛宛一出口,刚刚狐假虎威的妃嫔更是发了力:“这话听得……您这是要上前边去直接找陛下啊……怎么深宫寂寞到要去告御状了您这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吗您这无名无分,又是个狐……连刚刚进宫的小侍奉都不如吧。”
皇后咳嗽咳一声,那嫔妃立马收了声音:“我也有几日没见陛下了,恐怕是前面的事情忙吧·”皇后说着又想起了前几日与舜元的争吵,一时心中不悦,不愿意往下再说了。
“那……前面……是哪里”宛宛问,他的耳朵已经给那位嫔妃说的发红了··这是宁嫔便插了嘴:“您别问了……您这话已经僭越了,咱们,是不能问陛下行踪的。”
皇后此时也接腔:“是,你还是不要问了,免得下人传来传去,惹什么祸端·”·又听到春雨在传音入密:“她们说的前边,就是上朝呢。”
,宛宛点点头便转身要走,春雨也急忙行了礼,便要跟上,两人走出还不足百米,忽然听到身后有水声·宛宛倒还在往前走,春雨回了头,只见到皇后落了水,正好落进了宛宛刚刚踩出来的冰窟窿里。
·“师尊,你看”春雨叫道··宛宛这才回头,看见皇后落了水,也一时脑中空白,便要往回走·春雨急忙拉他:“你疯了你要回去,这个事情八成是要落在咱们头上的现在离得远倒还说得清楚。”
宛宛甩开春雨的手,便道:“清者自清,何况那两个妃子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水的……救人要紧·”·“你……真是嫌活得长了……”只是春雨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看着宛宛朝那冰窟窿跑去。
·等到宛宛跑过去时,已经有侍卫和太监把皇后从湖中捞了上来,只见皇后冻得脸色惨白,原本站在皇后身边的两个妃嫔同样花容失色·宁嫔干脆都晕了过去,那个宛宛未见过的妃子,哆哆嗦嗦的指着宛宛道:“你……你……”·宛宛往后退了两步,疑惑道:“我……什么”·春雨此时已经追了上来,拉着宛宛的手便往回拖。
只听见那妃子尖叫一声:“快点把那个妖狐和他的婢女拿下,就是他们推了皇后娘娘……”·“放屁”春雨语气里倒是颇为激动:“我跟我家主子都不在这里了,如何能推皇后下水。”
“狐妖还要就得站着里吗在哪里不能推皇后下水”·“我看王嫔还是不要血口喷人,免得真的有狐妖作祟,晚上拔光你的头发。”
春雨作势要扇那妃子耳光,忽的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刚要挣脱,却发现这手的力量颇大,与平日宛宛与她打闹玩笑并不尽相同··春雨回头,这才瞧见原来是张太监在一旁拉住了他,听得他道:“春雨姑姑要打宫妃,这一巴掌下去,您恐怕也就命丧午门了。”
春雨还在挣扎,忽的看见舜元就站在不远处,脸上一脸寒意,心下一凛,再去看宛宛,只见宛宛捂着半边脸,脸上发红的掌印已经呼之欲出,被人按着跪在舜元面前。
舜元则气得手不停在发抖,声音低沉却急切道:“你怎么……你怎么就……”·只见这个时候张太监立刻跑过去,哈腰道:“陛下不要动气,娘娘这……”·“先送皇后回去,快啊”舜元抬眼看了皇后,便顾不得宛宛了,忙脱了皮氅,给皇后裹上,便由着太监背着她,送她回宫。
舜元瞧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宛宛,便道:“你跟我一起过去·”·宛宛顿时眼光如蒙大赦,甚至有些欣喜的站起来,瞧了舜元一眼,只看见舜元眼光如刀,一言不语。
宛宛便道:“舜元……你这几天瘦了·”·舜元哪里有心思风花雪月,听见宛宛如此说道,冷笑一声:“爱妃好厉害·如果不是宁嫔叫朕过来一起赏湖景,朕还看不到爱妃如此霹雳手段。”
便挥袖走了··舜元一走,张太监便凑过来道:“既然陛下发话了……宛主子也跟着老奴过去一趟吧·”·宛宛第一次来皇后这里的时候,还是初夏,然而现在再来却已经是初冬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暖阁里等了多久,春雨被人与他隔开了,据说是要分开审问,免得他们串供·宛宛还在刚刚那一巴掌和舜元那句“爱妃好厉害”的讽刺中沉默着。
屋内烟熏火燎的气温逐渐升腾,他隐隐约约的能听到隔壁屋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婆子宫女呜咽的声音,那些人里面有些人是皇后还没嫁到宫中来时就伺候她的,倒是像是她的半个家人了。
宛宛竖起耳朵又听见舜元发火的声音,他见过舜元发脾气,他发脾气的时候是不会大吼大叫的,最多也只是摔摔东西,但是他刚刚分明听见了舜元再冲什么人吼着·宛宛垂下了眼帘,便不再去胡思乱想了。
他想清者自清,他想,舜元必定能分辨得出皇后是如何落水的·他才不着急争辩呢··不知道等了多久,宛宛仿佛已经睡了一阵子了,忽然感到有冰凉的手指贴着自己的脸。
他才慢慢的睁开眼睛·真好,他想,他的手指还是这样蕴凉,他对他还是这样亲热··宛宛睁开眼,却看见舜元冷着脸,一言不发·宫女们不久就来上茶了,舜元这才落了座,接了茶,还是不主动说话。
直到人全部都散了,房间内只有他二人,这时候说话的气氛才来,只是宛宛朝舜元看过去,只觉得舜元脸上有种若有若无的悔意和尴尬··“好久没见你了……我,我原本……”宛宛咬了咬嘴唇,一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讲起,是应该从自己看不见舜元那天开始吗还是应该从舜元不再来的那天开始呢或者应该从昨晚梦到舜元开始呢他已经会做梦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对着人说的,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个人了。
“因为好久没见朕,所以正好推了皇后,借口见朕吗”舜元打断他说话,依旧是一脸的冷峻··“我没有推皇后,我……我跟春雨只是打算去……找你,然后,皇后就落水了,我……我打算救她,可是……。”
只听见舜元问:“那冰窟窿是你砸出来的”·“我没砸……不过,那冰面确实是我弄碎的……”宛宛慢吞吞的说。
“那岸边结了冰的水呢”舜元脸上的表情倒是更冷淡了··“……我,我不知道·”·“宁嫔说见到你当时的鞋子是- shi -的。”
还不等宛宛开口,舜元便伸手用桌上放着原本是用来挑弄然后的铁钎挑开了他的衣摆,便不多话了·沉默了半刻钟,忽的将手中铁钎往地上一丢,咣当一声,惊的宛宛浑身一抖。
宛宛本就不善言辞,此时也只会说:“不是我……我没有做那些事情·”·他不说还好,一说便听见舜元大吼:“这证据都快贴到脸上了,你还狡辩”·即便如此,宛宛也还只是说:“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推她。”
·只听舜元换了种说法:“既然你说你没有推皇后,那这些事情是不是你做的,你告诉朕,你在湖边弄冰窟窿为着什么……”·“我……”宛宛张张嘴,却发现这解释起来也颇为无力,便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两人说话间的空气慢慢凝滞起来·舜元终是一言不发了··屋子外面还是一片喧嚣和嘈杂,暖阁内却绝了声响,日头已慢慢的退去了,暖阁内也逐渐昏暗起来。
隔着许久,宛宛才说道:“你让我信你……我信了,可是,你信我吗”·舜元闻言,并不言语,只是默默放下正端起的茶杯,转身走出了暖阁。
没过多久,丁太监便叫来了春雨,丁太监脸上也是惴惴,只是跟宛宛说道:“陛下让你们走,你们就快回去吧……娘娘那边已经醒了,只是后面如何,还难说呢,可别再到处跑了。”
便也叹着气离开了··舜元一直就在偏厅候着,等看着丁太监将宛宛和春雨送出去了之后,才慢慢关了窗子,转身去看皇后·殿内其实已经忙成一团了,三个皇后从家里带来的婆子正围成一圈絮絮叨叨的说着,几个宫女不停的抹着眼泪,仿佛是真的替皇后伤心难过,舜元站在寝殿门口,听见皇后在里面声音极轻的问着:“陛下可是走了”·舜元便干脆自己推了门进去,里面还在给皇后擦拭头发的宫女立刻就服了服身,行了礼也就转身出去了。
皇后看见舜元,忽的也不说话了,眼泪倒是先掉了下来·舜元瞧着皇后只觉得她脸色蜡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又看见姜汤喝了一半,正放在不远处的方几上,便端了过来道:“皇后把姜汤喝完,免得着凉。”
皇后顺从的从床上坐起来,舜元则拿起了几个绣枕给皇后靠着,此刻两人无言相觑,反而生出了几分夫妻情意来·舜元喂了皇后喝了两口姜汤,便放下了,唤了还在房内侍候的宫女来,让她新换上一碗热的。
宫女快速的接过去,转身便轻悄的出了房间··此时房内也只剩下舜元和皇后了,两人还是无话,只是看着仙鹤形状的香炉中袅袅飞散的烟气,发着呆··“陛下想同臣妾说什么”皇后在一边还是先开了口,其实她也知道,先开口也就是输了,但是她还能跟他计较什么呢这八年来,她什么时候又能计较的过他呢。
“没什么,御医刚刚同朕说过了,皇后和孩子都还算安好,只是这几日要注意避风·”舜元微微一笑,那种笑容在他清癯的脸上,反而看上去像是在忧愁,说着又掖了掖皇后睡着床上的被角。
“知道了……”皇后点点头,正不知道如何往下说的时候,舜元的手伸了过来,微微的握着她冰冷的手,舜元的手同样冰冷,这样一来,郑皇后反而笑了,从手拢里拿出一只小巧的手炉子,慢慢的塞到她和舜元的手心里。
“皇后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落水的吗”舜元低着头不去看她,只是一只手打开那飞鹤形状的香炉,慢慢的用竹签子拨着香灰··“臣妾……臣妾想先问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呢”皇后想了想,才慢慢说道。
“这好办,如果是那两个妃子推你的,那么朕先叫人将她们拖到午门,一人打一顿板子,要是查出来谁是主谋,那就赏两杯鸩酒·按照旧例,这也不算过分,谋害皇后外加谋害皇嗣,不诛九族也算是皇后仁慈了。”
舜元说的轻松,慢慢的将手上的竹签拨的快了些,在桌上扬起了一阵细细的烟尘··“那……如果是,跟她们没关系呢”皇后问的有些迟疑。
“那……”舜元也同样迟疑着,他抬眼看了一眼皇后,便放下了手中的竹签子,微微叹了口气:“皇后还没同朕说,皇后是如何落水的·”·“看来陛下心中早有决断,认为行凶的不是您的那位了……”皇后的声音里面有点失控的情绪在,默默地堆积下来,形成了一个无法回环的叹息。
“我……我也替皇后问过宛宛了,那冰窟窿确实是宛宛弄出来的,那,那岸边结冰的水,同样也是,也是他弄的·只是,宛宛他毕竟无意害人,只是无心铸成了错事,若是皇后因为踩了那岸边冰水,失了足,那么,朕就罚宛宛那边一年的份例,还让他这一年内每天来皇后这里请安,要罚就罚、要跪就跪、要骂就骂,一切都听皇后的。”
舜元一边说一边小心的看着皇后的脸色,见皇后表情平静,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只是话音刚落,就听到皇后道:“陛下真是公正严明,一般宫妃害人就要打板子、赐死;您那位宠妃害人,就是罚罚份例,请请安也就过去了。”
舜元不知不觉微微皱起了眉毛,低声问道:“那皇后……打算如何呢”·“臣妾只是想按照旧例来办·”皇后依然不动声色,舜元很快的就沉默了,又拿起刚刚拨弄香炉的竹签,慢慢的挑着炉子内烘热沉香屑的炭火。
“那这么说,皇后的意思是,宛宛有意谋害是吗”·“不然呢臣妾一直以正宫自居,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一次,就是刚刚,他来问臣妾您去哪里了,臣妾也没有甩脸子给他看,难道臣妾今天就该受这个罪吗即便陛下不打算看臣妾的面子,那也请看看孩子的面子,若是今天……若是今天……”皇后越说越急,到了后来竟然哭了。
舜元只得赶快在方几旁置物的架子上找了块擦脸的巾子递给皇后,这才惴惴道:“皇后别哭了,这个时候哭坏了眼睛,日后就不容易调理了·”·皇后却推开他递帕子的手,哭着道:“您可别怪臣妾僭越,臣妾这会儿倒是觉得若是没有被捞上来……”·“行了。”
舜元还是将帕子放在皇后盖着的被子上:“那皇后还是跟朕好好说说是如何落水的吧·皇后一向谨慎,朕看到皇后落水后,觉得以皇后的谨慎- xing -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自己去那湖边。
那两个妃子除了告饶和求罚,几乎什么也没说,朕想听听皇后怎么说,是不是那两个妃子劝皇后到湖边去的”··“没有,臣妾今天早晨的时候,觉得头晕,便想着出去看看,听宁嫔说,这几天湖面上冻起来了,景色很是好看,所以才想着出去走走,也换换气。
要去湖边也是臣妾的主意,与宁嫔和王嫔没有什么关系·”·“那皇后去的时候……是没看见岸边的积水已经结冰了吗”舜元慢条斯理的问着。
忽然只听到皇后冷笑一声:“我就是没看到呢既然陛下只是想为那位开脱,那陛下还同臣妾商量什么呢只凭自己做主就好,事主是谁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吗”·舜元重重的叹了口气,手里的那根竹签也断在了香炉里。
“臣妾早先说了,只道是那位是个狐妖,陛下万万是舍不得杀狐妖的,那既然如此,臣妾,臣妾也就不要做什么了……陛下尽管在宫里说明白,只是臣妾自己失足落水,不怨任何人,至于为何臣妾落水的地方正有结冰的积水,为何臣妾正好落入整个湖面唯一一个有冰窟的地方,就由得下面人猜测吧。”
皇后说着,狠狠的吸了口气,便不再说什么了··“皇后一定要朕杀了宛宛吗”舜元回过身去,几乎不去看皇后了··“臣妾说了,如果这后宫,臣妾还掌着凤印,臣妾就想按照旧例来办;可如果这事儿陛下做主,那臣妾一切都听陛下的。”
“好,皇后真是识大体·皇后想要杀了宛宛,除了此次落水之外,恐怕主要还是因为宫中的狐妖传言吧”·郑皇后微微的低了头,只看见手炉中的炭火正烧的火红,便压下声音道:“妖狐此次可以伤我,臣妾只是担心,如果下次妖狐伤了陛下呢陛下如此信他爱他,可是……万一他,那陛下让臣妾如何自处呢”·舜元听到此处,竟没来由的笑了起来:“没想到皇后还是为了朕,可怜皇后的这一片心意了。
既然皇后只是担心宛宛是狐妖,那如果能够证明宛宛不是狐妖,那是不是不杀了他,也可以”·郑皇后微微一怔,沉默了许久才道:“没错,只要证明那位不是狐妖,臣妾并非不能容人之辈,陛下的宫妃多不胜数,再多一位又能如何呢只不过多一个人尽心尽力的伺候罢了。”
舜元打开了窗子,外面的空气倏忽之间便涌了进来,将原本房内沉香甜腻柔媚的气息冲淡了一些,舜元几乎是快要窒息了一般的猛地吸着这窗外冷冽气息,隔了许久才道:“那朕就让皇后如愿,若能证明宛宛不是狐妖,那么朕也希望皇后,日后可以不要再为难他了。”
说罢,舜元便转身离开了,出门时那位换好姜汤的宫女已然在门口候着了,舜元伸手微微碰了一下姜汤,只感觉姜汤已经凉透了,顿时只感觉全身疲倦至极,只是对那宫女说道:“给皇后再换一碗热的去吧。”
便宣了丁太监要走,舜元走的太急太快,仿佛也根本不在意窗外渐渐飘下来的雪花,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出去了·正站在远处愣神的丁太监连忙抱着舜元的皮氅,一路小跑,也赶着去了。
雪越下越大,几乎整个皇宫都要变成白色的了·在这种时节里,往往妃嫔们都开始不约而同的聚在一处,一起打打马吊;听听曲子,再不然看看戏本子,赏一赏宫灯。
宫中自然有宫中生活的节奏和独特的况味··或许在这雪白世界里,唯一感到孤寂的就是宛宛了··其实仔细想来,其他宫妃无论地位高低,大多有个自己的身份,唯独宛宛没有。
在宫中身份意味着地位、权势、资格和享乐的尺度,而宛宛只有宠爱罢了·宠爱这种东西说值钱也值钱,说一文不值也一文不值·人心总是容易变的,如果谁真的去依靠这个,那才是傻呢。
距离皇后落水已经足足半月有余·这半个月来里舜元没有来过一次,而皇后那边也没有放出来过消息,给那一次落水做一次定- xing -·大家都在故意回避这一件事情,所以近来宫中显得尤为热闹,人人都做出一团和气来,一面显得是自己自得其乐,又一面将自己跟皇后落水摘得干净,仿佛自己问心无愧。
只有宛宛这里是冷寂的,因为舜元不来,宛宛在晚上甚至懒得让人去点宫灯,反正狐狸晚上也什么都能看得见,有没有宫灯倒也无所谓了··如果你等过人,你就知道,单纯地等待有多么的熬人。
宛宛想,原本以为人生是很短的,只有短短一瞬·然而现在才知道并不是,人生其实是很长的,只是快乐是很短的,只有快乐是短短一瞬,而其他个中滋味却很长很长,长到让他开始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几千年那么久。
宛宛开始想,不知道以后的十年应该如何挨过去呢·春雨还是每天都出去探探消息,只是那群宫女太监都躲着她,她只好每天都拿一些金银珠宝出去,换一些消息回来。
风尘仆仆去,气急败坏归,事情大抵如此·舜元近来连早朝也不上了,几乎天天都在南书房处理递上来的折子·其他消息也是一如既往的差,王嫔和宁嫔那边没有任何处罚,春雨自己其实已经再明了不过了,如果不处理那两个妃子,那倒霉的必然是自己这边,宫里就是这样的,无论出了多小的乱子,一定得找出来一个事主,不然皇后日后还如何在宫中立威呢不然宫中那么多可以遵循的旧例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只是有些话还是不能同宛宛说,他只是活的长,然而做人,他还不如一个五岁稚童精明。
做人有多难在人间熬上一天便抵得上在洞里住上一百年··春雨回来的时候正在屋檐下不停地抖落身上沾着的雪花,一边拿帕子擦着发梢,因为雪下的太大,伞未遮的全,她的头发已然- shi -了。
宛宛听见春雨回来,便出门去迎她,一边接了她手中的伞,一边不言不语的看着她,等着她开始说话·只是这次春雨并不打算说些什么,她的谎话已经没办法编下去了,舜元让人去蜀山找的道士已经到了京师,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来说去也只有丧气的话··宛宛等了等却看见春雨不打算开口,便自己主动要问:“今天,怎么样”·春雨寻了一根门楼前的柱子靠着,伸手玩着雪花:“你看雪下得好大,我记得,你住的那个山洞能看到整个山下,一到冬天,雪就封山了。”
“对……是能看到山下·”宛宛一笑,还是那种温和和充满着怯意的···春雨拧了拧手上的手帕,颇怜悯的看了宛宛一眼,几乎是商量和哀求混合着的口气说:“咱们回家吧,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宛宛笑道:“好啦,你是不是又受了宫女的气,你昨天不是已经晚上剪掉了一个人的辫子吗还不够吗快别生气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春雨,便小心问道:“舜元,他今天会过来吗你见到丁太监了吗”·春雨叹着气,干脆往门廊上安置的雕花靠椅上一坐:“今天怕是不会过来。
还跟前几天一样,他今天连早朝也没去,在南书房那边看折子,应该晚上也就直接在那里歇着了·”·宛宛听了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失望,又好像是习惯了,挤出一点笑意来:“哦,那你直说就好了。”
说罢便靠在楼上的围栏上,默默地发起呆来··春雨此时也不知如何再开口说那道士的事情,只是吞吞吐吐道:“我还打听了,这几天宫里倒是派人去了……去了,蜀山,蜀山的道士,已经,已经进京了”·春雨还坐在椅子上,等着宛宛回头冲她抹眼泪,只是等了半晌,也没发现宛宛有伤心的迹象,只是心中正纳罕之际,便也凑过去,仔细瞧了宛宛的脸,发现他脸上无限欣喜,再顺着他目光瞧过去,只看见丁太监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正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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