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观 by 气清景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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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安观 by 气清景明(2)
· 沈抟歪头看着他·· 薛竹指指自己:“我是谁认识我吧你自己叫什么这总知道吧”· 沈抟沉默。
 薛竹聒噪了一路,终于发现,沈抟大概是情急之下,自然反应·并没有一下子恢复·不过大半年过去,沈抟总算开了金口,还是够薛竹高兴一阵子。
一会抓着他手,一会绕着他转,一会在前倒着走,盯着沈抟傻笑·· 沈抟呆呆的一路走回怀安观,自顾自的洗漱宽衣·从他能自理,薛竹便歇在外间。
今天看他要睡下,薛竹赖到他床边,目光炯炯的盯着他,担心错过他下一句话·· 沈抟安静的躺在床上,并没有再说只字片语·薛竹照例画了个安魂符,与他贴在胸口。
沈抟便不动了,不多久,呼吸也渐渐轻细悠长·· 薛竹给他放下帐子,正打算去外间·忽然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拦在他腰间,稍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拖进帐里去了。
 过了夏至时,已堪堪一年·· 沈抟渐渐清明,变得愈发听话·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二人已经在观里闷了一年,薛竹锁了观门,打算出门转转。
 许久不做道装打扮,薛竹扎起袖口,照例背了两把长剑,回过头望着沈抟·· 沈抟高挽道冠,轻袍缓带,面目平静,似喜非嗔...一如初见·· 薛竹便倒退着走,问道:“师父,你现在能占卦吗”沈抟点点头,轻声说:“能。”
 薛竹笑起来:“我写个布番举着好不好就写铁口直断周易八卦,无所不通”· 沈抟摇摇头,认真的说:“不行,我卜算源自金篆,太乙。
于周易上不大通·”· 薛竹哈哈大笑,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在他面上啄了一口,道:“师父你怎么这样有趣,我只是想来,一路无事,我们给人算卦玩嘛”· 这半年二人同住同行,薛竹初时羞涩扭捏,强自隐忍。
可亲近几次之后,沈抟从不拒绝·仿佛薛竹牵他手,亲他脸颊嘴唇,搂他肩腰,抱他入眠,实在是理所应当之事·薛竹渐渐放肆,颇有欺他心- xing -未复,抓紧妄为之感· 沈抟不但不躲,还不怕人看。
有时人多,薛竹不敢乱动,他倒站着等...不亲不走...·第18章 太乙卦直断醒心神· “火雷噬嗑,震为雷·妻财午戌勾陈,官鬼酉金,兄弟寅木朱雀·阳爻九,- yin -爻六。”
沈抟左手拇指,飞速的戳点另外四指的三节,共十二段,代表十二地支·右手起了一个梅花卦·· 边算边把卦象念了出来·· 石桌对面的男子一脸迷惑的看着薛竹。
薛竹老神在在的接过话头:“仙师这不都算出来了你六岁时离兄弟,十五岁别父母,六亲眷属如冰炭·二十一岁午年方才娶亲·”· 算卦的面色惊愕,冲沈抟连连拱手:“仙师神了啊一点不差。”
沈抟斯文的欠欠身·· 薛竹又道:“公子你一生财星高照,最宜为商·只有戌年易破财,可要注意了·”· 对面连连点头称谢。
 薛竹瞟了一眼沈抟:“啊,别的就没什么了·这个,卦金五钱·”· 近则投宿,久则打尖·七月流火,及到中秋·沈薛二人真的一路走,一路卦。
山水分付,借月支风·· 眼看算卦的走了,沈抟转而看向薛竹:“他一生口舌不断,三十六岁财败亲眷·四十五岁妻死子散...”· 薛竹忙摇摇手:“我们是算卦,不是讨骂。
这不能说”· 沈抟似乎不甚明白,便闭了嘴,不再问·· 不一会,又有官人服色的男子,携一五六岁男童,在石桌前坐好,问道:“这二日听说外地,来了位批卦极准的仙师,给我儿看看。”
说着从袖子里顺出一串铜钱·· 沈抟依言盯着男童看了一阵,又接过生辰八字·只一眼,便摇摇头,把桌上铜钱推了回去,道:“印绶过旺宫杀丁卯,不算。”
 薛竹赶紧在桌下拉住沈抟,抢着说:“啊那个,小少爷八字硬,面相阳刚·他有庶出兄弟是吧”· 对面的官人听沈抟说的不像好话,面色不善,见问,便点头说:“确实有一兄一弟。”
 薛竹点头说:“那就对了,他呀,容易方克兄弟,让他们离远些就好了最好,别见·”· 这官人一脸不屑领男童走了。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又看薛竹·薛竹猛摇头:“他丁卯年早夭,死于兄弟之手我听懂了但这个更不能说,这个容易挨打”· 沈抟发了一会呆,忽地一笑。
细雨和风,朗月幽星·薛竹便收拾桌上纸笔铜钱,拉着他的手,慢慢走了·· 得到黄昏,走到一座陈旧的小道观,薛竹便向前扣门,好一阵无回音·· 薛竹挠挠头:“师父,我们要不走回永济镇去不然...恐怕要露宿。”
 沈抟直勾勾看着他,毫无反应·薛竹踌躇不决,也望着他·沈抟细眼微不可查的眯了眯,把脸颊侧了侧·薛竹一愣,转回身稍稍低头,嘴唇贴了一下沈抟的脸,哭笑不得道:“你高兴什么呀,我们这要没地方住了。”
 沈抟嘴角上弯,抬目看了他一眼·这两年薛竹身形逐渐长成,比沈抟要稍高一些·轩逸明丽,丰神俊朗·· 沈抟手伸进怀里,似乎摸了一阵,掏出两张度牒。
并一本南华真经·看看薛竹道:“解剑·”薛竹赶紧将两把剑都解下交给他·· 沈抟把双剑并拂尘,经书·都放在小道观的山门前。
整整衣冠,又扣门,高声问一句:“知客慈悲·”不一会,便从观内传出一句:“有礼·”· 薛竹吃了一惊,他以为道观中无人。
心说我这半路出家可能真是不行·赶紧低头站在沈抟身后·· 须臾门开,走出一老态龙钟的道修,朝沈抟稽首揖道,说:“请坐·”· 沈抟还礼,席地而坐,正襟袖手。
薛竹一见,赶紧跟着跪坐下来,有样学样·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这是做什么借住一晚还得对暗号吗· 老道修拿起度牒并南华经看了看,问道:“仙修贵上下从何而来可曾长住所修何道”· 沈抟答:“弟子俗家姓沈,单名抟。
从怀安云游而至·不敢叨扰,只宿一夜·道名仪恒·”· 老道修看了看薛竹问:“仙修上下”· 薛竹不言,沈抟便答:“敝徒薛竹,自小随身。
出入孝悌,端方谨行”· 薛竹脑里黄钟大吕,嗡嗡长鸣·被这几个字的评价震得面红耳赤·恨天无雷,恨地无缝·· 那老道修又翻翻南华经,道:“老观规矩,初来背经。
‘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沈抟便接下去:“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然后又接了几句,并无凝滞。
 老道修又施礼道:“二位请便·”放下经书度牒,自己回观里去了·· 沈抟站起身,挑着眉毛,歪着嘴角,一脸揶揄,居高临下的望着薛竹。
 薛竹并不敢起身,手足无措,心慌气短·心想完了完了完了,我刚才还亲了他一下这这这...· 沈抟弯下腰,小声道:“不会了吧这叫挂单还是太年轻吧,薛道长”· 一声薛道长,薛竹更是确定,一脸苦涩:“师,师父...你,你...我。”
语无伦次,冷汗涔涔·终于双手捂脸,羞愤欲死:“师尊饶命”· 沈抟踢了他一脚:“起来吧,装什么尊师重道呢”· 二人得入观来,找了一间厢房。
薛竹习惯- xing -的随他走去里间,忽然一愣,赶紧回头欲逃·· 沈抟伸手,一把抓回来·按到床边坐下,弯腰在他耳边问:“跑什么上哪去”声音低沉软糯,沙哑酥麻。
 薛竹顾左右而言他:“师父,你,你什么时候恢复也不告诉我·”· 沈抟笑笑:“大概,大概在上次,你非得让我跟你去河里洗澡的时候。
要不...就是上次你非得让我给那条狗算大限的时候再不...就是...”· 薛竹想到他竟然清醒着,看自己胡闹这许多天,脸色滚烫,不敢接话。
闪身起来,拿起南冥,又说:“啊对对对了,在,在回魂路,我把南冥弄坏了,又不会锻,咱们...修修它吧·”· 沈抟接过剑放到一边,点点头:“不妨事,你没事就好。”
 薛竹转过身不敢看他,沈抟伸手抚了抚薛竹的脊背,轻声说:“难为你了...”· 薛竹肩膀抽了抽,忽然回身一扑,几乎不把他砸倒·沈抟用力站稳,双手把他圈到怀里。
 薛竹浑身颤抖,将他越勒越紧,脸埋在他颈间,胸口砰砰狂跳·沈抟弯腰抄起他双腿,将他打横一抱,放在床上,道:“今天我睡外边,你放心·”· 听他说你放心三字,薛竹整个人垮在床上,眼圈通红,声音都哑了:“师父,我不想睡,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沈抟笑笑:“何必着急,我们来日方长·”· 转过天来,薛竹跟在沈抟身后喋喋不休,从黄泉路讲到奈何桥讲到崔简容,从凶神讲到饿鬼。
 “师父,唐真君一出场,我当场就哭了你不知道,我吓得腿都软了”薛竹说的手舞足蹈·· 沈抟一翻白眼,道:“你已经提了三次唐焕然,要不你找个路口叫叫他”· 薛竹摆手,说:“我又没什么事。
叫他干什么一见他我就哭的头疼·”· 沈抟撇撇嘴,问:“还玩不玩算卦了回去过中秋呀”· 薛竹笑道:“你也怪没溜的,跟着我胡闹,说人家宫杀丁卯,薄寿早死。”
 沈抟道:“人各有命,我又没说错·你不是刚说的黄泉路上无老少么”· 薛竹凑上来,指指自己的脸:“仙师,你也给我算算。”
 沈抟懒懒的说:“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念书死同窗,务农死邻居,做工断手脚,行商折本钱·”· 薛竹脸都绿了:“打住打住,仙师你就说我长寿不”· 沈抟表情怪异,为难的说:“你觉得对我来讲,多大年岁叫长寿...”· 薛竹一愣,干脆问:“你就说我哪年死”·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眉尖一颤:“你不是去年死的吗”· 薛竹哈哈大笑:“仙师果然灵验哈哈哈哈,一点没错”·第19章 问家宅散财保平安· 行到永济县城,沈薛二人寻了间饭铺,打算吃完午饭出城。
却见旁边桌上坐了个商贾模样的男子·四十左右年纪,相貌堂堂,面色愁苦,一直看着沈薛·两人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 薛竹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冲这位欠欠身:“这位相公,您有事吗”· 这男子尴尬的笑笑:“对不住,我,我是听说二位,批卦灵验,想求二位帮帮忙。”
 薛竹皱皱眉:“等我师父吃完饭吧·”· 沈抟摆摆手,喝口茶漱漱口,问:“您是要问卦说吧·”· 这男子请他们换了张桌子,重新摆上精茶细点,这才开口。
 这位相公名叫陈寒青,永济县本地人·祖上也出过两位进士,后来转而经商·本来一直风平浪静,稳中有赚·可不知为何,这两年来,生意每况愈下,家人伤病不断。
前两月,还有家奴私斗身死,惹上一场官司·说白了,就是倒霉透顶· 陈寒青满面愁容的说:“我请人看了风水,- yin -宅,俱言无碍。
可是...我一天比一天运气差·前几日,我有一位妾室无故横死·再这样下去,我家里这人...”· 沈抟示意他不必再说,伸手一比道:“请你父母妻儿并如夫人的生辰八字。”
 陈寒青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写满人名生辰·· 沈抟看了看陈寒青的生辰,抬目问了一句:“重阳生人”· 陈寒青道:“正是这个时辰不好呢我父母都不长寿,内人身子孱弱。
虽有几个婢妾,却都不大生养·现今也只一儿一女·”· 沈抟起了卦梅花易数,对薛竹说:“去柜台给我借个算盘·”· 陈寒青一脸惊讶。
薛竹取来算盘,笑道:“怎么说书的听多了这么多八字,掐指一算得算到什么时候”· 沈抟左手拿纸,右手珠算。
不停报出卦象,薛竹在旁记下·· 连写带画满满四页纸·· 沈抟拿过,越看脸色越差,叹口气说:“飞符地乙占全了,你这个...有点凶·”· 陈寒青道:“道长你便直说吧。”
 沈抟揉揉下巴,想了想措辞:“先说一下现状,现如今飞符临身,主你死妻丧子,富贵不长·地乙入宫,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血光身死·也就是说这个局现在是走到死路里,很快就会应言了。”
 陈寒青惊惧问道:“可有解法”· 沈抟奇怪得朝桌上看了看,把几张纸核对了一下,说:“解法是有的·我起个三清坛,这业障有三法可解。
舍命舍子舍财·要么你背了你死,要么令郎背了他死,要么家业背了,家财散尽,衣食不周·”· 陈寒青脸色更差了,仔细问道:“那到底为何会如此我的命就这么差自己死不行还要死全家”· 沈抟又对了对卦象,嘬嘬牙花子道:“这就是奇怪之处了。
按理说这种家宅不宁的局,不是一个人的命格就能克成这样的·应该是你父子三代都有挂碍,相互刑克·可令尊作古多年,令郎...八字和缓,不应当啊家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人,你忘说了”· 陈寒青面色一阵变换,低声说:“如果道长所说属实,那,我大概还有一子。
舍他也算舍子吧”· 薛竹奇道:“你有没有儿子,自己不清楚,倒是算卦算出个儿子”· 陈寒青侧过脸道:“他生母身份卑贱,本来没有资格留嗣。
可未等府中处理,她就逃了出去·后来虽有下落,不过既不认祖又不入宗,就随她去了·所以如果道长卦象没错的话,她可能产了个男胎吧·”· 沈抟问:“生辰呢”· 陈寒青回想一阵,说:“算起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该是丁卯年九月前后。”
 沈抟长眼睛眯了眯,说:“那他生母的八字呢”· 陈寒青皱了眉:“庚戌年吧,不然就是巳酉年她就是永济县城外的薛家村人,叫...什么来着...什么铃。
早知道是她们母子刑克,当年怎能容这孽种”· 沈抟眉毛一跳,道:“这是什么话父子刑克得多了,难不成还个个掐死”· 薛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下陈寒青,回过头。
神色冷静,表情凝滞,语气平平:“师父,回吧·”· 沈抟看他脸色,一句没问,起身就走·· 陈寒青站起身,急切道:“道长开价就是,寒家还没一败涂地呢何必做戏”· 薛竹早走远了,沈抟一摔袖子,一张坤酉滞身符贴到他胸口,轻蔑一笑:“道爷不差你那仨瓜俩枣的,等着家破人亡吧”· 符箓一化,陈寒青定在原地,惊惧异常,嘶吼着:“道长,天师,神仙神仙别走啊你要什么你说呀”· “尚忆同登万石亭,倚栏垂手望寒青。”
薛竹反反复复念着两句诗·· 沈抟赶上两步,唤道:“郁离...你,从没见过他”· 薛竹苦笑:“这不,第一次见。
惦记着让我死呢·我说我娘连字都不识,怎么老念叨这两句诗”· 沈抟伸手摸出一颗储灵丹,含在嘴里·· 薛竹神色一紧,问:“怎么了”· 因了含着丹药,沈抟口齿不太清楚:“没怎么,我拿符把他贴在那了,死不了。”
 薛竹回过身,仔细看沈抟脸色说:“他爱死不死,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摇摇头:“没事,现在动用符咒稍显吃力。
道爷这- xing -子一上来啊,还用了张坤字符”· 薛竹被他逗得一笑,道:“下次我来贴,不劳师尊动手·”· 沈抟摸摸鼻子,道:“我们还是得给他开个坛,万一他找到其他的邪法,岂不害了你”· 薛竹道:“师父,我来吧。
你现在是若虚子道长吧”· 沈抟踏前半步,一招分筋错骨,就把薛竹双手擒住,压在胸前·薛竹挣扎不开,拼命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不叫了...断了断了断了。”
 沈抟眯了眯眼,把脸颊侧了侧·· 晌午刚过人来人往薛竹腾地一下满脸通红,软着嗓子,低声求饶:“师尊,好师尊,饶了我吧,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要,要不...晚上吧。”
 前几月沈抟神智未愈,他又亲又搂,自觉唐突师尊,轻薄无礼·是以心里又得意又侥幸·及至被发现时,又害怕沈抟生气,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可是这会儿,满脑袋就只一个羞字写满·他没想到沈抟不但不生气,不怕人看,还乐此不疲到头来被轻薄的是自己,真是,真是他娘的无处讲理· 月上柳梢,星垂平野。
 沈薛二人找了个小店房·薛竹不知许些什么,换了自在,正在桌上摆三清坛·牌位香炉烛台个个小巧,再加两张替身符,一张镇宅符,也才摆了半个桌子。
 薛竹起剑咒,拜过三清,手掐法诀,盯着这三张符箓·· 沈抟淡淡的说:“三解都在了,你决定吧·”· 薛竹还是没动·· 沈抟拔出南冥,也起了个剑咒,对薛竹说:“弑父不详,你要气不过,我就...”· 薛竹一剑钉在镇宅符上。
化了符,又焚一道香,解了三清坛·回头无奈的说:“师父,我没那么大气- xing -·你何必沾这种因果·”· 沈抟归剑还鞘,翻翻白眼:“我怕狗屁的因果,我和轮回不挨着”· 薛竹回过身,望着他:“我只是感叹身世,多想了一会。
想到后来的困顿和绝望,有些烦闷·本是亲眷,又无冤仇,如何能第一次见面,就想要我的命啊”· 沈抟抿抿薄唇,并未接言。
心道,延年不易,长生渺茫·可木劫一下,当时立地身死,也不过如此·· 若不是郁离,恐怕我草木早拱·哪里还有心思惦记什么无痕火...· 想到此时,忽然心中恐惧。
自知脸色不好,伸手将薛竹一把圈进怀里,微微仰头,蛮横得叼住了他的嘴·横冲直撞,势不可挡·心神沸腾,□□难当·· 沈抟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烫,浑身瘫软。
终于鸣金收兵·· “算你过了晌午那一关”沈抟坏笑·· 笑容里有点慌乱·对不住,我也起过同样的心思,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
 再不敢了...·第20章 诊时疫且问剑何名· 怀安观坐北朝南,环了半座小山·山前有三清正殿一座,左右四间院子·两开三进,五房俱全·西北面最里侧后殿,平时做停棺放椁使用,也不上锁。
沈抟不在,只跟李谭打个招呼也可以过来看灵守灯·· 西侧再往前,是一溜卧室,亭舍,水井,并一应生活之用俱全·· 东边却只有一座独院,孤零零的,正烟气腾腾,雾霭缭绕。
 薛竹一推院门,便看到沈抟免冠徒跣,薄纱中单敞着,站在锻炉旁边,抿着嘴,皱着眉,仔仔细细看着南冥·· “师父,你这...”薛竹指指他敞开的衣襟。
 沈抟眼皮也没抬道:“热”伸手摸了摸南冥的缺口,翻翻白眼,说:“你下次出门吧,别说你是练剑的,你就说你使的秋水雁翎刀”· 薛竹道:“你不是前两天说的,我没事就行”· 沈抟把南冥插在锻炉的火口里,撤了些火。
回头拿过薛竹的剑,递过去道:“看看满意吗·”· 薛竹惊讶道:“怎么师父给我开刃了”· 沈抟摇摇头:“用不上仔细看看。”
 薛竹拔出长剑,见吞口处,反正两面,锻三连六断,两个乾坤本卦·再往上,是两个长脚符头,符胆空着·剑身中段俱是- yin -刻咒文,笔法灵动飘逸,正是沈抟的字。
 薛竹反复摩挲,爱不释手·若有这把剑做阵眼,符阵岂不固若金汤· 沈抟笑道:“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一把阵剑么给它起个名吧。”
 薛竹挠头:“这可难了,我的名还是师父你起的·我哪会给它起名字·”· 沈抟回过身,用炉钳把南冥夹出来,取了个小锤仔细锻打,反复淬火。
说:“这有什么难的,一个代号而已·”· 薛竹想了一会,摇摇头垂下眼:“再说吧,我再想想·”· 沈抟回头看看他,奇道:“你给剑起个名,又不是给媳妇起名,扭捏个什么劲”· 薛竹心怦怦乱跳,还是摇头:“我我,我没想好想好了再说。”
 沈抟淬好了南冥,随手舞了两下·扔给薛竹拿着·自己推开房门看了看,说:“丹药补得七八,我今天下午就能封炉了·热死了”· 正说得热闹,薛竹怀里传出一声问询:“郁离我看通语符亮了,你们回来了是吗”声音颇有棱角,正是李谭。
 薛竹从怀里把通语符拿出来,应道:“李叔父,我们在观里呢,这几天没得空看您去·有什么吩咐”· “我后晌过去。”
李谭简短的说·· 沈抟看看薛竹道:“怕不是小事·你先回去吧,我封了炉子就去·”·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日薄桑榆,李谭如约而至。
薛竹煮了茶汤,把他让到沈抟茶榻上,自己坐了下首·· 李谭眉目间有了些雕琢痕迹,更显得端雅持重·沈抟欠身把茶一让,李谭拱拱手,说:“图南兄,这次...”· “打住”沈抟一摆手,抢道:“你这么称呼我不合适。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十四岁·”· 李谭嫌弃道:“第一次没叫你沈前辈吗谁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沈抟摇摇头:“辈分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这么喊我,准是没好事”· 李谭叹口气,说:“嗯,还真是没好事。
道长你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你们出门这一段,县里出了几例怪病,初者像太阳或少- yin -外感,桂枝麻黄都无用·三五日就骨痛身疼,再过几天,头身肿胀,喘息无力。
此时针石汤药无用,午不过子,子不过午,必死·”· 沈抟神色凝重:“你不会要说,他们易染非常...邻居亲朋乃至郎中,全无幸免吧”· 李谭点头:“所料不错,能不能跟我进城看看”· 薛竹站起身问:“李叔父,这不就是...时疫吗我师父他现在,也没好利索呢。”
 李谭又看沈抟,沈抟摇头道:“没事,现在是画不得符,御不得剑·可看病也用不上啊·”· 薛竹又坐了回去·· 李谭看看薛竹,说:“我也知道这事为难,本来就算全城的人都染上,你们俩也不会有事。
可弱者不愈,劳者先伤,现在死了九个,病着二十几个,还在扩大·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薛竹小声抗议:“他又不是神仙,哪能天天慈航普渡。”
 李谭略感窘迫·· 沈抟食指敲敲桌子,面色肃宁,平静的看了一眼薛竹·一见这脸色,薛竹心里一紧,不敢再说·· 沈抟便又思索了一阵,说:“带上你的人,医婆郎中,一切用物。
明日去西舍修缮一下·之后我跟你进城,见了病患,点齐药品,一起回来·”· 李谭坐直身子,有些意外:“你,你是说...”· 沈抟点头:“对,都带过来。
你跟你们正印老爷,讲明后果,让他多支点人给你·”· 李谭轻叹一声:“这让我说什么好啊对了,我们太爷说了,谁要把这事接过去,朝廷批下来的银子都舍了,只要控制住”· 沈抟点头:“这还像句人话省的我做赔本的买卖。”
 复又掏出几个瓷瓶,并一盒粉剂,递给李谭:“丹药发给没染上的胥吏医师,一人一颗·这粉,化于百份水,明日在地上泼了·一日三次。”
· 李谭深施一礼,匆匆去了·· 薛竹还在桌边坐着,不抬头·沈抟走过去,坐在他身侧,小声问:“怎么不送他生气啦”· 薛竹撇撇嘴:“弟子不敢。”
 沈抟说:“哎,你还真来劲啊这不积德行善么·况且还有钱挣·”· 薛竹赌气道:“轮回跟你不挨着,积什么德”· 沈抟看看他,道:“现世报么赎赎业障。”
 次日辰时,李谭遣胥吏差人在西舍忙碌,把两排房舍全部打通,加床添铺,支锅架灶·药水泼地,以避邪毒·· 沈薛随李谭入城,诊了诊病患。
果然如之前所说,肌酸骨痛,畏寒怕冷,高烧惊厥·退了热就干咳浮肿,呼吸无力·不久便会悄无声息窒息而死·· 薛竹帮李谭收拢病人,劝慰家属,组织他们去怀安观聚集。
但凡郎中瞧病,大多是诊疗完毕,开药回家·李谭却带人通知他们必须离家而避,是以颇费口舌·· 沈抟坐在衙门对街的茶棚里,写下几个药方·正对比斟酌。
按说是热毒无疑,但若一味清热解毒,又怕药- xing -霸道,攻伐太过·当务之急,是先用一颗守心丹和缓营卫,再下汤剂·· 正全神贯注,没防备桌边坐了一位年轻公子,二十三四年纪,眉目素淡,斯文白净。
纯白儒裳,外罩雪青半臂,飘巾弓鞋,背上背了一把雨伞·聚精会神的看着沈抟写的药方·· 沈抟修眉一挑,问道:“公子”· 倒把这白衣公子吓得一惊。
有些失态的慌忙起身,拱手为礼·沈抟起身还礼,又问:“公子可是有什么建议”· 白衣公子点点头·· 沈抟又问:“此间疫症,公子诊过了”· 白衣公子颇为歉意的又欠欠身,指指自己喉咙,摇摇手。
又伸手拿过沈抟刚才用的笔,写了个字条·· “忍东为臣·”· 沈抟拿过字条,一通百通·赶紧把方子又改了两次,捧给这白衣公子,道:“公子一药之师,请再参详。”
 世人读书,大多不为良相,则做良医·这白衣公子既已失语,自然不能为官·转而钻研医术也是人之常情·· 白衣公子看了沈抟的方子,仿佛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便与沈抟笔谈起来·字体斯文秀雅,温和柔润·· 这白衣公子自称姓谢,出身医家·游历至此,已诊过多位病患·并没出方的原因,也与沈抟相同。
担心急症之下,再遇猛药,伤了病人正气,难以挺过恢复期·再观沈抟的新方,还是认为有风险·· 沈抟犹豫道:“若再保守,怕是不能得功·险则险矣,尚可一试。”
 谢公子一脸悲悯叹了口气,写道:“老弱妇孺难承·”· 沈抟笑笑:“公子不必多虑,我有一味守心丹,可守营卫正气·先丹后药,想来...必然可行。”
 谢公子一脸好奇,却又不好过问·· 沈抟一笑,讲解道:“主料是赤苓参,是我观中传下的丹方,公子放心·”· 谢公子抚掌而笑,似乎颇为兴奋。
提笔写道:“时疫得过矣道长慈悲·”··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轻叹一声,道:“目前再无他法,赤苓价贵,而我存货不多。
只看官家能筹购多少了·按照以往- cao -行,花钱如抽筋啖肉,还是难以指望·”· 谢公子面色轻松的看着药方,还是兴奋·好像难题得解,十分畅快。
 沈抟看薛竹从对街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谢公子看了一阵,拿着沈抟的笔,点头问询·沈抟并不知道他要笔做什么,但还是说:“这笔,公子喜欢就拿着吧。”
谢公子便握着笔跟沈抟拱手告辞·撑起背后的竹纸伞,转身走了·· 薛竹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师父,这位...是”薛竹问。
 沈抟看看谢公子背影,赞赏道:“是个厉害的郎中·这么年轻,真是不可貌相·”· 薛竹撇撇嘴,没答话·· 沈抟收回目光,凑到薛竹耳边说了句什么。
薛竹顿时手足无措,想走开,又不甘心·· 沈抟哈哈大笑,就在茶棚门口,伸手搂过薛竹,仰起脸,啄了他嘴唇一下·道:“回了”· 薛竹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一步步跟着沈抟走了。
第21章 买毫素白衣掷千金· 薛竹从没见怀安观里来过这许多人·李谭成日在西舍外门端坐,许入不许出·· 一众病患,陪护人等,安排在西舍同住。
起了四个灶炉,三尺的大锅,日夜不停只是烧水·沈抟有话,所有人用水,哪怕是刷鞋洗脚,擦桌抹凳的,也必须烧开了再使防染病的丹药,人手一颗。
兑了药粉的药水,一股子腥酸气味,每天三次糊天漫地的泼·· 一走近西舍,酸味,药味,各种呕吐排泄味,洗衣洗澡的皂荚味,一应俱全·沈抟几十年修真练剑,画符降妖,和鬼打交道倒比人多哪里见过这场面。
薛竹就在药锅前,给他搭了个小棚子,一桌一椅,只管诊脉看色,斟酌给药·· 不想正诊治的小孩子突然呕吐,秽污直吐到沈抟手上,溅了半边身子·孩子的父亲在城里务工,母亲是个年轻妇人,不敢上前与他收拾,紧张的一直鞠福作揖。
沈抟强忍着摆手,想来是脸色不好,这妇人抱着孩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怎么样没想到吧”薛竹肩膀上搭了件大氅,手里端了盆温水,弯下身子,递给沈抟。
 沈抟脱下外衣擦了擦,低头洗手,小声道:“确实没想到,当郎中还真是不容易·”· 薛竹收了衣服,泼了水,道:“贫民窟里常年这样,师父没见过也正常。
可谁叫你大话说下了,现在想不干也来不及了”· 沈抟披上外氅,说:“我都说了,赎赎业障·”· 薛竹奇了:“你有什么亏心事在哪欺男霸女了年轻时候始乱终弃”· 沈抟眼睛一眯,薛竹拔腿就跑。
开玩笑西舍里男女老少几十人,李谭就坐在门口...要是此时被他...· 没多久又跑了回来,挽着袖子,一手皂水,想是正给沈抟洗那件衣服·一脸疑惑的叫过李谭和沈抟:“您二位去正殿看看吧,有人送东西来。”
 三人走入正殿,年轻的小差役唱喏:“李头,道长,这是个穿白衣的送来的,搁下就走了,没拦住·”· 地上放着个薄木水桶,上有封盖。
盖上贴着个字条,书着:“购参酬笔”·· 沈抟看看这字,忙问:“这人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小差役回答:“一个白面小生,看着比道长年轻几岁,身后还背了把伞。”
 沈抟心下了然,上前提水桶,第一下竟没拿动·微微一愣,用力一提,咚一声砸在桌上·三人揭盖一看,满满一桶金条·横插竖列,整整齐齐。
 沈抟简短的讲了一下这谢公子的事,最后说:“怪不得最后要走了那只笔,原来还在这·”· 三人面面相觑,尽皆称奇·· 不过倒解了燃眉之急,李谭火速着人去省城,一路采买赤苓参。
沈抟再开丹炉,三人每天忙到深夜·· 病患陆续不绝,人多事也多·久病焦躁,烦闷不安·以至于打水晾衣服,蹬鞋踩袜子也能吵一场·沈抟自小修道,从不入世。
对着一地鸡毛蒜皮,每天强自隐忍,魂魄虚弱,又不敢妄动心法,烦的头疼·· 东市里有个卖饴糖的刘二,老母染疫在观·因了李谭不许他出观做买卖,整日不快,打鸡骂狗。
 常人大多感念沈抟救命,不愿在怀安观里放肆,是以都不理他·· 刘二烦得受不得,竟说到沈抟头上:“道长你有朝廷开兑,这一场下来,药钱不知道赚了多少。
倒不可怜我们穷人·我不去买卖,老娘病好了还不是饿死”· 沈抟聒噪得眉头一跳,薛竹霍得站起来,怀里掏出个坤酉滞身符,一巴掌拍到他胸口,刘二见动不得,吓得哇哇大叫:“你会邪法肯定是妖精哎妈呀天杀的我要死啦”又一张纳言符贴到脸上,立时禁声。
 薛竹指着他,冲围过来的人,大声说:“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走路说话小点声再有一个他这样的,我就让他站到后殿死人堆里去”· 众人被他一吓,果然好了不少。
眼看着刘二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站了三个多时辰,直到天黑·更加不敢聒噪·· 至晚间,沈抟歪在榻上,转着手里的茶盏,说:“哎,你今天是不是有点过了他不过口不择言,不至于吧。”
 薛竹哂笑:“我的仙师呐你真是天上的人·这些家伙,你要不吓唬住了,明天还不定有什么难听的说出来·这每天都是人命关天,哪有闲心教化百姓啊”· 沈抟叹口气:“我之前只想着治病,从没想过刁民难惹。”
 薛竹敞着衣襟,散着头发,弯腰看他,道:“这叫杀鸡儆猴不会了吧沈道长”· 沈抟看他神色灵动,眉眼俏皮,唇红齿白,心头一跳。
手臂一长,勾住他后脑,拽着头发,拉到眼前·低哑酥麻的问一句:“就你会”·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薛竹被他揪住,动弹不得,双手推他肩膀赶紧求饶:“师父师父,我不说了。
饶命饶命·”· 沈抟看着他的窘相,忍不住笑道:“饶不得,除非...你叫声好听的”· 薛竹赶紧师尊道长,天师前辈一通乱叫。
沈抟手劲不松,嘴唇在他鼻尖唇角,有意无意的擦过,一股带着药香味的热气,喷到脸上·· 薛竹慢慢招架不住,身子发软,一只膝盖跪到矮榻上,双手挂在他肩膀上扶住。
 沈抟不满意的摇摇头,双唇在他脸上来回一蹭:“不好听,老套·”· 薛竹胸如擂鼓,想起遇到沈抟之前那几年,污言秽语□□称呼贯了一头,满脸涨红,吐出一句:“神仙哥哥...”· 沈抟丹田一热,忙放开手。
 薛竹挣扎起身,回头就跑·· 入观的第十二天,终于开始停止死人·身子比较强健的年轻男子,概有好转·众人欢欣鼓舞,尽皆称颂沈抟悬壶济世。
几个郎中医师举一反三,对症下药,斟酌增减,更多人得益·· 薛竹在观门口摆了个摊子·把沈抟融水去毒的药粉,装了满满一口袋·李谭便着城中所有门户,分批来取。
 那谢公子一掷千金,是以观中赠药,并不收钱·只是薛竹每送一人,便会问一句,请问您家有老年间的木头吗能否赐一块· 不挑品种,贵贱,大小。
只要年份·消息传了出去,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怀安观要老木,每个取药的人,都带着一块木头来·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紫香绿檀,黄杨红松·桌子腿,凳子面,门栓窗棱,脸盆水桶。
 胥吏差役每天往东院送一大堆·沈抟也不看,只说越多越好·· 入观的第三十天,终于有人陆续康复,扶老携幼入城回家·走时千恩万谢,打躬作揖。
沈抟尽皆不受,一一还礼·· 还有贫门苦户,全家染病,怀安观连这一月口粮一起舍了·几家人走前呼啦啦跪了一地,感激涕零·沈抟扶这个搀那个,倒闹个手忙脚乱。
 怀安县城大小店家,民街官巷,清庭扫户,泼洒药水·染时疫者越来越少,沈抟把大小药方倾囊相授,请众郎中医师自行增减·· 一时间,怀安观济世救人,尽皆称颂。
沈抟薛竹被民间话本写成各种三清转世,神仙临凡,坊间传唱·· 枫叶荻花,秋凉日短·· 两位神仙站在东院里,望着小山一样的木头·薛竹面色挣扎:“师父,这是什么过冬的柴火吗”· 沈抟笑笑,说:“这是长生诀所载五行助引之一,千家木。
不能买卖,不能偷抢,只能一点点讨要·是焚尽红尘,不沾烟火之意·”· 薛竹问:“师父,你怎么从不把这事保密·怎么好像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会炼长生不老药”· 沈抟无奈道:“第一,我从不说谎,损道行。
第二,从来没人信”· 薛竹反应半天,笑道:“可也是,谁会相信有这种药,都以为只是炼丹道士吹牛罢了·”· 沈抟点头道:“世上谬传多矣,就比如,孟婆,你见过的。”
 薛竹说:“对真是大开眼界”· 沈抟说:“她最讨厌有人说,她是为了什么判官了,月老了,夫郎了,各种情爱留居奈何桥的。”
 薛竹问:“我见识了,这么说后果挺严重的那打的...哎呦·”· 沈抟笑道:“孟娘子死于饥荒·兴亡百姓苦,征战不休的年代,孟娘子看着父母,夫君,一一饿死。
最后...孩子也饿死在怀里·死时发宏愿,天下无饥馁·后来在忘川河边流连,不肯过桥,地藏菩萨亲自点了灵智·她就在奈何桥边,施茶舍饭,管人最后一顿。
别说判官,就阎君也换了几次·她还在·倒与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颇有同妙·”· 薛竹回头想想那泼辣女子,感慨万千·第22章 走砀山疯癫引幻灵· 忽听远远传来吵闹喧哗,二人循声而至,是李谭带胥吏在后殿,正与人对峙。
 前半月,时疫难以控制,往往一死就是一家人,偶尔有存留,也是没有染上病的女子·沈抟说尸身必须焚烧深埋,李谭便按部就班,从来无人违抗·· 后半月,疫情有所收敛,再死得大多是老幼妇孺,倒是青壮男丁挺了过来。
这时李谭再要焚尸,便有了阻力·· 世人讲究入土为安,侍死如生·如何愿意烧掉亲人尸首·所以纷纷从后殿把死人拉出,抚尸痛哭,说要回去安葬。
李谭当然不允,这就扯皮起来·· 沈抟劝道:“诸位,贵亲众都是身染时疫而死,这病易染非常如果不焚,恐怕再兴·到时候药石无用,伏尸千里啊”众人充耳不闻。
 薛竹小声道:“他们哪里听得懂这些你说人话”· 沈抟一翻白眼:“我说你们回去有几个能挖坑深埋的找口薄棺材,坟头点开就埋了。
更有甚者,席子一卷,往乱葬岗子一丢,明天野狗扒出来怎么办再传染过病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李谭也说:“这是县里早就定好的,之前已经焚烧两批,此次不过照例而已。
尔等阻挡也是无用·”· 上次被薛竹捉弄的刘二,老母年高,到底没能挺过·此时刘二正泼天打滚,刘母去逝多天,业已肿胀腐臭,不见他来收取。
今日李谭欲焚烧,他倒来吵闹·号哭道:“儿子不孝啊您活着没能享福,死了还要被烧成灰”· 薛竹作势在怀里掏了掏,吓唬他道:“怎么又是你没站够是不是”· 刘二哭的更夸张,一指薛竹道:“我懂了,我懂了为什么一定要烧尸首,肯定是你这个会邪法的妖怪治的”· 众人互相看看,纷纷议论道。
 “会不会他们有什么用意”· “既然是会法术,会不会烧了尸体,要收了魂魄去”·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前一段这个沈道长不是浑浑噩噩的听说害了失心疯,这么快就好了”· “是收魂治好的吧那你说瘟疫怎么来的会不会...”· 薛竹火冒三丈,便想动手。
李谭厉声喝道:“闭嘴再敢废话,全部带回去”让人拉开众人,把死尸当场抬走烧了·后山黑烟滚滚,殿前哭嚎满地。
 沈抟初时惊讶,反倒越听越平静起来·喝住薛竹,对李谭拱拱手,转身走了·· 薛竹犹自不忿道:“这可真是好人难当你要不拦着,我非给他们一顿好看的”· 沈抟摇摇头:“算了。
本来积德也不是为了他们·我今天也明白了,为什么圣人不仁”· 人心如水,民动如烟·上个月还是救世神仙的沈薛二人,这个月就成了为祸人间的妖道说他们两个是一个洞府修行的两条蛇妖,兄弟二人,不是,兄弟二蛇如何犯上作乱,打上天宫,被观音菩萨打伤,然后怎么怎么受的伤,怎么怎么制造瘟疫,怎么怎么收魂养魄提高法力· 简直就是男版白蛇传· 沈抟充耳不闻,已能在每天晨昏开始打坐。
白日无事抓着薛竹练剑·手快抓住了,便轻薄一阵子·手慢被符贴住,也只得让他跑了·· 及到冬至,薄雪红梅·时疫完全消失,当红的二位妖道,也早过时了。
沈抟终于能使符念咒,再御南冥,恢复十之七八·· 薛竹百无聊赖时,也缠着沈抟练阵·除了老三样的困阵·还试验了可生幻觉的异阵,遮蔽五感的迷阵。
直到有一天,把沈抟压在阵里闯了两个时辰...然后自己筋疲力尽,被沈抟提剑追杀...· 因了七杀之事,耽误了沈抟的朱砂·二人便打算再走一趟皖庆,看看小木头。
 到砀山地界,才走半程·已是年根底下,沈抟心无物欲,坐有琴书,仍是雪青道袍,银鼠斗篷·松松簪了头发,斗篷的兜帽搭在背上·薛竹少年心- xing -,倒嫌斗篷碍事。
应年景穿了件胭脂色翻毛曳撒·幞头革带,紧扎箭袖,脚踏快靴·红衣白雪,好不明艳·· 冷清的大街上,突然冲出个拿着剪刀的妇人,横冲直撞,见人便捅。
行人纷纷躲避·薛竹定睛一瞧,这妇人年纪不大,身量矮小,状若疯癫·眼珠往上翻着,露出的大半眼白上全是血丝·· “师父,这...”薛竹小声问道。
 沈抟看了看,答道:“肯定是有邪祟,但是现在看不出如何·拦着她,别让她伤着人·”· 薛竹习惯的摸了一下胸口,窘道:“哎,人家倒霉都是穿道袍也见鬼,只我是不穿道袍就见鬼”· 沈抟踏步上前,拔下头上木簪,冲妇人手边只一挑,便把剪刀夺了过来。
那妇人一愣,原地乱转,神情迷乱·沈抟挽着头发,小声道:“哎不敢劳少爷您动手还是我自己来·”· 薛竹赶忙恭维:“我哪有师尊您这身手跟师尊比,我这不就是半个残废么”· 两人正扯皮,这发疯的妇人似有明悟,忽地朝沈抟一扑,高声叫:“九哥”沈抟不好与她触碰,只好闪身躲过。
奈何这妇人认准了他,口称我夫别走,直往上冲·见抓不住他,便自己哭倒在地,朝着沈抟捶胸嚎啕·· 薛竹忍得辛苦,终于笑道:“我,我说你始乱终弃吧...噗哈哈哈哈哈。”
 沈抟并没理他,只是蹲下来,仔细看着这妇人,听她颠三倒四哭喊些,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你是谁· 此时,街头跑来个气喘吁吁的男子,短打扮,棉布鞋,光着头,满脸汗。
一见到那疯癫的女子,便赶上前来,一把拉住:“珍珠醒醒,咱回吧”· 说来也怪,他一来,这珍珠立时不疯了,一脸惊讶的问:“我怎么来的这一点不记得”见沈抟一直看她,转身躲到男子身后,小声问:“九哥,这,这位相公是谁”· 这叫九哥的男子年纪也不大,朝沈抟打个躬,一脸抱歉道:“这位相公,我内人她,有,有点...对不住您了。
对不住·”· 沈抟长眼睛眯了眯,拱拱手,道:“公子言重了,学生是外乡人,今年正逢大比,我与表弟要去省城乡试,路过贵地,却无处投宿...”他说的磕磕绊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九哥赶紧答道:“要不嫌弃就去家里吧正好与相公压压惊”· 沈抟赶紧行礼:“多谢公子这便叨扰了”· 九哥摆摆手:“我哪里是什么公子,人都叫我韩九,相公也叫我韩九就是”· 沈抟点头,道:“那也不用称呼相公,学生沈南。”
 薛竹觑着他这扭扭捏捏的样子,知道必有缘由·没多问,只见了礼,低头跟着走去·· 韩九家住的不远,临街开着间杂货铺·转过后堂,便是一座后院,正厢三间,不大不小。
刚进院,就听里面一叠声叫骂:“这贱人是越来越疯了年轻媳妇子,竟跑到街上去不是故意叫人看吗”韩九尴尬的冲里头喊一句:“来客人了”这才止声。
 珍珠回到东厢房里,再没出来·正堂走出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一脸不耐的看着沈薛二人·· 沈抟赶紧上前道:“给老夫人见礼,学生沈南,与表弟路过此地,是来投宿的。
多有打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银棵子,放在堂屋桌上·他一路脚步虚浮,气息紊乱,刚进院仿佛被这老妇吓得不轻,低头不敢看她·· 薛竹自问实在没这演技,只得多拱手,少说话。
不时看看沈抟,想找点暗示·可惜沈抟并不看他·薛竹腹诽,谁是你表弟啊· 终至晚间,二人在西厢对坐。
薛竹迫不及待的问:“怎么回事”· 沈抟摇头,低声道:“嘘,小点声·我觉得那个韩九,不太对劲·”· 薛竹愕然:“那还装什么秀才开打吧”· 沈抟翻个白眼:“我总得知道他是个什么吧再说去哪打大街上”· 薛竹迟疑:“那,那怎么办你还要跟他谈谈”·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眼一眯,坏笑道:“我想跟你谈谈谁始乱终弃”· 薛竹符咒长进,这脸皮也长进,眉飞色舞的道:“你给我洗个澡,我就跟你谈。”
 沈抟起身要去抓他,薛竹闪出门,却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正是韩九·· 沈抟一圈胳膊把薛竹让到身后,问一句:“有事”· 韩九上下打量二人,嘴角一扬,揶揄道:“表弟契弟吧”· 沈抟勃然大怒,叫声:“放屁”一拳打过去。
 韩九一闪身,轻轻一笑,道:“恼羞成怒”说着右手一展,打开一把琥珀色小扇,向上一扬·沈抟情急之下,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往薛怀里一塞。
 再回过神,沈抟站在一条熙来攘往的街道上,身边围着很多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张望·· 琉璃金瓦,绿柱红廊,琴歌袅袅,碧云环绕·却是一家瓦肆勾栏。
只见一个白脸尖嘴的汉子,正推搡几个孩子·两个小女孩豆蔻年华,抱在一起嘤嘤哭泣·一个男孩更小些,蓬头赤脚,被一巴掌搡到地上,连踢带打·· 那汉子仿佛怕人不知,高声叫骂:“小畜生,养你几年,白吃多少粮食倒不让卖要再不进去,今天扒你一层皮”· 沈抟眉头一挑,伸手拉开这汉子,低头一看,这男孩十一二岁,蜷缩身体,脸颊通红,嘴唇渗血。
一抬头,额角淤青,双眼含泪,眉清目秀,正是薛竹·第23章 迷魂阵难敌心头惧· 沈抟心下一转,便明白,必是入了幻术迷阵·知道想出迷阵,不过守住心神,最忌惊怒伤忧,被牵着走。
薛竹的迷阵他也闯过,却无如此逼真·· 刚一错神工夫,小薛竹被两个人拖拽而入,稚嫩的声音不住哭嚎,喊着道长救我神仙救我· 沈抟心尖一抖,忙敛心神。
道法流转,趋于平静·一弹前襟,踏步而入·· 一入门便是个小房间,眼前的男童,正困在两个衣冠散乱男人中间,瘦弱得脊背上伤痕交错·白绸中裤挂在脚踝上,臀腿上大片青紫,幽密之处纳着一个红穗子的玉塞· 沈抟眉目一狞,右拳横扫,却兜了个空。
从幻影中穿了过去·· 再看前面这人,把男童头上的发辫拽紧,往双腿间一压·后面那人,抬起少年的臀胯...· 沈抟强持守静,几不把银牙咬碎,转身出门。
 刚一踏出,场景变动,换了间华丽奢靡的厅堂·月到中天,灯红酒绿·无数人推杯换盏,丑态尽现·沈抟一刻不停,往外便走·得到门口,正遇一白皙秀挺的少年,从马车上踏足而下。
脚踩一双金丝黑缎的方头履,上着琥珀色深衣,松搭金带,垮顿衣绳,露出大半个胸口·外罩半透黑纱大氅·长发半散,耳嵌明珰·· 沈抟吐口而唤:“郁离”· 下车的少年悠悠一望,娇媚入骨,尽态极妍。
上下打量沈抟,启唇先笑:“您是位,道长怎么修道清苦,到我们这凡俗游历呀哈哈哈”· 沈抟沸血淋头一般,一把抓住这少年手腕,又叫一声:“郁离”· 少年用力挣开,眉头一皱:“谁我叫赤墨,道长改天再来光顾吧,我今天有了酒,想早歇了。”
 里面几个青衣的汉子接出来,殷勤的问:“墨官儿,有事”赤墨又瞟了瞟沈抟,摇摇头:“没事,可能认错人了,回吧。”
 沈抟眉头狂跳,胸如擂鼓·伸手入怀掏了掏,只有南冥,划破右手食指,画了一个正身符在胸前衣襟上·左手法诀一扣,略清明了些·· 沈抟并不知这迷阵出口在何处,只好漫步而行。
虽有道法镇压,心中明镜一般,知是幻象·仍忍不住回想此前所见·眼看薛竹红尘流离,泥淖求生·五脏似乎害了疮疖,闷痛非常,不得宣解·· 走到街口,长夜清冷,散了些心烦。
左手略一掐算,朝东方走去·他找不到出口,便想先找到薛竹·二人同时入阵,薛竹没穿道袍,沈抟情急之下心电一转,把所有符箓,朱砂,薛竹的阵剑,并一堆杂乱之物一起掏出,都给了他。
自己手里只有南冥·气息收敛,持剑而行·· 没走出一- she -之地,一步踏进座小小的义庄,空棺倾倒,座椅散乱·薛竹素袍道冠,一手扶住椅背,跌坐在地,涕泪横流,抬眼望着沈抟问:“师父,原来...你买了我来,就为了无痕火,是吗”· 沈抟摇头:“现在,不是了。”
 薛竹情绪难控,浑身颤抖,嘶吼道:“你撒谎你求多年长生,如今有望,怎么可能放弃”· 沈抟声音虚浮:“我从不撒谎。”
 薛竹冷笑:“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无痕火怎么找三代闰九月,纯阳之体,千年难遇·你怎么舍得放手”· 沈抟忽地心里一空,赶紧又画正身符,就地打坐,牙关紧咬,冷汗频频。
 再睁眼时,竟坐在漫天的大雪里·万鬼扑身,薛竹身形踉跄,手持南冥在前拼杀·浑身浴血,几不能支·· 沈抟赶上两步,见他左手疾掀硬挡,手指几处伤可见骨,身形闪烁,护着左胯间,一个小小的药葫芦...· 裂帛一声,沈抟心弦绝断,七情六欲澎湃而来。
耳鸣眼热,喉痛胸闷·挺剑而上,招招刺空·· 忽地邪祟全无,薛竹摇摇欲坠,撑着肋下转过身来,满眼眷恋,道:“师父...为何瞒我”· 又有赤墨浅笑嫣然,醉态迷离,朱唇轻启:“道长,你骗我,原来你从没喜欢过我。”
 又有年少时的薛竹,衣衫不整,抱膝哭泣:“爹娘不要我,师父你也不要我...”· 一时间无数人影忽现忽隐,皆是薛竹·少年的,青涩的,痞气的,乃至双目流血的,缺手少臂的。
沈抟彻底崩溃·头痛欲裂,泪如雨下,声似哑鼓·站立不稳,单膝撑地··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反反复复摇头哭喊:“我不是我不是相信我”· 无数人影齐齐沉默。
哂笑,凄然,敬仰,迷醉,各种表情一起望着沈抟·· 沈抟南冥反握,哆哆嗦嗦剑尖直晃·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一寸寸往脖颈移去,喃喃自语:“相信我,相信我...我自证,我从不说谎,相信我...”· 沧啷一声,二剑相撞。
沈抟被带得翻倒在地,脑中一凛,清醒些许·低头察看,薛竹的阵剑飞荡而来,正砸在南冥吞口上·· 薛竹左手夹着三张黄符,衣冠尽颓,发丝散乱。
疾步赶来,气喘吁吁的问:“不是,你...能不能别总自戗不是兵解就是抹脖子·就这样还长生不老啊我看你长命百岁费劲啊”· 一边胡说八道一边走近,低头看沈抟神情不对,吃了一惊,蹲下扶住他:“师父你遇上什么了”· 沈抟翻手抓住他手腕,手指深陷,嘶哑唤道:“郁离...”· 薛竹心中忧惧,沈抟从来浅淡刻薄,万事无碍。
即便伤魂失语时,也从没哭过·此时却泪流不止,双眼红肿,神情惶恐·薛竹不知如何开解,只得展臂抱住他,轻抚脊背,悄悄问询:“怎么了又伤了魂了”· 沈抟仪恒道流转周天,很快平静。
站起身抹抹脸:“你那边肯定僵尸围城了吧”· 薛竹一拍大腿:“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快吓死了”· 刚一入阵,薛竹立时明白。
赶紧翻找手中符箓·抓出一张艮戌镇业符,一张巽未醒神符,一张兑卯缓行符,围在身周,长剑镇住·自己坐于阵中,开始细看手里物件·沈抟不用乾坤本符,雷震巽风居多。
薛竹赶紧拧开朱砂盒子,自画所用·· 没等齐备,便有源源不断的尸首,一身僵硬从虚空里踏出,戾气冲天,横略而来·· 薛竹打个冷颤,不敢细看,符箓飞出,风泽雷火,全数灭尽。
 薛竹同样看不出阵眼,就想先找到沈抟·凶尸奇形百怪,越发恐怖·吓得他魂飞魄散,肝胆俱裂·通感灵动,心中凶戾狠绝·薛竹道法流转,正身,醒神,贴了一身,还是怕到不行。
 扔几个铜钱摇卦,不出意外的话,沈抟就在西方,层层凶尸挡路,薛竹双腿发软,周身无力·看了看怀里这一堆东西...忽然咬破舌尖,疼得浑身一紧·向前便冲· 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发现了几欲自刎的沈抟。
疾奔飞略,料定不及·剑指一屈,长剑飞- she -出去,这才撞开了南冥·· 沈抟剑指一挑,南冥归鞘,薛竹也一招手,长剑飞回,叫他反手竖持在背后。
所以这样看来,薛竹这把长剑业已通灵,只是剑名...他一直没说·· 二人往前几步,就看到一个妖冶男子拦在路口·长眉凤目,下颚微尖·大雪天穿了个单薄的水红深衣,头发松松结在肩上,发带飘飘,蜂腰紧束,绑腿赤足。
 手里拿把琥珀色小扇,一脸恍然:“还说不是契弟我都看见了”· 薛竹知是着了他道,嘴上不肯落下风:“少在那闪舌头,就你这浪样,还好意思说人家呢你卖不出去了是不是”薛竹气他捉弄得沈抟险些自杀,污言秽语源源不断,花样翻新不落窠臼· 对面根本骂不过他· 沈抟也有点招架不住,伸手拦住薛竹,道:“韩九,不,应该叫胡九吧你们狐仙从来都是佛修,这次为什么祸害妇人”· 韩九扇子一收,拧眉瞪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祸害妇人我佛修我又没出家我娶媳妇你也管”· 薛竹歪头打量韩九:“死狐狸精还说你没作怪那珍珠为什么疯疯癫癫的”· 韩九扇子一指:“你个兔儿爷你懂什么夫妻之事”· 薛竹手里三道离火符全丢了出去:“妖精你说谁是兔爷”· 韩九扇子一磕,符火一一砸灭:“原来你俩真是道士啊我还是第一次看道士玩龙阳的”· 薛竹长剑一指:“你这□□下贱的畜生,我要你命”· 韩九扇子一展:“你个死断袖你说谁□□我洁身自守连妾也没有”· 沈抟一拍额头,高声喝道:“都给我安静”· 南冥一直薛竹:“你闭嘴”又一指韩九:“你说清楚”· 韩九只是幻术天成,正面对上,必不是沈抟对手,只好道明缘由。
第24章 除夕夜守岁见梦游· 狐五十岁,能通人语·百岁为美妇,为神巫,或为丈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韩九叹口气说:“我本名叫胡冬青,珍珠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她·我百年讨封的时候,遇到了她·”· 狐黄之辈想要化为人形,除修炼外,还须得讨人一个“封口”,它们卖力表现,或站或走,或写或画。
就为了见到的人,说一句,呀这畜生倒像个人似的只要得到“像人”之语,不出几年,便可化形·· 韩九化形时,并不自信。
毕竟若有人口不修德,说一句不像折损巨大,须得再修·它就呆呆坐在一颗冬青矮树后,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小小的珍珠发现了它,小女童笑咪咪的看着琥珀色的大狐狸,对毛茸茸的尾巴完全没有抵抗力往前一扑,一把抱住。
韩九更紧张了被抱在怀中,抬头望着珍珠·珍珠咯咯娇笑,糯糯的说一句:“你这样看我,倒像个人·”· 韩九猝不及防,还没开始讨要,就成了事。
 没多久,珍珠便随父母回家去了·韩九悄悄跟随,满眼都是那小小女童的脸·· 她出游,它随行·她折花,它扑蝶·· 她及笄,它挽发。
她纳采,它自名·· 韩九长长叹口气,说:“这韩九本来得了便宜,却不知珍惜·珍珠跟了他两年,思忧过虑,伤了心脾·这个混蛋知道珍珠时常神不守舍,疯癫混沌。
更加作死斗鸡走狗,猥妓亵娼,还嫌不过瘾倒玩到坟地去活该他被厉鬼扑了身子,登时即死倒省了我的事”·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后来,胡冬青就化作韩九的样子,骗过韩家老母和珍珠,一直帮珍珠治病。
可它哪里会诊什么病,只知道用内丹温养珍珠的身体,弄的一身妖气·于神智上,并无裨益·和韩九在一起的时候,便能清醒·离得远了,说不得就容易发疯。
这才让沈薛二人碰上·· 薛竹怀疑的看了看韩九:“你会这么好心不但容了寡妇,还一心一意,治病强身”· 韩九兽牙一呲,狠狠道:“死兔爷你说谁是寡妇”· 薛竹回想前言,也觉得不太合适,勉强拱拱手,没有还言。
 沈抟斟酌一下,问道:“那,你打算何时走”· 韩九诧异:“走我不守着媳妇,我走去哪人一辈子不过百年身,我在珍珠轮回后,再回山修行就是”· 薛竹忍不住问一句:“你,你不会说谎吧”· 韩九道:“我也不过百二十年道行,哪里够我打诳语损着玩说两句难持相,说四句现原形”翻翻白眼又对沈抟说:“倒是道长你,什么书生,什么赶考的,你不怕损修行”· 沈抟理所当然的说:“我是为了铲祟除妖,当然不...一...样。”
越想越不合适,只好闭了嘴,也拱拱手·· 韩九双手合十,正色道:“修佛不打诳语,事实确实如此·我不过娶妻罢了”手势一变,语气无奈:“哪里想到你们两个,无缘无故跑到人家里。
又要听听我,又要看看我的·看到啦狐仙在这呢”· 沈抟也没想到,摆了如此一个乌龙·探探怀里,一愣。
转身掏掏薛竹怀里,仔细找了一个碧绿的小小玉瓶,递给韩九,道:“我这有些紫勾羚角丹,崔家的方子·清心明智,不久即好·”· 韩九听到崔家二字,急急问道:“长安崔家的药你...额,沈道长,怎样才肯割爱”· 沈抟看他神情激动,眼神迫切,不忍捉弄。
抬手一丢,玉瓶飞去·· 韩九赶忙双手接住,看了又看,嗅了嗅气味,这才小心的放在怀里·冲沈抟深深一鞠:“多谢道长它日若有驱策,万死不辞”· 沈抟欠欠身道:“不必客气,修行殊途同归,多做善事就行了。”
 行至韩九背后,即便出阵·沈抟挽起袖子,通发洁面·· 韩九在后,小扇轻轻磕了磕薛竹肩膀,悄声道:“哎,你这个契兄,喜欢你的紧”· 薛竹回嘴:“死狐狸精”而后摸摸怀里东西,再没说话。
 次日天明,沈薛二人道别,韩九又变了那副平凡样子,珍珠只在门内福了福,想是听说了昨日的疯事,看见沈抟,羞得面红耳赤·沈抟赶紧转出院门,侧身行了礼,带着薛竹去了。
 沈抟见薛竹换了件月白的道袍,藏青色棉比甲·便伸手道:“东西还我吧·”· 薛竹掏掏胸前,拿出盒朱砂,并□□个小玉瓶·· 沈抟收入怀中,又伸手:“还有。”
 薛竹又拽出个荷叶钱袋,递过去:“小气”· 沈抟没接,又道:“别装糊涂,还有”· 薛竹摊手:“画好的符都用啦还夹有不少失灵的草纸”· 沈抟停步回头,直看着他道:“你是想让我在大街上,自己抢回来”· 薛竹撇撇嘴,慢腾腾的翻出一张文书纸契,折痕陈旧,边缘毛糙。
忍着笑,递给沈抟·· 沈抟小心的收入怀里,朝他翻了个白眼·· 薛竹兀自好笑:“成日把这玩意带身上干什么没它,还跑了我不成”· 沈抟抿抿嘴唇:“不是你叫我收好了”· 薛竹笑嘻嘻撇他一眼,负手走到前面去了。
 得到皖庆,刚好除夕·二人见了见杜苇,找了冬日难买的几样菜蔬,并两尾鲜鱼·· 薛竹要给钱,杜苇赶紧拦住,又给他配齐了鲜肉鸡蛋,米面柴油,连烟花爆竹装了一车。
着人推着,送他二人到药市街后巷去·· 沈抟临走留下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瓶,内有三颗小小红丸,瞧杜苇神色,必不是甚光明正大之物·也就难怪杜员外多子多福多孝敬· 走到小木头家门前,他正站在小院门口垫脚伸臂,挂一盏红灯笼。
过了两年,小木头堪堪少年,长大了不少·薛竹伸手接过,一长身,帮他挂好·· 小木头回头一望是他,一脸喜色·又看后面笑吟吟的沈抟,赶步上前磕头:“道长可再见了谢天谢地,你好啦”沈抟赶紧搀起,道:“早大好了小掌柜,我们找你过年来了。”
 小木头的母亲,名唤丁香·从屋内转出·看到帮她夫君报仇除害的恩人,也颇欣喜,顾不得回避,俯首与沈抟磕头,口称跪谢恩人·· 沈抟不好伸手搀扶,只得一撩衣襟,便要曲膝还礼。
薛竹拦住:“哎哎咱们...算了吧累不累啊我说要不做饭吧”· 丁香也大笑起身:“可也是这时候了再不张罗,二位道长这年夜饭啊吃不上了”原来也是个泼辣爽利女子。
 薛竹帮丁香整治菜蔬,煎炒烹炸·沈抟就陪小木头在院门口放爆竹·后巷里穷苦人家居多,哪里有这许多烟花·引了半条巷的大小孩童来看。
 沈抟捧着一个喷焰的荷花灯,看着小木头欢呼雀跃,自己也觉得心中熨帖·· 小木头兴奋的说:“道长我又攒了许多朱砂你怎么能用那么多朱砂”· 沈抟看着他道:“我要画符的嘛当然用的多。”
 小木头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道士都会炼丹你一定是用朱砂炼丹吧”· 沈抟点点头:“是,炼丹也用”· 小木头一脸神秘道:“以前听我爹说,道士炼的丹,吃了就能长生不老道长,你会不会炼”· 沈抟给他点了个向下流火的金鱼灯,拿竹竿挑着。
小木头又爱又怕得拿着金鱼灯跑了··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眯着细眼看着他,悄声道:“我会,但我不太想炼了...”· 丁香取出一小坛橘酒,推沈抟坐了上首。
薛竹不好与丁香对坐,便在下首打横·丁香教小木头敬酒,沈薛二人因了过年,也拿杯略沾沾唇,不过意思而已·· 丁香也举举杯,道:“过了年,木头就十四岁了。
倒还没个大名,不如道长给想一个吧”· 沈抟看看薛竹,道:“我一时没有,你说呢”· 薛竹挠挠头:“我们因为朱砂才认识,要不叫朱砂”· 沈抟笑骂:“胡扯要不...叫沐彤吧沐彤沐辰砂。”
 薛竹大笑:“还不是叫朱砂”· 小木头想想说:“我觉得很好要叫这名字,我的朱砂,以后定会畅销”· 完了年夜饭,沈抟便于外室打坐。
丁香取了些吃食烟花,去自己寡嫂家借住·· 薛竹揣了一袋子饴糖,跟着沐彤满巷子乱逛,拿引水符吓了他所有的小伙伴,赔了许多糖出去· 回来的路上,见了一个怪人。
 这男子三十左右,穿着中衣,披着一床棉被,光脚趿着鞋·慢悠悠的走在巷子中间·乍看,很正常·仔细一看...这人每一步都几乎等距,眼睛半闭,嘴唇微张。
 薛竹和沐彤好奇不过,悄悄跟着·眼看他踱到巷子尾的井口边,再有两步就要踏入...薛竹赶忙出声提醒:“哎别走了前边是井”· 这怪人充耳不闻,两人拔步紧追。
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长哨,这怪人猛得一滞·顿了顿,转过身,慢慢又走了回去·· 二人一路议论走回家,已逾子时,守岁完成,沐彤玩得累了,很快在里间睡了过去。
 薛竹在外间炕上翻来翻去,吵的沈抟忍无可忍,蹬了他一脚:“欠揍了你”· 薛竹翻身,将下颚压在沈抟胸口,两眼亮亮的:“师父,刚才我和辰砂碰到个怪人。”
眉飞色舞的描述一番,沈抟眼也没睁,懒懒道:“这不就是梦行症吗为这也睡不着”· 薛竹愕然,一手撑在沈抟腹上,挺起些身子道:“梦游我第一次看见没认出来挺有意思啊”· 沈抟抬手把薛竹往胸口一按,蛮横道:“失魄有什么狗屁意思。
睡觉”· 薛竹调整一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睡了··第25章 拜新年安魄救夜行· 年初一,沈抟卯时起来打坐·薛竹好一会才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坐起。
见沈抟闭目在旁,直起身子,往前一探,嘴唇在他细长的眉目上贴了一下·嬉皮笑脸道:“师尊你可真标志”· 沈抟睁眼一笑,道:“没你标志快起吧,一会沐娘子回来,当面撞上,唐突了人家。”
 薛竹整整中衣,光着脚跳下炕·咳嗽一声,双膝跪地,左手上右手下,结个吉祥印,头贴手背,叩首一礼,站起再拜·如此往复三次·笑道:“师尊,新年好啊”· 沈抟起身,也朝薛竹结个吉祥印,躬身还礼道:“新年好”· 薛竹不肯起身,伸手道:“不给点压祟钱吗”· 沈抟无奈:“钱袋子你也没还我呀”· 薛竹直起身,拽着他衣袖:“那是你自己不要的,又不怪我。
我白行这么大礼啊”· 沈抟伸手把他腿弯一抄,往炕上一放,掐住下颚,霸道的叼住嘴唇,横行肆虐了一会·恶狠狠的说:“给你压祟钱赶紧穿衣服”· 二人起身,收了沐彤备好的朱砂。
别过他母子,打算回转·· 没走出皖庆城,倒被沐彤从后追上·· “道长,先别走你们能救救徐婆婆吗”沐彤气喘吁吁,试探的问。
 沈抟疑惑,问道:“怎么了徐婆婆是谁”· 沐彤向薛竹道:“郁离哥哥,你还记得我们昨晚看的那个,披着棉被的怪人吗他原来是有夜游症,他就是徐婆婆的儿子。”
 薛竹点头:“记得,我师父说夜游就是失魄,你是想让我们帮他治病”· 沐彤有些不好意思的打了个躬:“我也不知道这病怎么治,可是徐婆婆一直对我好,我...我刚才看她着急,就就想着...”· 沈抟一扬下巴:“带路吧。”
 徐婆婆家离沐彤家不远·年轻守寡,只有一子,名叫徐栓,是药行的伙计·自小便有梦行症·起初并没在乎,只白日劳累兴奋时,夜晚便起身,穿衣趿鞋,满室游走。
 本是小病,以为他年长即好·却不料日益严重开始还只是在室内,慢慢的,变了去院内·徐婆婆无法,只得一面寻医找药,一面每夜看守。
在院内盯着他,防他摔倒,碰伤·怕他舞刀弄枪,每晚锁上厨房,仓房·待他游完,徐婆婆再引他回去·· 这一守就是三十年·徐栓这怪症无所好转,竟年逾三十,还没有娶亲。
人家说怕把女儿给了他,夜半三更睡着觉就给杀了,也未可知· 徐栓与母亲同室而住三十年,无妻无子,无家无室·沉默寡言,痛不欲生。
老母每日像防贼一样看着他,晚间挑灯尾随,带着一个竹哨,眼看徐栓将要遇险,就猛吹竹哨叫醒他·· 徐婆婆夜夜不得安宁,身子早已脾肺皆弱,心肝俱损眼蒙鼻塞,头疼昏厥,心悸胸毙,下溺带血,这几年添全了· 将走到徐家,远远的就看围了一群人。
沐彤穿过人群,扶着在门口无力哀声的徐婆婆,道:“婆婆,别哭了,先回屋里去吧,别冻着了·”· 徐婆婆满头白发,眼窝深陷,眼睑乌黑·脸上皱纹交错,眸子一层白蒙。
五十出头的人,倒像七十岁的样子凑近仔细看了看,才道:“小木头你来了”··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沐彤又拽了一把徐婆婆,却发现她袖着的手里,握了一把柴刀沐彤急了:“婆婆你,这是干什么”· 徐婆婆握了握柴刀,冷笑着说:“我活不了几天了,何必放他出去害人不如...不如带他一起走到得- yin -间,也好守着他”说罢便真的要持刀入室。
 沐彤赶紧抱住,谁想徐婆婆既明死志,力气颇大,沐彤年少,一时难夺,急得嚷道:“郁离哥哥,快快救命啊”· 薛竹不等招呼,已经穿人而过,劈手夺下柴刀,制住徐婆婆。
 徐婆婆干哑嚎啕起来,被他二人拉回房里·沈抟在后跟入·· 一进外室,便见徐栓倒在地上,头上嗑出一个大口子,血液早凝,昏迷不醒·徐婆婆又抢上,想去掐他脖颈,薛竹赶紧拦住,一边挣扎一边求救:“师父师父,救个急,她这身子这样,我也不敢贴滞身符。”
 沈抟掏出一张安魂符,贴到徐婆婆印堂上,不到半盏茶功夫,即便睡了·薛竹将她放在椅上,笑道:“我怎么没想到”· 沈抟翻翻白眼:“太年轻。”
 沐彤松了口气,说:“我们街上邻居,只是听说徐栓大叔夜游,从没见过·他又蒙着头,我昨晚也没认出·徐婆婆说他昨天第一次开了门锁,行到院外去了,要不是追的紧,恐怕就掉到井里。
没想到今晨天还没亮,竟又行一趟,徐婆婆没能醒来,也就没追上他,到底失了脚,磕昏在药市石栏杆上·被人架回,徐婆婆这才知道一看,就哭倒在门口。”
 薛竹上前看了看徐栓的创口,倒无甚大碍,回头问:“师父,没什么事啊,他怎么不醒”· 沈抟叹口气:“怕是他夜游时候忽然受伤,惊掉了魂了。
你再看看·”· 薛竹右手掐着脉门,左手持张探魂符在徐栓周身试了一圈,道:“果然没错,魂不全·”· “不但缺魂,他还少魄,不然不会夜游不治”,沈抟把符箓拿过来,往徐栓左肩往下慢走:“看,伏矢,尸狗,都不在。”
 薛竹点头沉思·· 沐彤见他二人说的凶险,以为无法,喃喃自语:“不能救了吗徐婆婆一直对巷子里的孩子好,尤其是我...我却不能帮她...”说着,几欲垂泪。
 沈抟笑笑:“辰砂,你别担心·我什么时候说没救啦”· 沐彤看看薛竹,一脸疑惑·· 沈抟踢了踢薛竹:“哎,想什么呢看你给辰砂吓得...”· 薛竹恍神道:“嗷能治能治我在想是怎么看出丢得哪个魄。
这就想住了·”· 沈抟蹲下来,指着徐栓百会道:“胎光常在身内·”又指左右肩头:“爽灵,幽精二魂外游·”又指左肩锁骨之下:“他现在丢了爽灵,从左肩而下,探手太阳小肠经,转着找。”
 薛竹依言而行,果然探出·举一反三道:“我明白了,他肯定经常丢爽灵少时丢魂,二魄不归·这才一直梦游”· 沈抟道:“没错晚间你给他叫回来。
先安二魄,再固爽灵·”· 薛竹点头:“明白了”· 亥时刚过,薛竹扎了个八角白灯笼·灯芯里点了些徐栓的血。
站在十字巷口,焚了徐栓的生辰八字,口里轻呼:“敬四面,通八方仙神狐鬼还家乡,过路君子帮一帮·徐栓,回家了”· 如此反复三次,白灯笼里火苗大盛。
薛竹左手展开,等着拘魂·忽地脸色一变,喉咙发紧,眼圈发红·转头往身后看去·· 黑夜里行来二人,前头这位十四五岁,飘巾襕衫,神采奕奕。
后头这位二十三四,儒巾直裾,眉眼傲逸·手指挑着个小竹筒,正笑吟吟看着薛竹·· 薛竹苦笑着稽首揖道:“唐真君,玉轩公子·你们怎么...”· 唐炳把手里的竹筒朝他一抛:“不是你叫过路的帮一帮我们俩路过。
魂魄顺手给你抓到了·”四处望望,问:“沈图南呢”· 沈抟听着有异,便从院内转出来·见他二人,也是一怔。
淡淡的拱拱手,道:“还没谢过真君,上次救了我们·”· 唐炳抬抬眉毛,道:“不用客气,你好好谢谢郁离吧·”· 薛竹压了压情绪,问道:“你们二位,这是去哪怎么会路过皖庆”· 唐炳搂了一下玉轩的肩膀道:“这不今年的恩科我们去省里凑热闹呀我跟你说科场里可有意思了求神拜佛的,临场作弊的,还有各种恩仇二鬼。”
 薛竹一拍脑门,心说你们二位是真闲那头一次听说去那里玩的· 玉轩拽拽唐炳衣襟,唐炳立刻冲他俩欠欠身,道:“我们走了,你俩安魂吧要有答谢呀,分我们一半,哈哈”说着转身就走,没两步就踏进黑夜中去了。
 薛竹还礼,沈抟斗篷一甩,回屋里去了·· 沐彤已经把前情,一点点告诉徐婆婆知道,一老一少在屋内等候·见沈抟面无表情回转,都紧张起来。
不多时薛竹回来说一切顺利,这才放下心·· 薛竹打开竹筒,拘住内里的魂魄,来到徐栓旁边,想了想道:“师父,借个守神符呀”· 沈抟一动没动,刻薄道:“你不会画要我那失灵的废纸干嘛”· 薛竹心里奇怪,还是把魂魄又封回竹筒里,掏出朱砂画了个守神符,托在手里。
二次把魂魄放出,推到守神符中,然后把二魄分离出来,从徐栓左肩推入·见到二魄运转,又把爽灵放入·掐着脉门探查一下,没有意外·这才又拽出一张安魂符,放在徐栓胸口。
 沐彤和徐婆婆大气也不敢喘,到此时方问道:“好了吗”· 薛竹笑了笑:“好了这一半天他就会醒,再调养几日,就再也不会梦游了”· 徐婆婆老泪纵横怎么感激自不必细说。
 三人从屋里转出,沐彤便问:“还是去我家住下”·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脚下不停,道:“不去了,这就走。”
 薛竹看了看他背影,跟沐彤说:“你快回去吧,等有空了我来看你·有急事就去蒲蘅厅找杜员外·”· 沐彤一一应下,薛竹紧走几步,赶上沈抟。
第26章 若冲子再忆百年身· “师父,干嘛走夜路啊”薛竹奇怪道·· 沈抟看也不看他:“怎么你还怕走夜路”· 薛竹挠挠头:“我不怕呀,就是奇怪啊。
师父你...怎么了”· 沈抟不答,只顾走·薛竹也只得跟着走·这一路竟走到第二天午后,薛竹又累又饿,气息紊乱,腹内打鼓,五脏庙翻了天。
沈抟仍是气定神闲,步履轻盈·· 薛竹实在受不得,试探着问:“师父,咱们不着急吧...”· 沈抟瞥了他一眼,问道:“累了”· 走了几乎一天一夜,他终于开口说话,薛竹赶紧接话:“好师父,歇会吧我主要是饿了再这么走下去我要升天了”· 沈抟看看前方说:“前面就是县城,住一夜吧。”
 薛竹见他面色严肃,也不敢多问,进得城来,随便找了个客栈,安排好客房餐食,与沈抟对坐·有点焦急的看着他·· 沈抟把碗筷一拿,薛竹如临大赦,低头猛吃。
好一会,饥火得解,才慢了下来·· 想了想措辞,问一句:“师父你怎么了”· 沈抟翻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喊的魂魂兮归来,加名字,加籍贯。
我没教过你吗”· 薛竹神情一松:“哎呀师父你吓死我了,一天一夜不说话,我以为多大事”· 沈抟皱皱眉头:“我让你先魄后魂,你准备一天,没画守神符”· 薛竹讪讪的:“我,我这不是看你在,我就...”· 沈抟又问:“喊来唐焕然,把魂给你了,要是喊来- yin -司鬼差你是不是还硬抢”· 薛竹嬉皮笑脸道:“没事判官我也认识”· 沈抟脸一落,把手里的饭碗往桌上一顿。
 薛竹赶紧把手里碗筷放下,站起身·小心的试探:“师父...干嘛忽然这么凶了之前,不也一直这样么...”· 沈抟翻翻白眼说:“我怕你死我前头”· 薛竹赶紧欺身上前,捶背捏肩,讨好的道:“那肯定啊师尊你长生不老啊我死前头没错”· 沈抟眉头一抖:“少胡说”从怀里摸出个琉璃的小瓶,只有半个食指大小。
剔透晶莹,可望见内里一颗金色的小丸·递给薛竹,道:“过了年,你十九岁了·本元已固,这是一颗仪形金丹·”· 薛竹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拔塞往嘴里一倒。
一直脖子,咽了下去·· 沈抟一怔:“你也不问问是干嘛的”· 薛竹笑道:“拿给我,必是吃的呀先吃再问来得及。”
 沈抟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又解释道:“这是仪恒道传下守山的方子了,从此便得筑基,两三百年不过云烟·身形容貌得以固守,几乎凝滞·我二十五岁纳得金丹,今年...你知道吧”· 薛竹赶紧打个躬:“是是,等过两年的我给您办个整寿”· 沈抟稍有缓和的脸色又黑了,一拍桌子,薛竹赶紧双膝一跪,往他腿上一趴,一连声求饶:“哎呀哎呀师父,饶命饶命。
内什么,我...我以后不叫魂了”· 沈抟让他气得直咬牙,闻言一愣:“什么”· 薛竹双眸炯炯,抬头望着他:“我以后不叫魂了。
省的叫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惹得我师尊...不高兴·”· 沈抟挪开目光不看他,声音有点沙哑:“胡说八道,我...”· 薛竹又往他身上贴了贴,道:“难道我猜错了不能呀这股酸味儿,够全城人吃顿饺子了”· 沈抟急吸了两口气,没接话。
 薛竹轻声问:“师父,在韩九的幻术里,你遇上什么了”· 沈抟眼睛一眯,嘴角一挑:“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 卯时初,沈抟把薛竹从床上揪起来打坐。
薛竹闭眼抗议:“我会坐睡着的”沈抟一张引水符拍在他头上,大正月里冰得薛竹翻身而起,再不废话,依言打坐·· 沈抟盘膝坐好,慢悠悠的说:“金丹得慢慢嗑化,以后就习惯了。”
 薛竹闭着眼问:“以前也没见师父这么严格啊”· 沈抟修长的眼睛不转睛的望着薛竹,薄唇忍不住扬了扬,却刻薄的道:“以前你还尿床呢”· 因为幼年时,牙行对男童私密处多有调训,加之频频凶狠打骂,小薛竹刚到怀安观那半年,真的时常做噩梦,然后便尿床。
一大早起来洗洗刷刷·沈抟怕他羞惭,从来都装作不知道·· 薛竹今日一听,从眉毛尖一直红到耳朵根,眼睫乱颤,双唇紧抿·· 沈抟大仇得报,闭眼打坐。
 二人一路缓归,沈抟一改此前慵懒,天天拉着薛竹早晚练气打坐,行功转法·搞得薛竹整日面无表情声无波澜·金丹之力慢慢涌动,需行动坐卧常运道法消纳。
得到怀安,早已过了上元·· 怀安观一如既往,空大无人,薛竹通开火墙,多续了些碳火·又点了个铜暖炉放在矮塌的茶案底下·· 沈抟盘膝而坐,煮了一壶茶汤,分了两盏,问道:“你怎么样了”· 薛竹坐到案后,略晃了晃茶盏:“这两日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想来是都消化了,这金丹这么霸道搞得我都快面瘫了·”·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无奈:“听你语气,怎么好像我喂你吃了□□。”
 薛竹笑嘻嘻道:“你喂我呀□□就□□”· 沈抟把手里茶汤一饮而尽·· 没几日,萧老道无声而至。
沈抟讶然,抓过斗篷迎出去,看了看他脸色,眼神一阵涣散,无声叫了句:“师兄...”· 薛竹惊得下巴都垂到胸口·· 老萧摆摆手,道:“别,我最后也不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沈抟抿了抿薄唇,道:“我再算算”· 老萧嘿得笑了:“左不过这几日,你就是看不开。”
 沈抟长眉紧锁:“不可能你积得功德呢喂了狗了”说着转回屋,亲手拆下自己铜钱剑上,坠角的六枚小币。
 这六枚八卦铜钱,只有往常的一半大小,不盈掌心,漆黑锃亮·沈抟连爻两卦,结果无甚出入·将要再算,老萧出声拦住:“停停停,可别损寿了你再算也是一样。”
 薛竹看桌上卦象,眉头一皱,试探问到:“师父,这,这算的是...”· 老萧指指铜钱道:“算我死期,还有俩月·小辈,记得给我执礼啊”· 薛竹打量老萧几眼,见他还是精神矍铄,一副老女干巨猾的样,脱口而出:“不可能算错了吧”· 老萧哈哈大笑,看着沈抟:“你徒弟说你算错了你是不是没揍过他啊哈哈”· 沈抟揉揉太阳- xue -:“这是法宝温养的占青币,爻一次一年寿,按说...不会错的。”
· 薛竹看看老萧道:“前辈,你...也是仪恒一脉”· 老萧往塌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说:“我看你,也把金丹纳了是吧这便给你讲讲故事。”
 这怀安观并不是一直单传,近百年前,沈抟的传道师尊,清枢真人座下,也有十几个弟子·· 老萧行二,有个道号,叫若冲子·- xing -情正直,嫉恶如仇。
尤擅阵法,天下万物,皆为所用,变化无穷·· 大师兄纳丹失败,年轻早夭·清枢真人常年闭关炼丹,不问世事·观中大小事务全靠若冲子道长决断。
 老萧长吸口气,双眼上翻,好像在回忆什么:“我第一次见图南,他尚在襁褓·一身绫罗,怀里塞着个白绸,写着姓名,表字,生辰·一看就是官家私出,无人供养。
我一开始以为,那老东西捡了个孩子回来,是善心大发·后来才知道,图南生辰推衍,大有渊源·”· 沈抟少时,多得众位师兄看顾,是以得业最为博杂。
功法剑道,符咒丹药·山医命相,风水堪舆·无一不通,却不甚精深·· 沈抟声音少许嘶哑,道:“第一次见丹炉,我便通体舒泰,爱不释手。
众师兄说我清淡疏懒,道术百端,没一个喜欢,其实我最痴迷的就是炼丹·”· 老萧冷笑:“这也就难怪,那老贼不但没害你,还将道统传你·”· 沈抟望着薛竹道:“你还记得,泉州的时候,唐焕然说,在我少年时,见过我”· 薛竹点头:“是,他还说,你师父...”· 沈抟道:“其实那天我并没看到他。
我师父寿元将尽,炼了长生诀上的长生丹·丹成之时,祥云罩顶,异香扑鼻·当时真君祠还有些香火,唐焕然就寻此异象而来·”· 老萧冷笑:“狗屁的祥云罩顶,血光冲天还差不多他急于求成,诸事不全,强行成丹。
害了我十四位手足- xing -命你还说是什么异象”· 沈抟闭目不言·· 六十三年前,清枢真人寿至三百七十一岁。
面如冠玉,青丝高挽,不过三十五六样貌·正饶有兴致打量着沈抟·· 十五岁的沈抟细目薄唇,颇为清隽·眼不错神的打量眼前的炉鼎,半人来高,三足九环,- yin -阳篆刻。
见清枢真人望来,忙一正身,稽首揖道:“师尊叫我来,有什么事”· 清枢真人道:“图南,听说近日,你成了混元丹我四十岁时,还没窥着混元丹的门径。
真是后生可畏”· 沈抟强忍着,还是向上弯了弯嘴角:“都是师尊教导有方嘛”· 清枢真人缓缓摇头:“成丹自有缘法,方子就在那,十个倒有八个不成。”
 话没说完,长袖一挥,沈抟应声而倒·清枢真人回过头,自言自语道:“果然有人是天生仙骨,你定能长生”· 伸手旋开炉鼎,白雾蒸腾,仙气缭绕。
灵光透鼎而出,直冲天际·· 清枢真人眼珠通红,从鼎内捏起一颗丹药,走向沈抟,喃喃念叨,吃了这丹药,就能长生了,一定能...状若疯癫,唇眉乱抖·· 忽然,一声轻叹传来。
清枢真人猛抬头,不知何时,丹室门框上,倚着一人,黑衣金带,眉眼轻蔑,状似纨绔·见他看来,又叹口气:“哎清枢道长,我们还以为你早放弃了。
没想到,你竟得寸进尺,要用活人试丹”· 清枢真人咬牙切齿:“唐炳你是不是太狂妄了些,敢阻我的事”· 唐炳不在乎的一笑:“我不敢有人敢啊。
我也不挡你·我只给七爷传个话,寿数长短,各有缘法,不可强求·”又看了看晕倒在地的沈抟:“长生仙骨,天道不觉·就算真有长生不老,也是他,不是你。”
说完勉强拱拱手,回头就走·· 清枢真人气势一泄,脸色青红不定,收了鼎中丹药,踏出丹室,再也没看沈抟一眼··第27章 蓬莱山遇祭海龙神· 上元宴。
升灯赏月,祭祀三清·· 清枢真人上坐,下面两厢排坐·沈抟站在当中,还没从刚才的惊讶里缓过来·· 他过了年才二十,不明白师尊为何要把观主传给他。
沈抟素白襦裳,外罩通臂法衣·这是怀安观的礼服·捧着一把明光熠熠的铜钱剑,并房契地契度牒名贴,手足无措··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众人面面相觑,都暗暗瞟向若冲子道长。
倒是他没有任何迟疑的起身,冲沈抟稽首揖道,口祝太一,说观主有礼·· 沈抟木雕泥塑般完成了仪式,宴罢,若冲子又来道贺:“恭喜观主呀以后还要多照顾。”
 沈抟面露忧色:“师兄别取笑了,师尊这是什么意思搞得我好像偷了东西”· 若冲子满不在乎:“你想那么多干嘛他让你干你就干”看看沈抟又道:“对了,你二十了吧怎么没纳金丹”· 沈抟无奈道:“师尊也没给我呀是不是他觉得太早了”· 若冲子摇头:“以你的资质根骨,十七岁就不早。
如今三年过去,竟还没给你”· 沈抟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晕倒在丹室里,醒来后再问,师尊一直语焉不详·只是不停的传方子给他,教他炼丹。
后两年,长生诀黄泉鼎亦传了他·· 不愿再想,沈抟摆摆手:“无所谓,顺其自然吧”· 又到上元,清枢真人竟整年闭关未出。
沈抟萧规曹随,倒也平安·· 就只与师兄疏远了很多·再也没人叫他小团子,或者小师弟·也没人把新琢磨出的本事,献宝似的跑来炫耀,然后仔细教与他知道。
 沈抟自幼习仪恒道法,心中不适,不哭不笑,就只运转道法·最后真的无知无觉,无喜无悲·· 直到...开始死人·· 若云子,是沈抟最小的师兄,时年不过三十七岁,常说只有他和沈抟才是“一朝人”。
他二十岁纳丹,高大挺秀,剑术非凡·· 可若云子道长死时,身形佝偻,骨肉松弛,面容枯槁,干尸一般·要不是佩剑在侧,沈抟几不敢认·探查无果,若冲子只好葬了师弟。
 沈抟在丹室门前跪坐,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清枢真人·· “师尊,若云师兄死得蹊跷,弟子无能,查不出是何邪祟作恶·”沈抟面色沉痛,愁云惨淡。
 丹室内只传出一声轻叹·再无声响·· 沈抟急了:“师尊您,您不出关查看”可无论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内室都不再出声。
· 若冲子找到沈抟时,他已经在丹室前跪了一天·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怀安观向来以养生驻颜,修雅长命为能·这是沈抟第一次直面死亡。
有些难以接受·· 若冲子却告诉他,又死人了·· 踉跄而至,又是一具干尸·· 沈抟把所有人集中起来,守探灵大阵·三天三夜无任何邪祟出没。
众人激愤气恼,不一而足·只有沈抟运转仪恒,面如死水·· 三月内死了六个人,沈抟觑着剩下人,一个个心肝俱颤,惊恐悲忧,竟不能持恒守静·终于灵光一闪。
提着南冥砸开丹室,清枢真人寿元耗尽,兵解多时...· 又三年,同是上元,若岩子道长死在三清殿里,面如傅粉,唇红齿白,面色倒年轻了十岁不止· 后来的两个月,沈抟送所有人,一个个颓然崩溃,心知肚明的死去。
如煎如熬,如五脏洞穿,如抽筋洗髓·他不知如何抵御,只好行功,最后面若木刻,心如磐石·· 老萧一脸凄然:“那老贼怕- yin -间报复,不敢再动图南,五年间,分三次给了我们每人一颗丹药。
所有人不疑有他,全都吃了他见几年无事,料得丹成,自然也吃了·第一批六个人,第二批八个,我有事在外,回得晚些,吃了这第三批丹药,幸而未死,修为道法全废,金丹散解,日日衰老,一同常人。”
 沈抟掐着太阳- xue -,轻声说:“我时常想,若十五岁那年,唐焕然没有来·会不会只我一死,就换了众师兄命来·我二十五岁的时候,终于这怀安观里只剩下我一个,我纳了金丹,接过炉鼎,活成了他的样子。”
 老萧嗤笑:“你你永远也不会变成那样·你会拿郁离试长生丹吗你会看着七杀续命不管吗你只不过生在道观,笃信长生。”
 沈抟摇头:“我,不过多积- yin -德·免得现世现报·如果我早点发现不对,或早炼出真正的长生丹,肯定能救大家·”说罢抬眼望着老萧,说:“他们怪我,这许多年,竟一次也未能入梦。”
 沈抟双目一阖,落下两行清泪·· 薛竹觉得整个胸膛都瘪了下去,长长的吸一口气,胸腹酸疼,咽喉肿痛·半晌,轻轻道:“师父,当年没有机会救人,现在你有了。
天才地宝五行助引,都有缘法的吧不然也不会遇到我·”· 沈抟眼睛通红,怔怔盯着薛竹,根本没有决断·他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又回到了二十岁,无力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毫无悬念,无法反抗· 老萧长叹:“痴儿,你何时能放过自己即使当时真的炼出长生丹,就能保证他们都活到现在刀切斧砍,水淹火烧,哪个不死”· 薛竹起身坐在沈抟背后,道:“师父,不是还有两月时间。
我们去试试尽人事,听天命·有就有,没有...也不后悔”· 老萧哈哈大笑:“沈图南啊沈图南你空活一甲子,倒没小郁离通透两月之后,定要郁离与我执礼”· 薛竹也笑:“一言为定我孤家寡人,怕什么忌讳。
万一...如果万一有那天,我给你捧灵打醮,献供上疏·”· 沈抟稳了稳神,说:“现下天才地宝差得不多,可五行助引么,黄泉鼎一直在,这千家木恐怕不够。
两个月,只能勉力寻回四海水·如果老萧你德佩天地,再活两月,三山土或许...也有可能·”· 老萧鼻子一哼:“德佩天地我这么多年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有个狗屁的德行。”
 沈抟叹道:“无论如何,我端午必归·你...努力呼吸,不要咽气”· 骑马换车,日夜兼程·沈薛二人一路向东北,奔蓬莱去。
意欲取黄海北海交汇之水·再从蓬莱换舟而下,行到瀛洲,取东海南海交汇之水·· 天刚破晓,薛竹坐在马车里好奇道:“师父,这四海水,看起来并不难找啊”·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驾车疾行,并没回头,答道:“水有的是,可融合不融合,就不听你的了有时久等不来,有时蓬莱的融了,瀛洲的又不。
一年内不能将两处融水集齐,也就兑不出四海水了·”· 薛竹刚刚睡醒,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 “师父我来吧,你进去睡·一会我在前面驿站换马。”
薛竹掀起车帘,把手里的小薰炉放在沈抟怀里,坐在车辕另一边·· 沈抟依言停车,解下身上斗篷,把薛竹一圈,道:“小心着,冷就停停·我午时就醒了。”
 薛竹握住沈抟双手,揣在胸口暖了一会,道:“- cao -心命天亮了就好多了”掀起车帘把沈抟送了进去,看着他躺好,又把车里的碳炉放在他脚下。
这才回过头,驾车而去·· 未及得到,沿路便遇成股的流民,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按说蓬莱春夏分明,气候得宜,士农工商历来闲适,从未听说旱涝蝗灾。
不可能有人逃难啊· 沈抟午时刚过,果然醒转·薛竹听他动静,朝里问一句:“师父饿不饿啊”· 沈抟哑着嗓子答:“可不就是饿醒的。
歇会吧·”薛竹依言停车,把碳炉盖子拧开,换了新碳,座上一个小铜锅,抓两把炒米,加些肉糜,煮了一锅·· 沈抟看准沿路休整的一家六口,取了两块酥酪,递给一旁休息的两个小童。
女童大些,赶紧福了福,跑去叫了一老翁来·· 沈抟稽首揖道,问:“老丈有礼,前方就是蓬莱地界吧贫道一路行来,怎么见许多人迁徙”· 这老翁拱拱手道:“道长远来,不知本地事,大家都是逃难的。”
 沈抟奇了:“怎么会蓬莱素有仙境美名,水土丰沃,从无天灾啊”· 老翁苦笑着问:“道长没来过我们蓬莱吧”· 沈抟想想,近二十年确实没来过,只好摇摇头道:“从没来过。”
 那老翁道:“那就不怪道长这么想了,蓬莱已活祭海龙神十几年·最近半年,想是黄北二海将融,几次海啸,竟然三个月祭了九人所以能走的都走了,守家虽好,- xing -命更重要”· 沈抟闻之大惊。
通常祭河伯海主,也就焚香抛食,烧黄二酒·三牲六畜已经是十年八年也赶不上的大祭·什么海龙神要活人祭祀,这不就是邪祟作怪纳命敛魂· 别过老翁,沈抟回转,薛竹看他略有忧色,问道:“怎么了下不了海”· 沈抟看了看他:“少爷,有没有兴趣当海龙神的活祭”· 薛竹瞠目结舌。
 西去急流如云涌,南来薄雾应风生·· 黄海北海,向来泾渭分明·临石观海,便见东南方一片黄水,淘淘而逝,滚滚疾流·击山拍石,怒荡不休。
再望西北,净透澄澈,碧青湛蓝·或有游鱼水草,摇曳采采,悠然静宜,推沙抚岸·· 薛竹第一次看海,又是如此景观,抚掌称奇,啧啧赞叹·沈抟多年未见,负手而立,也颇感慨,开胸扩志,郁结稍解。
 薛竹居高临下,望海岸上一群人正忙碌,红台绿帐,香烛纸马,对沈抟说:“师父你看,正搭台子呢·也不知这两天谁家倒霉·”· 沈抟也看了看,道:“经商的,作工的,能走的基本都走了。
留下的,肯定是守土耕田的,要不就是渔家·我们问问去吧·”· 薛竹紧了紧比甲,几步登踩,拧身而下·沈抟临渊踏步,落在薛竹身后。
随他向临海的渔村走去··第28章 点红妆冻海翻煞浪· 根本不用打听,只寻哪家哭的最惨,必是祭礼·沈薛二人沿岸向内,行到第三个村落,略一打听,果然寻见了。
 · 小院草木盈门,里外缟素·内有一对夫妻,互相给对方披麻戴孝,顶香摔盆·怎么看怎么诡异·· 沈薛二人却车步行,见礼得进,那年轻后生整个人魂不守舍,只看着妻子。
倒是女子自觉死期将至,顾不得俗礼,亦不回避,只冷冷的问:“干嘛的没看家里有事吗借餐借宿都没有,走吧”· 二人侧身,薛竹又稽首揖道,说:“这位娘子,贫道二人是...”· “水陆道场我也不做”那女子大吼打断。
 沈抟轻声道:“我们替你去吧·”· 夫妻二人俱是一愣,那后生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沈抟又说一句:“娘子不必赴死了,我们替你去吧。”
 此回抽中活祭的,正是这位名叫水芝的女子,丈夫无力反抗,又无儿女,就打算殉情·明日卯时即到祭海时辰,是以二人约了共死,今日正哭丧呢。
 沈抟打听了一下,据老渔家所讲,两海相融估计还得三五天,便打算探探这海龙神,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那后生仿佛水中得浮木,雪里遇碳火,张嘴就要答应。
水芝却把他一瞪,道:“你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们外乡来的,还是快走吧·”· 薛竹笑道:“娘子心安吧·贫道还有些异处。
即便不顺,亦不至死·”· 水芝迟疑道:“可,可如果我不去,让人知道了,说欺瞒了龙神,这三村四寨的,照样容不得我活命·”说着指了指两边路口,示意有人。
 沈抟道声无妨,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至晚间,沈薛二人对坐,薛竹不知第几遍说:“师父,还是我去吧”· 沈抟仔细剃了剃下颚上几许青茬,不耐烦道:“你会游水吗”· 薛竹道:“你也强不了多少啊”· 沈抟道:“你身量太高,根本不像。”
 薛竹道:“要扮妇人,就得描眉打鬓,擦脂抹粉以后这笑话,就在我手里了”·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时下妇人位卑,男女大防深重。
是以若被妇人衣裤着身,许多人便引以为奇耻大辱·薛竹故意强调,想让沈抟回转·· 沈抟眼都没抬,言简意赅:“我去”· 薛竹抓耳挠腮,想出一句:“既扮女子,我,我比你标志”· 沈抟斩钉截铁:“我去”· 薛竹气结,轻声道:“你总这样。
让我觉得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沈抟抿抿薄唇:“以前我万事不在乎,随你想如何·现在,不一样了·”· 沈抟转过身解开道袍,翻了翻水芝的几套衣裙,找了件杏色襦裙,略有点紧。
只得把交领外敞,宫绦重系·幸而水芝身子高挑,倒还不短,勉强能盖住鞋·· 通长发,挽堕髻·挂耳坠,结珠钗·想了想水芝容貌,薄施水粉,淡扫峨眉。
最后挑了胭脂,在唇上一抹·· “哎像不像”沈抟的声音轻哑酥麻,带点轻佻·· 薛竹瞳孔一缩,慢慢的说:“我觉得,你,不是个正经道士...”· 沈抟挑眉:“谁不正经”· 薛竹咬咬嘴唇:“你,你...你为何连这种事都会这,这...”· 沈抟低头轻笑。
凤目微垂,娴静如弱风抚柳·朱唇浅顿,修雅似闲云出岫·他当了二十年小不点,这样的捉弄还能少了· 薛竹感觉胸口被一锤砸中,心脉全闭,气息皆停。
好一阵缓过命来,低低说一句:“别笑了”· 整治齐全出来,水芝见了,忍不住大笑:“道长还懂易容术简直惟妙惟肖”其实只是乍一看有些相似,仔细看,还是很容易能认出是个男人。
所以他还是打算把斗篷的兜帽罩上,确保无失·· 沈抟道:“过会儿你们送我过去,祭完了神,你二人出去躲一阵子·有个三五日,听事了了再回来。”
 水芝这丈夫仍是不说话,只朝沈抟一个劲作揖·水芝也道:“这可是救命之恩,不知如何谢谢道长·”· 薛竹摆摆手,抢着答道:“积德行善。
别的罢了,娘子给顿饱饭吃吧·”· 沈抟忍不住又是一乐,这下笑开了,脸上脂粉直掉·薛竹一拍额头,又不想活了...· 寅时中,水芝的丈夫陪着沈抟,从自家院里走出来。
 沈抟兜帽罩住头顶,露出大半张脸,裙摆涟漪,缓缓而行·走到路口,果然有人跟了上来,越聚越多,一起向着海岸上的祭台走去·· 薛竹混在人群中,见人人都愁眉苦脸,想是兔死狐悲之意。
 到得台上,有几个嬷嬷上前,把沈抟双手捆住,还坠了一块大石·· 卯时刚到,披红挂彩的祭台,又上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应是里正,拿出篇祝词,摇头晃脑,长篇大套的念起来。
众人又兴又拜,虔诚无比·· 沈抟低着头躲在水芝的丈夫身后,一动不动·那男人也不动,双眼无神,仿若绝望·· 直到里□□完,焚了祝词,又把香烛纸马焚了。
一挥手道:“活祭献神”· 薛竹面上一紧,怕露了行迹·却见沈抟霍得把斗篷抖落·对水芝丈夫望了望,这男子赶紧喊一句:“水芝”沈抟弯腰提起大石,往前一冲,一头扎进水里。
· 往常祭祀之人,无不推搡叫骂,混踢乱打,最后被丢下海·还从没见这样痛快的·是以众人皆在岸边议论纷纷·· 薛竹心急如焚,疾步朝海边奔去,默默计时,想着沈抟闭气时间一到,无论如何也先把他捞出来再说。
 水芝丈夫站在台上,也有些心急·忽的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你们还看什么看她死都走,都走”说着连踢带打,状如疯癫。
 他一直是个老实人,除了打渔耕地,见人连话也说不出·从来都靠水芝周旋,方才能过日子·今日见他惨嚎,想来没法劝阻,都叹息着走了·· 大概过了一炷香工夫,人都走尽了。
里正见这么久时候,水芝必定没命,也叹口气去了·· 薛竹两三步跨入海中,水齐腰深时,拔出南冥,直抛入海·水芝的丈夫把鞋子一脱,游鱼一样钻入海里。
不多时,南冥飞回,安然归鞘·薛竹这才松了口气·沈抟被水芝丈夫拽住领口,几个起落就游回祭台上·· 只见沈抟脸色铁青,嘴唇颤抖,浑身僵硬。
现下刚出了正月,海水刺骨,冰冷苦寒·· 薛竹顾不得许多,两三下扯掉他衣裙,只留个中裤,自己披上斗篷,把沈抟往怀里一圈·又塞了一颗丹药在他口中。
缓了好一阵,沈抟才略动了动身子·眉头紧锁,骂一句粗口:“艹他娘的倒算漏了这么冷”薛竹在斗篷里,不停揉搓他手脚,活络血脉,怕有冻伤。
 沈抟抬头看了看水芝丈夫,说:“你快回去,带着你夫人走·”这男人水淋淋的看了沈抟一眼,深深鞠躬,回头飞也似的跑了·· 薛竹看着沈抟头发眉毛都结了霜,又把他往怀里紧了紧,问道:“怎么样缓过来了”· 沈抟点点头道:“没什么事了,水里- yin -气特别重,去布个拘- yin -阵,拽出来打”· 薛竹把斗篷和南冥留给他,又掏出沈抟的铜钱剑,递给他,转身要走。
沈抟忙叫:“等等等等,给我件衣裳”· 薛竹起笔咒,画艮戌镇业符,坎申召- yin -符,坎寅聚煞符,兑卯缓行符·长剑居中镇住,布一四方拘- yin -阵左手法诀一扣,右手夹着三张离火符,站在阵中,神色宁肃。
 不多时,海面翻腾,浪高八尺,黑烟滚滚·水里窜出一团黑影,四手三足,雾气昭昭·直奔阵中,薛竹三张离火符砸出,左手向前一挥,四角符箓幽光乍现,符阵前压。
南冥飞- she -而来,薛竹右手抄过,挺剑疾刺·· 沈抟右手腕内,勾着一个符头,铜钱剑正握在空符之内·心随意转,法宝明光大盛·他几步踏入阵中,一招迎风弹尘,铜钱剑往回一勾,接过黑影。
薛竹同时后翻而出,放南冥自斗·左手法诀向前推压,右手从怀里拽出一张乾午诛邪符,觑着机会便往黑影手脚上招呼··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沈抟这把铜钱剑,是怀安观传世法宝,阳气昌盛,宝光熠熠。
寻常鬼物被剑锋扫到,即便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是以沈抟很少动用·此次恨这鬼物作恶年久,伤人太过,这才起了杀心·二是...冻得够呛,实在不想冷静· 堪堪近百招,沈抟活开手脚,越斗越勇,面色沉寂,气息悠长难察。
薛竹符阵压到两丈见方,身笃体稳,波澜不惊,愈打愈慢·· 这黑影两手一足被废,眼看不敌,水遁而走·因不时有海浪冲过沙岸,周而复始,防不胜防。
 薛竹左手一翻,放开符阵,深吸口气道:“怎么办拘不住·”· 沈抟嘴一撇,道:“没辙,只能等·反正我不下去了...”· 薛竹双眼一翻:“没等把他耗死,我先累死了。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沈抟解释道:“这叫百怨煞,它在水中,肯定是由多只水鬼的怨气聚齐而成,除了一点点冲阳退煞,实在没什么办法立时斩杀。”
 薛竹又问:“解怨呢”· 沈抟答:“第一,水鬼们的诉求,本来就是杀人抓替身,不能容它·第二,不知多少鬼积怨成煞,每个人死前的愿望也不一样,无法可解。”
 薛竹面色缓和一些,笑道:“师父,你现在真是传道受业解惑·我记得小时候问你,怎么探查- yin -气你告诉我...冷。”
 沈抟也忍俊不禁,道:“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怀安观单传·当然得重视·”·第29章 度恶煞水边见范洄· 沈薛二人缓过一阵,薛竹换了一张坎寅聚煞符。
不多时,百怨煞受不住符箓侵扰,复又出海相斗·沈抟前冲,薛竹后撤,打在一处·· 同上次一样情形,百怨煞斗了一阵,眼看不敌,又回海里去了。
薛竹大冬天倒出了一身汗,抹一把道:“好像怨气淡点了·”· 沈抟点头:“再来吧,他也没几次好折腾·”· 没办法,起咒换符,又来一次。
 鬼物渐薄淡,人也体力下降,勉力支持·薛竹一个不慎,后肩胛上正着,衣物豁开,皮肉翻起·疼的咬牙切齿·· 沈抟眉头一狞:“孽障敢尔”一口舌尖血喷出,铜钱剑插进黑影之中,猛得一搅,将之斩脱一角。
百怨煞忽得一散,把沈抟整个裹了进去·· 薛竹忍痛,一张乾午诛邪符探进去,把沈抟拽了出来·· 鬼物遁走,沈抟回头急道:“我看看”嘴里有点含糊不清,想是舌尖伤口痛麻。
 薛竹转过身子,问:“还得几次啊我都饿了”· 沈抟塞了一张速愈符给他止血,道:“大概两次吧我现在担心,它万一硬拼着损道行,闯脱聚煞符,冲出去怎办过了海到辽东,哪里抓它去”· 薛竹右手一招,阵剑飞回,拽出一张坤酉滞身符,一张艮戌镇业符,插在剑上。
左手剑指一竖,阵剑远略,直插入水·· 约摸着距离,薛竹左手扣法诀,感受了一下,道:“最远也就这样了,他要再远冲...就只能等端午后再来找了”· 沈抟自己接过岸上拘- yin -阵,南冥镇住,喘息几声道:“争取再来就灭了它给我画个乾字符。”
 薛竹拽出一张乾午诛邪符递与他,沈抟无奈道:“我哪有第三只手拿它”说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薛竹一捞南冥,划破食指,给他画在掌心。
 自己也画了个在右手,活动一下肩胛,点点头道:“来吧·”· 沈抟法诀紧扣,海中浊浪滔天,日星隐耀,山岳潜行·那百怨煞想来也孤注一掷,气势大盛,冲杀而来。
· 沈抟挺剑迎上,点刺圈勾·铜钱剑短,招式回转灵动,轻盈飘逸·与南冥凝山持岳,停云滞雨的气势,完全不同·薛竹掌劈腿扫,大开大合。
拘- yin -阵越推越小,眼看要拘住,沈抟起南冥欲镇之·· 百怨煞忽地回身疾突,奔薛竹而去,欺他有伤,竟要硬闯·薛竹眼一红,便要对冲·沈抟大惊,急吼:“让开放它走”薛竹依言后仰,一个铁板桥让过鬼物。
眼看它扎入水中,薛竹明知无用,还是把手里雷震符一招,轰隆隆劈个大浪,恨骂一句:“他娘的”· 沈抟见他斗出真火,劝道:“平心静气,转法行功,持恒守道,事半功倍。
咱们再来一次·”· 薛竹闭目塞耳,深吸口气·转过神来,眉目清明,脸色宁沉·· 未等沈抟换符拘- yin -,贴着海面传来铮然一声脆响。
蓦地风平浪静,水波不兴·海天相接处,走来一人·踱浪踏水,不见怎么纵跃,几步就到近前·· 这才得见来人一身黑缎圆领袍,黑纱毋追冠。
白皮腰封,白皮软靴·紧扎箭袖,腰悬两把短剑·二十出头面相,棱角分明,刀切斧剁一般·眉眼狠厉,右眼下有颗赤红色泪痣·· 短剑一把握在手中,一把贴在海水上。
黑衣人冲水下问一句:“十二年了怎么你还没找到中意的替身吗”嗓音中气十足,冷峻铿锵。
 百怨煞从水中钻出来,两步滚到岸上,手脚回缩,倒地匍匐·· 沈薛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那黑衣人两把短剑入鞘,从水上走下来,步上沙岸,看也不看百怨煞,倒是上下打量了几眼沈抟,拱手一礼,问道:“沈怀安”· 沈抟一惊,稽首揖道:“正是贫道,不知公子贵上下...我们见过吗”· 黑衣人道:“范洄。
我没见过你,我兄长见过·对你好一阵称颂·”· 沈抟一脸疑惑,范洄又道:“不是还买了你一支笔这么快就忘了”· 沈抟恍然,再行一礼:“多亏谢公子救急这次,还要谢过范公子。”
 范洄摇摇头,道:“我不来你俩也快成了,我不过想度它一度·”说着回过头看看百怨煞,右胯的短剑飞出,插在鬼物身前,轻轻一句:“去吧。
总有轮回那天·”·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百怨煞如蒙大赦,黑气不断涨大,最后慢慢退去,露出层层排列的人影,或跪或趴,挨挨挤挤,连绵不断。
个个面肿身浮,腹部鼓胀,水迹斑斑·参差不齐的朝范洄拜了拜,各自退散·· 一时间,水边青烟袅袅,浓雾不散·· 范洄把剑一收,冲沈抟和薛竹欠欠身,回头沿着海岸线去了。
 薛竹嘴张得老大,快看傻了·· 沈抟笑笑,道:“很厉害吧”薛竹点点头·· 沈抟忽然搓了搓手腕,轻咳一声,又问:“比我厉害吧”· 薛竹又点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沈抟修眉长目闪了闪,道:“所以,是不是有点...”· 薛竹回过身,看着沈抟道:“我拜的师父,又不是道祖,哪里来的有求必应,所向披靡”· 沈抟眯起眼睛,把脸颊侧了侧。
 薛竹看着他脸上发丝散乱,血污汗迹,脂粉残存,狼狈不堪·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昨晚桌前灯下,他身着裙衫,口含丹朱,端丽一笑,清雅非常的样子·· 强自镇定道:“别闹了,快回去吧又冷又饿。
我都快不行了·”· 沈抟不动,只是眉头一挑,面露威胁·· 薛竹只得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啄·转身朝海里紧走几步,剑指一招,阵剑须臾归鞘。
 沈抟也收起东西,披了斗篷,问道:“你这剑,到底叫什么”· 薛竹瞟了瞟他道:“你猜吧·”· “……”· 待得第四日,沈薛二人推了祭台,斩了水鬼的消息,已经传出好远。
千百人回归本土,称颂为万家圣仙·· 水芝和丈夫撑了一只小舟,载着沈薛二人,等在北海和黄海的分界之处·· 沈抟换了个雪青的道袍,月白的翻毛大氅。
正眼不错珠的盯着海水·薛竹白道袍散着袖,围着件水红的斗篷,兜帽罩头,窝在乌篷里,睡着了·· 又过了好一阵,忽然船底微不可查的一荡,两边海水悄悄转了流向,起初只是股股细流相向而行,渐渐的,大半的海水都向中间汇聚而去。
青黄交融,边界模糊·· 水芝道:“道长快看,黄北二海融水了”小船越发颠簸,薛竹喃喃的问:“师父,怎么了”沈抟回头看他眼也没睁,笑笑道:“没事,睡吧。”
薛竹便又没声了·· 水芝把一只小巧的木桶,捆上绳子,一头踩在脚下,一头递给丈夫·这后生接过,举到头顶,轮了半圈一抛·水桶精准的沉入相融的水里,他又使力一拽,水桶跳了两下,荡了回来。
捧给沈抟,小声道:“道,道长·给,这就是黄海北海相融的海水·”· 沈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旋开塞子,装了大半罐水,又把塞子小心旋好。
点头道:“多谢了”· 那后生赶紧摇头,水芝道:“这点事怎么当的道长一句谢·我回头立个长生仙位,供着你们二位。”
 沈抟赶紧摆手:“别别别,还不得折寿呀”说着收好水罐,坐回乌篷里,看着薛竹自语道:“也不知道...你晕船不晕。”
 三日后,薛竹用呕吐回答了这个问题·沈抟摩挲着薛竹的后背,递过两粒五味酸茹丸,道:“我以为,我就晕船挺厉害了·没想你这点倒是青出于蓝啊”· 薛竹吐的翻江倒海,吃了两粒药丸,直接往甲板上一坐,道:“我要死了...你可一定得给我埋得离水远点”· 沈抟脸色也不太好,闻言一抬手,啪一下拍中薛竹后脑,骂道:“胡说八道什么要死了”· 薛竹本来就晕,被他推了下脑袋,又翻身起来,趴在船舷上一阵干呕,奈何已经没什么吐的,只得又坐了回来。
 沈抟伸手拉他起来,道:“回去打坐吧还能强些·”薛竹眉头紧锁,还得坐十几天的船,他想想就直觉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得到瀛洲地面,气候- shi -暖,瘴气四伏·薛竹几乎日添一症·腹泻,胃疼,头晕,皮疹,简直痛不欲生·沈抟探探他脉象,轻轻道:“这海水三日不融,我们就走。”
· 薛竹捧着一碗汤药吹了吹,道:“别着急啊·还有些时间,到都到了,再等等·且死不了呢·”· 沈抟皱眉看着他,脸色- yin -沉。
 薛竹一笑,问道:“怎么了只要徒弟,不要师兄了”· 沈抟眼一垂,叹道:“其实,我们本就救不了他。
我早就知道·”· 薛竹慢慢饮了那碗汤药,转过来看着沈抟:“我也知道·算算时间也不够·但我想,尽力的话,你心里能好些·看着身边的人赴死,自己却束手无策,那感觉...真是...”· 沈抟回想起自己降木劫,除七杀。
轻轻对薛竹说:“当时,我...确实没有想到此节·”· 薛竹道:“若是现在呢”· 沈抟笑笑:“再不冒险了。”
 或许真如薛竹所言,长生此事,全靠缘法·第二日头上,便听渔家说二海融水了·沈抟根本没再找船,登了个就近的海岩,叫薛竹等在岩上。
自己抛出南冥,御剑而下·临到海面时,俯身一捞,复又飞回·· 薛竹手搭凉棚,临海而观·见他回来,笑到:“你这破玩意到底能飞多远”· 沈抟收好水罐,哼道:“你这就叫妒忌,几十丈怎么了用上了吧”· 薛竹摆手:“符箓失效,御剑不灵,医方常改,风水错位。
我嫉妒你哪样”· 沈抟眉头一跳,伸手在他领口一揪,薛竹腹泻无力,让他一下搡到近前·手揪着薛竹颈后头发,沈抟嘴唇在他脸上蹭来蹭去,威胁道:“快想句好听的。”
声音低哑酥麻,听起来十分危险·· 薛竹软软扶着他肩膀,抗议道:“师尊,我病着呢·”沈抟嘴唇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薛竹脸有些发烫,微微气喘:“我,我想不出...”· 沈抟轻笑:“想不出你脸红什么”· 薛竹便叫一声:“沈公子。”
沈抟摇头·· 又叫一声:“沈道爷”·沈抟又摇头·· “沈郎·”· “……”· “……”·第30章 石中土老僧怀三山·    “原来这三山土,不是三座山的土啊”弃舟登陆,薛竹立刻还阳,是病都好了。
站在一座石山脚下,仰头观瞧,好奇的问沈抟··    沈抟答道:“望文生义了吧,传说始皇帝造桥,巨石挡路,有神人持赶山鞭驱赶,三座巨石便聚到一处,所以才叫三山。”
    虽日夜兼程,但二人行到三山地面,业已早春三月,薛竹早脱了棉衣,一身短打,边走边问:“师父,这是个石头山啊...哪找土呀”·    沈抟叹道:“按道理来讲,只有山崩或者地震时,才会露出石中土。”
    薛竹皱眉:“这长生诀里的土,是哪个缺德的规定的秦晋之地水土向来稳定,一百年也未必有大地震,能把山震塌了”·    沈抟轻咳:“别胡说啊,祖师爷传下来的。
据说是汉明帝时,释家东来·祖师不愿争持,在此隐居,偶遇地震,才发现了三山土的妙处·”·    薛竹撇撇嘴:“祖师爷这一点,你倒是传承得极为优秀。”
    沈抟疑惑··    薛竹道:“不靠谱”沈抟翻白眼:“青出于蓝,你不着调·”·    二人明显无法在一月内,等来一场大地震,就打算寻山洞,石坑,岩- xue -等,碰碰运气。
    三山幅员极广,峰林怪石,绝壁深渊·沈抟薛竹分头探寻,钟乳倒挂,长隧穿岩,石洞风生,各式各样·就是没能找到深转而下的入口,也就没有石中土可用了。
    二人栉风沐雨,风餐露宿·终于在第九天晌午,薛竹发现了一座破败的小庙,里外三间,土坯茅顶,泥像塑得极其拙劣,勉勉强强能看出,应是如来佛祖,和观音大士。
    沈抟听到符中通语,找寻而来的时候,薛竹已经围着这个小庙转了好几圈··    “师父你说,这垒墙的土...哪里来的”薛竹挠挠下巴,问道:“这里已经快到山顶了,谁会背着泥土上山垒庙不如直接用石块。”
    沈抟迟疑:“你是说...这小庙年深日久,有可能是上次山崩或者地震时候造的”·    薛竹掏出个小陶罐,朝着土墙比划着:“就,就它吧我们把山翻了一遍了。”
    未等沈抟答话,小庙内传出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小施主不问自取...你这是...”·    薛竹吓了一跳,赶紧收了陶罐,向内稽首揖道,说:“大师恕罪,贫道无意冒犯,这个,这个...我我以为没人呢”·    随话音走出一位比丘,五十上下样子,灰袍直裰,布袜芒鞋。
    薛竹又上前道歉:“大师,真是抱歉,我应该先敲门问问的·”·    沈抟也上前见礼:“大师有礼,贫道二人,是想找些这三山上的泥土,若大师允肯,那再好不过。
或者,大师想用些什么交换,我二人也一定尽力·”·    老和尚似乎很惊喜:“真的吗你们只要能做到,就能交换是吗”·    他如此一说,沈抟反倒犹豫了。
    薛竹问一句:“大师,您这宝刹的土墙,是,是什么时候筑的呢”·    老和尚笑笑:“你们,是想要三山土吧”·    沈抟惊讶:“您知道三山土”   ·    老和尚轻蔑道:“那是自然了你们这些道修,都想弄些三山土回去塑皮囊。
这小庙是我师父上次地震造的,三山土无疑·”·    沈抟眉眼一跳,上次地震,如果没记错·该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清枢真人原来是有份三山土的。
仪形金丹就用得到··    泥土本来就是女娲造人时所用之材,石山里的三山土筑基塑骨,洗精伐髓,是为上品··    这和尚见他二人不接话,有点着急了:“不是想要土吗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要多少来多少。”
·    薛竹道:“得先说说什么条件,要不也是白答应·”·    老和尚目光炯炯,满脸期待:“杀了我”·    ……·    薛竹以为听错了,忙问:“杀了谁滥杀无辜不行啊...”·    老和尚很兴奋:“我我我,杀了我我不无辜我可以杀你看只要我一死,这庙马上就成了无主之地。
你既不算偷,也不算抢,绝对不会触戒·”·    凡是天才地宝,都讲究个取之有道·来路不善,偷抢拐骗的,就叫触戒·弄回来也散了功效,没有用处了。
    沈抟又施礼道:“大师别取笑,我们刚才真的不知道庙里有人,这三山土我取之救急的·您有什么条件,还是照实说了吧”·    和尚极力推荐自己:“我说了,我就是想死,真的你们满足了我,咱们两情相悦,这不正好吗”·    薛竹眼珠子都要眨出来:“两两什么”··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和尚把衣领一扯,露出一片油泥乌黑的胸口:“快,快杀了我,我都等不及了”·    薛竹看了一眼沈抟,见他细眼睛都瞪圆了,自己顿了顿,说:“那个,大师啊你干嘛想死啊活着不好吗”·    老和尚也问他:“那你干嘛想活着死了多好啊死了就能轮回了”·    薛竹急了:“我说和尚不过要你点土,你给就给,不给就算何必戏弄我们”·    老和尚也急:“怎么叫戏弄呢他刚才不说,有要求就尽力么赶紧给我来个肝肠寸断,心花怒放从此咱就缘分注定天长地久...”·    薛竹呸一声:“秃驴你这消遣道爷呢”·    本想三山土唾手可得,却不料遇了这么个混人。
沈抟眉头一皱,回头便要走··    薛竹拽住他:“别着急·”回头问和尚:“我说和尚,是不是什么死法都可以”·    和尚摇头:“老死可不行,我等不得”·    薛竹一计未成,又问:“那是不是在哪死都行不一定非得在山上吧”·    和尚合上衣领:“你,你要带我下山私奔”·    薛竹头上青筋一鼓:“总在山上有什么意思你看,你现在满心想死。
万一下了山,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了我们帮你实现了·不是就两全,那个两情相悦了吗”·    “可我从没下过山万一被先女干后杀怎么办呢”老和尚戒备的捂着胸口,兰花指抚在胡子拉碴的脸上,顾影自怜道。
   沈抟终于忍无可忍:“那岂不正和你意到底走不走”·   和尚伸手从墙上扣下一大块土疙瘩,就那么往贴肉的怀里一揣,道:“走吧和尚做腻了,我看看做俗人什么滋味。”
   沈抟见那土块朝内的部分,是黑红二色相交,掉下的碎屑并不落地,而是飘于空中,几成雾状,脱口而出:“果然是三山土·”·   老和尚疑惑:“三山土上次出世,是六七十年前了。
你见过嗷~~嗷嗷我知道了你只是脸年轻啊”·   沈抟什么仪恒大道,什么持静守心,都丢于脖子后头,脸色漆黑,咬牙切齿,疾步在前。
   老和尚还在后头一连声薛竹:“他急什么他也想死”·   薛竹皮笑肉不笑:“我算看出来了,你是真不想活了啊”·   得到山下,薛竹去通驿之处赁了马车来。
老和尚毫不客气,钻进去好一顿新鲜·沈抟一撩车帘,坐在一边·薛竹驾车前走··   不到一炷香时间,沈抟霍得钻出来,拍拍薛竹:“停车,我来吧”薛竹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依言让给他。
自己掀起车帘一看...一拍额头,五官集合··    老和尚许是有点热了,敞开衣领,一只臂膀抽出来,身上看不出本色·鞋袜甩在一边,一脚缩在身边,正挠得起劲,另一只土灰色的脚,正踏在沈抟的银鼠披风上...踩得毛都倒了一片。
整个车厢内一股腥酸汗臭,令人作呕··    薛竹朝外喊了声:“我给你洗·”·    车外传来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我不要了”·    薛竹拽过一块披风,垫在身下,盘膝而坐,问道:“大师,你说想当俗人,你知道什么是俗人吗”·    老和尚懒洋洋的说:“我怎么会知道,想来应该很有意思,吃喝嫖赌,斗鸡走狗,举案齐眉,永结同心...”·    薛竹摆摆手:“行行行,我懂了懂了。
咱一样样来啊都让你玩到位”·    得到县城,薛竹指挥沈抟,找了一家二层的客栈,楼上店房,楼下饭铺。
    薛竹找了张桌子,先安排沈抟坐下,然后想了想,自己挨着沈抟,让老和尚坐了对面··    小二赶过来,见桌上有出家人,殷勤道:“几位来点什么今天的百合好早晨新来的。
猴头竹笙都不错,来个罗汉上素”·    沈抟绷着脸,木雕泥塑一样,装没听见·薛竹掂量一下,道:“来一个吧·再来个锦丝山药,酸笋豆腐汤。
再来...”·    他侧脸看看,沈抟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他们二人平时不说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吧,也算是色味俱佳,荤素搭配颇为讲究·好容易从山上下来,却见他点了一桌素菜,沈抟有点没胃口。
    “再来一个南煎丸子,半只八宝玫瑰鸭·”薛竹笑笑··     老和尚似乎从没听过这些菜名,好奇的盯着厨房的方向,倒也老实。
     薛竹出门也没带着茶,拿过桌上的茶器,勉强煮了点·给他二人分别送了一杯·沈抟刚拿起来,还没入口·就见对面和尚噗一口,吐了半个桌子茶汤。
     “这什么玩意不咸不甜的还没有山上的树叶好喝·”老和尚一脸嫌弃·时人流行的,一般都是捣开的茶粉,点了茶是一盏绿汤。
大部分人要加些盐糖作料来喝·沈抟爱喝淡盐茶汤,薛竹顺手给和尚也加了点··    沈抟强忍着没动,不知道茶碗里有没有口水,没敢喝,放下了。
    不多时,菜上齐了·薛竹让了下,沈抟刚拿起筷子,就看对面的和尚,伸手抓起一个南煎丸子,往嘴里一丢,汁水沾了一手一脸,皱着眉仔细品味。
    薛竹眼疾手快,取过一个空碗,把玫瑰鸭并素菜夹了几样,往邻桌上一放·沈抟立马端着饭碗坐了过去·    这边和尚完全不在意他坐哪。
自顾自的连抓带舀,品头论足·薛竹一边挑着他没动过的菜填肚子,一边问:“和尚,你也不吃斋”·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老和尚把手上的汤汁油水,往胸口的衣服上一抹,边嚼边说:“有吃的就不错,还挑什么这菜好吃呀怎么做的”·    薛竹用筷子点了点那八宝玫瑰鸭,讲到:“就说这个吧。
要一岁内的乳鸭,收拾干净,腹内填上豌豆,火腿,虾仁,栗子,干贝,香菇,莲子,鸡肫·外用蜜汁玫瑰,葱姜卤酱,腌制一夜·第二天,同软糯米一起蒸熟。
再勾之前腌制的油汁欠,淋上就行了·”·   和尚一哽脖子咽下一口菜,惊讶道:“这么繁琐可真够累的”·   薛竹笑笑:“这算什么,只是寻常菜式,更精更繁的,有的是”·   老和尚没答话。
  ·第31章 踏红尘尽度俗人世· 沈抟强忍着不适填了肚子,冲老和尚欠欠身,起身问店家要了桶热水,上楼了·· 找了件水绿的道袍放在一旁,沈抟先洗了把脸,刮了刮下巴。
然后宽了衣裤,迈到水里·· 不多时,薛竹叫一声:“师父,我进去了·”沈抟嗯了一声,薛竹拿个开锁符一晃,推门走了进来·· 沈抟问:“你把他,放哪了”· 薛竹转到他身后,帮他通着头发道:“你这话说的,还放哪了,放隔壁了。”
 沈抟叹口气:“我实在是见不得他那样,太恶心了·你这么哄着他,真能让他松口吗”· 薛竹把沈抟的长发仔细洗好,松松挽上,道:“看吧,反正离端阳也就一个多月了,成不成也得回去了。”
 正说着话,门口一响,老和尚一脚踏了进来·沈抟迅速坐进水里,薛竹讶然:“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老和尚看看他:“你怎么不出去”· 薛竹张口结舌,沈抟脸上抽搐,突突突突一阵乱斗。
老和尚往前走了走,恍然道:“嗷原来你帮他洗呀我也可以帮他洗呀”· 老和尚撸胳膊挽袖子走了两步。
 沈抟随手抓起件事物一丢,吼道:“出去”· 老和尚用手一挡,面色一惊,回头走了·· 薛竹上前两步,捡起沈抟的铜钱剑,道:“丢什么不好法宝丢散了怎么办。”
 沈抟擦干身体从浴桶里出来,穿好内外衣裤,把桌上丹药,丸药,符箓,朱砂,衣物,钱袋等等一大堆随身物品并南冥,一件件收进怀里·定了定神说:“你看看他去吧,别再跑出去。
冲撞了人·”· 薛竹依言而去·· 老和尚果然在街上与人口角·· “死秃驴,出门不看着点,我这新做的鞋”· “我没看到你。”
 “没注意就行了你踩我一脚还没让你看病”· “我只会给畜生看病·”· “你这直娘贼,下贱秃子,你是找打”· 薛竹两步上前,道:“这位老兄,他一个出家人刚下山,懂什么。
我赔你鞋子不就完了吗·”· 这人斜着眼看看他,薛竹刚从山上下来,也没收拾·和这老和尚一般的灰头土脸,料想他也拿不出什么钱,张嘴就道:“关你小子什么闲事,这老秃驴是你娘姘头啊”· 薛竹都气笑了,问他:“你爹妈是在坟地里办好事生了你吧让你一落生就灌了一嘴死人烂肉上通下泻吃啥喷啥还是你那□□娘不记得哪个才是你野爹,所以把孩子扔了,胎盘养大了”· 他一张嘴,市井对骂一环套一环,换气的工夫都插不进嘴去。
对面人一听就傻眼了,无缘无故被个脏和尚踩坏了鞋,又被薛竹骂个狗血淋头,骂也骂不赢,打还打不过...没支持多久,一溜烟跑了· 薛竹还在后头跟了一句:“慢点跑省的夹不住屎砸了你后脚跟”· 老和尚张大嘴望着薛竹,很感兴趣的问了一句:“什么是□□”· “……”· 行到中州地界,三人走在街上成了副奇景。
薛竹穿一件朱红曳撒,金革玉带,发束小冠,薄底快靴·手拿一把金箔小扇,一副欺男霸女的败家子样·· 身后沈抟雪白道袍,道冠高挽,身背长剑,还抚着一把拂尘,面无表情。
 和尚还是一副乌漆嘛黑的脏相,僧衣布袜早就看不出本色,两眼乱瞧,目不暇接·· 薛竹扇子一点,冲着一家门脸说:“就这吧”沈抟抬头一望,门口牌匾上书万博坊三个大字,是一家赌场。
 进的内来,六博、樗蒲、骰子、牌九、马吊、押宝个个俱全·薛竹扇子一展,冲身后道:“喝酒么,我们俩不会·找姑娘呢,不太合适·你说的吃喝嫖赌,也就剩下这了。”
 一路行来,薛竹带着老和尚吃吃喝喝,打人骂狗,逛集赶会·他所知的俗人事,也就如此了·今日老和尚问起吃喝嫖赌,他便找了家赌坊·· 赌坊里情形不用细说,倒有一多半人停了手头,看了过来。
有个小荷官议论说,这公子爷倒是不嫌晦气头一次见赌钱带一和尚一道士的· 薛竹就冲他走了过去,见案子上投骰子押大小。
拿过一个骰盅子,道:“我就在你这玩了,看看咱俩谁晦气”· 荷官连开七把大,全部让薛竹押中赌桌边聚拢无数赌徒,红眼嘶吼,连连跟庄。
 薛竹左手一掐算,刚要继续押,沈抟在旁轻轻咳嗽一下·薛竹便笑了,把赢得筹码都给了老和尚,道:“给,你玩吧·这就叫赌了·”· 老和尚看了一会,问薛竹:“为什么,他们有的人已经赢了,还是不走,要一直赌到输没了”· 薛竹冷笑道:“人心不足,赢了还想再赢,直到倾家荡产,横死街头。”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 老和尚眯了眼,歪着头,看着一屋赌徒的丑态·· 忽然有一后生模样的人,猛得推了一把老和尚,骂道:“你滚远点看着你就晦气要不是你,我哪能连输四把”· 沈抟抬起眼皮看了看他道:“少胡说了,劝你早走吧。
不然后悔·”· 那后生当然不信,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薛竹带着老和尚又玩了几次,不再卜算,各有输赢·老和尚只盯着人看,输赢倒不在乎。
 得到晚间,走出赌坊时,正看到那有了口角的后生,被人打一顿丢出赌坊,手脚四筋俱断,昏迷不醒·薛竹赶上查看,塞了颗灵心丹到他嘴里·冷笑道:“劝你快走,还不信。
上庭窄小,天仓不起,一脸残废相”· 老和尚更不明白了,问:“他不是都输了吗赢了不走,输了还不走”· 薛竹道:“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
 和尚不语·· 行到青州,已经快到小满·· 沈抟脸色担忧:“算了吧别难为自己·我们走吧。”
薛竹咬了咬嘴唇,道:“但尽人事”· 只见老和尚,站在一家勾栏瓦舍门前,揽客的男女都禁声,不知如何招呼·薛竹弹了弹衣襟上本就没有的灰尘,金扇子一展,踱方步走了过来,道声:“怎么着看什么呢等我砸了你家堂上的白眉红眼”· 秦楼楚馆供奉管仲为神,画像多是白眉毛,红眼睛。
是以众人一听这口风,是个懂行的,赶紧上来招呼:“哎呦小爷,别动气呀我们也是怕冲撞了您家佛祖不是吗还,还有位仙师,都怪我们有眼无珠了”· 薛竹当先而入,吩咐道:“少废话,来桌清倌儿席,再找俩会唱的。”
回头看看老和尚道:“开眼吧,这就叫嫖院子·”· 薛竹一把金稞子撒下去,立刻酒菜齐备·屋外转进三个轻纱衫子,绫罗裙子的女子,多说十五六岁的样子。
小戏台上,坐了两个抱琵琶的女乐·· 薛竹点点桌子边,一个水红色衫子的少女,便轻笑着走到薛竹旁边,给他倒了一盏酒,介绍到:“小爷怎么称呼啊我叫素节。”
一指旁边蓝衫的少女道:“她是仙儿·”又指黄衫女子:“这是一如·”· 薛竹眉一挑,问:“忽见黄花吐,方知素节回”那叫素节的姑娘摇摇头,顺势坐在他身边,道:“不,是‘苍皮成委积,素节相照烛’才是。”
薛竹听了笑起来说:“倒有点缘分啊”说着又吩咐台上说:“唱个有情有义的·”· 另外两个姑娘,分别坐在沈抟和老和尚身边,聊些风花雪月,似有或无。
沈抟绷着脸,老和尚一副傻相·· 薛竹听戏台上,唱了个天上星宿,爱上凡间女子的故事·有句唱词是:命理结圈,掌纹纠缠,对月独酌饮几番·我初入尘寰游人间,烟雨醉江南。
相见恨晚一双人,打马过长安·· 薛竹身旁的素节,便取笑沈抟身边的仙儿说:“你那个念书的星宿哥哥,什么时候来接你回长安啊”· 仙儿忽然有点羞涩,微微低头,小声说:“你别乱说,几位爷要怪罪了。”
说着怯怯的给沈抟倒了杯酒·· 沈抟从进门,就没说过一句话,只盯着薛竹·这会儿倒多看了一眼仙儿,问道:“你的情郎,说什么时候来接你”· 仙儿脸都红了,小声说:“道长别听她胡说,没有的事。”
 和尚身边的一如姑娘说:“你羞什么他不是说三年就来吗”· 仙儿只好对沈抟说:“不怕道长笑话,他,他说三年完了科考,无论高中与否,都来...都来给我赎身。”
 沈抟冷冷打量一下仙儿说:“且不说,今年就是大比之年,考没考上,秋天就有结果·就说有这三年之期,你也不可能赶上·恕我直言,姑娘你面犯八杀,神散不聚,恐怕活不过今年。”
 仙儿直瞪着沈抟:“怎么可能今年就考的吗那,三年...又为什么”她竟然完全不关心自己是不是短命。
 沈抟面无表情的继续说:“要没看错,至你横死的人,就是你这位心上人了·”· 仙儿气急败坏,手里的酒杯往前一泼:“你胡说八道”· 沈抟身子后仰,一杯酒都泼了地上。
 薛竹扇子一合,往桌边一摔问道:“你们家,这是养菩萨呢”· 仙儿马上反应过来,赶紧跪在沈抟脚下与他赔罪,沈抟侧过身道:“姑娘快起,哪至如此。”
 素节和一如也都站起身,一脸惶恐·戏台上也息了声·· 和尚却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敢不敢让这个道士,给你算一卦”· 仙儿怕闹起来,遭责罚,自然应允。
沈抟有事压手,自然也听安排·掐算八字,写象解卦,叹了口气·轻轻道:“姑娘...你,应是自幼而孤,被叔伯或舅父转卖·四年瘦马,四年清倌人。
秋日得遇此男子,或属马,或属猴·我说的对吗”· 仙儿大惊,道:“一点没错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接我我攒了不少钱,我快能自己赎身了只要他来。”
 沈抟又叹口气:“仙儿姑娘,我劝你再别见他·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跟他出去·不出今年,他...会害了你- xing -命·”· 仙儿摇摇头:“不可能他不可能骗我,更不可能害我一定是你算错了...”· 和尚探过身子,问:“如果是真的呢你怎么办”· 仙儿怔了怔,道:“我谁也不信即使他真要杀我,我也得当面问清楚。
如果,如果我死了...他能...”渐渐语调放低,直到悄不可闻·· 和尚看了看仙儿,看了看沈抟,又看了看薛竹·站起身,往外走去·· 沈薛二人赶紧起身跟随。
·甜文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欢喜冤家第32章 送轮回纸扎引百鬼· 和尚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僻·薛竹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都被沈抟止住了·· 二人缀着他,一路行到城外十里的一座山林。
和尚脚步缓下来,终于...盘膝而坐,不动了·· 月朗星稀,彤云飘散·· 老和尚背对二人,深深的伸了个懒腰·手臂上举,僧衣滑落,右手肘部有块漆黑的缺口,就像被凭空挖掉了一样。
· 沈抟想了想,开口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老和尚懒懒笑道:“沈道长,我是释家。”
 沈抟又想了想,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老和尚似乎有点苦恼,轻轻说一句:“人难做·”· 沈抟笑了,接一句:“佛易成。”
 半晌,老和尚念道:“石中土,庙里焚·空逾百年难寻真·槛外人,长命身,今日斩断贪痴嗔...”· 薛竹惊叫一声:“大师”· 就见这和尚忽地碎裂,如劈山开石,千凿万断。
四周腾起无数尘雾,黑红二色,久久不散·· 沈抟走上两步,叹道:“我早该知道,他就是那座土庙所化,铜钱剑伤了他·他要我们杀了他,就是想以人的身份去轮回。”
 薛竹收了一部分黑红二色的泥土,用和尚脏破的僧衣,把剩下的土笼住,迎风一扬,口中祝道:“清风借力,得到西方”· 四月底,天渐热了。
 沈抟驾车,帘子掀起,薛竹懒洋洋的歪在车里,道袍垮顿,散发披肩·冲外说:“师父,还找不找无痕火”· 沈抟道:“端阳已近,恐怕要日夜兼程才回得去。
来不及了·”· 薛竹叹口气:“唉,到底还是白忙·”· 沈抟紧了紧缰绳,道:“没有啊,我们没能成就他,可成就了自己。”
 薛竹说:“可也是不过,我哄那老秃驴快一个月,可不是为了自己·”· 沈抟笑了:“行行行,我知道你道法高深,度妖化人,功德无量。
不用说一路吧”· 薛竹把车帘子一放,嘟囔道:“什么鬼评价”· 沈抟在帘子外笑得浑身乱颤·· ……· 高咏楚词酬午日,酒杯深浅去年同。
 端午前一日,沈薛二人终于赶回怀安观·大门一开,正对着三清殿·老萧坐在供桌底下,箕着腿,斜着肩膀,背对门口·· 薛竹赶上几步,叫一句:“萧前辈你这果然是文成武德,泽被苍生,法力无边...”一边胡说,一边就要进殿。
 沈抟身形一纵,一把拉住:“别动”自己踏前一步,看看殿内横致一排树枝,殿外散落几块碎瓦·面色一暗,嗓音沙哑,叹道:“万山固形阵,你还真是守信。”
 老萧慢悠悠转过身,懒懒一笑:“你们也守信·没到端午就回来了·我怎么能不等·”· 薛竹双目圆睁,鼻子发酸,眼圈泛红。
只见萧老道肤色青白,脖子和手腕上,绿色的脉络清晰可见·瞳孔模糊,手脚和耳廓状似皮革·如果李谭在,定会断出,这身体...早死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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