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番外 by 司泽院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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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之上+番外 by 司泽院蓝(下)
宫廷侯爵第60章 ·其后几日, 受命外臣奔赴各地不提·上元过后,愈来愈多的事务开始提上日程, 大都是雷打不动的安排·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其一自然是春社,其二则是春试。
朕对祭祀郊社之事向来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便让太常寺卿照常例办理··与春社相比, 春试就完全不同了,更不用提朕梦见了两个还没见到人的名字·因此,朕还让礼部杜见知先行呈上各地秋试中选之人的名单。
然而,里头并没有叫李简光的,姓花的单字之人也没有··朕不由怀疑, 这可能也算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一种·既然如此,朕只能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其余事情上。
鉴于农时将至, 司农卿焦平、工部张继、户部姜瀚宁便成了朕最近的重点关注对象, 几乎日日早朝后都要被朕留下议事,几个宰相也一起··如此这般,没过多久,大臣们就都知道了朕重农务本的决心。
毕竟, 不管是练铁骑还是修水利都需要钱,而国库里的钱大都来自田税·若是地里收成不好,那许多方面就会跟着横生枝节··再反过来说,靠天吃饭的年代, 兴建水利是很必要的,边疆安宁也是很重要的。
朕想修整大运河, 还想搞定北边的回纥,说不得要平衡各处、做个长远规划··忙到二月,众臣终于议出了个大致框架,朕便叫王若钧总领调度之事,细节再推敲·此时,春社春试都迫在眉睫,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待到寒食清明交际之时,朕才有点空闲,想起多日没传唤值宿京官御前问答了··结果,这回刘瑾给朕带回来了——雍蒙··随机抽取真是要不得,下次还是先让人问问到底谁当值,以免出现情绪不错的时候抽到个极可能败坏心情的人,就像现在……·朕使劲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瞧了刘瑾一眼。
刘瑾熟知朕的各种小动作,随即躬身退下·“竟然是魏王,巧得很啊·”·雍蒙行礼,而后道:“臣还想着陛下今夜有没有空闲,刘内侍便来唤人,实在是臣运气不错。”
空闲他这是有事呢还是就希望朕宣他呢·刚从一大堆伤脑筋的事务中解脱出来,朕这会不耐烦和他兜圈子,便直接问了。
雍蒙顿了顿,视线错开,便注意到桌上已经摆好的棋局·“陛下想与人手谈”·朕点头,暗自不爽·本来想消遣一番,但和雍蒙对弈估计轻松不起来。
“朕突然想到,朕似乎还没请魏王赐教过·”·“陛下言重·”雍蒙跟着客气,“应当是臣请陛下赐教·”·于是朕坐到榻上,而雍蒙则立在棋盘对面。
刚落二子,刘瑾奉上瓜果点心之类,又退出掩上门··室中再次仅余朕与雍蒙·朕抬眼瞧了瞧他,发现他也正盯着朕,目光如之前一般晦暗不明·“左右无人,你也坐罢。”
闻言,雍蒙似乎有些吃惊,但还是照做了·四下里静寂无声,只听得茶水在铜炉上微沸的动静,还有便是偶尔落子的清脆声响··“陛下·”雍蒙突然出声,在寂静中特别清楚。
朕正专心致志地思考棋局走向,闻言头也不抬·“有话直说便是·”·“臣以为……”雍蒙慢慢道,“自臣坦承当年之意,陛下定然对臣心有芥蒂。”
朕估计着,雍蒙是觉得朕让他同坐这个举动太过没有防范,或者说失了尊卑之序,不像一个君王该有的反应·“朕倒是以为,魏王会这么说,实在不像魏王。”
“哦还请陛下为臣解惑·”·朕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依旧在棋盘上流连不去·“理由有三·其一,魏王坦承当年之意,只是说给朕一人听,况且口说无凭;其二,当年是一回事,现下又是另一回事;”朕看准地方,落下一子,“其三,退一万步说,即便朕真的心有芥蒂,又怎么会让魏王发现呢”·雍蒙似乎没料到朕口气如此大,半晌没有回音。
等那阵令人心惊的沉默过去,他才轻笑出声:“陛下说的极是,臣驽钝得不应该了·”·“到你了·”朕没接口,只提醒他··雍蒙随即落下目光。
趁他打量棋局的当儿,朕打量着他·便是刚和朕说过那样的话,他面上也不显一丝局促或畏惧,依旧自在雍容·若朕不是早就知道朕会成为皇帝、他绝不能及,怕正是棋逢对手也说不定……·像是察觉到朕的注视,雍蒙又抬起眼。
“陛下,臣可没您一心二用的本事·”·这话无疑是变相承认他刚刚一直盯着朕瞧·“那又如何”朕撇嘴,朕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雍蒙应该读出了朕的潜台词,一丝无奈旋即浮现在他眼中·只是一瞬工夫,又消失了·“臣忽而想起一事——陛下刚刚说,即便陛下心有芥蒂,也不会让臣发现。
那臣是不是可以大胆推断,陛下也不会让臣以外的人发现”·按理来说是这样,但谢镜愚不能保证……朕想了想,不打算承认,便避重就轻地反问:“所以”·雍蒙仔细端详着朕,似乎想找出什么答案。
“陛下命臣为吏部侍郎,臣自应设宴谢陛下·”·确实有这种惯例——若擢升三品或以上,大臣便要摆宴谢皇帝,俗称烧尾宴·只不过,朕不热衷摆宴也不热衷赴宴,擢升的官员们便从简- cao -作,叫自家厨子做几道好菜送进宫,再自行宴请同僚。
像谢镜愚那种生怕戴一顶结党营私帽子的,往宫里送什么菜色都要反复衡量,更别提摆宴了··再来说雍蒙·吏部侍郎是正四品上,他本可以不请;但他与朕的兄弟关系摆在那儿,要请也说得过去。
“皇姑不是已然请过了么”朕对去雍蒙府上无甚兴趣,就随口找了个理由··“皇姑是为了宗室,而不是为了臣一个·”雍蒙道。
朕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朕当然知道皇姑是为宗室而设宴,但聪敏如雍蒙,在听得出这是个借口的情况下,还继续坚持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宫廷侯爵·“魏王盛情如此,朕也不好推拒。”
朕心中思索,嘴上却应得很好,“那就劳烦魏王告知顺王、建王诸人,他们要办也一并办了,免得太过铺张·”·雍蒙不假思索地应下·见得如此,朕愈发确定,他一早关心朕有没有空闲就是为了这件事。
有趣,朕开始对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感到好奇了··清明寒食之际,除去祭扫踏青,剩余便是秋千、击球、牵勾、斗鸡之类的惯常活动·朕只对击球提得起兴趣,便命左右千牛卫下场比试一番,胜者有赏。
可就在朕瞅准机会、打算亲自上场玩玩时,刘瑾又通报说谢相求见··尚书省的事情向来不少,谢镜愚想面圣,理由都是现成的·朕不知道他有正事还是为什么别的,只能把刚入手的球棍一丢,摆驾回去。
谢镜愚早就等在承庆殿南阁·朕刚进门,他就立即请罪道:“臣不知陛下前去击球,搅扰陛下雅兴,望陛下恕罪·”·朕摆了摆手,让刘瑾先下去。
“下次谢相给朕补回来”·“那是臣的荣幸·”·见他答得毫不犹豫,朕尚存的一丝不爽也没了·“什么事,说罢。”
谢镜愚依言照做·大抵上是尚书省这段时间的工作总结,囊括六部及司农的进展·他做事向来条理分明,朕一边听一边点头·“如此甚好。
若哪方有怠慢,你帮着朕督促一二·”·这本就是尚书省的份内事务,谢镜愚应了·“陛下,待寒食过去,上巳便要到了·”他接着道,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朕当然知道节历,朕也隐约猜出他为什么要提上巳,但朕还是要装不清楚的模样·“那又如何”·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多了,谢镜愚一听就明白。
可朕要这么说,他也不得不配合·“陛下今年可还要到曲江池畔看众位进士的表现”·朕略略扬眉·去年朕本这么打算,然而半路杀出个雍蒙,进士宴又以御赐樱桃为题,根本没看头。
今年朕没赐什么东西,一半是因为进士中没朕要等的人,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个——吃一堑长一智,白费力气的活儿不能干第二遍··“可今年好似没什么看头啊。”
这真的是大实话,但谢镜愚不知道朕未卜先知,自然也就当朕假意推辞·“那……”他只稍稍一顿,“臣能请陛下同游曲江池么”·朕就等着他这句话。
“直说就是了,这里是有第三个人还是怎地”朕嫌弃了他一句,又忍不住笑道:“朕近日真是抢手,这一个一个地都想设宴请朕·”·听到前一句,谢镜愚不由露出个笑模样;再听到后一句,刚冒头的笑容就缩了回去。
“还有谁”他问,但更像自问自答,因为下一刻他就得出了正确答案:“魏王殿下”·朕便把雍蒙的事情简略地提了提。
见他面色开始变得凝重,本没把这事当回事的朕有点惊讶:“不过吃顿饭而已·虽然日子和宾客还没定,但朕估计,到时候你也在应邀之列·”·然而开解没啥用处,谢镜愚只抿唇不言。
朕愈发纳闷·“怎么,到现在你还觉得魏王有所图”朕忍不住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给他列举:“早前朕觉得他可能对你有所图,后来觉着他可能对朕有所图;到现在,朕估计他只对帝位有所图,然而他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朕干脆利落地把手一摊,“你到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魏王殿下有所图·”谢镜愚依旧回这九个字,语气都不带变一下。
朕简直要被他气乐了·“怎么可能要朕说,朕和魏王都是谋定而后动的- xing -子,没相看两相厌就不错了”·谢镜愚摇头。
“陛下自觉与魏王殿下- xing -子相近,臣却不这么以为·”·得,朕真是服了他的死心眼·“那你当魏王妃是摆设么再者说了,魏王自身条件优越,他吃饱了撑着和朕死磕”朕还留着一句没说——做这傻事的人怕不是只有你·谢镜愚肯定读懂了朕的潜台词,但他还是摇头。
“陛下想得不错,但陛下总是忘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朕不由瞪眼·“你倒是说说看”·“不管是魏王殿下还是臣,”谢镜愚这么说的时候,望着朕的视线灼灼、一瞬不瞬,“都没有比陛下更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约会约会,好久没约会了~·第61章 ·用不着谦虚或者客气啥的, 朕知道朕条件尚可,在当皇帝这方面应该是相当不错·但这并不能合理推论到朕人见人爱, 故而谢镜愚的话, 朕认为他只说对了一半——他从哪儿看出来雍蒙好南风难道他自带后世传说中的某种人体探测器么·要朕自己说,谢镜愚就是太紧张雍蒙了。
倒不是说雍蒙不是个值得警惕的对手;但是,在政事上的威胁怎么能和在对象上的威胁相提并论呢这当口, 朕与雍蒙没相看两相厌就不错,撑死维持和平表象;朕连他的神主怎么进朕的宗庙都想不出来,更甭提相亲相爱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即便谢镜愚想要未雨绸缪,未免也绸缪太远了罢·说来说去都太玄乎, 朕还是没当回事儿,只不过在心里提醒自己, 虽然这次朕说不说谢镜愚都会知道, 但以后还是少在他面前提雍蒙,免得平白坏了兴致。
不过几日,雍蒙宴客之事定了下来,选在今年殿试后的第一个旬日·彼时春试彻底结束, 上到朕下到臣都相对清闲·朕本来就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自然准了他的请。
够格受邀去魏王府的大臣们都喜笑颜开,但朕很是怀疑,诸人中可能就谢镜愚一个在心底暗自不爽··幸而在那之前, 上巳先到了··曲江池,顾名思义是个水流曲折的地方, 可实际远远不止。
近千年前就有王朝在曲水之畔修建离宫,其后朝代多有修缮·大片殿宇平地而起,从宜春苑起屡屡改名,此时依照前朝唤作芙蓉园·它仍旧是天子离宫,但在某些节日会对外开放,上巳便是其中一个。
宫廷侯爵·三月金明柳絮飞,岸花堤草弄春时,端得是一年中最清明的景色·若登上曲江亭,还能北望大雁塔及慈恩寺尚未谢尽的杏花·皇帝于此赐宴,必然就在曲江亭上。
但今日朕微服,谢镜愚也不欲引人注目,便选了个稍偏的楼阁,再令家仆在外看守·虽说百姓可以自由在园中来去,可瞧着官员的阵仗,他们也不会贸贸然近前··朕进门后,四下扫了一圈,便笑了。
“确实比露天席地好,嗯”·听出朕的些微调侃,谢镜愚不太好意思·“地方是小,”他羞惭地承认,“臣也确实可以找个更好的地方。
但臣估摸着,今日曲水边上除了进士便是看进士的人;若是臣把臣的品级亮出去,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这顾虑很有道理·本朝选才以科举为主;但在考试中脱颖而出之后,不一定能即刻封官。
为了求取一个好点的功名,新科进士常常投诗给当朝官员,以求获得引荐·就算引荐不了,能让人记住名字、留个印象也是好的,说不定将来哪个职位空缺的时候就会被先想起来。
但从另一方面说,谢镜愚早就盛名在外,给他投诗求引荐的人难道还少么·“你在吏部干了好些年,朕以为你早就习惯了·”朕笑道,带着促狭。
“陛下也说了,臣在吏部的时候·”谢镜愚无可奈何地解释,“在其位谋其政,那时臣接几个帖子也是份内事·如今,臣身份不同之前,况且吏部又是……”·他没说下去,但朕知道他是要避嫌。
而能让他顾虑的,不是吏部尚书宋远道,而是吏部侍郎雍蒙··这话头有点危险,朕故意不接,而是另起了一个:“那依你之见,今年的进士里,有谁可堪大用”·进士刚放榜没多久,谢镜愚提起却像是如数家珍,无一遗漏。
朕仔细听了听他的分析,很快得出一个结论——没啥特别突出的·“感觉不太好,今年朕怕是很难给他们定名次了·”·不太好是个双关,谢镜愚很快就听懂了。
“进士一科恐怕确实如此·”·就进士一科吗·朕不由扬眉·本朝科举共有六科,进士考取最难,故而最受人重视,朕也只看了进士的名单。
“莫非谢相的意思是今年的明经更好”不至于吧虽说进士考诗赋高明不到哪里去,但好歹自出心裁;明经这种基本靠背的科目,还能比进士更容易出人才·“最重进士,其次确实是明经。”
谢镜愚颔首,继而又摇头,“但臣也不是在说明经·”·他这回关子卖得深,朕没忍住摸了摸下巴·进士、明经、秀才、明法、明书、明算……进士不是,明经不是,后头几个一个赛一个冷,更没法猜了。
“你就直说了罢·”·“臣听闻,今年明算及第之人中,有个刚刚年满十五;他不是国子监算学生,也不是州学府学的贡生·”谢镜愚徐徐道来。
“嗯”朕原以为谢镜愚的噱头居多,但听到这句,不得不真心感到诧异·算学在国子监教授的科目里已经很冷门,学生不过十来个;州学府学里,设有这门的也不多。
显而易见的是,民间能系统学习的人更少·可现在的意思,竟是一个民间的十五岁少年胜出“他叫什么名字”·“回陛下,此人臣还没见过,只知道姓李,名简光,关内人士。”
……什么,李简光·朕原本坐得好好的,闻言差点从榻上弹起来·朕还以为得等个几年或者十几年,结果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概是朕的反应太过不同寻常,谢镜愚也被吓了一跳。
“陛下,您怎么了”·朕忍下激动的心情,慢慢长吸了一口气·冷静,此李简光说不定非彼李简光……“无碍,只是总觉得莫名耳熟。”
朕随口解释,又问:“谢相特意提起此人,是想要朕注意考察他么”·听到耳熟这词,谢镜愚敛眉,面上便显出了一丝若有所思·“陛下明鉴。
臣以为,既能有非常之绩,此人必定有非常之处·若是可能,臣望陛下以非常之才的标准考察·”·在谢镜愚提到明算的时候,朕已经想到了这点·再听到李简光这名字,朕就不得不考虑更多——·明算及第,叙任品阶从九品下,通常是算学博士。
培养一个算学博士,不能说白费功夫;但若从朕的角度出发,当然还是到户部做会计的活儿更有用些·然而,户部最低的主事也是从八品下;越级提拔,还一下子越过四个品级,肯定会招人非议,于他并不是好处。
另外,即便不提重名的可能,这个李简光目前也才十五岁·说句难听的,年纪轻,出身低,光靠明算及第这一项,是没法在朝中站稳脚跟的·说不得要放到底下州县去,一点一点攒资历。
若他真是朕知道的那个李简光,就定然有出人头地的一天··“……陛下”谢镜愚轻唤,对朕突如其来的安静有点疑惑。
朕堪堪回过神·“这事儿朕知道了·”注意到他的反应,朕故意转移话题:“朕本以为,谢相今日是邀朕同游曲江池怎么到了地方,却先议起了事”·“呃……”被朕这么一问,谢镜愚懵住一瞬。
“臣也不知,明明臣一开始只是在解释……”·他没说下去,也用不着说下去·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半晌后,同时笑出声来·“这会儿就出去,还是怎么”朕止不住直乐。
“陛下稍安,臣先瞧瞧情况如何·”谢镜愚也忍俊不禁,但还是走到窗边,往外探头·“进士宴开始了,如今曲水边上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他又回过头看朕,“臣命家仆备了吃食酒水,不若陛下先用一点,等人稍少些再出游……”他略略迟疑,眼中随即划过不明显的暗光,“如此,陛下意向如何”·朕依旧笑望他。
“既然是谢相做的邀,”朕故意拖长音,“朕今日就听凭谢相安排·”·宫廷侯爵·谢镜愚的手扶在窗棂上,本想抬起收回,闻言一顿·下一刻,他变抬为拉,轻轻阖上了窗扇。
“陛下所言为真”他轻声问,彻底转向朕,那双原本就黑的眼珠在背光角度愈发深沉··“天子一言,驷马难追·”朕给了他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眼神,“端得看谢相敢不敢了。”
无鸳鸯枕,也无红绫被,但既比翼连枝,免不了颠鸾倒凤、云情雨意·外头人声时近时远,实在刺激得很·情浓之时也不敢出声,两人都硬生生憋出了一身汗。
至于此后还有预先备好的温水擦身……·咳,对此朕只能说,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如此一番再收拾停当,个把时辰过去了·等朕再推开窗棂时,流水宴已然接近尾声。
“今年他们有点快啊”朕正惊诧间,就发现人流全往同一个方向而去,不由眯眼望了望·“他们这是要去……”·谢镜愚凑到朕边上看了看,便折身出去,使人打听。
不过片刻,他便带回了确定的消息:“有人提议以击球代赋诗,风声传开,人便都往球场去了·”·三月三,有的是青年男女互表爱意·而若是要引起丽人注意,击球当然比赋诗更直白。
朕一面心道今年及第之人怕都还年轻,一面问谢镜愚:“那还游曲水么”·谢镜愚立刻接口:“陛下想去看热闹”·朕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还记着你欠朕一次击球么”·“臣当然记得·”谢镜愚回答得很快,却有些不自然的犹豫,目光也忍不住往朕身下极快地溜了一圈。
其意昭然若揭,朕简直想翻他个白眼·今天情况明显不允许做到底,也就外面蹭蹭·“又没真进去,不碍事·”·听到朕这么说,谢镜愚耳根顿时红了。
“陛下,”他小心筹措用词,“虽说臣欠陛下一次击球,但陛下今日还是许臣随陛下一队罢”·与之前的情况作比较,他没坚决反对就是进步,但……“怎么,你还想和朕唱对台不成”朕真瞪了他一眼。
虽说被朕嫌弃,但谢镜愚依旧大松了口气·“臣还没见过陛下击球,”他又问,“敢问陛下技术何如”·击球是军队训练项目,像谢镜愚这种出身行伍、还混得不错的人,球技可想而知也不错。
至于朕么……·“打一场不就知道了”对他好奇中带着笃定的眼神,朕只回了一个哼笑··作者有话要说:·两个工作狂,也要谈恋爱,呔·第62章 ·作为离宫, 芙蓉苑里除了亭台楼阁,还有球场及猎场。
虽说都不大, 但新科进士均是文人, 并不用军中那样的排场,给他们做娱乐之用完全足够··朕即位以来还没正式幸过芙蓉苑,都快要记不得里头什么模样·一路行去, 左右张望,多少有些新奇。
至于谢镜愚,他在- cao -心别的·自朕说想要击球,他就开始关心朕的穿戴,生怕有哪一个细节露馅——毕竟马上击球, 动作难免大一些;若是露出什么赤黄里子之类的,那谁都知道朕是皇帝了。
这只是举个例子, 毕竟朕微服不可能如此疏忽·但当然, 朕贵为天子,就算微服也穿得比常人好;再者说了,如果没有特殊事务,只装成个芝麻官也能省下不少麻烦。
故而, 朕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绿的常服,谢镜愚自己照旧穿的石青·换算成官阶,便是朕七品他九品··“朕说你怎么总是穿石青呢,”朕忽而恍然大悟, “你这是算准了浅青品级最低”·谢镜愚倒是一脸理所当然。
“即便是微服,臣也不能逾越陛下·况且, 兴京城中的九品官员没一千也有八百,绝不会被人发现·”·“话是这么说,但放到你身上怕就不灵光了。”
朕忍俊不禁地拆他台,“谢相这么快就忘记曲水桥了么”·谢镜愚一听曲水桥就头疼,今日也是一样·“陛下就别再拿这件事取笑臣了。”
他无奈至极,继而找补:“臣自然记得,故而臣已经命人取了两顶席帽来·”·所谓席帽,更像是一种宽檐竹笠·不过席帽的檐平直伸出,竹笠的檐则是倾斜的。
另外,席帽上还可覆盖纱网之类·就比如谢镜愚准备的两顶席帽,皂色纱网就浅浅地盖过眼下,叫人乍一看只能看清下半张脸··“这还真是见不得人了”朕见过别人戴,但自己从没戴过,不由把其中一顶翻来覆去地端详。
朕本是开玩笑,但谢镜愚立即正色道:“陛下圣颜,本就不是寻常人等轻易可见·若今日陛下于曲江亭赐宴,那亭上也是要垂帘的·”·这话是事实,但这会儿由他讲出来,莫名有种金屋藏娇的味道……·下一刻,朕回过神,暗骂自己这个类比实在欠妥当。
“这个要怎么戴”朕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席帽··谢镜愚随即接了过去·“陛下自己看不见,还是臣为陛下戴上罢·”·席帽中间有个向上的镂空处,用发簪或是发带,便可将它与襆头、发髻固定。
其后束上帽带,就戴得挺稳了·虽说戴这个击球难免影响视野,但和身份曝光相比,影响可谓微乎其微··朕与谢镜愚身高相仿,一开始只能半低着头让他弄。
等到束帽带时,朕再稍稍抬起下巴·这本是为了方便他动作,但他系是系好了,拿开手之前又像是恋恋不舍,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朕的唇角··“谢相此是何意”朕不由向下扫了扫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谢镜愚却像在出神,闻言还被朕小小地吓了一跳·“无事,”他立刻就说,想了想又补充:“陛下,臣的意思是今日无碍·”·朕估摸着,这话是在说,他没像上次那样弄肿朕的嘴唇,朕今天还是能见外人的。
“那事儿你还敢提”朕回以冷哼,顺手把纱网往上一掀,“另一顶呢拿来·”·宫廷侯爵·言下之意非常明显,谢镜愚立即就想说不用麻烦朕。
但一迎上朕的视线,他就乖乖地做了让步·朕照瓢画葫芦,给他系上帽带后也不忘顺手揩把油··然而,像是早有所料,谢镜愚一把捞住朕的手,又在指尖上亲了亲,力度不比羽毛落下重多少。
就着这个动作,他抬眼看朕,视线专注,嘴角不自觉地跟着露出个极浅淡的笑··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这点程度的接触本不算什么·但一瞬间,朕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口,血液也鼓噪着想要涌上面颊;两厢夹击下,朕几乎有种眩晕般的窒息感。
……这算什么朕被他一笑必杀了么·朕不由努力定了定神,强忍着内心的汹涌收回手·“赶紧走罢,”朕说,心中暗道,若他这笑被人看见,芙蓉苑这么大的地方估计也要堵得水泄不通,“一会儿日头落山,那今- ri -你的一番准备可就白费了。”
谢镜愚没有意见,两人很快就到了地方·虽然天气晴好时两顶席帽在人群中很是扎眼、免不了要被腹诽特立独行,但也不是没好处——见着官员服饰,百姓都会下意识地往边让;再加上家仆护卫,朕与他很快挤到了球场边。
球场中心稍低,朕很容易就看清了场中情形·“今年有二十八位进士,全在了·”·谢镜愚习惯- xing -地立在朕身后半步的地方,闻言道:“正好分成两队。”
这话多少有没空位的意思,朕不置可否·现下看着正好,等球赛开始后,肯定会有意外··事实也正如朕所料··诸位进士都能称得上是熟读诗书之辈,写得一手好字,诗词歌赋也都不错,但到马背上就不那么自如了。
开场不过片刻功夫,一队接连进球,另一队却先后有两个落马··幸而比前已经声明了点到即止,他们又都是臀部着地;不雅归不雅,却没伤到多少·碍于面子问题,两人都下了场。
比赛缺一个还能将就,缺两个不免要再调整双方人数·然而两队实力差距明显,没人愿意换到差的那队去··见得如此,朕便朝谢镜愚使了个眼色·虽然谢镜愚颇有些无奈,但还是命人下去调停,兼告知朕的意图。
这么做了之后,他稍稍靠近朕,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果真神算·”·话语里确实带着佩服,朕不免瞧了他一眼·虽说隔着两层纱网,朕也依旧能捕捉到他的神情变化。
“夸朕就不必了,”朕用同样小的音量回复,“待会儿别给朕拖后腿就好·”·这几乎称得上挑衅,谢镜愚眉梢立即高高地扬了起来·他正待反驳,场上便一阵骚动。
进士中打得最好的那个下马走来,朝着朕的方向拱手行礼,客气道:“听闻两位想要加入,我等自是欢迎·不知两位应当如何称呼”·进士进士,顾名思义,便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正常都是自从九品下做起;故而,他们见到真正的官员,肯定会礼让三分,更别提击球还是一种拉近关系的大好方式。
见得如此,谢镜愚不免又深深地瞧了朕一眼,才扬声回道:“你我萍水相逢,能同场相比已是缘分·称呼乃身外之物,诸位不必介怀·”·既保持距离又不失礼貌,他这话说得漂亮,四下里顿时一片叫好声。
那人闻言一愣,见朕没有开口的意思,随即又一拱手·“两位虚怀若此,真是再好不过,我等便大胆向二位讨教了·”·击球是临时起意,朕与谢镜愚只能用之前两人换下来的马匹和球杖。
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谢镜愚小声问:“陛下,惊马可还行”·朕随手顺了顺马鬃,又在它脖颈处安抚地来回拍按,没正面回答·“之前情形,怕是人惊了马,而不是马惊了人。”
这话若给两位落马的进士听去,怕是会羞愧得钻进地里·但这会儿只有谢镜愚听见,他差点憋不住喷薄而出的笑意·“即便点到即止,陛下也要小心些。”
又来了,谢镜愚牌老妈子虽说马球是有点危险,但朕也不是吃素的好么·朕不由暗自腹诽,嘴上只应道:“把球杖当弓,球当箭,接下来的事情就都顺理成章了。”
闻言,谢镜愚终于放下了心·“臣自当拭目以待·”·照朕的意思,刚刚那么多句中,他就说这句就够了·因为等朕与他上场,过了刚开始的适应期,其后越打越顺畅——·朕带球他防人,他带球朕防人,奔驰电转之间,攻防切换自如,连个眼色也不用打。
早前还有人打得束手束脚,生怕挫了朕与谢镜愚的威风;等发现朕两人都是高手,便也渐渐放开··一时间,只听闻场上呼喝与场边喝彩之声,热闹之极·待到日头西下,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一百一十八发无一遗漏,陛下果真神- she -·”刚登上归途的马车,谢镜愚就忍不住恭贺了一句··实话说,朕与谢镜愚都打得不错;不过谢镜愚更擅长攻防,而朕更擅长进球——毕竟垣板网袋比靶子大多了。
但相比这个,朕更关心另一点:“你竟然还有空记数”·“臣并没特意去记,”谢镜愚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但臣就是不知不觉地记住了。”
……这人到底怎么做到一秒切换深情表白模式的还是说,当着外人,即便他面上装得毫无破绽,实际上还是不自觉地关注朕·朕瞧着他,不得不服气。
“谢相,你这样令朕很是苦恼啊·”·谢镜愚一听就紧张了·“还请陛下明言·”·“你说说,你记得朕的数,朕不记得你的数,这不是衬得朕没有你上心么”朕道,简直痛心疾首,“你这样,让朕如何自处又要如何同样对你回来”·像是没料到朕要说的话,谢镜愚瞬间愣住。
“陛下完全不必自责,”他轻声解释,“因为臣从陛下身上得到的,已然远远超出臣的料想·”他面上神情倏尔变得愈发柔软,“陛下能这么想,臣已然心满意足。”
宫廷侯爵·喂喂,朕说你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点·虽然朕如此腹诽,但朕确实知道他的意思——即便有了超出君臣的关系,谢镜愚依旧尽力恪守君臣间的界限;以君臣身份做标准,当然显得朕恩重。
以他的一根筋程度,朕不免怀疑,就算是朕也没法扭转他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可话再说回来,这可能才是正常的;毕竟,若朕不是未卜先知、观念与现今之人有所差异,他敢对皇帝有那方面的意图,怕是早就被发配了,再坏点还说不定有- xing -命之忧。
此中原因复杂,朕也不耐烦解释·“说完这种话后要做什么,难道还得朕教你么”·谢镜愚闻言莞尔·“是臣驽钝,”他倾身过来,俊脸因被笑意和恋慕点亮而熠熠生辉,“望陛下恕……”·这话没能说完,因为朕把他最后的“罪”字吞进了朕的喉咙。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作者有话要说:·找回了作为甜文作者的自信,挺胸·第63章 ·上巳过后没几日, 便是谷雨。
有雨生百谷之名,农作自是闲不得·今年春雨适中, 田间一应事务便很顺利, 司农卿焦平天天都眉开眼笑·待到立夏前后,蝼蝈鸣,王瓜生·按照惯例, 朕又带百官去城郊迎夏,以勉励百姓勤于耕作。
农忙过去,时序已入四月·虽说今年中举进士无甚出挑,但殿试依旧是四月里头一件值得朕关心的事·况且,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正主的李简光··因为实在冷门, 明算等四科本来完全用不着殿试来排名次。
为了不显得太破格,朕让礼部同时召集四科的优胜者, 只说朕要稍稍关心一下他们·等几人到了金殿之上, 朕还先问了明法中举之人几句,之后才转向他们中因为个头最小而显得最突出的那个:“李简光”·听得朕点名,诸臣都好奇地投去目光。
十五中举的不是没有,比如说周不比;但在明算科里, 民间之人想要中举已经很难,更别提他还是首试及第··跪在正中的少年垂着脑袋,身子轻微颤抖。
“回陛下,臣在·”他答道, 声音也有点发抖··考虑到他不可能见过上头坐着皇帝、殿边还列满文武百官的豪华阵仗,害怕紧张都可以理解·朕见过不少到了朕面前就抖抖索索的人, 结巴是常事,他这反应已经可以过及格线。
“朕听闻,你在礼部试中,凡九章律者十通九,凡三等数者十读九,凡缀术者十通九,实乃罕见的佳绩·”·“陛下谬赞,臣只是尽力而为·”虽然话这么说,但李简光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声线已经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这种变化正是朕想要的·“明算一科,民间向来少有所习·即便如此,想要通九章律、三等数之类,也需得夫子领进门·”朕稍稍一顿,“朕颇是好奇,你师从何人”·“谢陛下垂询,”李简光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愈发恭谨,“臣师从一云游僧人,法号莫知。”
此言一出,四下里一片倒抽冷气声·莫知什么的,与其说是法号,不如说更像假名·不管那僧人是谁,摆明了要隐藏身份··朕也不免扬眉。
碰到个云游和尚,那和尚正巧精通算数,最巧的还是一个愿学一个愿教·若他就是朕要找的那个李简光,朕已经能预见到他成名后酒楼茶馆的话本剧情了·“云游僧人那你能碰上,也是时运极佳,旁人难及。”
这本是顺口一说,但李简光听了,瞬时安静下来·就在朕打算转另个话题的时候,他开口道:“陛下所言极是·能够碰上恩师,臣确实时运极佳。
但臣以为,此种时运不是臣本来就有的,而是陛下龙运所临·”·之前朕有多费尽心机地消除他的紧张感,现在朕就有多懵·怎么两句就能转到拍马屁上,发展方向不对啊·不光是朕,诸臣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讶全写在脸上。
“哦此言何解”朕纳闷,很艰辛地忍住了“为什么你碰上一个云游和尚也关朕的事”的吐槽··李简光随即深深俯首。
“陛下明鉴·臣是关内同州李庄人氏,自幼长于洛水畔,家中世代种枣为业·清平四年秋,为兴建洛水坝,陛下幸洛府,途径同州·臣有幸偶见圣颜,才知陛下体恤爱民。
为感念陛下亲临,全族自愿迁宗·宗伯特意请僧人安抚先祖之灵,此僧人便是臣的恩师·”·说到这里,他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陛下贵为天子,诸事繁忙,可能不记得这些微末小事。
但陛下恩德,臣时时铭记于心·若臣今后能为陛下分忧,哪怕只是丁点,也是臣莫大的殊荣·”·——这样也行·他这洋洋洒洒一大篇话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但一时间,朕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大字。
李简光提到“同州”这两个字的时候,朕就猛然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只不过,时隔两年,十几岁的少年又是一天一个变化,朕没能第一耳朵就认出来。
“你就是李郑生的侄儿阿光”朕思索着问,依稀记得少年冲出门去时李氏族长脸上的焦急··伏在地面的少年身躯猛地一震·“回陛下,正是臣。”
他的声线又开始发抖,但这回不像是紧张,更接近于激动··“抬起头来,给朕瞧瞧·”·李简光依言抬头·他面孔上还残余着当年的几分影子,眉宇间的倔强却像是从未变过。
认定一件事就会拼命去做的倔强……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能经常见到……·此事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大臣们都克制不住八卦的心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彼时朕只带了很少人随行,他们好奇实属正常·在这种背景下,岿然不动的谢镜愚就显得异常引人注目··朕下意识地盯着谢镜愚看,只片刻就明白过来·虽然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但那种熟悉的感觉,不就是朕经常在谢镜愚身上捕捉到的么·还是哪里不对……若是他们两人有这样的相近之处,谢镜愚当年是怎么把人劝好的朕和雍蒙就从来谈不到一处去呀……·宫廷侯爵·“果真是你。
但朕得承认,那时候朕可没料到今日·”朕堪堪收回就要发散到远处的心思,“有才若你,朕心甚慰·”·“陛下盛赞,臣愧不敢当。”
李简光又恭敬叩首··而“朕心甚慰”这四个字出来,殿上诸臣也没法继续窃窃私语,改而齐声山呼:“臣贺陛下喜得良才”·虽说朕微服去李庄的事情朕并没有亲口承认,但朝中众臣都是人精,到处打听消息是必修课。
知道朕去了,那八成也会猜出谢镜愚跟去了·故而,之后的殿试,众臣大都心不在焉,只悄悄地拿眼角余光瞄谢镜愚,可能在想李简光这个新红人已经预定给了谢镜愚一派。
朕知道谢镜愚从来无意派系,不过树大招风而已·殿试结束后,朕回到承庆殿,还想着等他下次觐见时,问问他把李简光放在哪儿好·但也许朕瞌睡时总有人送枕头,刘瑾适时端上了一个朴实无华的陶罐。
朕开盖一闻,枣花蜜枣熟悉的清甜香味霎时扑面而来··不用问就知道谁送的,朕暗道李郑生的热情好客还是一如既往·蜜枣有了,借口也有了,朕便命刘瑾传话下去,把谢镜愚叫来。
没过太久,谢镜愚便进了门·行礼是固定程序;等他再抬起头,便注意到了桌上蜜枣,忍不住笑了·“陛下总是有臣等不及的福气·先是有明算之才,现在还有蜜枣之味。”
“所以朕才召你来·”朕也笑了,“谢相要多少,朕许你自取·”·“既然陛下如此说,臣就不客气了·”谢镜愚道,随即向前,用边上早就备好的银箸夹食。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客气,但他吃完三个就停了下来·“臣以为,陛下唤臣前来,定然有比蜜枣更重要的事·”·“谢相又知道”朕假装惊讶,“不如谢相说说,朕到底所为何事”·谢镜愚又笑了笑,显出了几分胸有成竹。
“明算中举之人通常叙任算学博士,但陛下不想要李简光任算学博士·”·“为何你如此想”朕故意问··“算学博士不过教授算学。
以李简光表露之才,做这个不如何合适·况且,如今国子监的算学博士已然满额,塞不进去人了·”·出路太窄可能也是修习算学之人很少的原因·朕心中嘀咕,突然又意识到另一点:“依你之见,李简光口中的云游僧人、他的恩师,会是何人”·这问题听起来难,实际上不然,尤其对谢镜愚而言。
“臣少时便听闻,南吴国子监有一博士姓何,素有神算之名·家严向来欣赏此人,每逢设宴必请·但此人- xing -子孤僻,不爱交游,臣只远远见过他一面。
待到建康城破后,流民四窜,臣就再也没听过此人的消息了·”·南吴毕竟一方王朝,即便灭亡,遗民中也不免有才能出众之辈·谢镜愚是被父皇发掘的;不管云游僧人是不是这个姓何的博士,能算朕发掘了一半么·朕随便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又问:“你知道李简光便是李庄的阿光么”·谢镜愚稍一犹豫。
“臣是上巳之后知道的,但没人知道臣知道·”·就是李简光自己也不知道了……但听得时间,朕不由瞪眼·“那你居然不提前告诉朕”要是今日李简光没自觉坦承来历,朕可能就要在太极殿上用“朕是不是哪里见过你”这种老套至极的开场白了·“臣料陛下必有决断,臣多加置喙,反而不美。”
这义正辞严得……朕哼了一声,避嫌就直说“瞒而不报,此事该罚·”·“陛下所言极是·”这事儿谢镜愚竟也毫不犹豫地应了,“不管陛下罚什么,臣都领罚。”
朕又想磨牙了·莫非除了流外,朕就没什么威胁能让谢镜愚动一动心神“就罚你——”朕道,不经意间瞥到尚未吃完的蜜枣,顿时计上心来:“罚你喂朕吃完这碟蜜枣,用嘴”·谢镜愚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
“您确定这真的是罚么,陛下”·“朕还没说完呢”朕不客气地补充条件,“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位置,你都不许碰到朕——一根毫毛也不行”这话说完,朕很满意地看到他皱成了一张苦瓜脸。
小样儿,真当朕治不了你了还·作者有话要说:·陛下:还是不对啊,这像是情趣·【doge·第64章 ·殿试后的第一个旬休很快就到来了。
朕早前答应过雍蒙, 自有人将朕正式出宫所需的排场都预先准备好·但坐到御辇里时,朕还在想别的——·谢镜愚说得不错, 朕不打算把李简光放到国子监。
即便朕想, 国子监也没有空位,还得等人告老才行·再者说了,他自己学得好不意味着也能教得好, 毕竟学和教完全是两码事··列举这么多理由,其实真正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朕已经对把他放哪里这事有了初步的打算。
典型的进士出身,刚入仕基本都是授中下县县尉,譬如周不比;朕想用李简光、又不欲太过张扬, 最好也授他一个中下县县尉··京县设六县尉,分判六曹事, 一尉判一曹, 六尉对应州府六司,再往上则对应尚书六部;畿县、上县设尉二人,各自分掌三曹;中下县设尉一人,同掌六曹。
总结就是, 中下县的县尉什么事情都要做··累肯定累点儿,但在朕不确定李简光到底更擅长哪方面事务的情况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给他中下县县尉,就算他御前应答得当的奖赏, 这也完全说得过去。
所以谢镜愚其实也没料错,关于朕早有决断这方面·一向知进退的精明家伙, 朕心中冷哼,忽而无比期待他在今日雍蒙宴席上的表现··不管是皇帝宴请众臣还是反过来,皇帝都是最后压轴出场的那个。
等御辇快到魏王府的时候,朕远远望见王府外已经列好了仪仗·作为宴席主人,雍蒙自然打头,一如既往地鹤立鸡群··宫廷侯爵·就不知道他今天这顿饭到底想做什么……·朕暗自嘀咕,随即打起精神。
不管雍蒙什么意图,兵来将来水来土掩,朕难道还会怕他么·虽说是摆宴,但也不仅仅吃饭·更何况这还是朕第一次幸魏王府,四下参观一圈必不可少。
王府规模并不怎么大,可刚转过两座月门,朕就知道兴京城里的文人墨客们为啥那么吹捧魏王府了——·雍蒙自行对王府做了改造·即便上有规制之限、下有地域之限,他也愣是把一座北地的王府打点成了江南风格的园林。
假山怪石自不可少,流水小亭相映成趣,更别提移步成景的匠心独运·朕相当怀疑,江南的那些豪商大贾都比不过雍蒙,毕竟雍蒙的审美水准绝对高出普通人一大截。
“确实不错·”在快走出池边曲折回廊的时候,朕这么赞扬,“朕向来知道魏王有才,却不知道魏王于山水园林之间也颇有造诣·朕实在是小瞧了魏王。”
雍蒙旋即拱了拱手·“不过是臣的闲暇爱好,登不上大雅之堂·陛下如此说,臣都有些惶恐了·”·“魏王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朕摆手道,忽而想到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典故,“说到这个,朕只担心一点·”·“臣请陛下明示·”雍蒙又拱手··“王府布置得如此精巧出众,想来魏王必定花了不少功夫。
这功夫自是没白花,不过——”朕倏尔转了个语气,“今后魏王要为朕交代的诸事奔波劳累,怕是没有闲暇再精心打理了……若是美景不再,总归是朕的错。”
说到最后,朕颇为遗憾地摇头··闻言,跟在朕身后的众臣立刻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都说国事当前、魏王能分得出轻重之类的话··雍蒙望着朕,没有立即回答。
“陛下可想再看”·当着兄弟诸臣的面,朕怎么样也不可能直白地落雍蒙的面子,即便朕其实根本没想法·“那是当然·”·“臣有陛下这句话便够了。”
雍蒙道,粲然一笑——可朕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臣保证,不管陛下什么时候想看,臣都绝不会叫陛下失望·当然,陛下交代给臣的事务,臣更不会让陛下失望。”
此言一出,立即博得了众人的赞赏··“魏王殿下果真是一片忠君之心·”王若钧捋着白胡须道,显然很是满意··谢镜愚在他身后,闻言也跟着其他人一起附和,居然完全看不出破绽,一丝都没有。
——一个表忠心,一个不介意,两个都这么能演戏,没让你们投胎到千年之后当影帝还真是可惜·朕实在忍不住对雍蒙和谢镜愚的疯狂腹诽。
“四弟,你这就不对了·”雍至忍不住插嘴,“凭着自己王府别有洞天,便想要陛下多幸几次·那可不公平,要知道陛下也就幸过臣府上一次三弟也只有一次”·雍蒙眨了眨眼,倒是从善如流。
“那二哥以为,要如何才公平”·雍至嘿嘿两声坏笑,离明说“我别有所图”就差搓手了·“那自然是劳烦四弟到哥哥们府上看一看了”·虽然当着其他人面,雍至没管雍蒙叫私底下的老四、而是换成正规一点的四弟,可光听他的要求就知道,他们的关系相当好,自小培养的深厚感情和朕这种完全不同。
倒不是说朕嫉妒;而是,这正是朕在将几个兄弟斩草除根与重提实职之间选择后者的原因·三王之乱的前车之鉴犹在,雍蒙必不会学;那就意味着朕也没法学父皇的手段,只能走另一条被仁德包装起来的道路。
先抑后扬,好在目前看来还比较顺利……·“……真要如此,也得先问过陛下的意思·”·正沉思间,朕听得雍蒙回了这么一句,顿时有点纳闷。
“虽然朕是天子,但也管不了你们想往院子里摆几块石头、石头又是扁是圆啊”·众臣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雍蒙就在这样的背景音里开口解释:“臣只是想先为陛下效命。”
效命效什么命结合前后语境,莫非他在暗示他可以帮朕改造御花园·御花园占地极大,其中楼阁错落有致,朕想到它改起来要花多少钱就脑壳疼。
“朕觉得承庆殿就挺好的·”大多宫殿都是空置的,搞得再华美也是浪费钱·这话是委婉的拒绝,但雍蒙不很意外·“陛下英明。”
雍至瞬间苦了一张脸·“好罢,臣明白陛下的意思·”·朕来回各瞧了他俩一眼,意识到朕被雍蒙当成拒绝雍至的挡箭牌了——朕说不改宫室,雍至又怎么敢大兴土木“二哥若有此意,自己看着办便是。”
“谢陛下关怀,臣无碍,”雍至强打精神,“臣就是随口一提·”·他是不是随口一提,在场众人心里都有数,不过为了他的面子没明说而已。
其后,王若钧更是主动把话头引到宴席上,这事儿好像就这么翻过去了··但在饮宴正式开始之前,雍蒙瞅准了个近处无人的时机,向朕小声道:“臣一时情急,还望陛下恕罪。”
“你何罪之有”朕笑了笑,“怕是还帮二哥省了一笔开销呢·”·雍蒙似乎松了口气·“陛下能如此想,实在是臣的荣幸。”
这时候也该入席了,但雍蒙根本没挪动的意思·朕多瞧了他一眼,便让刘瑾退下并吩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而后才问:“魏王可还有其他悬而未决的事务”·“回陛下,臣确实有悬而未决的事务,还望陛下为臣解惑。”
雍蒙恭恭敬敬地回答··看他这模样,朕就浑身难受·这可能是种条件反- she -,一种没好事的条件反- she -·“是什么”·“前些日子,众位新科进士齐聚芙蓉苑,饮宴踏青,最后还打了马球。
臣听闻,在一队增补的两人中,一人攻防滴水不漏,另一人击球挥之必中·”·宫廷侯爵·刚听到“芙蓉苑”三字,朕就暗道坏了·其他人不知道,雍蒙却是实打实地见到去年上巳朕和谢镜愚同游。
如今,若他发现今年上巳两人还是朕与谢镜愚,不往超出君臣关系的地方想简直不可能·“哦他们是何人”朕回以挑眉。
“两人都戴了席帽,面目莫辨,只知道一个七品、一个九品·”·“那可就难找了·”朕继续明知故问地跟他打哑谜·“魏王想找出来,是有什么事情么”·见朕持续否认,雍蒙的眸色逐渐变深。
半晌后,他重新开口,语气也变得与之前不太相似:“一百一十八发无一遗漏,臣以为世上只有陛下一人能做到·”·朕哈哈一笑,心道朕怕是也能和他俩争一争影帝头衔了。
“若是投壶,那可能确实只有朕·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更何况马球又不是投壶”·“陛下就一点也不好奇么”雍蒙紧接着问。
“若是他想要展露身份,朕觉得他自会展露的·”朕又道,这回真的是双关了··雍蒙还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朕·就在两边僵持的时候,有家仆上前提醒,说吉时将至。
雍蒙自去做主人该做的,而朕理了理袍角,随时准备入座·但在心里,朕已经完全不关心宴席了——·雍蒙八成猜出来了,怎么办·作者有话要说:·上下眼皮打架,有错漏的话明天改~·第65章 ·不能说朕对此毫无预料。
毕竟, 如果说有谁能第一个发现朕与谢镜愚的关系,那定然是雍蒙··故而朕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左右雍蒙只有两个选择, 说, 或者不说·傻子都能看得出,后一种才是明智之选。
即便相信雍蒙不会蠢到给自己找麻烦,朕也不可能彻底放心·既然他自己先提了出来, 想必也做好了应对更多暗探的准备……·不消片刻,朕就打定主意,转而认真应付一波波敬酒的大臣们。
即便是这种时候,朕也能发现,朕不喜酒, 雍蒙就特意给朕单独准备了不烧喉咙的清酒;桌上的菜色外头根本见不到不说,每盘还根据个人口味做了细调, 人人都赞不绝口。
此种宴席向来主打应酬, 少有人真心喜欢;能做到这点,足见朕这个四哥办事能力极强……嗯,就是有点太聪明了··宴至中途,酒酣耳热, 基本没谁的注意力还在桌上。
见此,雍蒙拍了拍手,便有乐伶舞姬从偏门鱼贯而入,丝竹声起, 广袖飘摇,愈发助兴··乐曲和舞蹈都是新编, 颇为清雅·众臣都被吸引住了,个个瞧得目不转睛,朕则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雍蒙说要请客在前,上巳在后;既如此,雍蒙和朕提芙蓉苑就是临时起意,他原本应当还有一个目的·直到现在朕还没看出端倪,是因为雍蒙半途改了主意么·但这种疑惑并没持续太久。
厅中鼓声愈促,舞步愈急,漫天轻纱飞舞,令观者眼花缭乱;直到调子拔至最高,舞姬同时奋力跃至半空——·片片染金的海棠花瓣从天而降,和着女子柔美舞姿,像极了云表飞天。
乐声停了,忽而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纷纷抬头·屋梁两边有二十来只空簸箩,显然是装花瓣用的··“没人是怎么倒下来的”有- xing -急的官员立刻问。
·雍蒙微微一笑·“只是一些小机关而已,献丑了·”·顾不上指出他的过分自谦,又有人发现了新奇之处:“这不是花瓣,是纸啊”·听得这话,原本没注意的朕才定睛瞧了瞧地上最近的一片海棠。
色泽新鲜,宛如春花,但那些乍一看像染的碎金光点确实是自里向外透出来的,足见薄软··这就不是献丑两个轻飘飘的字可以带过去的了,众臣七嘴八舌地询问纸张来历。
“臣也是偶然在母妃那儿看见的·”雍蒙不疾不徐地开口,“据母妃说,臣的表妹闲来无事,便做了些玩儿·因为用了千朵海棠,佐以少许金纸,故称海棠千金笺。”
众人顿时啧啧有声,大加称赞·但相比海棠千金笺,朕更关心另一方面——·雍蒙的表妹也就是杨昭容的外甥女·杨昭容早年可是全兴京公认最美的女人,她的外甥女怕不是又一个年轻时的她·况且,未见其人先闻其名,这纸还美得堪称梦幻……今日过后,杨家的门槛八成会被求亲的人踏破……但雍蒙早不提晚不提,非在有朕的宴席上开这么一个口……·朕微微眯眼,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中半满的白玉酒杯。
朕早就觉得雍蒙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会儿朕总算看出来了——·他竟然有意助他表妹入宫为后·想到要和雍蒙亲上结亲,朕背后就一阵凉飕飕。
不说他那个朕没见过的表妹,就以杨昭容为例:美则美矣,德则德矣;可活脱脱一个女版雍蒙(准确地说是雍蒙个- xing -就像她),朕如何消受得起就算没有谢镜愚,朕也不想要这种皇后啊·理论上来说,哪里都好,但就是哪里不舒服——·条件无可挑剔,不免让人生出一种像是“如此优秀的人真的会喜欢我吗”的疑虑;退一万步说,聪明是好事,但聪明到无法完全掌控,总是会让当权者心存芥蒂……·朕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在妃位尚有空缺的当年,父皇至死也不愿把她从昭容往上提一级——父皇不见得不喜欢杨昭容;只是比起美人,他更爱江山罢了。
现在也是类似的尴尬情形·虽然雍蒙解释时口称臣,应当是在对朕说话;但除了刚开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谢镜愚身上·再看谢镜愚,他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反平时假装没看见的作风,也直直地望了回去。
堂上怎么好像有无形无声的刀光剑影呢……难道这就是后世常说的修罗场·宫廷侯爵·朕正暗自头疼,他俩却心有灵犀一般,同时转而望朕。
“陛下,臣早就说过,魏王殿下对陛下有所图”谢镜愚眼里分明这么写着··“陛下,臣的表妹可是如花似玉的绝顶美人,如何比不过一个男子”不能说这不是雍蒙对谢镜愚的挑衅。
左右夹击中,朕更头疼了·这都什么破事儿啊·虽然朕预料杨家的门槛会被求亲的人踏破,但朕也能预料到,这事儿只可能在朕明确拒绝之后发生。
毕竟在场的都是人精,看得出雍蒙的真正意图·故而,在宴席散场之前,朕随便找由头进了后厅,再让人把雍蒙叫来··“今日大宴,魏王确实准备了许多。”
他行礼之后,朕先意思- xing -客气了一句··雍蒙恭恭敬敬地拱手·“陛下能知晓臣的苦心,臣已经很满足了·”·要死,这时候还和朕来双关“但朕觉得,若是没有最后那部分,今日就堪称完美了。”
朕又道·夜长梦多,不如快刀斩乱麻·似乎没有料到朕会这么干脆,雍蒙猛地抬头·“陛下不喜欢么可为了今日,臣花了许多功夫,便是有所意外,也不可能半途撤改。”
不能半途撤改是什么鬼……难道朕曾经表现出对美人的兴趣么难道朕曾经告诉你朕要立后么·都没有,对不对·所以,就算你表妹美成天仙也不关朕的事,就算你自己忙得没日没夜也不关朕的事·朕拼命腹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魏王该改的·”·雍蒙深深地凝视朕·他面上惯常的微笑消失了,却比平日看着更真实·“陛下这样说,臣很难对母妃交代·”·“朕以为这世上没有魏王殿下做不到的事。”
朕立刻接口·不管如何,高帽先给他戴上去·“那臣必须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错了·”雍蒙说着,竟然苦笑起来,“虽然臣做不到的事情不算多,但件件都与陛下有关。”
这个就,呃……·朕稍稍思索了下·在王位竞争中输给朕肯定算一件,今日之事算一件;哪儿还有更多的“魏王言重了。”
雍蒙却摇头·“陛下眼中只有这天下,并不会如臣一般注意细枝末节·”·这意思是他觉得是个事儿的事在朕这里根本不是个事儿拖下去总不是办法,朕倒要瞧瞧,他到底对朕有什么意见“说说看。”
不像是惯常的绕圈子,雍蒙这次的回答开门见山:“臣自幼便招人亲近,只有陛下不·”·“那是朕- xing -子闷·”这理由用了二十来年,朕应得很顺。
雍蒙一点没显出相信的意思·“是么虽然臣一早也如此以为,但在今时今日还说这样的话,陛下——”他稍稍加重声音,“您以为臣还会如之前一般天真么”·天真这词用得极到位,朕不由定神看他。
近年朕的表现足以反推之前的韬光养晦,雍蒙猜到亲王只有虚衔的真正缘由也不稀奇··朕的沉默被雍蒙当成了无言的承认,于是他接了下去:“其二自然是父皇立陛下为太子。”
敏感话题就更不用多说了,他很快转到了第三条:“再后则是灭匈奴,臣吐蕃·此二者均是父皇的心愿,臣自认臣不能在五年内做到,可陛下做到了·”·越说越过,朕忍不住打断道:“魏王想太多了。”
“这确实都是陛下该考虑的事,臣确实想太多·”雍蒙从善如流地承认,“令党和对匈奴用兵,之后大胜,这可能是偶然·但自谢相从吏部尚书转任凤阁令起,臣就知道臣错了,而且错得相当离谱。”
这又关谢镜愚的事朕简直要被他绕晕了·“直说便是·”·“臣从那时才确定,陛下自小泯于众人,实质上却是聪敏至极,甚至可说远胜于臣——”见朕又想反驳,雍蒙丝毫不给朕机会,连珠炮一般说了下去:“既都聪敏,身份有异,疑虑便无可避免;就比如臣与谢相。
然而,同样是谢相,却愿为陛下鞍前马后,尽效犬马之劳·”·他这是变相承认他和谢镜愚一样看彼此不顺眼么……·朕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
但再转念一想,雍蒙当时可能单纯觉得那是他不如朕,现在已经知道谢镜愚忠心于朕的真正原因……朕不由轻咳一声·“魏王扯远了·”·雍蒙却一脸了然,还仿佛有些伤感。
“果然,陛下从未想过这些·”他顿了顿,又补充:“就如同陛下从未在觉得无用的方面下功夫一样·”·朕觉得什么无用了诗词歌赋、亭台楼阁么·他居然很清楚,朕顿时有些汗颜。
“这些足够了,到此为止·”朕没预料到他今天竟会竹筒倒豆子,预留的时间没那么多;再不出去的话,众臣要起疑了··雍蒙肯定知道这个,但他根本没动弹的意思。
“可臣的话还没说完·”·朕复又注视着他的眼睛·里头的神情让朕有种莫名的预感,他接下来的话朕绝不会爱听·“那就赶紧·”·“即便是臣也要承认,不论是相貌、才情还是别的什么,谢相都算一等一。
陛下眼光向来不差,”雍蒙沉声道,“可陛下想过没有男子总归还是与女子不同的·”·朕听他夸谢镜愚就知道后面肯定有个但是。
“这就不用魏王- cao -心了·”朕旋即起身,“朕自有分寸·”朕一字一句地说完,随后拂袖而去··作者有话要说:·魏王:说好的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剧本,拿到手怎么变成了王母娘娘生拆牛郎织女,摔·第66章 ·其后几日, 一切照常。
朕吩咐下去的各项事务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中,没什么特别之处·唯一值得稍微提提的事是大运河:朕让张继开始着人到运河沿岸州府实地考察, 免得过几年想动工时心中还没数。
宫廷侯爵·只有闲下来时, 朕才会想起雍蒙说的那些话·也许雍蒙是对的,朕关心的永远和他关心的不一致;但从另一方面说,他的话也不乏中肯·若是那些话不是他说的、而是阿姊说的, 指不定朕真的会动摇一二。
不过,这只可能是假设——因为朕绝不会让阿姊知道··虽然雍蒙摆明了反对,但朕完全不在乎·名义上是兄弟,可从小到大都如陌生人一般;他突然摆出长兄如父的态度,朕根本不可能吃他那一套。
再者说了, 他说那些话的立场也很可疑:家有表妹,又有母妃压力;朕几乎可以肯定, 他是站在他自己的利益上发言的··还是那句老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说他的,朕听朕的;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又能奈朕何·如今后宫空虚, 若是能率先进宫,便有机会更早地得到朕的宠爱,从而登上更高的位置;作为外戚,好处自然少不了。
朕很能理解雍蒙的动机, 故而朕其实并不真的生气;至于朕摆脸色给雍蒙看,因为那是他应得的··另外, 话再说回来,雍蒙此举也给朕敲响了警钟——满兴京城里,难道只有他的表妹觊觎朕身边母仪天下的位置么·一早朕就知道充实后宫这事儿躲不过去,如今看来已经迫在眉睫。
毕竟诸臣不知道朕的真正心意,必然上赶着往朕身边送女人·如此说来,朕上次让谢镜愚做的预备如何了·虽然不爱交游,但对于朝中风向,谢镜愚同朕一样清楚。
这不,朕前脚想到这事儿,他后脚就把几张女子画像夹在户部的一大堆账本里带进了承庆殿··朕大致瞧了瞧·统共有五六个,家世清白,其中并没有朝中大员的近亲。
朕还比较满意,只除了一点——“这几个是不是都长得太漂亮了一点”·“是么”谢镜愚也瞄了一眼,而后坚定摇头:“臣不觉得。”
朕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朕记得朕明明说过不用漂亮的啊但话再说回来,如果谢镜愚以他自身的容貌做参考标准,那她们确实都不如……·长得好看了不起啊·朕不由腹诽了一句,接着说:“人也有点太多了。”
“一点也不·”谢镜愚又道,仍旧是坚决的否认,“毕竟第一次,惯例都会比之后的多一些·”·虽然他说的是大实话,但朕总觉得味道有哪里不对。
第一次惯例多一些“朕怎么听你已经做好了多做几次的准备呢”·谢镜愚顿了顿。
“臣以为,有备无患·”·朕差点被他气乐·有备无患是这么用的么“难道你竟和魏王一般态度”·虽然朕没明说雍蒙到底什么态度,但谢镜愚听懂了。
“陛下英年正盛,又有文韬武略,必然有许多女子心神往之·陛下往后宫添人理所应当;若是必要,”他语速慢了下来,明显在谨慎地筹措用词,“陛下立后也是应该的。”
虽然他已经说得尽量委婉,但朕还是听不下去·“闭嘴·”朕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朕早说过了,这事儿朕自有论断。”
谢镜愚肯定知道再坚持会惹朕发飙,故而他更小心了些·“臣只是……”他说,颇为踌躇的模样,“臣只是不愿意见陛下为臣为难。”
“你再说这话,朕真要生气了·”朕实在忍不住警告他·“是不是为难,朕自己说了算·况且,你又怎么知道朕处理不好”·“臣不是怀疑陛下……”谢镜愚着急地想要解释,但刚说了一句,声音就自己低了下去。
想再说什么,也只是嘴唇无声微动,双手小幅张张合合··瞧他天人斗争的艰难姿态,朕无声地叹了口气·“得了,别把自己逼到牛角尖里去·朕最后说一遍,这事儿你信朕就足够了。”
“臣向来信陛下·”谢镜愚不假思索地接口·说完这句,再迎上朕的视线,他仿佛生出了点局促·“只不过……”·“只不过什么”朕眉梢一扬。
“只不过,臣以为,不管如何,都不能让魏王殿下的表妹入宫·”谢镜愚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朕的表情,“臣可能逾越了,请陛下恕罪·”·诚实地说,第一句还挺中听的,毕竟朕真的对雍蒙一系的人印象不佳;但这第二句么……“你说了逾越,才需要朕恕你的罪。”
朕直截了当地回答··这话头继续下去就真要吵架了,谢镜愚明智地选择了沉默·朕也没追着继续,一时间,满室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最后,还是谢镜愚捡起了户部账本的话题,气氛才逐渐变回正常。
·正事谈完,谢镜愚就一脸豁出去的毅然决然·“陛下,刚刚之事,臣还想解释一二·”·“说·”朕依旧翻阅着手中账目,只懒洋洋地应了一个字。
“若是让魏王殿下的表妹入宫,于陛下只有麻烦·”谢镜愚道,而后列举了其中最重要的三点:后宫不宁、杨氏壮大、雍蒙势大·总结起来就是,此举会威胁朕的绝对统治地位,全天下随便挑个女子出来都比雍蒙表妹靠谱。
这些方面朕自然也能想到·“哦”·口气如此轻飘飘,谢镜愚再傻也知道朕不虞·“最后,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他安静地补充,但掩盖不了其中涩意,“若她入宫,早晚会为陛下倾倒。
真到那时,臣的麻烦就很大了·”·后宫女人心机起来确实能造成不少麻烦,尤其是聪明、家里又有背景的后宫女人·但对谢镜愚所说的早晚倾倒,朕委实不以为然。
瞧杨昭容和雍蒙的样子,他们最爱的估计永远是权力;以此类推,朕觉得雍蒙表妹好不到哪里去·“谢相怕是对朕太有信心了·”·谢镜愚只定定地注视着朕。
好半晌,他才继续道:“陛下胸怀江山,自然不在意此类小事·”·朕哼笑一声,带着不爽·“没事儿别学魏王给朕戴高帽·”·宫廷侯爵·“魏王……”·谢镜愚刚问了个开头,朕就忍不住出言打断:“你管他做什么朕和你两个人的事,有他置喙余地么”·闻言,谢镜愚眼中神色愈发动摇。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稍稍靠近,带着试探地握住了朕的一只手·“陛下待臣情深意重,臣只恐臣无以为报·”·这勉强像句人话,朕总算舒坦了点。
“无以为报”朕随即反手握住他,“那看来谢相只能对朕以身相许了·”·谢镜愚一怔,明显没料到朕突然来这么一句不正经的调笑。
“陛下,您可能看了太多民间话本·”他有些忍俊不禁,但指尖力道愈发坚定,也就愈发紧了··那种感觉令朕不自觉地垂眸·十指相交,掌心炙热。
“谢相知道”朕立即反唇相讥,同时收紧了手,“估计谢相也看得不少啊·”·谢镜愚却似乎没注意朕说了什么·“陛下……”他极低地喃喃,看朕的目光一瞬不瞬,专注得简直像在出神。
片刻后,他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倾身贴了上来··温存一番,自不赘言·等再分开时,两人都衣衫不整地半倒在榻上,谢镜愚还有一只手臂半环着朕。
“陛下,”他还在低唤,简直像念咒一般令人着魔,“陛下……”·“别喊,再喊朕要忍不住了·”朕压抑不住气喘,也压抑不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热流,只能下意识地扣紧他的肩背,视线毫无目标地盯着空中虚无的某处。
“那陛下就不要忍·”·谢镜愚向来说到做到·两刻过去,朕又出去一回,还在他- shi -热的唇舌里·他自己也没忍住;因为没带药膏,只报废了一条白缎手帕。
“下次还是在朕这里放一罐罢·”余韵之后,朕回神,颇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谢镜愚说什么都不愿意,就差把头摇成拨浪鼓了·“陛下此处不便,臣绝不会为陛下留可能的话柄。”
看他这样,朕又想叹气了·“朕觉得,就是因为你这样死心眼,才让朕变成了和你一样的死心眼·”·其中含义不言自明,谢镜愚眸中满溢深情。
“陛下青眼是臣的殊荣·”·“你还蹬鼻子上脸啦”朕假意要打他,“朕难道是夸你么”·“臣觉得是。”
谢镜愚不躲不闪,竟然也厚脸皮了一回··朕不由瞪眼·但没等朕继续挑剔,谢镜愚就机灵地换了个话题:“魏王殿下此举含义昭然,陛下可有应对之策”·提雍蒙真是扫兴,不过鉴于他刚刚表现可圈可点,朕就不计较了。
“魏王设宴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又不傻·他可能不愿违背杨昭容的意思,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也不真认为朕会看中他表妹·问题在于,他这宴席无论如何亏不了——就算朕瞧不中,满堂全是朝中重臣,难道没一个看得中”·“陛下所言极是。”
谢镜愚顿时若有所思起来,“那陛下……”·朕冷哼一声,没说话·雍蒙故意让朕不好过,光给他摆个脸色怎么够小、小、地、以牙还牙一番,也完全无损朕的英明神武,是吧·作者有话要说:·给魏王点一颗药丸~·第67章 ·做不到的事情朕从来不说, 但这并不代表着朕没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不做。
雍蒙的行为,大胆也好试探也好, 都太过逾越·他私底下触犯圣颜, 朕也不好明面上报复回来;可难道朕就没办法了么·首先,朕把礼部杜见知叫来,暗暗地敲打了一番。
杜见知心领神会, 回去就写了份折子,把可礼部可吏部、又相对无关紧要的事务尽力往吏部推·礼部的人惯常会说漂亮话,找理由根本是轻而易举·朕召集三省六部议事时故意不叫上侍郎,宋远道又向来不是什么能耐人物,朕便顺利地在雍蒙不在场的情况下给他敲定了一大波新任务。
其次, 趁雍至面圣的机会,朕叙家常时拐弯抹角地把话题转到顺王府的后花园装修上·雍至原本就想要雍蒙给他整一个类似风格的院子, 听得朕绝不会介意此事, 他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朕一看有戏,便趁热打铁地握住他的手,说朕自小过于冷淡、希望此时能补偿诸位兄弟云云··这理由挺可信的,毕竟朕刚赐官给他们·雍至进宫时只当寻常觐见, 出宫时全是跃跃欲试。
以他们的关系,再加上雍蒙对外塑造的形象平易近人到接近有求必应,朕相信他八成能烦死雍蒙··最后,可能也是算杀手锏的一条, 就是半路截胡雍蒙表妹的第二、第三联姻对象。
聪明人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说雍蒙表妹爱朕爱到非朕不嫁根本不可能·既如此, 朕就要她和她背后的势力都没有好选择··其实,若是雍蒙没多说他不该说的话,朕可能不会想到这个。
但现在的问题是,朕致力于树立仁德宽厚的君主形象,有些人却误以为朕好拿捏·既然如此,给他们的教训不深刻点就不行;若说要怪什么,也只能怪那些人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
·至于朕为什么不直接给雍蒙表妹指婚、而是拐弯抹角地从男方下手,除了隐藏意图的原因,还有另一层——·党和的女儿··谁都知道,结亲可以巩固利益同盟关系,杨昭容乃至杨氏给雍蒙表妹挑选的夫婿备选定然都有可图之处。
既然他们算盘打得如此响亮,朕为啥不参考一下,然后弄过来赐给对朕忠心耿耿的大臣呢·这办法类似借花献佛,朕自派人去杨府打探消息不提··**·过了月余,天上日头愈来愈毒,夏至到了。
按惯例,暑热时宫中赐冰,再有就是赐清凉宴·朕去年此时不在宫中,今年无论如何也免不了··家宴部分依旧设在凝云阁·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第一次公开亮相,不免吸引了许多目光。
阿姊瞧得羡慕嫉妒恨,忍不住又来找朕说纳采之事·朕已经做好了准备,假意推脱几句后便勉强答应下来··宫廷侯爵·看阿姊大喜过望的反应,朕难得感到歉疚——朕这次注定要辜负她的期待了。
至于那几个被选中的无辜女子,朕只能尽力用赏赐补偿回来·毕竟后宫选秀是自愿参加的,她们不报名朕也没奈何;若是报了,那就得做好面对一切未来,不管是好是坏。
朕尽力不负天下,却不可能谁都不负··左右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朕兴致实在不高·阿姊以为她强了朕的所难,又不能放弃朕这次松口的机会,在商量宫宿几卫的协同调度问题后便住了口。
朕再和诸王周旋几句,便假称中了暑气,早退休息··但朕前脚刚离开,雍蒙后脚就跟了上来·听到刘瑾禀告魏王求见,朕心道他真是会挑时辰,每次都选朕心情不好的时候撞枪口。
朕有心不见,但转念一想,他求见八成与之前朕给他使的绊子有关,便准了··事实果然如此·在例行礼仪过后,雍蒙开口便道:“陛下只轻飘飘几句话,臣就忙得天昏地暗。”
这是必然的,可朕不由扬眉·往常他说话总要绕几个圈子,朕早就习惯了;如今改成次次都开门见山,实在叫人一时间转不过来·“是么”朕绝口不认,反手再给他一句恭维话,“朕瞧魏王是做得愈发好了。”
“陛下重托,臣必不敢负·”雍蒙又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这话换别的大臣说很正常,从雍蒙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魏王今日前来,”朕轻轻叩击手边桌案,“就是为了告诉朕必不负朕的重托”·雍蒙应当能从朕的动作里读出朕隐约的不耐烦,但他竟然扬唇一笑。
“自然不是·臣今日求见陛下,还是为烧尾宴那日的未竟之事·”·……怎么,难道他还想管朕的闲事·朕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雍蒙。
面色一如往常,姿态一如往常,没喝多啊可没喝多,怎么又上赶着找死呢“未竟”朕刻意重复这两个字。
以雍蒙的脑袋瓜,肯定知道这是朕的警告——若他从此闭嘴,朕就不找他麻烦;但若他还要坚持,后面会遭遇什么,朕就不保证了·“臣倒是以为,陛下不会轻易对臣动手,理由有三。”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一,陛下坦承与谢相关系非同寻常,只是说给臣一人听,况且口说无凭;其二,现下是一回事,以后又是另一回事;其三,退一万步说,”他忽而轻轻一笑,“即便臣真的想做什么手脚,又怎么会让陛下发现呢”·这种句式似曾相识,朕不怒反笑。
“朕倒是觉得,魏王该考虑的不是如何瞒着朕做手脚,而是如何保全自身·”·“陛下想要永绝后患”雍蒙反问,似乎一点也不怕自己话语中影- she -的死亡,“那陛下也得费一番功夫。”
动他确实不好找理由,但动他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朕心忖,没正面提及·“故而朕希望你够得上聪明这二字·”·聪明人就知道该明哲保身,这也是最容易做到的事。
从前些年的表现,雍蒙实在是个中高手,朕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在这种敏感问题上和朕死磕··可能察觉到朕的疑惑,雍蒙沉默了一会儿,之前那种轻松的笑容也从他脸上消失了。
“陛下总是称臣聪明,但臣以为,陛下才是真正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那个——自小到大都是·”他强调,接下来的语气忽而好似有些发涩,“既如此,陛下又为何要趟这样的浑水”·……趟浑水么·朕一直仔细观察雍蒙,闻言竟有些震动。
娶妻生子,众望所归,确实要轻松许多·朕早前也想过,若他的话从阿姊口中说出,朕可能会动摇一二··但是,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即便倒回到最早的时候,让朕再做一次选择,朕估计也不可能将谢镜愚流外——·情不知所起,问原因又有什么意义呢·朕早前的怒气和疑惑都不知所踪,剩下的唯有叹息。
“不若魏王先扪心自问,有没有人让你愿意趟这样的浑水·”·这其实是双关·字面意思是雍蒙能否找到一个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底下的意思则是让他不要管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朕选谢镜愚,那是朕的问题,再麻烦也是朕担着。
对此,作壁上观才是他该采取的做法,趁机来个浑水摸鱼什么的也符合他的身份·但这些他都没选,而是选了一条堪称最难的道路……·就在朕努力思考其中因由的时候,雍蒙脸色却忽白忽青,嘴唇都开始发抖。
朕回神注意到,感觉实在不妙,轻声试探了一句:“魏王”·像是被这声惊到,雍蒙额上霎时滑落冷汗·“陛下,臣……”他直勾勾地望着朕,声线也颤抖起来。
朕从没见过他这种反应,一时间惊愕莫名,也顾不上别的了·“魏王可是身子不适”没等他回答,朕随即起身,扬声叫道:“刘瑾”·内侍立即应声进门。
“陛下有何吩咐”·“让人宣太医”朕飞快道,“再叫几个人来,扶魏王去偏殿歇着”·刘瑾听到太医时吓了一跳,眼睛急忙往朕身上瞟。
再一听是魏王,他的视线立刻转了过去,看清雍蒙面色时又唬了一跳·“老奴这就去”他忙不迭应道··原本好好的赐宴,魏王却突发疾病,凝云阁里霎时忙乱。
更别提诸王还没离席,各个蜂拥而至,嘘长问短·等太医急颠颠地赶到,众人才避开,围在一起议论到底怎么回事·雍蒙素来人缘极佳,这会儿那些脸上都是真切的担忧。
·朕对医术一窍不通,自然不会留在偏殿碍事·虽说其他人都很正常,但朕还是让人严查今日宴席食物·在吩咐下去、等待结果的间隔里,朕不由又把刚才之事过了一遍。
不想则已,一想却发现了个很大的问题,一个朕早前嗤之以鼻的假设——·活见鬼,难道真被谢镜愚不幸言中了·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今天的份儿,稍晚还有~·宫廷侯爵·第68章 ·太医的诊治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雍蒙没病, 只不过情绪波动过大,好好休息即可·但当然, 为了照顾大受惊吓的诸人的面子, 太医的表达比较委婉··朕早前还抱着一丝指望,指望雍蒙真病了、朕的猜测错误,可天不遂人愿……·事情这下大条了。
让雍至等人好好地把雍蒙送回府上后, 朕就开始烦恼·关于雍蒙的意中人这个问题,之前已经提过,就是前年上巳日谢镜愚与雍蒙比试·那时候见了谢镜愚的杂曲,雍蒙还有些怅然,像是有所期待;若他的心思没变, 这次根本不可能如此失态。
不管朕的意思是有没有心上人还是不要管朕闲事,本都不足以让他脸上变色到此种程度·但事实摆在眼前:他肯定是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地方, 才会那般表现·至于什么是不该想的地方, 瞧他直勾勾的眼神就知道了……·喜欢男人不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喜欢皇帝可能也不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喜欢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肯定算。
而且,这个原因也能很好地解释他为什么非要在谢镜愚这事儿上和朕较劲·这就是浑水,而他趟了两次才意识到真正缘由··朕简直不知道该说雍蒙愚蠢还是聪明。
说聪明吧, 他向来都很聪明;但到了关键时刻,他又犯蠢……·但这个想法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朕想起他问朕为何趟浑水时朕的回答·情之所起,朕不知道, 难道他就一定会知道么·又是纳采,又是急病。
吃个饭吃出这么多事, 朕的情绪愈发低了·夏至休假三日,第一日家宴,第二日安排了朝宴·虽然没有改期,但赴宴诸臣都战战兢兢,生怕触了朕的霉头··雍蒙在见朕途中突发异常,基本是他自己的原因。
可也不免被闲人猜测到别的方向,比如说意见不合、兄弟阋墙·此中真相无法出口,朕也不解释,只准了雍蒙七日假··在这种当口上,还敢主动面圣的人寥寥无几,谢镜愚就是其中一个。
这事儿已经发展到朕无法预料的地步,朕便告诉了他·朕本以为他肯定会说“这事儿臣提过好几次了”,但他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好半晌,他才低低开口:“昨日臣听到一些传闻,说魏王殿下办事不力,被陛下训了一通。”
“朕倒希望朕真骂了他一顿呢·”朕一想就没好气··谢镜愚却没被影响·“今日陛下主动准魏王殿下休息七日,流言应该会消停了。”
说实话,流言什么的,朕根本没放在心上·会传这种话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左右成不了气候·”·谢镜愚稍一点头。
然而他面上欲言又止,比早前提到雍蒙作为时的若有所思还重几分··朕瞧他这样就忍不住·“有话就说,你这样子让朕更难受·”·虽然面上依旧踌躇,但谢镜愚还是开了口:“臣曾在鹳雀楼上与陛下交谈,陛下可还记得”·那是朕对谢镜愚放下戒心的开始,朕怎么可能忘记“自然是记得的。”
见朕应得如此理所当然,谢镜愚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喜悦,但转瞬即逝·“那时,陛下问臣为何有叹·臣回陛下,天下大势,分合趋之;朝代更迭,山河不变。
臣生在其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无法力挽狂澜·”·听他这么说,朕稍稍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谢相记- xing -真是好,一字不差,嗯”·“臣谢陛下夸赞。”
谢镜愚回以一笑,但依旧是转瞬即逝·“人生在世,总有些不得已之处·臣如此,陛下如此,魏王……”他稍一停顿,“也是如此。”
朕听着他这意思,并不像是解释雍蒙对朕的心思,而像是别的·“谢相此言何解”·“陛下明鉴·”谢镜愚突然跪下来,给朕行了个大礼。
“臣以为,魏王殿下并无反意·”·虽然朕有所猜测,但真听到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高高扬眉·“说下去·”·谢镜愚便说了。
洋洋洒洒一大篇,归结起来主要是三点:其一,雍蒙以前可能想过当皇帝,但自朕登基以来一直很安分;其二,若他想反,根本没必要把《后稷农书》这样打眼的东西拿出来;其三,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了。
“……臣以为,若是魏王殿下自己想设宴谢陛下,根本不可能从一月拖到四月·”谢镜愚最后这么说,从语气到目光都很坚定··这事朕也想过,但没深思。
真要说起来,确实像有人加塞的结果·阿姊不在宫中,偶尔在朕耳边唠叨,朕都不怎么扛得住;若是杨昭容要雍蒙去做,那就是母亲日日耳提面命,雍蒙无法对抗也是正常。
“你在说,即便魏王大张旗鼓地为他表妹引荐,实际上也根本没指望朕能看中她,却不得不这么做”·谢镜愚点头·“虽然陛下废了诸王任官只能挂衔的禁令,像是态度松动,但陛下为此做了诸多准备。
魏王殿下素来聪敏,自然能看出陛下有万全对策,他只有忠君一途可选·”他一眨不眨地注视朕,“既如此,臣以为,即便魏王殿下确实想帮表妹,也不至于在明知会招致陛下厌弃的情况下做得如此明显。”
那可说不定,一半的朕在心里冷哼;但另一半的朕听了进去,还觉得不无道理——雍蒙做事一贯滴水不漏,奈何最近全是破绽“是朕听错了么你竟然在帮他说话”·像是早有所料,谢镜愚又一叩首。
“臣只是不愿陛下错失良臣·”·“即便他可能有别的心思”朕没忍住追问··闻言,谢镜愚抬头·两人的目光随即交汇,良久相对无言。
其实朕不必问,他也不必说,因为事情明摆着——·天下为重··“臣忽而又想到一点·”最终还是谢镜愚率先打破沉默··事情略棘手,朕有点难以言说的心烦,但还是挥手准了。
“说罢·”·宫廷侯爵·“臣以为,烧尾宴当日,魏王殿下故意提臣,为的就是令陛下发怒·”谢镜愚轻声道··朕听得实在稀奇。
“等等,你刚还不是说魏王不会故意招朕厌弃么”·“臣确实说过,但臣以为此二者并无冲突·”谢镜愚随即解释,“陛下向来赏罚分明,魏王殿下肯定知晓,故而臣以为,他在故意讨罚。
或者说,他不仅仅想为自己讨罚·”·什么鬼,谁没事儿上赶着给自己找堵啊·朕听得愈发云里雾里·“他还想……”朕本想问他还想为谁讨罚,但没说完就回过味来——若是雍蒙不触怒朕,他为表妹打名声这事儿肯定就揭过去了,毕竟臣下为主上充实后宫算得上正经事,即便朕不爽也不能发作;但雍蒙不仅做了,朕暗示后还坚持不改、愈发得寸进尺,真是如谢镜愚说的,摆明了讨罚。
拈酸吃醋都说不过去,毕竟他那时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真正心情……·自己搞不定的亲戚就要朕来搞定,朕不出声地骂了句粗话·“魏王这是要朕帮他把恶人全当了啊”·对此,谢镜愚明智地不发表意见。
朕气呼呼了一阵,而后慢慢冷静下来·若这是真的,雍蒙需要的是让杨昭容及杨家人看清形势·他做不到,谁做得到呢显然只有朕发飙了。
这真是虎口拔牙,朕一边嘀咕一边问:“这事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魏王殿下近日实在反常,臣大为不解,便设身处地地替魏王殿下想了一想。”
谢镜愚道,“作为皇子,不想荣登大宝不太可能;可作为臣下,谋上是要掉脑袋的·若臣明白、亲人却转不过弯,为防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说不得要上一些非常手段。”
听了,朕不由冷哼一声·雍蒙这哪里是非常手段,根本是找死手段“他就不怕朕真弄死他”·虽然这是气话,但谢镜愚闻言竟笑出了声。
“陛下不是那样的君王·”·怎么着,你们现在一个个都知道朕立志当明君了是吧·再也控制不住,朕白了他一眼·“那你说说,今后要怎么办”·谢镜愚沉吟了一瞬。
“臣想先知道陛下有何打算·”·朕本来已经计划把杨家人给雍蒙表妹看好的女婿备选指给别人,如今想想还不够,得更严厉地断绝那些人拉帮结派的可能,好让他们彻底死心。
听朕说完一二三点,谢镜愚又思索了一会,而后颔首·“陛下这些足够了·”·足够朕斜眼看他·“谢相确定么”·谢镜愚自然听得出朕在暗指什么。
雍蒙之前没察觉,那就罢了;今后又要怎么处理“陛下是否认为,这是个如同当年的两难选择”他轻声问··“谢相觉得不是”朕又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他。
“似乎很像,”谢镜愚坦承,话锋又一转,“但魏王殿下不是当年的臣,陛下也不是当年的陛下了·”说着,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
“然后”朕瞧着他,没动作··谢镜愚走到朕身前,定定地瞧着朕,忽而粲然一笑·“臣相信,英明神武如陛下,肯定有的是办法。”
随后,他伸手按上朕的后脑勺,将朕拖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吻里··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份儿奉上,大家晚(zao)安~~·第69章 ·虽说朕准备好了处理雍蒙这事接下来的问题, 但其后的个把月里,雍蒙似乎变回了之前的他, 事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几乎没人比他更像一个鞠躬尽瘁的臣子。
就算朕让杨家接连吃了三次闷亏,他也像是没察觉,绝口不在朕面前提起··如此一来, 朕对他做的预备全打了水漂·可若是他愿意这么继续,朕也乐得假装不知道。
若说此事还有哪里够不上完美,那定然是杨家给雍蒙表妹物色好的女婿人选并不适用于党和女儿·他们挑人家的嫡长子不算,还偏偏相中了独苗·要门当户对的人家只娶一个儿媳已经不容易,独苗更是白日说梦。
加上年岁差距略大, 朕只能打消之前的主意,给那两家各自指婚便了··朕以前少管媒妁之约, 如今一连指了两个, 众臣纷纷觉得这是要开纳后宫的征兆·一时间,此类折子像雪花一样飞上了朕的桌案。
朕自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而后再吩咐宗正寺主领此事·毕竟朕打算只选个把人,若是前头动静太大、之后肯定不好交代, 朕免不了叮嘱他们低调行事、绝对不能扰民。
如此这般折腾了一番,七夕到了··虽然朕有空的时候就微服出宫,但除了前年雍至做邀的那次,朕还没在七夕时这么做过·七夕乞巧, 祈求婚配好;往年朕没觉得有什么必要,今年却是不同了。
听闻朕要出宫, 谢镜愚自然相陪··若要说七夕最热闹的时候,自然是在夜里·以彩布结成高楼,可容数十年轻女子登临其上;陈以瓜果酒炙,以祀牛女二星。
清商相闻,宴乐达旦;放眼望去,万人空巷··随便想想就知道,这日子里俩男人去吃饭有多么打眼·为免引人注意,朕与谢镜愚都预先填饱了肚子,约好随便溜达一圈。
虽然两边碰面的时候华灯初上,但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多了·再加上今日灯笼并不像上元时那般不可计数,被看清的几率便愈发降低·用不着席帽遮挡,也用不着躲躲闪闪,朕心情极佳,光顾了朕平素里绝不会多看一眼的小摊不说,还随手买了不少东西。
谢镜愚初时估计觉得朕只是好奇,便随朕去了·等朕津津有味地买到第三家,他终究按捺不住,问:“陛下,臣竟不知您对这些机巧玩意儿有兴趣”·朕朝他晃了晃新得的一串九连环。
“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朕煞有介事地解释,“光在街上走,不是更无趣么”·谢镜愚瞧了瞧远处彩楼以及楼下人声鼎沸的情形,再收回目光后颇为赞同。
“确实·”·宫廷侯爵·“那还不赶紧帮朕挑几个”·虽然谢镜愚领了命,但在七夕卖机巧小物的商铺并不多,朕很快就转遍了。
说要回去为时尚早,朕便挑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两人比起了拆连环·朕本以为朕和谢镜愚于此事上都差不多,然而他手指纷飞,三两下就全拆完、又全串起来了··“怪不得你刚才那么问,”朕看得直瞪眼,“你早就玩过了罢”·“因为掌握诀窍后就轻而易举。”
谢镜愚接过朕刚解开两个的九连环,又示范了一遍,还特意放慢速度,“陛下看清楚了么”·朕于心不甘,自然全神贯注。
之后朕再拆,速度果然比之前快多了·“瞧,”朕颇有些得意,“再多练练,你的水平朕也不是及不上”·“陛下所言极是。”
虽然谢镜愚这么说,但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而后,他拿过两串九连环,又是一阵手指纷飞··不过片刻功夫,两串九连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长条的十八连环,还是首尾相连的那种。
这是他给朕出的新题目么朕暗自嘀咕·“朕肯定能拆,只不过要多花点功夫·”说着,朕就想把十八连环拿到手,可谢镜愚却往后缩了缩。
“又怎么”·“此种连环,大同小异·既然陛下已经学会,必可举一反三·”·见他如此,朕不由扬眉·总不可能因为朕必然能解开,他就不给朕解了罢·谢镜愚还是很有耐心。
“陛下,你看这连环·数起来是十八,但转动之后,环环相扣,无穷无尽·”·朕隐约觉得里头有别的意思,但一闪而逝的感觉没能抓住·“那又如何”·“陛下能解,可臣希望陛下不解。”
这话谢镜愚说得极轻·朕一时愣住,随后明白过来时,不免为他的诚挚心中一软·又是雍蒙又是纳采,朕都嫌烦,更何况他“你以为,被人认出后便能堵住曲水石桥,这事儿谁都能干么”朕故作挑剔。
谢镜愚显然没想到朕又提曲水上的事,顿时十分无奈·“陛下,那不……”·朕根本不打算听他辩解·“再者说了,朕许你一人之下的位置、也只许你一人之下的位置,这事儿还有谁能让朕松口”·无论什么时候,谢镜愚对这句话都毫无抵抗能力——他眼中一瞬间就出了水光,虽然只是些微。
“陛下……”·朕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情况不便,朕要做的远不止这个动作·“走罢,再陪朕去瞧瞧热闹·”·虽说是瞧热闹,但朕早前便知道,这时代的娱乐活动堪称贫乏。
饮宴必赋诗,出游也必赋诗;如今七夕,前三样都占全了,也就彩楼应景且特殊·但朕和谢镜愚都用不着它,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百戏杂乐什么的··说句实话,朕和父皇一样,对歌舞杂耍都没什么兴趣。
故而一路走一路看,时间大都花费在挤进人群再挤出人群上·走过半条街都没发现什么好玩的,朕正打算抱怨,不经意间却看到不远处冷清得不正常·再定睛一瞧,竟然是大汉打拳。
平日还好,乞巧节表演打拳怪不得门庭冷落了··朕这句话还没嘀咕完,就听得前头有个声音不高不低地评价:“银样镴枪头,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一听这话,朕顿时精神起来·倒不是朕大惊小怪:不捧场的事情常有,可说话这人听起来是个少女啊·果不其然,那大汉瞬间就不服了。
“谁说的”他大声嚷嚷,听起来已经压抑了不少火气,“你有本事说,你有本事上啊”·这动静实在不小,围聚在左右两座彩楼人群最外的那层都被惊动了,纷纷回头张望。
谢镜愚自然也注意到了·见朕很有兴趣的模样,他便招呼周围的便衣侍卫,护着朕走近台边··“我上就我上·”那少女的声音应得毫不犹豫,下一刻就跳上了台。
“你敢和我比么”·这事儿真是太稀奇了,朕不由仔细打量她·声音听着清脆,身量看起来也就十一二;但说到口气,那真是不小。
她戴了一顶帷帽,容貌于黑纱后隐隐绰绰,看不清楚··朕能看见的众人都能看见,全数忍不住为她捏把汗——哪家偷跑出来的姑娘啊这是·有个耄耋老者实在看不过眼,颤巍巍道:“这位小娘子,拳脚无眼,还是仔细着些,不要闯祸。”
那大汉先是一惊,闻言也回过了神·“这位老叟说得极是·我冯大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好歹有名有姓·即便胜了你,我脸上难道有光么”·少女却很不耐烦。
“一句话,敢不敢”·大汉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进退两难,实在尴尬·那少女看出来,嘀咕了一句像是“婆婆妈妈”之类的话,就自己动手把场边的稻草柱搬到中央。
虽说是稻草柱,但它里头其实是质地坚硬的实木,多少有些份量·平常人搬动都要费些力气,她轻松得像是提鞋··这就有点夸张了,场边霎时安静下来。
那少女却视若无睹,径直摆好架势·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连出了十几拳,虎虎生风,撞击沉重·突而,她迅速退后,再冲上前,双腿腾空而起——·噼啪,稻草人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显然被踢裂了。
朕简直目瞪口呆·兴京城里多得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什么时候来了这么生猛的小娘子·“陛下,那好像是……”像是察觉到朕的疑惑,谢镜愚突而附耳过来。
“好漂亮真厉害”·还没等朕听清他的话,就有个人大声喝彩,还啪啪鼓起了掌·这声音实在耳熟,朕循声望去,又惊又怒——怎么回事,现在连朕的侄子都能搞微服这套了·雍昶的嗓门实在太大,台上少女也看了看那个方向。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半路往上一瞟,而后迅速跳下台,从相反方向的巷子跑走了··宫廷侯爵·“昶儿”·见雍昶竟然还想追过去,朕实在忍不住出了声。
他脚下顿时一滞,回过来的脸写满了不可置信·“陛……”看清朕身上的服色,他好容易把后面的下给憋了回去··朕这会儿满肚子都是火,只想拎着雍昶耳朵质问他怎么偷溜出来的——杜氏视他如掌中宝心头肉,绝对不可能同意让他只带两个家仆就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瞎跑。
这回被朕抓了现行,一顿罚是免不了了·可就在朕大步朝他走去的时候,突然有个东西落了下来·眼见着就要撞到脸上,朕下意识一抓——·是个五彩丝线穿扎而成的小玩意儿,一时看不出造型。
“这是什么”朕拈着它,简直发懵,下意识地转头去问谢镜愚··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知何时,谢镜愚的脸色也已然黑得和锅底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微服大撞车~【doge·第70章 ·眼见从谢镜愚嘴里得出答案不是个好主意, 朕又抬头往上看·只一眼功夫,朕就明白了——刚刚动静太大, 连彩楼上的年轻女子都被惊动了;朕又一声大喝, 当然会吸引她们的主注意。
虽然朕觉得朕手里的丝线制品可能只是哪个女子手抖,但从四周逐渐高涨的窃窃私语判断,再不脱身的话, 谢镜愚在曲水石桥上的那日就会重演··朕可不想落这样的把柄,无论在谁手里。
另外,即便朕不清楚那个小玩意儿在民间到底有什么含义,在七夕这样的日子里都只能令人有暧|昧联想·这烫手山芋要怎么脱手……·人群愈发靠近,朕忽而急中生智。
“接好了”朕喊道, 随即用力一抛,扭头就冲向目瞪口呆的雍昶, 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走”·因为转变太过迅疾, 几乎没人跟得上反应。
说几乎是因为,谢镜愚领会了朕的意思,立即让便衣侍卫拖住其他人,自己则跟在朕后头冲进了之前那姑娘溜走的小巷··等拐过一条坊的距离, 朕才气喘吁吁地在大片建筑- yin -影里停下来。
再一看,雍昶喘得比朕还厉害,谢镜愚倒是稍好一点·两个侍卫缀在不远处,显然在保证不跟丢朕的情况下观察后头的情况··“昶儿, 你私自跑出来做什么”朕刚缓了片刻,气就又打不过一处来。
落荒而逃到这种地步, 是天子该做的事情么·听出朕真动了怒,雍昶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我只是……”他一紧张,陛下都忘记称呼了。
但朕可没这么好说话·“你只是什么你有没有想到,你偷溜出府,你母妃发现了会多担心万一出什么事,朕又多担心”·“我……我有留一封信。”
雍昶嗫嚅地回答,被朕的连珠炮轰得头都不敢抬··这会儿朕气头已经过去了一点,但仍然没平息·“上面写了什么”·“就写昶儿好奇,在街上……看看就回。”
雍昶小声道,可能也知道此举莽撞,就差把自己在墙边缩成一个团了··朕稍稍冷静,在心里估摸了一把他这话的真实- xing -·从距离算,倒确实不远……“那也不能这样你想看热闹,和你母妃说就是了”·“……母妃觉得我年纪还小。”
这话雍昶憋了半天才憋出来,语带扭捏,脸色发绛··听得这话,朕也忍不住瞪眼·杜氏说得没错,雍昶今年才十一,对儿郎来说确实早得很·想朕十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好像还是看书练箭……没养在宫里,就是花花心肠多·朕一面痛心疾首——毕竟太子哥哥绝不想看到儿子这样——一面不得不按捺下骂人的心情,继续问:“那看到什么好看的了么”·雍昶顿了一下,摇头,摇到一半又点头。
“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刚刚那个小娘子打拳·”·朕能看出这是实话,勉强不那么想骂人了·“若是朕猜得不错,你的拳还不如她·”·雍昶立即不服气地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但还没蹦出一个字来,他就意识到朕说的是真的,不由垂头丧气地垮下了肩膀··这小模样还挺可怜的,奈何朕现在下定决心要给他一个教训·“一会儿让朕的侍卫把你送回府上。”
“不要啊,陛下”雍昶吓了一大跳,又抬起头,“我刚出来没多久,母妃可能还没发现,可若是……”对上朕的眼神,他顿时哑了火。
但朕知道他剩下的台词·若是由千牛卫送回去,门房不可能不知道,杜氏也就不可能不知道了·“你以为你偷溜出来还能免罚”想起刚刚的狼狈,朕很大地冷哼一声,“朕会让千牛卫带朕的口谕给你母妃,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绝不能让别人代你受过”·看出朕吃了秤砣铁了心,雍昶脸色一灰。
半晌沉默后,他低声道:“我知道了·”·他向来乖巧伶俐,如今朕也训过了,便稍稍放软声音:“总是待在墙里很无趣,朕也知道·但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一个决定可能有好有坏,你做之前就该考虑清楚。”
这话对雍昶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说可能太难了,他半懂半不懂地望着朕·“……因为不能让母妃和陛下担心还是因为不能让别人代我受过”·反应不慢,朕不免生出了些许欣慰。
“这只是其中两条·”·“还有很多么”雍昶扑闪着眼睛,愈发迷茫了··朕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将来你会知道的。”
想了想,朕又补充:“以后你想出府游玩,可以来找朕·”·雍昶瞬时一脸不敢置信,就差跳起来了·“真的”·看他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朕心中轻哼一声。
“跟着朕总比你自己四处乱跑强·但若是朕听说你又调皮捣蛋,那就不要想了·”·宫廷侯爵·雍昶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而后注意到了边上一直没吭声的谢镜愚。
“陛下,我能和谢相请教一二么”·猛地来这么一句,朕不由和谢镜愚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迷惑·但朕马上反应过来——如果表现好就能跟着朕出门,谢镜愚跟着朕那自然是表现好了。
“你也知道叫谢相”朕假意糊了雍昶一巴掌,“等你什么时候和谢相一般能干了,再想这事也来得及”·雍昶不平地扁了扁嘴。
这时候,落下的千牛卫已经全数赶上·他瞧着这阵势,估计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被送回去,急忙要求道:“陛下,我想知道刚才那个小娘子是谁·”·朕也想起了谢镜愚被打断的话。
“怎么”朕忍不住挑眉,“你看上她了,要朕先帮你预定”·“不是不是”雍昶急得脸又红了,“我只是看她拳打得好,想问问她怎么做到的。”
朕不由上下仔细打量他,只把他打量得差点又缩起来·“朕可以派人去查——”看他一脸掩饰不住的急切,朕故意拖长音,“若是你乖乖的,下次朕就告诉你。”
“一定母妃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雍昶立刻满口保证,就差赌咒发誓了··朕对此还算满意,便让人送他回府。
刚刚那两个家仆跟丢了雍昶,再晚怕是就要一团乱·等几个人走远,朕才转向谢镜愚,问:“你之前想说那小娘子是谁”·谢镜愚稍一停顿。
“回陛下,臣觉得她像是党将军的小女·”·朕顿时明白了他为什么停顿·雍昶显然对人家小姑娘挺有兴趣,家世也不是不相配;但一边是独子,一边要夫君只娶一个……简直想想就头疼。
另外,男二十女十五婚嫁,男比女大是常事,结果党和的女儿还比雍昶大一岁……·真要命,怎么朕想做媒人的时候尽碰上难题·“她叫什么,你知道么”朕一边腹诽一边问。
“臣不太确定,似乎是叫薇柔·”·这一听就出自《诗经》,朕顿时想起党和说自家夫人称得上是小家碧玉·但不管党夫人如何期望,她这小女怕是已经和柔没半点联系了。
“朕算是明白了,名里带柔的女子,一般都不好惹”·谢镜愚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长公主殿下怕是不爱听陛下这么说。”
没错,朕的阿姊——不仅有昭阳这样霸气的封号,本质上还是不让须眉的巾帼——名元柔··朕只是随口调侃,自然说过就算·而后,朕又想了想雍昶和党薇柔,怎么看都觉得很悬。
忽而,朕又意识到,党薇柔跑之前往上看的动作并不是无意;她应该知道自己引起了轰动,故而走为上策··这小姑娘不仅和娇柔没啥关系,还精明得很……·不是朕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朕总觉得朕的大侄子好似镇不住这样的媳妇儿啊·罢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朕太早- cao -心也无用。
昶儿想认识就认识,打过棒子后的甜枣还是要给的·至于以后会如何,端得看他们各自造化了……·不一会儿,朕就回了神·再一抬头,却发现谢镜愚正一瞬不瞬地注视朕,面上神情相当复杂。
“你这是怎么了”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相当疑惑··“陛下知道刚刚彩楼上抛下针巧之物是何意么”谢镜愚轻声问。
那个烫手山芋朕的头皮立即开始阵阵发麻·“不知道·”朕坚决否认·开玩笑,且不说朕真不知道,就算朕知道也要说不知道啊·“臣早前听闻,南疆有一风俗,于上巳日抛接彩球。”
谢镜愚继续解释,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朕,“彩球只在心意相通者之间抛接游戏,年轻男女均好此法·”·朕听得脑袋都要大了·就知道没好事“你也说了,那是南疆的风俗,和兴京有什么关系彩球又和针巧之物有什么关系”若是朕接到一个陌生女子的针线活儿就要娶她,这事儿才是真正滑天下之大稽·“中原此法,说不得就是以此演变,只不过途中多了更多花式。”
谢镜愚又道··“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它也已经不在朕手里了·”朕向来不爱耍赖,但此时不耍更待何时·朕的极力撇清可能有点作用,因为谢镜愚忽而抿唇一笑。
但朕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笑容就消失了·“臣今日还是第一次见陛下对人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对陛下向来疼爱的侄子·”·还以为他要提什么呢……朕终于把那口暗中绷着的气吐了出来。
“昶儿才十一,想的都是些什么啊当年,不说朕,朕的诸位兄弟也没一个在十一岁想到女人的”朕忍不住指控,“要不是朕看昶儿玩心更重,这事儿可没这么容易揭过去”·谢镜愚竟然又笑了。
不仅笑了,他还摇了摇头·“以陛下自己为标准,那要求未免过高·”·“哪里会”朕一点不觉得··谢镜愚也没正面反驳。
“请陛下回想,十一岁之后,陛下曾想到要女人么”·朕一怔·女人确实想过,但朕想的是女人等于麻烦·这应该不算要的范畴,于是朕摇了摇头。
谢镜愚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那陛下想到过……”·“当然也没”朕坚定否认·说实话,朕自小立志当明君,朕当然只爱江山。
要不是谢镜愚胆子大又一根筋,朕这辈子的感情生活估计就和雍蒙差不离··谢镜愚可能读出了朕的潜台词,因为他稍稍向朕靠近了一步·“臣刚刚听陛下说‘总在墙里很无趣’的时候,便克制不住要想,多年以来,陛下到底独自担了多少。”
韬光养晦十数年,秘密不能说与任何人,这活儿确实不好干·他人只见朕在王座上的风光,又哪里能想到朕从前吃的苦·宫廷侯爵·“不管多少,都过去了。”
朕稍稍叹气,不欲多提··但谢镜愚没被轻易安抚·“臣就知道陛下要这样说·越苦的事,陛下越不会诉之于口·”他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臣之前可能没猜全,关于先皇说臣与陛下相像之事。”
朕刚有所触动,就被吊起了胃口·“你又想到了什么”他之前说的是“潜龙勿用,而不是不用”,现在呢·谢镜愚又朝朕走近了一步,因为背光而显得愈发漆黑的双眼直直望进朕的眼睛。
“即便负重,也须前行·”·这句话他说得是如此低沉郑重,以至于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誓言··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可以开始猜结局he方式了【并不是说很快要完结·提示,之前评论里已经有个猜中的~·第71章 ·突然冒出负重前行这种话, 朕当时就有些不明所以,回宫之后还是纳闷。
谢镜愚是对朕之前的处境深有同感么不然怎么会说这个总不可能他现在才意识到当皇帝也不容易吧·换做是别人, 朕不明白其中关节, 肯定早就派探子出去了。
可对于谢镜愚,朕更希望他自己亲口告诉朕··但之后的个把月里,谢镜愚都表现得如同平日一般, 似乎七夕夜里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朕也只能按捺自己,心道他向来瞒不了朕秘密,等他自己想通就行了,逼他太紧不好。
然而,在谢镜愚想通之前, 朕就先听到了一些风声·朝野最近暗地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魏王与谢相交恶·两人堂上客客气气, 堂下谁也不和谁说话, 连看对方一下都像是脏了自己的眼。
这就很稀奇了··雍蒙,不用说,堪称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朕从没见他和谁红过脸,听都没听说过·就算这也许是假象, 但能从小维持到现在,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反观谢镜愚,因为出身尴尬,向来洁身自好·但这并不是说他拒人于千里之外:事实上, 即便没有过多私交,和他打过交道的大臣对他印象也极好;有和谢镜愚套近乎的机会他们一定会抓住, 更不用提说他坏话了。
·总而言之,想要这样两个在人际关系间游刃有余的高手明面上翻脸简直比登天还难·众臣都好奇得要命,想知道里头到底什么原因·有的猜是权力争斗,有的猜是宿怨爆发;还有许多,但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朕光看探子的回报都看不下去。
“净瞎扯”朕冷声道,就差把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软纸团成一团丢到窗外水塘里··跪着的祖缪把头一缩,小声道:“臣已经尽力了。”
朕刚刚看得太过入神,这会儿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人·“朕不是说你·”朕稍稍缓了缓口气,“你可以下去了·”·祖缪点头,溜得比兔子还快,朕每次瞧他这样就忍不住想笑。
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朕又瞧了瞧桌案上的那张纸·看来问题八成出在雍蒙身上……·虽然他在朕面前规规矩矩,但这不意味着他在其他人面前也是如此;如果他私底下找谢镜愚说了什么是很可能的,不好听则几乎是必然,他肯定不想朕知道。
至于谢镜愚,他不见得买雍蒙的账,如今的情形就是明证;可为了不让朕烦心或者相似的原因,他也不打算告诉朕··都长能耐了哈,还当朕这个皇帝存不存在了·朕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肝火上头,一时间只想把两个人都拎到面前恶狠狠地教训一顿。
但转念一想,若是他们俩已经闹掰,再碰上搞不好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在朕这儿上演全武行就糟了·还有就是,虽然谢镜愚不会故意瞒着朕,但如果理由是为朕好,以他死心眼的程度,真可能憋到死也不说。
如此分析下来,唯一的突破口竟然是雍蒙··朕能拍着胸脯保证,朕对和他独处一室没有任何期待·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朕免不了要给他摆个鸿门宴了。
一切布置下去,朕又耐心等了几日·待到中秋的前一天,时机成熟,朕便派人去请诸位亲王进宫,说朕要赐宴··中秋本是举家团圆之日,这借口现成又自然,一点破绽也没有。
故而,雍蒙进门后看见只有朕一个,下意识想退后——他当然无路可退,门关了,而外面全是朕的人·“陛下,臣可能是走错了地方·”·朕瞧他神情微讶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只不过和朕兜圈子。
“魏王殿下的路没走错·”·雍蒙定了定神·“臣在宫门外看见了二哥三哥的车,此处却不见……”·演戏演全套,朕当然知道他会注意到此类细节。
若是雍蒙发现只有他一人进宫,肯定半路就找个理由跑回去了·“朕新得了一些珍品,刘瑾这会儿正领着他们在藏宝阁品鉴,没个把时辰是出不来的·”·金玉之器,虽然朕没多大兴趣,但迷住绝大多数人绰绰有余。
雍蒙稍稍倒抽冷气,真切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陛下有何事要吩咐臣”·总算还知道识时务,朕心忖·“朕问你,你和谢相说了什么”·“什么也没有。”
雍蒙立刻撇清,“陛下神通广大,肯定依然知晓·”·朕不由眯了眯眼睛·否认得这么快,更像是假话·至于后一句,他这是默认了他和谢镜愚翻脸“朕问的是朕知晓的事情之前。”
“也没有什么·”雍蒙还是否认,面上看不出一丝破绽··朕就知道他没这么容易合作·“魏王不愿意说让朕猜一猜——”朕刻意拖长音,“是谈话内容见不得人,还是魏王的心思见不得人”·前面还没什么,后面半句直接让雍蒙的脸白了。
他原本直直注视着朕,像是一种没有撒谎的有力佐证;但这会儿他维持不下去,目光就闪烁了一瞬··撒谎要的就是撑住气势;只要漏了一丝,就会被人瞧出破绽·雍蒙自己显然也清楚这点,脸色迅速地变了几个来回。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他干巴巴地解释,很艰难的样子··宫廷侯爵·光这一句,朕就能瞧出他和谢镜愚的差别·朕确实怀疑他对朕抱着与谢镜愚类似的心思;但说到底,这事儿的真假根本无关紧要。
“那就回答朕的问题,朕自有判断·”·雍蒙顿时沉默下来·朕有得是时间和耐心,便自顾自地斟了杯茶,细啜慢饮·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熏炉里盘旋的龙涎香都要燃尽了,他突然开口问:“陛下准备的不只是藏宝阁,是不是”·朕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若只有个把时辰,那就只有藏宝阁;若是要等到饭后,那朕就有些小小的不适;若要过夜,再加夜谈·”说到这里,朕还意犹未尽,“朕的办法多得是,就看你打算什么时候说了。”
雍蒙的面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因为他明白,朕说的都是最轻微的地方;若拖得越久,只会对他越不利·“陛下为何一定要知道”他咬了咬牙。
“那你又为何一定要和谢相说某些话”朕随即反问··“陛下猜到了”雍蒙问,但似乎并不需要一个答案,“陛下自然能猜到。”
他复又抬头,重新望向朕,目光灼灼:“臣只是为陛下着想·”·虽然谢镜愚说雍蒙没有反意,但可能是年深日久的习惯,也可能是此时此地的气氛,朕还是不太适应从雍蒙嘴里听到这种话。
“是么”·“其实臣只和谢相说了三句话·”雍蒙道,他终究放弃了和朕玩捉迷藏,“其一,他那样是不对的;其二,陛下是明君;其三,只要他放手,臣就当这事儿从未发生。”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但朕听得心头火起,尤其是最后一条·“朕觉得不止这三句·”朕冷笑,“若他不放,你又要如何”雍蒙怕不是威胁谢镜愚,要把他和朕有超出君臣关系的事情说出去·雍蒙却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陛下又如何知道,谢相定然否了臣的提议”·“这还用得着想么”朕根本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若是谢镜愚答应,他们俩能在明面上翻脸退一万步说,谢镜愚固执起来软硬不吃,更别提他根本不是那种人若是这段关系真会成为别人的把柄,以他的- xing -格,他只会一力承担……·朕忽而明白了。
这就是所谓的负重前行··谢镜愚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若是雍蒙预备来个鱼死网破,他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他会变成众人眼里的佞臣,而朕还会是高高在上的明君。
·“他是不是说,真有那天,他就会当众承认是他迷惑了朕,勾|引了朕,甚至强迫了朕”朕每说一句,怒气就增加一分·不仅仅对雍蒙,也对谢镜愚——这俩人真当朕这个皇帝不存在了吧·雍蒙本还打算说什么,闻言脸上血色尽数褪去,直至变成惨白。
“陛下,您……”·看他震惊的模样,朕就知道朕猜对了·傻瓜,傻瓜,朕怎么从不知道谢镜愚那么傻“他以为朕会让他这么说么”朕简直要气急败坏。
“难道陛下开了后宫,却只是……”雍蒙还是难以置信·仿佛支撑不住,他猛地摇晃一下,往后扶住了最近的椅背,从表情到身体都摇摇欲坠。
后宫·朕这才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雍蒙威胁谢镜愚的勇气·朕是皇帝,三宫六院是常事,雍蒙觉得朕有了女人就会忘了男人也很正常·但他没想到也想不到,这件事居然是幌子。
皇帝为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简直匪夷所思,他这会儿估计三观都碎了··但朕没法照顾雍蒙的心情,因为朕这会儿很生气,非常生气,生气到没办法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
“雍蒙,你给朕记住——”朕连名带姓、毫不迟疑地甩下这句话,“再有下一次,自己收拾包袱滚去岭南道,这辈子都别想回兴京了”·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有说不清楚的,这一章很清楚了吧~·第72章 ·虽然滚去岭南道听起来似乎只是贬官, 但事情可没字面上那么简单。
从兴京到岭南,不夸张地说, 至少三千里路·远也就罢了, 可怕的是后半程基本上是深山老林,遍布蛇虫鼠蚁,瘴气常年不散·年纪稍大一点或者稍小一点都吃不消, 正当壮年也是危机重重。
本朝明文规定,新官必须在三个月内到任,此间赶去岭南已经够呛;若朕把给雍蒙的时间缩短到两个月,就能妥妥儿让他在阎王殿上走一遭·至于要他死……找拨人埋伏在深林里假装山贼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若是做得再绝点,等尸体烂掉都不可能被找到·故而, 皇帝贬你去岭南基本上等同于皇帝不在乎你的命,这是一个朝中众臣心照不宣的共识。
再加上朕还说了句“这辈子都别想回兴京”——·这话有两个解释·其一, 雍蒙老死岭南道, 或者病死,差不离;其二,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杀|手干掉,而后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无声无息地腐烂。
以雍蒙的脑袋, 朕相信他两种可能都能想到··这是一个明晃晃的死亡预警,雍蒙再傻也不至于傻到听不懂生命威胁·他被带出去的时候简直失魂落魄,朕没去管他。
至于宴席,朕自然是没了心情, 满脑袋只想立刻见到另一个当事人··但这会儿已经太晚·没有八百里加急军情这样的借口,中秋前把谢镜愚叫进宫实在太打眼了。
最快也得等到家宴结束才会妥当……·朕一遍一遍地劝说自己要冷静, 又大口灌了两杯凉茶,这才能勉强按捺住愤怒和焦躁,重新思考整件事——·首先是雍蒙。
他显然彻底误判了情势,才做出了彻底错误的决定·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朕只是一时新鲜,谢镜愚只是一时得了恩宠;却没想到事实完全相反·朕年轻力壮,还没有太子,劝谏朕远离男人、娶妻生子可算谏臣所为,更何况他原本只打算从谢镜愚那儿旁敲侧击。
所以雍蒙说他只是为了朕着想··宫廷侯爵·即便他确实有私心,也能完美地隐藏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下;除了朕与谢镜愚,谁都不会发现··所以雍蒙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朕隐约察觉,其后应该还有什么重要原因使雍蒙认为自己的想法可行、并让他真正付之于行动;但朕也发现,朕现在还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想起他朕就生气;朕明知道他的神主在朕的宗庙里,朕还克制不住地对他起了杀心,怒火扼杀了多少理智由此可见一斑。
要不还是先弄死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有一瞬间,朕脑袋里甚至这么想·死亡不过片刻的事情;就像被- she -中心脏的人基本活不过三息。
朕的箭很准,准到绝不会让他多忍受一息的痛苦折磨·这也是朕在安戎城上- she -出三箭、却不看结果的原因——·死人而已,有什么好看·但如果死人是雍蒙,那还是和一般的死人有点区别的。
他可能死不足惜,朕也不见得找不到代替他干活的大臣;可他还是魏王,还是朕的手足·朕用了许多功夫才营造出朕宽待兄弟、皇室上下一心的稳定政局,再来一遍估计得花两倍时间不止;他一人值得朕毁掉如今的大好形势么·答案是,谁都不值得。
谢镜愚不值得,朕自己不值得;至于雍蒙,更不值得··想到这里,朕已经意识到,朕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如此重大的决定·雍蒙该受教训,他可能也该死,但都得等到朕能真正冷静清楚地推敲这件事之后。
既然多想无益,朕就不再想他,转而思考谢镜愚的所作所为·他不像朕,他肯定已经知道了有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无论他和雍蒙明里暗里如何针锋相对,这会儿也一定把前因后果斟酌清楚了。
斟酌清楚的结果就是继续瞒着朕··很好,非常好,朕忍不住开始磨牙·朕自然不会把那种隐约的杀心转移到谢镜愚身上;但这么严肃的问题,他只告诉朕“即便负重、也须前行”八个字朕至少和他保证过两回,这就是他的回报还是说,正因为朕给了他保证,他就觉得他理应替朕承担朕的责任·不管怎么说,都要见面以后才能清楚……·约莫是朕在寝殿里走走停停得太久,刘瑾在外头看到影子,便端上热水和一个白瓷瓶。
瓷瓶里是太医特意调配的安眠药粉,当年匈奴犯边的时候,朕常常要靠这个才能安稳地睡上一两个时辰··老内侍八成以为朕失眠·朕本想叫他撤下去,但看着那个数年不见的瓷瓶,朕忽而灵光一闪。
“顺王他们呢”·“半个时辰前,几位殿下都出宫了·”刘瑾一脸不明其意,因为这个他之前汇报过了··朕假装没注意。
“这会儿到哪里了”·“若是正常情况,诸位殿下应该都回到了府上·”刘瑾愈发一头雾水,“既然陛下担心,那老奴使人去问问”·朕想听的就是到家这个答案。
“不用·”朕摆了摆手,“给朕穿衣,朕要出宫·”·因为宵禁,半夜里的兴京城十分安静·步辇在路上无声无息,前后打着灯笼都像是幽灵出街。
朕心急如焚,一路上掀了好几次帘布·好在谢镜愚贵为宰相,经常需要面圣,府邸几乎就在宫城边上··等布辇抵达谢府门外时,大门已经点起了灯,照着底下零落几人。
朕抬腿下辇,一眼就看见了最前头的谢镜愚·临时接到消息,他只披了一件大氅,从领口判断,他中衣都没来得及换·“陛下,”他一见到朕就向前走了几步,很是担心的模样,“是有什么急事么”·朕只摆了摆手。
“进去再说·”·十成十有秘密大事的样子,在场诸人莫不噤声·等到进了正堂、再挥退左右,朕才从袖子里掏出还温着的什物··见它被朕摆上桌,谢镜愚彻底愣住了。
“陛下”他疑惑地问,“恕臣驽钝,这就是个酒瓶吧”·“错了,”朕继续故作神秘,“是贡酒,而且是还热着的贡酒。”
谢镜愚显得更迷糊了·“陛下,”他不敢相信地问,“难道这就是您的……急事”·听到那个可疑的停顿时,朕就对他竖起了眉毛。
“怎么,朕突然想和你喝杯酒,这不算急事”·对朕这番错漏百出的说辞,谢镜愚显然一点也不信,尤其当他知道朕不喜饮酒的情况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说出口的是:“只要陛下愿意,那就是。”
“这不就得了”朕随即一笑,斟了一杯,亲手举到他面前··两个人,一杯酒,那酒还是朕特意带来的,傻子都能看出里头有问题。
谢镜愚的目光在酒杯和朕脸上转了两个来回,而后露出了明白的意思·“陛下知道了”·朕只是把酒杯往他唇边递得更近·“喝掉这杯,朕就告诉你。”
谢镜愚又张了张嘴·朕以为他好歹问一句酒里有什么,没想到他直接凑过头,就着朕的手喝了下去·朕再反手一倒,杯底涓滴不剩·“谢相就不怕朕在酒里下毒么”·“陛下不会。”
谢镜愚回答,笃定得一点也没有自己刚喝下可疑液体的自觉··“朕不会是什么意思”朕没忍住挑眉,顺手把酒杯搁回去,“谢相笃信朕不会下毒,还是笃信朕不会杀|人”·“都不是。”
谢镜愚解释,“陛下未及弱冠便能坐稳金殿之上的位置,即便面上表现得再温和,骨子里也一定是杀伐决断的·故而,如果陛下想要臣死,根本用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你倒是清楚得很·”朕忍不住冷哼·“那若是朕气急败坏了呢”朕道,又抬起手,用拇指拂去他唇上残余的酒渍——动作绝对温柔,话语却截然相反——“若朕真要你死呢”·谢镜愚眸光一闪,忽而抓住了朕的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宫廷侯爵·朕不动弹,任由他抓着·“哦原来你还记得这句话”朕轻飘飘地反问。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谢镜愚轻声问·虽然他面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但朕能发现他在努力集中精神,手掌处下意识加重的力道就是明证——药效起得很快,他要扛不住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刻意放慢语速,同时在他眼中捕捉朕想要的痕迹,“这话反过来就是,若朕不想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谢镜愚猛地一震,像是清醒了几分。
“陛下,您……”他一脸不赞同,肯定想要反对·但一动更牵发药效,他双眼迷蒙起来,话也说不清楚了·“臣不……”·这句还没说完,他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朕早就料着这个,一把扶住,让人倚在桌边,而后仔细打量——他的英俊一如既往,就是眉宇间还残存着一些顽固的对抗痕迹··哼,这种事竟敢瞒着朕也是时候让你瞧瞧朕的手段了·朕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痕迹抚平,再等了一会儿,才扬声道:“来人。”
等侍卫进门,朕站起身,低头看已然完全睡死的谢镜愚,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谢相醉了,送他到内室去·”·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又名,#眠龙勿扰#·第73章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就着圆桌中央烛台的光芒, 朕凑近打量木盒中的瓶瓶罐罐,又随手挑了一瓶打开·入目是洁白细腻的膏体, 几乎没有任何味道·朕用指尖沾了沾, 从质地到触感都非常熟悉……·啧,难道这就是谢镜愚书房里最大的秘密了·没错,如今摆在桌上的木盒就是朕从谢镜愚书房里翻出来的。
倒不是说朕特意去检查他的东西:原因在于, 谢府专门用来就寝的屋子都是闲置的;朕让侍卫把谢镜愚挪到内室去,结果谢府家仆战战兢兢地出了声,说主人每日都在书房隔间里休息。
要进隔间就得先进书房,结果朕几乎一眼就注意到了书架最底下的木盒·它的颜色几乎和书架融为一体,只有严丝合缝得几乎看不出接口这点令它显得与众不同·不知道是不是不愿让它显得太过欲盖弥彰, 盒子八面都打磨得滑不溜手,然而没有锁。
书房是谢府禁|地, 除了谢镜愚没人能进, 居然还有东西要用盒子装好盖紧……·说朕不好奇是不可能的·朕先进了隔间,耐心等待家仆将谢镜愚安顿好——在这个过程中,朕发现谢镜愚以前可能没喝醉过,瞧他们努力掩饰惊诧、又不敢看朕的模样就知道——而后一一挥退。
等朕把该布置的一切都重新布置过, 床上的人还没醒,朕又想起那只盒子,便搬出来瞧了瞧··虽然朕对能在谢府里找到专门的脂膏早就有所预料,但乍看到满满一盒还是有点意外。
正因为这点意外驱使, 朕又打开了其他几个瓷盖,仔细分辨后, 才发现里头的玩意儿虽然看起来很像、其实都有轻微的差别··——诸事做万全准备总没错;可是以能有的亲热机会来说,谢镜愚未免也准备得过于细致了罢·就当朕哭笑不得时,床榻方向忽而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朕继续端详手中什物,头也没抬:“醒了”·回答朕的是半晌安静·朕知道这是为什么:安眠药粉起效很快,然而有少许副作用,就比如刚醒过来时脑袋昏沉。
再耐心地等了一阵,朕果然听到了朕想听到的话:“陛下,怎么……”谢镜愚肯定在挣动,因为帐幔摇晃起来··“谢相此举实非明智。”
朕不慌不忙地提醒,还是没看他,“那是剑南道兵士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俘虏的绳结,看着挺松,但越挣扎就越紧·”·那种动静果然瞬间消失了。
“陛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不用朕回答,谢镜愚又接道:“臣不在安戎城的时候”·“当你们在城外和吐蕃正式交手的时候。”
朕轻飘飘地纠正道,“漫天都是金戈之声,朕不能上战场也不能光等着,你说是不是”·谢镜愚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彼时,怕是只有陛下才能静下心来学绳结。”
这话听起来是臣对君的正常恭维,但朕知道他的潜台词·“若谢相以为这么一句就能说动朕解开你,那就大错特错了·”·帐幔又动了动,但幅度比之前轻微。
“臣做错了事,陛下恼怒也是正常·臣甘愿领罚,只不过这……”谢镜愚的声音低了下去,里头满是窘迫··火候差不多了,朕暗自心忖,便放下瓷瓶,缓缓走到床榻边。
谢府早前也是相府·自转到谢镜愚名下后,他几乎没做任何改动·有建制有规模,即便只是个用于小憩的书房隔间,该有的东西也一应俱全·就比如这张床,长约丈许,为降香黄檀所制,香气可宁心,材质更是细腻厚重。
就算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被四肢大张地分绑在床柱上,他撑死只能用指尖碰到绸帐,晃动床体、甚至挣脱,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任谁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得如同砧板上的鱼肉都会惊慌,谢镜愚也不例外。
但见到朕,那些残余的情绪瞬间就从他眼里消失了·“陛下·”他说,下意识挪动身体,整个人都不太自然··朕没立刻应声·时至仲秋,天气转凉,一条薄被足以抵御。
此时,这条薄被就盖在谢镜愚身上·他理应不会感到寒冷,但他肯定能发现,他被覆盖的身躯赤条条·绸被只夹了一层棉絮,相当轻软,根本不足以掩盖其下的身体曲线,更别提他现在姿势尴尬。
觉得不自然不自然就对了·朕暗自冷哼,觉得稍稍解气,便继续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谢相这一觉睡得如何”·“一觉无梦。”
谢镜愚诚实地回答,又努力朝外看了看·但以他的角度,朕估计他只能看见圆桌、烛台、半扇屏风以及其后紧闭的隔间小门顶部·“现在什么时辰了,陛下”·“还不到子时。”
宫廷侯爵·一听这句,谢镜愚就怔了一下··“怎么,没想到还这么早”朕冷哼,“明日中秋休假,朕今夜有得是工夫和你慢慢折腾。”
谢镜愚不由转头,顺着手臂看向手腕处的绳套及其后相连的床柱·“这一夜陛下都不打算把臣放了”他轻声问,口吻里全是不敢相信。
“看朕心情·也就是说,”朕做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看你表现·”·谢镜愚又转回脑袋,一眨不眨地注视朕的面孔·“陛下已经找过了魏王殿下今日陛下摆的家宴其实是特意为魏王殿下所设的鸿门宴”他的语气恢复平常,看得出已经接受了现实。
“你说呢”朕似笑非笑地反问··谢镜愚顿时沉默下来·雍蒙知情且以此警告他,不管什么出发点,都不是好事·“臣以为魏王殿下不会说。”
他半晌后才道,带着明显的思索,“陛下肯定逼他坦承——是臣哪里漏了破绽么”·朕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他谈具体内情。
“朕和你耳提面命过多少次,不管出了什么事,自有朕处理你居然还瞒着朕,啊”·几句质询过后,又是一阵沉默。
满室落针可闻,只听得窗外微风偶过的声响·“臣只是不愿陛下心烦·”谢镜愚低低地回答··朕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朕仍旧没好气·“如果有一件事令朕烦心,你再瞒着朕,那就是双倍烦心了”·谢镜愚瞬时睁大眼睛。
“陛下……”他似乎有所触动,之前的紧绷也随之一松,“臣明白了,此事确实是臣的错·”·朕还想再训他两句,未曾想他这么干脆诚恳地承认下来,一时间卡住。
谢镜愚察言观色,又接着问:“陛下可曾消气”·“还早着呢”朕想也不想地回答,不能说没有赌气··谢镜愚的话肯定还没说完,但看朕的态度,他明智地闭上了嘴。
这反应可谓乖觉,可朕垂首瞧着他,还是觉得这种程度太轻了,根本称不上惩罚·谢镜愚确实知道朕的底线在哪里,但事不过三,他这次必须得到一个深刻的教训。
只不过,身为人臣典范,谢镜愚深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准则,朕想给他教训并不容易·再者说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比起贬官流外和皮肉受痛,还是精神上的苦头来得有用些。
至于具体要怎么做……·朕走远几步,解开外袍,挂到一边·玉簪也被拔下,临时扎起的发髻便松散开来·谢镜愚应当能捕捉到这些细微的声响,但再见到朕时,他还是吃了一惊:“陛下……”他的目光从朕的赤黄中衣转到朕垂落腰侧的长发,不出朕意料之外地想歪了。
“如果陛下想要臣……”他没说得太明白,眼睛在帐幔隐隐绰绰的- yin -影里却显得异常明亮,“把臣解开才比较方便·”·朕一听就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想都别想”朕毫不犹豫地拒绝,“你以为朕听不出你在哄朕开心”·“臣不是这个意思·”谢镜愚立即否认,想了想又说:“那至少把臣的双脚松开一些。
不然……”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瞟着下面··从谢镜愚的视线方向里,朕读懂了他的举动——如果继续把他绑得只能平贴在床,就算朕想上他也不可能,毕竟姿势对两个人来说都太过痛苦。
“那也是你占便宜·”朕没忍住嗤之以鼻··其中逻辑完全不合常理,谢镜愚彻底被朕弄迷糊了·“那陛下想要如何”他试探- xing -地问。
“现下情境,你知道是为何么”朕不答反问··“陛下想要罚臣·”谢镜愚几乎没有停顿地答了··“没错。”
朕说着,在床沿坐下,语气很沉,“既然是惩罚,那就没有便宜事·”·大概是朕确实严肃,谢镜愚微微瞪圆眼睛·“陛下想要如何”他又问了一遍。
这种反应不像他平时会有的,朕知道他已经被朕唬住了·“谢相一会儿就明白了·”朕微微一笑,揭开了薄被一角,俯身下去,亲吻他的肩侧。
只一下蜻蜓点水,朕又起身,对上他的双眼——果不其然,里头已经无声无息地燃起暗火·“谢相可要小点声,”朕故意强调,把薄被拉得更开,随即翻身上了床榻,“若是把守夜的家仆引来,朕也没有办法解释。”
不管是肆无忌惮还是为所欲为,大概都是为这时候的朕准备的形容·谢镜愚几乎不能挪动,朕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片刻功夫,唇下的修长躯体就多了一些发红吻痕,衬着因为床帐而显得晦暗不明的烛光,情景堪称香艳。
朕对朕的成果相当满意,但谢镜愚好似不这么认为·因为姿势,他根本没法掩饰自己起的反应——喘气急促,脸颊发红,眼睛里的暗火已经燃成了燎原之势,满是侵略意图。
见朕稍停,他才开口:“请陛下松开臣·”·朕不由挑眉·其中并没有多少命令意味,但他敢这么要求,就说明他快忍不住了·“朕假定谢相还记得这是个惩罚”·谢镜愚立即闭上了嘴,但他依旧紧紧盯着朕。
“如此才对·”朕回以嘉许一笑,转而去检查他的右手腕·之前皮质绳套恰能缚住,如今已经勒进肉里,隐约可见一圈红痕·“看来谢相的定力还是不够。”
朕不由啧了一声··此时的嘲讽接近于激将·谢镜愚身躯一震,看样子很想用视线把朕扒光··但朕不以为意·等确定所有绳结情况正常后,朕换到了一个更微妙的位置:若是弯腰,就正对他的身下。
几乎是立刻,谢镜愚又挣扎起来·“不要,陛下”·他肯定猜出了朕的下一步,但反抗是徒劳无功的·“这时候朕应该说什么”朕好笑地看着他,“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还是说——”朕于床面上膝行向前,而后俯身到他耳侧,语气不能说不挑衅:“朕知道你也想要,别、装、了”·宫廷侯爵·谢镜愚突然猛地弹动,绳索跟着发出绷直的摩擦声。
朕立即抬起身子,才意识到他刚刚应该想吻朕的脸·近在咫尺却没能成功,他现在几乎瞪着朕看,喘息更急··“别白费功夫了,”朕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后到脸颊的位置——刚刚他呼出的热气就扑在那上面——“若朕不解开绳子,你是碰不到朕的。”
“陛下,松开臣·”谢镜愚又道·和之前那句相比,请字没了,嗓音也更沙哑急躁,深处之意令人心悸··朕不免为之所触,稍稍定神。
“谢相可还记得刚刚朕说过什么”朕再次提醒他,又意味深长地瞥他身下,而后向床尾退了退·“惩罚现在才刚刚开始·”·此句之后,床上再无话语之声。
朕说不出话,而谢镜愚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咬紧牙关上·一时之间,满室只有急促的喘气声和不甚明显的水声·等到最后,朕抬起头,擦了擦嘴角,意料之中地发现腮帮子很酸。
这事儿果然只有一个会舒服,朕暗自嘀咕,忍不住瞥了瞥已经落回床面的人·谢镜愚正大口出气,眼神有些涣散,身上大汗淋漓·从未见他如此模样,朕不由多看了两眼,心道还好没白费心意。
然而谢镜愚回神居然很快·“陛下,您……”·见他又开始努力往下瞟,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不着你管,”朕粗声粗气地拒绝,“朕自己能解决。”
一个人解决显然只能用手,谢镜愚急了:“陛下,这样不太好……”·“朕觉得挺好的·”朕一口打断,从他腿侧越过,重新坐在床边。
这姿势比跪坐俯身舒服多了,朕大大呼了口气,开始解中衣带子··“陛下”听这声音,若不是还被绑着,谢镜愚可能就要跳起来按住朕了。
朕没搭理他·衣带松开,里面还有一层,朕不意间隔着布料碰到,便微微倒抽气··这只是个很轻的动作,然而效果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够了,陛下”身后人几乎在发狠了,“臣发誓没有下次”·朕回过头,立即撞进了一双欲|火、气急与恳求交织的漆黑眼睛。
“谢相说话算话”·谢镜愚立即用力点头,看起来简直一刻都不能多等··朕又打量了他片刻,停下脱衣服的动作,移到床角解开绳索。
可刚有一手一脚重获自|由,谢镜愚就把朕拉倒在他身上,又一滚,将朕死死地半压在他怀里·“陛下,陛下……”他急促唤道,同时胡乱亲着朕的耳廓。
朕没反抗,朕就知道他会这样·身后力道极大,朕觉得有点窒息,不由挣动了一下·这可能被谢镜愚当成了另一种标志,原本在朕腰上的手立即移了下去。
困极欢余,芙蓉帐暖,且相将共乐平生··作者有话要说:·教给皇帝的绳结居然用在了宰相身上……·某剑南道小兵表示自己十分惶恐··另,这章很肥了吧~~·第74章 ·一夜颠鸾倒凤不提。
等到最后, 朕倦极而睡·再到半醒之时,朕还没睁开眼睛, 就察觉到身前热源·这和平时起床上朝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朕下意识地摸了摸··“时辰还早,”有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似近似远, “陛下接着休息罢。”
即便朕还没完全清醒,也能分辨出这是谢镜愚·身后的酸软和未散的困意无一不提醒朕发生了什么,再想起中秋放假……朕一点也不想说话,只朝那个方向靠了靠。
谢镜愚原本就揽着朕的手顺势收得更紧·“陛下……”他轻声唤道·见朕不动弹,他便安静下来, 发顶随即传来轻柔的力道··现在这姿势,他该不会在亲朕的头发吧……·朕模模糊糊地想着, 有心看谢镜愚此时的神情。
可是眼皮重逾千斤, 下一刻朕又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身边人没了,朕估计这是已经日上三竿的意思,便也想起身·可稍稍一坐, 尾椎就开始抗|议。
朕记得昨夜的情况,暗呼自作孽不可活,这下真吃教训的人变成了朕··不过身上很清爽,想必谢镜愚已经打理过·朕稍稍吸口气, 勉强换了个侧坐的姿势,感觉总算舒坦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 门扉一动·谢镜愚拐过屏风,见朕正倚在床头盯着他,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摔了·“陛下,您怎么起来了”·朕朝还闭着的窗户努了努嘴。
“都什么时候了,朕还不能起来”而后朕又问他:“你府上没人了么,这等粗使杂役的活儿也叫你做”·原因别无其他——朕发现屋子里多出了木盆热水,而谢镜愚刚进门,朕就已经闻到粥香。
“这等小事,臣本来就喜欢自己做·”谢镜愚解释,把托盘放下就要来扶朕,“臣服侍陛下洗漱·”·朕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朕自己来。”
见他瞬间一脸委屈,朕不由猛瞪他:“朕的手还没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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