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番外 by 司泽院蓝(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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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之上+番外 by 司泽院蓝(下)(3)
·谢镜愚顿时沉默不语·在朕刷刷的眼刀子下,他才勉勉强强地承认:“……魏王只是之一·”·这当口,朕暴起揍人的心都有了·朕就知道“你还想干什么别的”·“现在没有了,”谢镜愚即刻保证,显然嗅出了极强的不妙,“以后也没有”·朕死死盯着那张恳切的脸。
谢镜愚向来不是什么容易说服的人,今天的主意却改得特别快·说不得是朕反应过激,他才立即否认·可依朕的- xing -子,朕本不应该如此;现在的程度还能往朕受惊上硬凑,再过就要被发现问题了。
——但朕能冷静么·朕忽地抬手,一把扣住谢镜愚的下巴,恶狠狠地亲了上去·用力实在太大,以至于口中隐有血味的同时,谢镜愚也被朕逼得往后靠到车壁上。
那声沉闷的碰撞声响起后,朕才松开那种桎梏··“陛下……”刚刚几乎被朕强迫,谢镜愚却没显出怒气·相反地,他看着朕的时候,从目光到语气都柔软得接近心疼。
朕有点喘气,但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他·见朕不想说话,谢镜愚伸出手,拇指轻轻抚上朕的眼角·朕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慢半拍地意识到他为何如此——眼眶潮- shi -,估计红了。
“都是臣的错,”他又说,嗓音利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温柔,“陛下莫要如此·”·你知道什么是一语成谶吗·某个瞬间,朕想这么对他大喊;但下个瞬间,朕只是抬腿上榻,不由分说地坐到他腰腹之间,而后前倾——·谢镜愚一把按在朕胸前。
“陛下,还在车上……”他说,瞳仁不自觉地放大,气息也开始不稳··朕连闭嘴都懒得说,直接堵住了他的唇··作者有话要说:·喏,你们千呼万唤的脐橙【但这估计改变不了我被揍的命运,我还是跑路先·第89章 ·一夜颠鸾倒凤, 以至于朕刚睡下没多久,早朝的时辰就到了。
谢镜愚坚持由他给朕更衣, 朕模模糊糊地随他去了·待到用早膳时, 朕才清醒了一点,注意到谢镜愚把给朕碗里添菜的活儿都接了过去·一边的刘瑾根本插不上手;虽然他努力想要眼观鼻鼻观心,但满脸都写着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
话再说回来, 照朕这种精神头,显然没法专心做事·好在昨日是元夕,没有宵禁,众臣多少游乐了半宿,也是无精打采的居多·朕得以早早地结束朝会, 回寝殿继续补眠。
等到再醒过来,朕把刘瑾叫到身边, 询问前夜情形·老内侍低垂着脑袋, 一一答了·朕没在其中听到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便让他退下,自己严肃思索起来——··宫廷侯爵虽然朕没预料到谢镜愚能猜出真相,但目前依旧只有朕知道真相是真相。
加之经历昨夜, 谢镜愚之后绝不会再主动提起此事·最后则是,就算他再提起,朕也有了准备,绝不会像昨日那样, 被意料之外杀得片甲不留··朕也不是没想过假的那种可能。
然则,且不说朕的梦应验了几次;就单单从岁数上看, 时人均寿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谢镜愚活到六十四已然不能说短,朕的将近耄耋之年更是承蒙上天眷顾··……就算朕想贪心,又能如何贪心难不成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想到此处,朕无声叹息。
然而,可能是物极必反:经历过无限接近暴露的危险,倒而催发了朕更多的、直面的勇气·谢镜愚不需要知道,也没有人需要知道;剩几年朕就用几年,剩几日朕就用几日,总归不会放任它们白白虚度·朕振作起精神,底下的事情当然少不了。
还没出正月,众臣就开始忙碌新一年的工作·该添的空缺职位基本都添上了,各项进度都比早前更令朕满意·朕估摸着,这两年里,朕就能拥有一个处处都用得顺手的中央机构;再在地方上多花点工夫,便能使朕的各项政令真正落到实处——·朕取年号清平,寓意天下海晏河清;只要朕在位一日,它就一日不会改变·**·忙起来之后,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忽一日,桃花开了;忽一日,海棠红了;忽一日,片桐叶长;忽一日,荼蘼飘香··三月初,夜里还冷着,但白日已然暖和了几分·诸项事务暂告段落时,在临轩的窗下摆一盘棋,对面坐一个同样难得闲散的人,实在令人身心愉悦。
谢镜愚可能也这么想·他手中拈着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朕聊各地农忙水情,以及刚刚通过礼部试的生员脾- xing -·内侍宫女都已经远远避开,满室静谧,衬得他的声音如流水般悠然清越。
·朕忍不住有点恍惚·一时想到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一时又想到只有朕明了的秘密·而和它们相比,现下简直美好得不真实……·“……陛下”谢镜愚稍稍提高了声音。
朕醒过神,抬眼看他·“怎么”·“这话应该是臣说才对吧”谢镜愚道,少见地带上了点没好气,“早就轮到您落子了。”
闻言,朕垂头看了看棋局走向,发现朕今天确实心不在焉·“你是不是想知道,朕到底在想什么”·谢镜愚显然有些心动,但还是竭力板着脸。
“臣没这么问·”·朕不由嗤之以鼻·得了吧,好奇都明写在脸上了,还否认“朕当然在想——”朕向前靠去,压低嗓音,拖长调子,“你。”
“……陛下”谢镜愚愣住之后又反应过来,颇有点恼羞成怒的味道:“陛下又寻臣开心·”·朕估计他不信的原因是他就隔着棋盘坐在朕对面,没人会在这种触手可及的距离里矫情地搞什么相思。
但即便如此,朕还是能注意到,他耳根微微红了·“要朕如何做,谢相才肯相信”朕接着问,手从半空的棋盅上越过,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也许是朕眼睛里就写着坦荡,谢镜愚盯了一阵子,随即用力反握,没有再问·朕瞧了瞧他略微发白的指节,刚想再调笑两句,但下一刻就被压着后颈抬头,承受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深吻。
在两厢拉近距离时,棋盘不可避免地被碰歪了,棋局随即变得散乱,还有两颗棋子不意滚落在地,弹跳了几下··砰砰碰撞声十分清脆,谢镜愚错开眼一扫·“不愧是陛下,又胜了臣。”
朕估计他的意思是朕在面临输棋的可能时故意转到另一件事,而这件事他完全无法拒绝·但天地可鉴,朕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伸手时绝对很规矩·“胜了如何,败了又如何”朕故意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能说没有挑衅。
谢镜愚果然没能忍住·他本已半起身,干脆下了地,将棋盘连底下矮几一同从榻上搬走,而后转向朕·“不管胜败,”他说,面上神情与寻常无异,脚下却坚定不移地靠近,“陛下都不可能临时反悔了。”
这时候的反悔只能指一件事,但朕怎么听都是他的新花样·“说得和朕什么时候真的反悔过似的·”朕轻哼··约莫是朕太直接,谢镜愚也没能绷住,笑意克制不住地流泻出来。
“陛下这样说,叫臣怎么接”他打趣地道,多少有点抱怨··朕不由对面前的人扬起了眉·“朕要你接了么会做就可以了。”
说完,朕拉住了他的衣领·谢镜愚毫不反抗地跟着朕的力道俯身,密集的吻随即落了下来··如云缱绻,如风缠绵·衣带不一会儿就散开了,高高低低的喘息声径自溢出唇缝。
窗外暮春迟迟,也不掩屋内盎然春色··半个时辰之后,朕懒洋洋地倚在榻上,甚是心满意足·谢镜愚处理掉弄脏的绢帕,复又回到朕身边,半揽着朕的腰。
朕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直至察觉到他因呼吸而带起的细微起伏·“现在不气了”·谢镜愚无声地笑起来,身躯随之震动·“臣不敢。”
仿佛觉得这话有歧义,他又紧接着补充:“臣的意思是,臣从没真正生过陛下的气,”他一边说,一边若有似无地抵着朕的鬓侧,“陛下也必定不会故意令臣生气。”
这话有点过分动听,朕假装不满·“人人都说谢相能言善辩,朕觉得他们真是太对了·”·谢镜愚又笑·“人言不可尽信,但——”他烙下一个颊边的轻吻,“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朕忍不住转头瞪他·照他这种态度,恐怕再过八百年也不会和朕吵架;倒也不是说朕指望着闹矛盾,可朕总觉得哪里不太适应……嗯,角色是不是反过来了“你哄朕开心呢”朕危险地眯眼。
“当然没有,”谢镜愚立即否认,“臣说的都是实话·”·朕还是用之前的目光持续盯着他·谢镜愚初时有点窘迫,但他很快把自己调整好了,不闪不躲地盯了回来。
宫廷侯爵·确实长能耐了,脸都红得少了……朕一边在心里遗憾地嘀咕,一边伸手把他的脑袋按了过来·“那朕就必须提醒你一句·”·谢镜愚顺从地靠近朕。
“陛下请说·”·朕刚想开口,心尖就一跳——在鼻尖挨着鼻尖的距离里,他的眼睛显得特别幽深,其中满溢的情意仿佛能把人溺毙·“不说不如说,”朕侧过脸,让那些本来就没剩多少的距离消弭,“而说不如做。”
这么明显的暗示,谢镜愚不可能读不懂·他从善如流地吻住了朕,又是好一阵黏黏糊糊·但上下其手是一回事,他显然并没做到底的意思——刚刚那次也只是用手。
“怎么,”朕读出了这种克制,“今天是你反悔啦”·被朕摸着腰腹说话,谢镜愚一脸隐忍·“臣只是……”他吭哧好半天都说不下去,只能求饶:“陛下请先抬手。”
朕勉勉强强地照做了·“到底有何事”·谢镜愚露出了暗暗松气的表情·“马上就要上巳了,”他解释,“陛下不是要在乐游苑宴请宗亲百官么”·确有此事。
虽然朕让礼部削减了小部分假日,但剩下的朕也不会强占·再者说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是不可能的,劳逸结合才是正道·故而,即便朕不喜宴饮,该请客的时候也不会落下。
“那又如何”朕下意识地反问,而后才发现谢镜愚在担心什么——三月三,拔禊登高,总归要费点体力·“朕坐步辇上去就是了。”
朕满不在乎,就想继续··但谢镜愚一把挡住了朕的手腕·“会被发现的·”·嗯朕皱眉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谢镜愚这没头没尾的话在暗指谁。
“魏王不是早就知道了么”·“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谢镜愚没等朕说完就反驳,在迎上朕似笑非笑的眼神后,才尴尬地补充:“臣……不想要魏王看见那样的陛下。”
真实原因竟然是这个,朕没法不服他——瞧他的占有欲再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其他好处——比如说避免刺激到某人好容易松下来的神经——“魏王最近总算长了点肉,朕也用不着继续担心其他人猜测朕苛待他了。”
·“陛下本来就没苛待他·”谢镜愚毫不犹豫地赞同··这话还是很熨帖的,朕满意了·“那就回来再说·”朕道,毫不掩饰地盯着他身下。
然后……谢镜愚又脸红了··作者有话要说:·批发狗粮,两毛一斤·第90章 ·顾名思义, 乐游苑就在乐游原上·此处为兴京东南至高点,地势平整轩敞, 距离曲江池不远。
登临其上能够俯望整座京城, 因而每逢三月三、九月九,都是帷幄云布、车马填塞的喧哗景象·今年朕还要摆宴,应邀的宗室和官员携妻带子一同登高, 更是热闹··不过朕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比如说小小赏赐近日表现良好的官员,再比如说稍稍和几位兄弟联络感情·宴席上的诗令、投壶之类的活动——前者是在为难朕,后者是在为难他们——朕一律不参加,只宣布胜者前三有赏。
听得有赏,气氛更是热烈·趁一众人等玩兴高涨的时候, 朕离开正殿,到后殿去见阿姊·虽然最近一段时间风平浪静, 并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 但朕还是很愿意听她说点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阿姊对此心知肚明,便挑着几件新鲜的和朕说了·末了,她又道:“令闻眼见着就要十四了·”·朕一想也是·“若是朕没记错,明年四月”·“确实是明年四月。”
阿姊点了点头·“阿姊之前只想着到了年岁就让他好生跟着国子监的夫子读书, 可如今陛下扩充了弘文馆,各个学士都是饱读诗书之辈·陛下,如今是国子监好些,还是弘文馆好些”·其实答案明摆着。
弘文馆只收三四十个学生, 最低的直学士也有个正五品上·至于国子监,学生数百, 里头还分国子学、太学、广文馆、四门馆等七部,最高的国子学博士同样是正五品上。
按照规矩,班令闻和班令扬都会被分到太学·阿姊肯定知道这个,但她这么问,显然有更高的期望··朕没有立即正面回答·“上次朕指了个博士去阿姊府上,他怎么说令闻令扬”·“依林博士的意思,令闻令扬脑子好使。
若是坐得住,必然有大成就·”阿姊道,有点得意,又有点羞愧··朕一听就明白了·这显而易见是客气话,毕竟谁也不想得罪长公主·“如此说来,还是让令闻令扬兄弟俩先进太学,再磨磨- xing -子。
至于弘文馆,届时只要有哪个学士愿意收下令闻,朕当然是乐见其成的·”·阿姊显然也没抱着儿子立刻就能进弘文馆的心,闻言大喜·“谢过陛下”·朕摆了摆手。
“若令闻令扬能让弘文馆学士青眼有加,那也更靠他们自己·”毕竟每个学士只教两三个学生,都会认真斟酌;而且他们本身官职不算低,又是名士,也就更爱惜羽毛,不会随便砸自己的招牌。
这种情况,阿姊也知道,因为她突然叹了口气·“要是令闻令扬有昶儿一半懂事,阿姊怕是做梦都能笑出来·”·朕不由乐了·雍昶已经是个亲王,长到十四只可能进弘文馆(要不是太过明显,朕能给他把东宫那套等同小朝廷的官员体制都搞起来);就算不提这茬,他的书也确实读得更好。
“那阿姊合该与皇嫂讨论一二·”·“陛下以为没有么”阿姊忍不住叹了第二口气,“这几年,容王府的门槛怕都是要被阿姊踏破了”·她没说下去,但朕估计她这意思就是收效甚微。
教导子女超出了朕精通的范围,故而朕没继续说下去··宫廷侯爵·至于阿姊,她叹完气,便不由自主地出了会儿神·等再反应过来,她似乎觉得自己失态,就挑起了另一个话题:“若是陛下有子,必定如同陛下一般。”
朕有子这是什么八字没一撇的事·朕一时迷茫了··阿姊没发现,自顾自地继续:“两位采女已经入了宫。
说不定再过几个月,肚子里就有好消息了·”·呃……朕顿时有点尴尬·朕能说她俩进宫以后朕就没想起来过、以至于根本不知道真人长什么样么·“那就承阿姊吉言了。”
朕随口应付,心中忍不住道:还好没挑什么重臣大官的女儿,两位采女之父都只是九品芝麻官;叫她们担些闲碎宫务、借以多领月钱,再隔三差五地往她们家里赐点东西,事情就稳稳当当的了。
幸而阿姊没继续在这事儿上打转·她又说了些别的事,就告退了·之后,朕接着见雍至、雍桓等人,大致嘘寒问暖一番·活儿十分轻松,直至轮到雍蒙,朕才打起了几分小心。
相比去年冬至,雍蒙青白的双颊重新有了血色,在春夏之交里颇为应景·而就如同雍至说的,他谈吐有礼进退得宜,风采翩翩得又像当年名动兴京的四皇子了··朕不由瞧他顺眼了几分。
等他把客套话说完,朕一一应了,而后又道:“魏王近日气色好了不少·”·闻言,雍蒙抬起了眼·“臣谢陛下细心体恤·春暖花开的时节,事事都会好起来的。”
朕听这句也很顺耳·“过来,坐朕边上·”·“……陛下”雍蒙略微一怔,但并没迟疑,很快就坐在了朕指着的位置上。
朕暗自点头,但面上不显·“虽说今日三月三,本就该玩乐·可朕还是想先问问,礼部试结束了,接下来的吏部试打算如何安排”·“不论何时,陛下想知道都是理所应当的。”
雍蒙立刻接口,而后回答了朕的问题·不得不说,娓娓而谈、有条有理,甩宋远道至少三条坊··不得不说,朕开口之前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不错。”
朕道,“魏王确实担得起众卿对你的美誉·”·雍蒙一拱手·“陛下过誉了,诸位同僚不过是卖臣一个薄面·”·朕没搭理他的客气话。
“再过些时日,朕预备去江南道,宋卿一同随行·待至淮南道,朕即因地下诏,调宋卿到扬府都督任上,总领淮南道运河漕务疏浚·而你,”朕看了看他,“就接替宋卿出任吏部尚书。”
雍蒙这一惊非同小可·“陛下要为运河一事下江南”·朕微微扬眉·朕说了三件事,他怎么像是就听到这一件难道不该更关心自己升官么“运河兹事体大,朕不亲眼瞧瞧,实在不放心。”
雍蒙目光微闪,似乎正飞快地思考·过了一阵,他道:“陛下还未公布将去江南道一事·”·朕颔首·“再过几日。”
“芒种之后”雍蒙紧接着朕的话头问··朕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弹指功夫就能想到朕打算在农忙过后动身,确实是他。
“届时两边都有空闲,朕认为很合适·”况且,返程时南边正好收稻米,朕还能顺道考察一下南库丰廪程度··“陛下所言极是·”雍蒙又道,“况且,陛下此时前往,定然一路顺遂。”
他没明说,但朕知道他在暗指什么·“实际上,朕打算不日公布康王已死的讯息·”·雍蒙张了张嘴,显然又小小地吃了一惊·“若是前朝还有余孽在逃,听闻此事,定然彻底心灭。”
他反应极快地想到了正确方向,而后深深低头:“陛下算无遗策,臣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朕当时压下这消息就是为了在一个更好的时机公布,但其中还是有意料之外的波折,实在不敢当他所称的算无遗策。
“魏王不必给朕戴高帽,”朕实话实说,“你不是也想到了么”·雍蒙猛地抬头·“臣……”他不确定地望着朕,显然没料到朕突然转成这个话题。
朕不免有些好笑,便把前两年雍至夸他的话复述了一遍··雍蒙先是脸白,后是脸红,最后频频摇头:“二哥总是这样下次臣得和他说说,不能再把臣拖出来挡在他前头了”·朕估计他说的是实话,但另一句实话是,朕现在真的不介意。
“魏王少有才名,此时再谦虚已然晚了·照朕的意思,魏王有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吏部尚书怎么当·”·“臣真的……”雍蒙一瞬不瞬地望着朕,突然起身行礼。
“陛下仁德宽厚,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你一个一品亲王,朕要你做什么犬马”朕不由失笑,“还不起来”·雍蒙就着跪地俯身的姿势抬首。
“可臣还有一件不情之请·”·就在这当口朕忍不住挑眉·“是什么”·“臣恳请随同陛下去江南道。”
雍蒙答,又磕了个头··带不带他对朕而言没太大影响,但朕打算中途给宋远道调职——品级上是平调,地理上则是流外,通常这种都被认为是变相贬官——作为接替宋远道的人,要是雍蒙跟去了,多少有点尴尬。
“朕还以为,你知道回避会更方便·”朕指出这点,不能说没有玩味··“臣确实知道,可臣还是想请陛下同意臣随行·”雍蒙依旧保持着地上的姿势,“再者,陛下带上臣,臣也可一路考察沿途州县的吏治,不至浮于其表。”
朕本就隐约觉得他可能不达目的不起身,再这么一听——得,怕朕不答应,正事都搬出来啦“准了·”·雍蒙大喜。
他正想再说句什么,忽而窗外风声一厉,有什么东西箭一般地飞了进来·他手一撑就跳起身,想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拦——但没拦住,那东西太大也太快了——·宫廷侯爵·是只矛隼。
它嘴里叼着一只已经咽了气的野兔,此时已经收拢翅膀,停在朕身侧·虽然野兔血在地上滴成了一条线,颇有凶案现场的味道,但它的模样无辜至极··“魏王可能还没见过矛隼捕猎,”朕强忍住想笑的冲动,“它们就是这样的。”
朕才不会说,它们还往朕的承庆殿里叼过几只血淋淋的田鼠;满殿上下的内侍宫女都以为是打扫不净或者更严重的什么,各个吓到半死··看雍蒙下意识的反应就知道他也受了惊吓,一脸心有余悸。
“它们是怎么找到这……”·他话还没说完,又一道利箭般的影子破空而至·朕定睛一瞧,矛隼又给朕带了一只松鸡·这松鸡还没死透,斑斓尾羽一抖一抖,只是喉咙断了,发不出声音。
见朕一脸司空见惯,雍蒙便垂下视线·从地上的鲜红印迹开始,他的目光从矛隼转到野兔、再从野兔转到松鸡、最后又转回矛隼身上,似乎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作者有话要说:·矛隼:兔子和松鸡够陛下吃么不然再抓点·魏王:大危机人不如鹰·第91章 ·朕决定要做的事, 正常情况下都是按部就班地进行。
自乐游苑回宫后没几天,朕就让严同复上了个折子, 说明京兆府近些年对前朝残余的暗中搜捕情况·康王是最后一尾大鱼, 剩下的全是小虾米··虽说是暗中搜捕,但多少有动静,众臣心照不宣。
然而, 康王死了接近三年都没漏出一丝口风,就不免让他们惊诧万分了·擒贼先擒王,之后再用康王的名号钓鱼,想也知道是一网打尽、殊无遗漏的节奏··此事的风波还没过去,朕瞧着离芒种只剩一月, 便宣布了六月中旬下江南的消息。
朝堂上又是一波暗流涌动:人人都认为,朕先用康王的事情立了威, 再宣称要疏浚运河, 如此就没人不敢不认真做——·开玩笑,不认真的话,搞不好就会和康王一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两件事加起来, 朕估计着,朕在诸臣心中城府深沉的评价又能再创新高。
如果一定要说还有别的结果,只能是有关谢镜愚——·谢镜愚调任中书令是在康王死前,本质上是安抚兼戒备手段;可在康王死后, 他不但没有被贬,还被朕任命做尚书丞。
瞎子都能看出来其中的因果联系, 更不用提谢镜愚必定会平步青云这件事了··一时间,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谢镜愚即将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尚书仆- she -、乃至尚书令。
对这种流言,朕不置可否,每日安排并不改变·至于谢镜愚,他惯常就受人瞩目,如今愈发变本加厉;因而,他已经把铺盖打包到了尚书省,一副恨不能日日值宿的模样。
此举的主要目的是尽量避开大把削尖脑袋套近乎的官员,但也方便了朕召见他·况且,下江南要协调准备的事务不少,朕根本用不着费心想借口··拟定随行官员名单就在头几件要做的事情里。
朕只负责点正三品以上及少部分以下的官员,剩余的都由谢镜愚补充完善·但在补充完善之前,谢镜愚先对初步名单提出了异议·“陛下要令吏部两位主官都随行”·朕就知道他会发现。
“芒种过去,已经是四月下旬·彼时今年吏部试已然结束,也没什么大事·”·对朕避重就轻的回答,谢镜愚很不满意·“陛下,您明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
·朕确实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一般来说,朕想带尚书还是侍郎都无所谓,但要留一个在京中统领事务·若是都带走,谁来居中调度“宋卿要调任扬府,朕正好捎他一程。”
这话并不是表面上的意思,但谢镜愚一下子就明白了·“陛下想让宋尚书去做扬府都督因着大运河之事”·确实如此,朕点点头。
“那陛下属意何人接替宋尚书之职”谢镜愚又飞快地问,但他并没用上疑问语气——毕竟这事儿实在太明显了——“魏王殿下”·朕又点头。
“魏王说他打算趁此机会考察沿途州府吏治,朕已经准了·毕竟,若吏部是他主事,不一定要在兴京才能做·”·然而,谢镜愚听出了朕没直接说出口的话。
“是魏王殿下自己想要随行”·不管是你还是雍蒙,关注重点都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歪·两相对比,朕实在忍不住腹诽。
“上巳时,朕已经让魏王先做好准备·”·闻言,谢镜愚顿时沉默下来··“怎么”朕品出了这种姿态里的不欢迎,“既然魏王要去,你这一路就会轻松不少,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王若钧已过花甲之年;叫他拖着一把颤颤巍巍的老骨头,来回奔波四五千里地,实在令人于心不忍·如此一来,运河相关的一应繁琐事务都压在谢镜愚肩头。
即便雍蒙只负责吏部的那块儿,也是能少一分则少一分··听朕如此劝说,谢镜愚脸色- yin -云转晴·“臣其实无碍,谢陛下体恤·”顿了顿,他又捡起了之前的话题:“陛下还想带上谁”·虽然谢镜愚没有明说,但朕知道他为什么不欢迎雍蒙一起——雍蒙肯定不会和以前那样,然而还是不太方便。
用后世的话来说,雍蒙就是个超大功率的电灯泡,谢镜愚不喜实在正常·“朕这次去江南,随行人员不少·到时候再拉开车队的距离,指不定前头到了一个驿站,后头还在另一个驿站呢”·听朕故意夸大其词,谢镜愚忍不住笑了出来。
“陛下又逗臣开心·”他佯怒道,“两个驿站之间有三十余里地,再怎么拉也拉不到如此长·”·必须得说,整条车队还是有希望的;然而,雍蒙既是吏部侍郎、又是一品亲王,确实不可能离朕的御辇太远。
“那又如何”朕挑眉,“即便同个驿站,朕让他住最远的院子,他还敢不住不成”·朕想强词夺理的时候谁都拦不住,谢镜愚早就见识过,不由失笑摇头。
“臣只是随便想想·”他复又正色,“臣分得清轻重缓急,陛下就照规矩来罢·”·宫廷侯爵·再一次——朕答应雍蒙时就知道,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今猜想被验证,可朕并没感到应该有的欣喜·相反地,朕还有点黯然——不管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他,也不管朕是否真心、他是否真心,私情从始至终都是私情,无法大白于天下。
从心底里,朕知道这是奢望,毕竟从前没有、千余年后也没有可供效仿的成功事例·然而低落下去的情绪却不容易平复,以至于谢镜愚察觉到了·等完成名单初稿,他搁下毛笔,轻声问:“陛下今日心情不高”·“没有的事。”
朕当然不会承认··谢镜愚目不转睛地凝视了朕一会儿·“……是因为臣刚刚说的话么”他面上的关切更明显了一些,还有点自责。
“是臣不对,陛下不要放在心上·”·朕就见不得他这样,那一小股刚冒头的心烦意乱立时就被朕按了回去·“朕都说了没有,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朕急着找个新方向,但凌烟阁里都是正经严肃的玩意儿,不适合调节气氛·忽而,朕眼角余光瞥见墙上父皇的墨宝,立即心生一计:“谢相,你临过兰亭序么”·话题转换生硬得朕自己都忍不住嫌弃,但好在抛出的饵有足够的诱惑力——只要识字,谁都抵挡不了一睹书圣真迹的冲动。
“久闻其名,不见其容·”谢镜愚回答,眼睛微微亮了··“那今日正好让谢相见识一番·”朕笑道,而后命刘瑾去把帖子拿来。
兰亭序是朕最常临摹的真迹之一,东西很快就摆在了桌案上·自卷轴展开起,谢镜愚就一瞬不瞬地盯着看,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待到完全展露时,他几乎被他所看见的镇住,半晌一动不动。
“谢相觉得如何”朕笑问··“通篇遒媚飘逸,有如神人相助·”谢镜愚喃喃,眼睛根本舍不得从行书上移开,“王右军为历朝历代名士盛赞,如今有幸亲眼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注意力转移得相当彻底,朕非常满意·“纸笔都是现成的,谢相要不要试试”·对着名家真迹,说不跃跃欲试是不可能的;况且,因着出身,谢镜愚自小在书法上花了不少功夫。
此时被朕提醒,他立即提笔沾墨·但只落了“永和九年”四字,他就停了下来,摇头道:“不见其形,更无其神·”言语之间,甚是挑剔。
朕原本站在桌案前,闻言绕了过去,同谢镜愚一同端详那几个字·“要朕说,谢相的要求可能高了点·”朕第一次临的时候,写得比他差多了·“是么”谢镜愚侧头看了看朕,“臣大胆料想,陛下必定临过多次”·虽然这话听起来只是问次数,但朕明白谢镜愚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便拿起他刚搁下的笔,在“永和九年”后头续了“岁在癸丑”四字。
见朕笔走龙蛇,自觉让开的谢镜愚微微瞪大了眼睛·“陛下之字,形者十有十,神者十也有七八了·”他真心实意地称赞··朕才不会说,从小到大,朕临兰亭帖没一千次也有八百次。
“无他,唯手熟尔·”朕顺势把狼毫塞回他手里,“谢相多练几遍,定然比朕写得更好·”·谢镜愚看了看毛笔,又望了望朕,似乎有推辞的意思,但终究没能抵挡住手痒,继续临了下去。
他泼墨挥毫的时候,朕就在一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谢镜愚专心致志的模样实在引人,更别提他本来就有张受到兴京上下所有人追捧的脸·朕瞧得几乎出了神,满室只听得软毫拂过宣纸的细微动静,还有他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背诵声——·“……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听到这句,朕忽而一怔。
虽然距离王右军写下兰亭序已过数百年,但时至今日,此言之意仍旧令朕有同感·心有所触,朕便上前半步,覆住了谢镜愚握笔的手··“陛下”谢镜愚一怔,就要转头。
朕用另一只手按了按他后背,示意他不要动·“接着临·”·虽然话这么说,但谢镜愚依旧稍稍松手,半顺着朕的力道写下去·等最后几句写完,朕放开手,定睛瞧了瞧全篇,忍不住笑道:“看来这帖被朕废了,蛇头蛇尾。”
谢镜愚却没说话·他把毛笔随意一放,折过身就把朕拖进了一个炙热的怀抱和一个同样炙热的吻里··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哄谢相开心·啪——·陛下掏出了兰亭序。
第92章 ·此去江南, 路途是去洛府的三倍有余·因着遥远,随行的人员车马之类比去洛府时多了不少;也因着遥远, 路上就不能随便耽搁——按正常速度计算, 再回到兴京时可能已经十月;若是再慢,就要耽搁十一月中旬的冬至大朝了。
故而,虽然朕很想绕个小弯到蒲州去看新修好的永济渠, 但心里也知道,只能等回程时瞧瞧有没有空出的日子··一路都没耽搁,自然也是有好处的·五月初四,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汴州城门。
次日正是端午,汴州都督陈兆祥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就等朕亲临··朕下江南的路线基本是照着运河走势来的,汴州也是如此·实际上, 前朝修建运河时, 因地制宜,将贯穿汴州的汴河拓宽疏浚,将其改成运河的前半段。
自洛府到扬府,运河联通了洛水和淮水, 此段称通济渠;中间一截借助淮水通航;至于后半段,从山阳到江都称作邗沟,江都再到余杭的部分称作江南河··另外,前朝在运河沿岸设有驿站八十余处, 每两处驿站之间都设有简易行宫。
两岸修建护堤,水阔和水深都足以全线通行御舟·虽然因为多处拥塞, 这会儿全线通行御舟是痴人说梦;但汴州是个中州,下辖四州,富庶繁荣不在话下,自然不可能放任城中运河堵塞。
更别提朕早一个月就说了要下江南——·宫廷侯爵·陈兆祥不仅将沿河两岸整饬一新,还在岸边视野开阔处立起了彩台·若朕想要观赏端午赛舟,那彩台就是绝佳的去处。
另外,他也准备了龙舟,以防朕想要乘船沿河游览汴州城·端午当日要往水里丢的粽子自然也是有的,还都规规矩矩地包成牛角形状、再用五色丝线系好,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不提别的,至少朕确实很愿意乘船沿河游览汴州城·端午当日一大早,朕就带着一干京官登上了龙舟·单单游历城内的运河,耗时不算长·等朕再到彩台上时,龙舟赛还没开始。
“因在匆忙之间,所备粗鄙简陋,还望陛下恕罪·”没等朕完全入座,陈兆祥就忙不迭地告罪··朕能理解他的惴惴不安,毕竟刚刚那条龙舟确实不符合给天子用的标准。
但他也说得对,哪个州县会没事准备一条御舟、就等着朕视察时拖出来用一个月赶工也赶不出来啊再者说了,只要理由充分、不会让御史参一本,朕并不在乎龙舟够不够宽敞、够不够豪华。
“起来罢·”朕摆了摆手,“汴州运河通航无碍,那洧州、杞州、陈州呢”·洧州、杞州、陈州正是汴州所辖的另外三州。
陈兆祥立刻回答:“臣已命人细细考察三州河情,并一一记录在案·”他小幅招手,身后就有人奉上了三大箱文册·“陛下,现在就开始么”·朕对那几口箱子不太意外。
这种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朕会问的东西,陈兆祥肯定准备了·但从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朕身侧大臣的表情上判断,他应该没想到朕现在就要看·“先拿重要的来。”
至于其他文册,自然有工部翻看核对··陈兆祥不敢怠慢,赶紧拿起最顶上的一本,而后恭恭敬敬地奉上·但朕刚看了十来页,就听得两面岸边一阵喧闹。
“怎么了”·“回陛下,赛舟的时辰到了·”陈兆祥道,谨慎地建议:“不然臣命人传话下去,再推迟一阵”·朕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随行官员。
谢镜愚只朝着朕这头,雍蒙也是如此,还有三五人同他们一样;至于其他的,多多少少被喧天锣鼓吸引走了心神·“不必了,”朕道,“没道理叫百姓们都等朕一个。
若是要开赛,陈都督现下就去罢·”·陈兆祥顿时有些迟疑·“那陛下不就……看不见了么”·想到这事不算难,但真把这话说出口,朕这位陈都督也是很实诚了。
“无碍·”朕想了想,又补充:“你替朕说一句,龙舟赛中的优胜者前三,每人都能得到朕亲赐的长命索·”·所谓长命索,就是五彩丝线。
端午时,人人都把它绑在手臂上,有吉祥和希望的意思·这玩意儿当然称不上值钱,但一般百姓哪里见得到皇家之物,更何况还是天子所赐、意义非凡·陈兆祥赶忙应下,眼中希冀一闪而过,显然也挺想要。
朕看在眼里,并不立刻点明,只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书·偶尔有不清楚的地方,朕再让人翻出相应的详细记录,一一对照研究··虽然书册挺厚,但因为记得清楚,核对起来也很容易。
朕前后发现了几个不大的问题,便都圈出来,叫张继再看看·等张继一一检查、写出整改意见后,再交给谢镜愚及门下侍郎复核·尚书省和门下省殊无异议,朕便让周不比立即誊写出来。
如此一番流程走完,交回陈兆祥手里的东西已经是正式诏令了·对这种效率,他惊得目瞪口呆,接令的时候差点忘词··朕没多说什么·毕竟,若是不能当即处理事务,朕出宫小半年,回去怕是会被成山的折子淹没。
被淹还是小事,耽误工夫问题就很严重了……这也正是朕要带大把官员出行的原因··巧合的是,朕正事做完,龙舟赛也接近尾声·朕便去露了露脸,再用龙舟赛作比,激励众人在运河一事上也要有争先精神。
约莫是那些长命索起了作用,百姓热情高涨,万岁之声响彻云霄··端午赐长命索、衣物、粽子是惯例,朕自然不会忘记大臣们·回到都督府之后,陈兆祥准备了晚宴,朕便在宴上赐下早就准备好的锦盒。
里头的东西基本类似,只有谢镜愚的少一样··没人会当着朕的面打开锦盒,故而宴席结束之后,朕不慌不忙地沐了个浴,而后拿了一卷书慢慢翻看,估摸着谢镜愚什么时候会发现。
果不其然,天色刚黑,他就求见了··但谢镜愚并没开口就问,而是先汇报了汴州水务的总体情况·确保朕都听进去之后,他才道:“陛下今日赐下的什物,好似少了臣一样东西。”
朕假装不知·“是么少了什么,朕叫人给你补上就是·”·“陛下·”谢镜愚微微加重口气,不很赞同的样子——他显然猜出了朕和他装傻。
瞧谢镜愚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朕扑哧乐了·“朕贵为天子,还能故意短你东西”朕好笑地反问,随即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个锦盒,“你少的东西在这儿呢。”
谢镜愚便上前两步·在他碰到锦盒之前,朕又补充:“现在就打开来看看·”·听得朕如此说,谢镜愚已经猜出了几分,眉梢一挑·“陛下,这盒子里装着的怕不是长命索罢”·朕回了他一个挑眉。
“如果是,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么”·谢镜愚面上顿时显出了一丝无奈·他似乎想追问朕到底是什么,想了想又放弃了,直接掀开盒盖——·里头是把平铺在锦缎上的折扇。
“纸扇”看清之后,谢镜愚克制不住地扬起声线,“臣从不知道,端午还有送扇子的说法·”·这问题显然难不倒朕。
“眼见就要夏至,朕送清风有什么不对”·“陛下,您又开始……”谢镜愚一边说一边无奈摇头,朕估计他的潜台词不是什么好听的。
随后,他拿出那把玉骨折扇,慢慢展开——·而后,他定住了··“如何”瞧着他同样定住的表情,朕忍不住开口问·除去落款和朕的私印,上面只有四个字。
“咱们先说好,这可是朕写得最满意的一幅扇面了,不许嫌丑·”·宫廷侯爵·听朕这么说,谢镜愚似乎很艰难地抬起了眼·“既如此,陛下还要问臣如何”·“……你还真嫌丑啊”朕假装大惊,“那可不行,朕不送了”·谢镜愚立即把扇子一收,麻溜地塞进袖口。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陛下亲口送给臣的东西,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谢相,话不是这样说·”朕继续和他扯东扯西,“送礼也是要挑人的。
若是送得不对,反倒更讨人嫌,那不就是不如不送么”·“臣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谢镜愚低低地笑了一下,“不管是丑还是嫌什么的,都是陛下自己说的。”
他笑起来容色摄人,朕好容易做出个危险眯眼的动作·“谢相这是在暗示什么”·谢镜愚当然不可能承认·“臣没在暗示什么。
臣只是觉得——”他稍稍一顿,“臣也该送陛下这四个字·”·朕心中一动,嘴上却没松口·“诚心呢,谢相就算你想回礼,又怎么能用朕用过的词”·谢镜愚想了想,眉头蹙起,很是苦恼的模样。
“那不公平·”·“为何”朕好奇地追问··“臣以为,不管是独一无二还是绝无仅有,都及不上陛下所赠的举世无双。”
谢镜愚认真道,“而在臣心里,只有陛下及得上举世无双四字·”·不得不说,朕刚刚就开始加速的心跳,此时愈发按捺不住了·“得了,你以为朕真和你计较区区四字么”·但谢镜愚应得更快:“臣当然知道陛下不计较。
可陛下不计较的东西多了去了,臣只能替陛下计较一番·”·“那计较的结果”朕不耐烦咬文嚼字,随手把书卷扔到了桌案上。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谢镜愚随即绕过桌案,向朕附耳:“去榻上”他的声音里,也满是低沉的情动··作者有话要说:·修好了·第93章 ·因着夏至节假将至, 车队在汴州多盘旋了几日。
朕得以亲眼观察城外河道淤塞之处的情形,几乎走到陈州·之后, 沿着运河向南, 一路经过宋州、亳州、谯州·河南道节度使唐裕和全程随行,鞍前马后地布置一切。
待进了淮南道的地界,他才折返徐府, 还带着朕交给他的一大堆事务··虽然整饬运河是项大工程,耗时费力,但此事与民生国力关系重大·光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百姓们都群情鼓舞。
另外,自朕让吏部派人考察全国官员已经过去两年, 朕已经对各地吏治乃至主官脾- xing -都有大致的了解·不得不说,这手准备除了节省可能存在的磨合时间以外, 还令地方官员对朕有了更深的敬畏——·绝大多数时候都待在皇宫的四方高墙之内, 却对天下诸事了如指掌,这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有些皇帝活得像是锦衣玉食的傀儡,被身边人牵着走而不自知,然而朕绝对不是·而对着这样的上司, 少有人会想用自己的前程甚至- xing -命冒险··朕要的就是他们的谨言慎行。
虽然十数年后可能会有官场腐败之类的事情发生,但朕仍然能够防微杜渐·这可能也算想得太远的一种表现,但……还是老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况且朕这个位置就得比别人多想十年二十年, 不是么·在朕满脑子转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和完善监管高薪养廉的念头时,扬府到了。
能被称作江左名都, 扬府的繁华程度可想而知·街上人流穿行不息,码头舟船来往如织·但瞧着都督府富有江南特色的流水庭院,朕便想到兴京城里魏王府几无差异的后花园。
这只提醒了朕一件事——该把朕之前计划好的棋局下了··乍一听要被调到扬府,宋远道毫无准备,一时间脸色煞白·等再听到总管淮南道运河疏浚时,那种煞白更加明显,就差令他颤颤巍巍了。
“……臣总领全道水务”他不是很有底气地问朕,仿佛想要抓住莫须有的最后一根稻草,“那钱节度使……”·朕摆了摆手。
“钱卿常年坐镇徐府,离哪段运河都远得很,不方便时时查看进度·但既然河南道主管此事的是唐卿,朕会吩咐钱卿,让他帮你调度沿线州府·”·这话死死堵住了宋远道的未竟之意。
他悄悄偷瞄了一眼边上——因为早就知道,雍蒙一脸平静——顿时明白这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只能闭紧嘴巴··朕估计宋远道只是一时间接受不来被流外的事实。
毕竟扬府富庶如此,一般人求不来的肥缺,他也该知足·再者说了,就以他在吏部的表现,朕给他平调就已经是慷慨大方地给他第二次机会了·“为防有谁怠工,魏王,今年运河周边的所有州府官员,年底考核时都必须加上运河这一项。”
这可是项大任务,然而雍蒙的反应依旧很平静,只上前一步应道:“臣明白·”·闻言,宋远道的目光在朕和雍蒙之间绕了一圈,些微血色重新爬上他的脸——很明显,他是绝对不愿意处理这种麻烦事的。
不过,朕只希望宋远道聪明点,别让朕找到把他发配下州的理由;毕竟雍蒙的名声摆在那里,想糊弄他的考核可不容易··等宋远道先行告退,雍蒙才接着开口:“看来陛下确实是嫌臣太闲了。”
他的口吻里只有玩笑的意思,朕没怎么在意·但朕也明白,他这么说,就是已经猜出了他为什么会被提为吏部尚书——靠宋远道解决不了接踵而至的诸多问题,只有他能;而此种重大事务交到他肩头,宋远道再占着尚书的位置就很尴尬了。
“朕以为魏王早就知道这事了呢·”·雍蒙微微摇头,没接这话·“陛下,”他说,换了个更普通的话题方向,“这一路紧赶慢赶,车马劳累,可要在扬府歇几日”·朕略有惊异地眨眼。
雍蒙这是在尝试……关心朕的身体情况“朕还行·但若是魏王身子不适,在此地逗留几日也不是不可·”·宫廷侯爵·雍蒙应该准备好了几种回答,但他肯定没料到朕的第二句——因为他面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疑惑,很快又转变为喜悦。
“臣只是觉得,扬府景色出众,没有几个地方能比得上·”·朕下意识地想说扬府运河确实维护得不错,可再转念一想,雍蒙说景色的时候应该不是指运河。
“那就在扬府停留三日罢·魏王说得极是,一路劳顿,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得休息休息·”·雍蒙敏锐地捕捉到了朕故意避开的部分·“那陛下自己……”·“魏王刚刚不是说,扬府景色出众么”朕稍稍扬眉,“既然如此,你总该知道哪个地方能够作为佐证吧”·**·对和雍蒙一起游园的主意,谢镜愚不怎么喜欢。
然而朕已经答应下来,他绝不可能放任朕自己去·“陛下,”出游当日,他趁雍蒙到之前抢先觐见朕,“您为什么会同意此事”·“因为朕知道你必定要随行。”
对朕轻描淡写中蕴含的理直气壮,谢镜愚差点噎住·然而他毕竟很机灵,一下子就猜出了朕的真正意图:“陛下想要臣和魏王和解”·朕摇了摇头,转过身,任由刘瑾继续给朕穿衣。
“你们吵过么”·谢镜愚沉默了一小会儿·“陛下可能问错了,”他干巴巴地回答,“臣和魏王……从没好好谈过。”
因为背对,朕不知道谢镜愚面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实际上,朕猜到了·”朕不引人注意地拖长了尾音,“毕竟朕也觉得,朕从未和魏王好好谈过。”
“那陛下还……”·“谢相,你要记得,这事是你先开的头·”朕慢吞吞地提醒他,“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半途而废。”
谢镜愚显然没忘记他在去年的冬至大宴上敬雍蒙的一杯酒,因为他又沉默了·直到朕再次转过身,他才勉强道:“臣以为可以慢慢来·”·给朕挂上玉钩后,刘瑾飞一般地退了下去。
他显然一点也不想知道,继朕和当朝第一实权宰相有不清不楚的男男关系后,魏王又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朕漫不经心地瞥着那个影子转到屏风后、直至彻底消失,估计刘瑾受了不小的惊吓,朕的早膳可能会晚那么一时半刻端上来。
“鉴于魏王昨日得了朕的口谕——虽然正式诏书还没发,但他现在已经是实际上的吏部尚书——不能更慢了·”·谢镜愚张开嘴,似乎还想反驳,但最后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陛下顺着魏王殿下的建议借坡下驴,而魏王可能也……”他又叹了口气,没说下去,“臣明白了·”·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确实用不着摆在明面上。
宋远道是吏部尚书时,尚且能充当谢镜愚和雍蒙之间的缓冲;如今雍蒙做了吏部尚书,免不了多出许多和谢镜愚这个尚书丞直接打交道的机会·况且,朕打算在王若钧告老后,名正言顺地把整个尚书省交给谢镜愚。
为了保证朕的朝廷能够正常运转,一些必要的尝试是值得的,即便可能艰难··“怎么”朕故意用打趣的语气问他,“谢相这会儿后悔之前在朕面前帮魏王说的那些话了”·谢镜愚下巴紧绷,但他是摇了摇头。
“没有·臣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可这天到来的时候还是不免有所抵抗,朕心知肚明·“不过是游园·若是这次不成功,咱们以后还有得是机会。”
谢镜愚表情里的反感立时变得极其明显——他肯定一点也不想要更多的此类机会·“那还是这次就把话说清楚罢·”他低低嘀咕。
朕忍俊不禁·“朕还以为谢相你没脾气呢·”·听到这话,谢镜愚没忍住微瞪了朕一眼·“泥人也有三分火,臣只是对陛下没脾气而已。”
潜台词,对其他人还是有脾气的,尤其是雍蒙··就算是朕也必须得说,谢镜愚的话真是愈来愈动听了·“你到底和谁学的这些”朕实在忍不住疑问,“动不动就冒出一句让朕……”·见朕不说下去,谢镜愚忽而笑了。
“臣让陛下如何”·其中调侃显而易见,这回轮到朕瞪他··但谢镜愚一向懂得见好就收,此时也是如此·“口之所述不过情之所至,陛下无需太过在意。”
这句型耳熟得要命,朕简直克制不住再瞪他一眼的冲动·“你说不在意就能不在意么”·“那陛下是想……”·“朕只是觉得,”朕开口,见到谢镜愚不自觉紧跟着的目光,便故意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喜欢一个人,每日还都比前一日更喜欢,实在是种危险的预兆。”
·“是么”谢镜愚愣了一下,随即莞尔,“臣怎么觉得,陛下的功力比臣还高明呢”说着,他向朕走近,神情异常柔软,“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臣都确实应该多说几句了。”
朕站在原地没动·待到两人不剩多少距离时,谢镜愚停下脚,抬手帮朕整理衣领·“刘内侍今日委实太匆忙了些,没给陛下弄好·”虽然他这么说,但眼珠方向从朕的眼睛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上去,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来回几次后,他终于没忍住,侧头从朕嘴边偷了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这时候还搞什么欲擒故纵·朕很不满意,便压上他后脑勺,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刚发现陛下腰带上挂的龙形白玉大名会被晋江吞掉最后一个生僻字……官方名称是玉钩?che4,左角右枼~·第94章 ·在扬府游园挺正常, 然而朕带着谢镜愚和雍蒙去游园,事情看起来就不太普通了。
虽然江南园林实在秀气,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游览太过败兴;但特地只带两人、这两人之前还闹僵过、现在其中一个还要升任到与经常与另一个打交道的位置……·宫廷侯爵·听到风声的众臣口中不说, 心里大约都在想,臣子冷战天子调停,天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当需要调停的这两位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时。
朕心底里有一部分也这么想, 但更多的是怀疑·即便今年来都没听说他们再起冲突,但说到和谐相处……得了吧,就以朕上次偷瞄的情况看,没狭路相逢分外眼红已经是俩人互相给对方面子了。
故而,朕很理解谢镜愚的慢慢来·心结深重, 并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可问题摆在那里,谁也不能当没看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先瞧瞧今天什么情况了……·抱着这种想法, 朕游览园子时颇有些心不在焉。
等转过大半地方,三人依次登上了位于院墙东北角之上的八角亭·正值盛夏,东墙和北墙都爬满了凌霄,流炎般开了成片·亭下假山也是如此, 亭子本身便像浮动在浓淡不一的极艳丹红中,美不胜收。
就算朕的心思原本不在这里,此时也被吸引了·再想到三人同行一路都没几句话,朕便干脆找了个借口, 先从亭子里下去·等朕假模假样地绕过半圈,便在园内另外找了个亭子坐下, 并且不让人通报。
虽然如此,但两个亭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互相都可以望见对面·朕的意思摆明了是让他俩自己谈、谈不好就别来见朕,聪明如那两人肯定会发现··等待的时候无事可做,朕便让人上了些特色点心,一边品尝,一边开始观赏周围的景致。
定睛之下,假山奇石、活水石岸高低屈曲,任其自然;花草树木错落有致,配合亭廊楼阁,移步换景,着眼在画意··怪不得魏王府的后花园风靡兴京,确实用尽了巧心……朕随便想着,又拿了块糕点进嘴。
江南的点心相对清淡,甜而不腻,造型精巧,连朕这种用膳永远七八分饱就停下的都多吃了两块··但这种闲暇没持续太久·不过一盏茶功夫,谢镜愚就从八角亭里下来,走到朕面前行礼。
朕瞧了瞧远处似乎一点也没跟着打算的雍蒙,略有惊奇:“怎么这么快”·谢镜愚面色有些平板·“关于以后,臣已与魏王殿下约法三章。”
饶是朕对他俩的谈话有所猜想,也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哪三章”·因为要谈的是秘密,所以侍卫之类都离得有些距离,不用担心被谁听见。
“既往不咎,公事公办,以及——”谢镜愚稍微一顿,“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不是朕这会儿没在喝东西,肯定能喷他一身。
前两条还挺正常的,最后一条是什么当然,朕是天子,朕的话本该就有这种效用;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个味道呢“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朕蹙起眉。
谢镜愚显然明白朕到底在问什么·“因为其中有用的就只有最后一条——臣只能和魏王殿下对此达成一致·”·画外音,前两条都是说给别人——包括朕——听的架子话。
一时间,朕完全无话可说·“你们这就算好好谈了”·面对朕的质疑,谢镜愚保持了沉默·好半晌后,他才道:“臣试过了,但是……不行。”
“哪里不行”朕追问,几乎有些不依不饶··谢镜愚抬眼望朕,目光极深·“臣没办法让步,”他低声解释,“在任何有关陛下的方面。”
不得不说,这令朕想起了有几回他的表现·谢镜愚- xing -子执拗,朕早就知道;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理智主宰他的举动·只有极少的几次,他反常地态度强硬——是了,每次都多多少少和雍蒙有点关系。
朕不由怀疑,朕之前的估计太乐观了·即便他俩都是聪明人,也有各自不可触碰的逆鳞·“那看来你们第一条就错了·”什么既往不咎,根本做不到嘛·闻言,谢镜愚立刻张了张嘴。
他应该想要反驳,但话出口时并不激烈:“不,臣真的不想知道魏王殿下之前到底怎么想·”·朕能理解他的抵触,毕竟谁也不想听情敌谈心路历程·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什么都不知,那怎么能够成功呢·“行吧,这事儿算是朕为难你了·”朕摆摆手,忍住了按鼻梁的冲动,“你先回去。”
谢镜愚顿时瞪大眼睛·“陛下要亲自……”·“你不想听,那不就只能朕自己听了么”朕瞪了他一眼,但没用多少情绪,“难不成还能让魏王讲给第四个人听”·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谁都心知肚明。
“可是……”谢镜愚略有犹豫··“可是什么莫非你不相信朕”朕挑眉··“当然不,臣不信陛下还能信谁”·“这不就行了么”朕满意了。
“对了,今日糕点味道不错,你吃一块再回去罢·”·谢镜愚脸上本有一丝强行遮掩的难看,此时也彻底消失了·他瞧了瞧只剩小半的白瓷碟,眼里终究有了笑意。
“陛下胃口倒是不错·”·潜台词无非是他俩对峙的时候朕还吃得下东西,朕颇为无辜地摊手·“不然要怎样谢相更乐意看见朕愁得茶饭不思么”·“当然不。”
谢镜愚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轻松下来,向前一步·但他并没去拿糕点,而是俯身下来,半撑着石桌面上,给了朕一个点到即止的吻··“你这是……”朕震惊了。
虽然侍卫们在远处看不见,但雍蒙肯定在观察这边的动静啊·“陛下想得没错,这就是做给魏王殿下看的·”谢镜愚又站回远处,正直得像是刚刚光天化日地逾矩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然,臣怎么能放心告退呢”·朕真的没忍住瞪了他一眼·说得像是朕可能被强迫似的——开玩笑,朕一个如假包换、百发百中的神- she -手,动起手来还能不如雍蒙那样书生气的人说到底,要不是朕愿意,谁也没法威胁朕,更别提令朕在下了。
宫廷侯爵·可能正因为如此,谢镜愚离开后半晌,雍蒙才磨磨蹭蹭地挪到朕面前行礼·“陛下·”他这么说,话语里带着还未彻底消散的尴尬,以及另外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但绝对不可忽略的东西。
朕瞧了瞧他面上神情·“坐·”而后又随意指了指桌上的糕点,“若是魏王不嫌弃,就吃几块罢·”·话是这么说,实际上谁也不敢嫌弃,雍蒙自也不敢。
他小口小口地吃掉了一块,那点不自觉的紧张也少了点·就在朕嘀咕甜食可能真的有放松情绪的作用时,他又开了口:“陛下,今日……”·“今日怎么”朕稍稍挑眉。
虽然朕对谢镜愚说这事儿朕来听,但朕并不急于一时·病去如抽丝,心病更是如此··雍蒙住了嘴,更认真地打量朕·不一会儿,他突然微笑起来·“时辰还早,不如臣领陛下把剩下的园子也逛了罢。”
反正朕已经计划好今天就做这件事,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也不得不说,虽然是个亲王,但雍蒙仍旧把导游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如数家珍,各种典故轶事更是信口拈来。
朕总算亲身领教了他的超高人气到底怎么来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出身高贵样貌俊朗,文人墨士竞相投效实属正常,八到八十岁女- xing -通杀更是理所应当。
“魏王如此渊博,”快转完园子时,朕忍不住称赞,“即便不在宗室,也一定能出人头地·”·雍蒙似乎有些意外·“陛下谬赞。”
他条件反- she -就是这么一句,隔了一阵又说:“陛下,臣又想到一个故事·”·“说·”朕没在意,继续捻着下巴,端详月门边一簇青翠欲滴的细竹。
谢府的装点摆设少得简直令人怀疑朕所定的宰相薪俸太低,要不要弄一丛回去给谢镜愚·“但和这个园子无关·”·听得身后人的声音变得低而不确定,朕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今日魏王给朕讲了这么多故事,也不差一个无关的·”·朕不追究的意图已然很明显,雍蒙似乎定了心·“嗯,是一个很短的故事·”他清了清喉咙,“从前,很远的地方有一群野狼……”·从前,很远的地方有一群野狼。
它们势力极大,是水草丰美的草原上真正的霸主·头狼凶猛强壮,有许多子嗣·但它们稍稍一大就要被赶出狼群、独自生活,只有幼狼和头狼认定的继承者才能留下。
正是在头狼的领导下,狼群打败了另一拨南方狼群,收管了它们的地盘·南方的狼几乎全被咬死了,仅有一只幼狼例外·头狼很喜欢它,留它在身边做护卫,即便它一开始不情不愿。
然而好景不长·头狼还在位时,它认定的继承者先死了,而继承者嗷嗷待哺的奶狼根本无法承担头狼的重任·头狼必须在自己的子嗣中再选一个继承者;众狼本以为是那些已经成年的孤狼,它却选了永远默默无闻、似乎连猎物都不会咬的小崽子。
在族群外的孤狼不服·它更年长,它更有力,况且之前几乎没有狼注意到那只新任继承者·小崽子干不下去,它必定会失败;而它只要暗中窥伺,在那个失败的时机里迅速登场上位。
但孤狼错了·北面狼群想要乘虚而入,可它们全被反咬而死;南方狼群剩下的狼想要复仇,可在那之前就被悄无声息地弄死了;西南狼群野心勃勃,可也同样被小崽子踩在脚下……·不,那已经不是小崽子了。
它确实是天生注定的头狼,就该凌驾于众狼之上··孤狼发现,不知何时,它的目光已经无法从头狼上移开,它的头颅已经无法不朝头狼的方向垂下·它想要离头狼更近一些、再近一些,却不知道它自己做的是否合适——·有无数母狼等着和新任头狼共度春宵,但头狼根本不屑一顾。
孤狼原以为它志在一统草原,头狼也确实如此;然而有一日,孤狼忽然发现,其实头狼也喜欢那头唯一活下来的南方狼,程度更超前任头狼··“……为何会这样”雍蒙低声说,像是在问朕,又像是在问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要的魏王八百米滤镜变迁史:·毫无存在感的九弟(没注意的)——·突然成了心机深沉冷酷无情的霸总(好炫酷哦)——·我是不是要跪了,霸总放话要我命(真的害怕)——·还是霸总,还是心机深沉,但好像没想象的那么冷酷无情(更迷人了)——·tm怎么给谢镜愚那小子捷足先登了他到底怎么追的(日了狗了)·第95章 ·朕安静地听完了雍蒙这个开头就掉马的短故事——虽然故事内容和现实有出入, 但指代再明显不过。
若是其他的什么,朕很愿意为他解惑;然而, 真要说朕为什么喜欢谢镜愚……朕也没法准确表达那种感觉·退一万步说, 就算朕能阐述明白,朕也不可能告诉他。
但话还是要接的·“原来这困扰魏王”朕轻声问··雍蒙应当能听出这话里隐藏的试探,但是他依旧一口承认下来·“是, 臣最近百思不得其解。”
一小会儿安静·热夏无风,亭中几乎落针可闻··“要朕说,”朕再次轻轻开口,“孤狼为何一定要对此事追根究底呢不管是头狼还是南方狼,它们自己弄得清不就够了么”·听到朕的回答, 雍蒙噎了一口气。
缓过来后,他带着点苦笑的意味问:“陛下觉得, 孤狼逾矩了, 是么”·朕没肯定也没否定·因为朕知道,人人都懂得大道理,但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大道理。
雍蒙向来不好管闲事,管了就说明他真正上心·朕确实可以像之前那样训斥他、甚至惩罚他, 可于朕、于他、于天下都没什么好处··棘手啊……·朕暗地里叹气,却突然计上心头。
“那朕也和魏王讲一个故事·”·宫廷侯爵·从前,很远的地方有一群野狼·它们原本势力极大,是水草丰美的草原上真正的霸主·但传了几代之后, 头狼懒惰昏聩,只顾吃喝玩乐, 根本不关心狼群中其他狼的死活,更别提它们能不能吃饱了。
自酿恶果,它们被来自北方的狼群击溃,几乎全军覆没··然而,因着天生机敏,有只幼狼得到了北方狼群头狼的青眼,侥幸活了下来·这是极其罕见的事,众狼都对它虎视眈眈、垂涎欲滴。
家族覆灭,后无退路,幼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容易保全自己,还把位置往上提了不少··后来,南方的幼狼长大了,头狼也换了·新任头狼看着年纪轻轻,实际上不动声色得根本没有狼知道它在想什么。
南方狼愈发谨小慎微,同时更加注意观察头狼的一举一动——无声无息地流放了阳奉- yin -违的狼,灭掉更北处想要乘虚而入的狼群,还诱出潜藏的剩余南方狼群并一网打尽……·待到这个时候,南方狼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下一个头狼预备清除的障碍。
它已经预料到了这点,它大可以趁早逃走·毕竟,以它的机警和身手,即便做孤狼也能得到善终··但是它不愿意·反正家族覆灭,它根本没有后顾之忧;故而,它宁愿死,也要达成自己最大的心愿——·留在头狼身边,即便头狼已经对它起了杀心。
“……它为什么不走”雍蒙下意识地问·但话出口,他就自己明白过来,脸色瞬时变得十分复杂··朕瞧了雍蒙一眼。
“魏王以为,有几人能如这头南方狼一般,宁死也不离开”更别提朕没说的、接下来还豁出命的犯上举动·识时务者为俊杰,雍蒙的神情里显然写着这个。
“臣……想不到还有谁·”他说,话语艰难,似乎还有点羞愧··朕没再说下去,只是移开目光,远远注视着那片流炎般的凌霄花海。
雍蒙还是很诚实的:即便家国覆灭是把双刃剑,可同样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也没有太多人敢于选择死亡——·建康城破之时,谢氏全族服鸩,而谢镜愚选择了战亡;朕起杀心之时,寻常人都知道走为上策,而谢镜愚偏向虎山行。
两次··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谢镜愚都不愿意坐以待毙,而是选择冒更大的风险·高风险才有高收益;在以- xing -命为赌注的关键时刻,他赌对了。
其中重点,雍蒙肯定也能想到·他原本望着朕,后来像是不敢直视,便跟着朕的视线方向看向那些成片怒放的丹红花朵·“若是没有一点儿运气,只怕……”他的话声极低,还没说完就消散无踪。
但朕知道雍蒙的未竟之意·若是没有一点儿运气,谢镜愚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朕也不打算反驳,因为这的确是事实——·光是从建康城中杀到城门,出个差池就足以要命。
其中固然有实力的因素,但父皇正好在城楼上、正好看见了、还正好欣赏他,都是可望不可即的难得运气··再来说朕·就以朕在朝臣心中心机深沉绝不手软的普遍印象,谢镜愚贸然表白,没被朕砍头、反倒令朕也喜欢他,也免不了要说一句天时地利人和。
谢镜愚预料不到,朕也预料不到,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会儿,对雍蒙的疑问,答案已经很明显——·谢镜愚拥有的优势,雍蒙一样也没有·比如说,家室顾虑,赴死勇气。
而谢镜愚没有的麻烦,雍蒙却有·明摆着,朕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朕再如何也不会考虑他··有了这些区别,什么才能脾- xing -都要往后排了··可能正因为彻底明白自己没希望,雍蒙脸上表情愈发空落。
“陛下,日头不早,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他一反往常地率先提议··朕点点头,随即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回廊,一路无话·等到门口,御辇早就等在了外头。
“陛下”·就在朕登车的前一瞬间,雍蒙突然叫了一声·朕回过头,略有讶异:“怎么了,魏王”·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要令朕更讶异,雍蒙满脸都是失落怅惘,接近心如死灰。
朕曾见过他有一次类似的表情,但今天程度远甚于从前·似乎没料到自己真的开了口,他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仓皇·“没事,只是……”他没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借口,“今日能随陛下游园,实在是臣的荣幸。”
朕能听出他言不由衷,稍稍扬眉,原本撩起下摆的手也停住了·“到底怎么了”·见朕转过身,雍蒙的那些失落怅惘瞬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
“臣……”他几乎有些结结巴巴,“以后还能随陛下出行么”·朕的眉毛扬得更高了·“不管是作为吏部尚书,还是作为魏王,你这要求都太低了。”
朕意有所指地道,“不管如何,你都是朕的四哥·”·六部尚书有得是和朕同游同饮的机会,而宗亲之类的宴会从来也不少·至于后一句……除了血缘关系不可抹杀的意思,还有更深的、只要循规蹈矩就不会出事的潜台词。
雍蒙怔了片刻,眼睛里慢慢有了生气·“臣谢陛下恩典”·**·白日里发生了此等事,谢镜愚当然不可能按捺得住·等到入夜,他又寻了个借口觐见,显然对朕和雍蒙的谈话结果非常好奇。
朕瞧他一脸想问又不敢直接问的样子就好笑·“别那么看朕,再看也看不出来的·”·“陛下……”谢镜愚品出了朕卖关子的意思,立即就带出了一点委屈的尾音。
这家伙确实知道怎么才能令朕心软……朕不由腹诽,但脸上依旧板得紧紧的·“想知道就直接问”·谢镜愚可能就是等朕这一句话,因为他立刻从善如流地开了口。
朕便大致向他复述了一遍·听得雍蒙给朕当导游、朕还觉得他讲解得不错时,谢镜愚脸色隐隐发黑;再听到一前一后两个版本的狼的故事,他先是困惑再是古怪,最后神情定格在了无奈上。
“什么狼不狼的……”他忍不住嘀咕着抱怨,“头狼根本就及不上陛下的万一,更不用提像不像了·”·宫廷侯爵·朕心中一动,故意调笑了一句:“那谢相的意思是,南方狼很像你了”·谢镜愚没吭声。
但从他神气判断,他觉得这两个故事都是瞎扯淡··虽然这两个故事确实都不太贴人,但考虑到朕是临时起意、雍蒙很可能也一样,要求没法太高·“反正谢相听得懂就行了。”
谢镜愚还是不太满意·“臣没法赞同陛下所说的·”·“哪部分”朕持续觉得好笑,“像南方狼么”·谢镜愚很认真地点头。
“陛下把它说得太惨了……臣猜,陛下肯定读过濠梁之辩”他抛出了个肯定的问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朕脑袋里立即闪过这么一句。
“确实读过·可你总不会想告诉朕,那头南方狼还乐在其中罢”·也许是察觉到肯定回答一定会被朕猛烈拆台,谢镜愚没有点头·“倒也不是乐在其中。”
他开口解释,“可是陛下,若一个人早就该死,那不管多活多久,对他而言都是上天的恩赐·若他还能发现他最想要的东西、并得到它,美梦成真都不足以形容,更别提乐在其中了。”
朕得承认,谢镜愚确实避开了一个危险,但他踩中了另一个更危险的区域·“你给朕把话说清楚,”朕猛地拉下脸,“什么叫‘早就该死’”·作者有话要说:·不确定是不是要顶好锅盖跑路……·第96章 ·若是认真解读, 谢镜愚的话有好几种意思。
其一,从建康城中杀到城门可能有致命危险;其二, 跟随父皇南征北战可能有致命危险;其三, 独自一人在朝为官可能有致命危险;其四,贸然向朕表白也可能有致命危险。
在这些可能中,刀剑之类的危险有形, 人心之类的危险无形··然而,不管它们的危险程度,次次化险为夷、绝处逢生,正常人都不该庆幸自己命大么不管到底怎么理解,都没法得出“早就该死”这个结论吧·“臣……”迎着朕愤怒的目光, 谢镜愚卡壳了。
好半天,他才低声道:“臣知错·”·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可打发不了朕·“你哪儿错了, 嗯”若是朕猜得不错, 谢镜愚只是口头上承认;可实际上,他的想法并没有改变——·前朝之人,苟活至今;虽然在父皇的劝说下,他不至于自戕, 但一颗心早就死透了。
再仔细想想,朕发现朕其实能理解其中缘由·家国覆灭,独自活下去需要更大的勇气·即便对南吴惠帝没什么忠心,亲人也是无法忽略的部分·茕茕孑立, 形影相吊;即便已经身居仅次于朕的高位,他在府中依旧是独自一人。
朕突然反应过来, 关于为什么谢镜愚每逢节假必轮值——他不是就想值班,他只是不想回府··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四海之广,举目无亲,未知托身之所·这种孤寂,不是高官能处理的,也不是钱财能解决的·只有……·一瞬间,朕把之前许多零碎事情都串了起来。
谢镜愚仍然保持沉默是金的态度,朕不好逼他,只能接着问:“其实你说的是实话,对不对”·谢镜愚看了朕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睫··刚才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跟着涌上的是心痛。
“你也知道,你这么说朕一定会发怒,可你还是要说,对不对”朕几乎要叹气了··谢镜愚的反应是更深地低下头··这无疑是一种默认。
他就站在那儿,脊背挺直,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朕现在看着他,就像看见了一棵高高矗立在山岗上的孤松;谁都赞它直上云霄,却没人深想它经历过多少狂风暴雨。
“朕知道你永远会对朕说实话;可有些事……”这话说到一半,朕就说不下去了·教谢镜愚说善意的谎言么那朕还是宁愿他说实话,即便实话不那么中听。
“陛下,臣明……”谢镜愚开口,显然听懂了朕的未竟之意··但在他真正出言保证之前,朕飞快地从榻上起身,向前一个箭步,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的意图昭昭然,他迟疑着眨了眨眼睛·“……陛下”·因为隔着朕的手掌,这声陛下相当沉闷·朕能感到谢镜愚说话时带起的热气和摩擦,便转过手,顺着他的下颏直到颈侧。
“以前的事情就算了;现在呢”朕在咫尺之间问他,“你现在还如此想”·谢镜愚在朕的手掌下稍稍一动。
“臣刚刚说过了——”他说,声线有些发闷,“能发现他最想要的东西、并得到它,是臣之幸·”·这可不是朕最想听到的回答·谢镜愚肯定猜出了朕的态度,便故意不置可否,只挑着中间不敏感的部分说。
“是么”朕反问,却没给他留下解释的时间,额头也轻轻挨上他的鬓角,“那就是你还这么想了”·言语和动作完全相反,谢镜愚又是一动,似乎想挣开朕、再看清朕面上神情。
“不是,臣……”·但朕只是更用力地制住他·“朕突然想到,若是朕和你换个位置,怕是两人都会过得更好·”·这发言可能太过惊悚,谢镜愚结结实实地僵住了。
“陛下,万不可胡言”他一反应过来就急急反驳··朕只当做没听见·“自古以来,皇族之中无亲情,万人之上的位置都是孤家寡人。
自幼年起,朕便深知此事,也就从未有所奢望·故而,若是真能换过来,朕估计就没有如你的困扰了……”·“——陛下”谢镜愚猛地打断朕——他从未像现下一般疾言厉色地对朕说话——“您太过妄自菲薄了”··宫廷侯爵虽然朕确实是故意激将他,但朕不认为朕妄自菲薄——·毕竟,只要确定一个朕想要的目标,朕就会全力以赴。
即便过程中有所取舍,朕也不会犹豫·故而,臣子们普遍觉得朕心机深沉绝不手软并不是错判;再过一点,亲情淡漠肯定也是有的,不然朕的兄弟们也不能各个谨小慎微、生怕被朕揪到小尾巴。
这是朕的自知之明,但朕犯不着再说下去——因为听谢镜愚的声音,他已经快到发飙的临界点·“所以你知道朕刚刚心情如何了”·谢镜愚正待再说朕,可被这盆急转直下的冷水一浇,立即熄了火。
“陛下……”半晌,他才艰难地道,“臣……”·朕不想听他再说什么“臣知错”·“在这件事上,朕觉得你肯定想歪了。”
朕愈发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姿势无限接近一个深深的拥抱——“若是事情照你想的那样发生了,那朕怎么办”朕附到他耳边,抛出最后的杀手锏,“你忍心么”·谢镜愚猛地一震,身躯微微发抖。
“臣……”他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张了几次嘴都是急促失序的呼吸·还未平复之时,他已经用上了大力——两人之间仅剩的距离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到肋骨发疼的拥抱——·“不管一切如何,臣都一定会陪陛下走到最后。”
朕无声地笑了·胸膛的隐震传到另一人身上,即刻就发展成了一个深而迫切、又缠绵缱绻的吻··可是……·虽然朕说服谢镜愚改变主意时花样百出、甚至不惜以自己为筹码,实际上却没人比朕更清楚,他的话反过来才是现实——·朕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死亡来临的那天。
**·过了扬府之后,朕改道乘船,沿着淮水而下去山阳·江南水系四通八达,连带着运河也维护得不错·朕只需要交代江南道节度使一些事,又查看了南地几个主要的粮库,事情就基本做完了。
但也许朕答应雍蒙带他随行是个英明神武的决定·他说他要沿途考察吏治,结果真在余杭揪出了一起不大不小的官场舞弊··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此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不杀鸡儆猴是绝对不行的。
故而,御驾便在余杭多停留了十余日,等着吏部、刑部、御史台、大理寺联合查清,再审案定论·除去从严从重处罚,朕还授意吏部和御史台再多往江南道派几个监察使。
若是没有舞弊案,朕回到兴京时定然能够赶上冬至大朝·被这么一耽搁,回程就变得紧巴巴的,更别提朕之前想的、绕个小弯去蒲州了·可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朕还在回京的半道上,就接到了慕容起从丰府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回纥动了。
简直一点耐- xing -都没有,朕还以为他们能忍到明年·还是说,正因为朕摆驾江南,回纥觉得没人注意他,正可以乘虚而入·“回纥翻脸如翻书,绝不能给他们讨了好去”·“就是,元正大朝时瞧着还行……”·“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是那些蛮荒外族怕是觉得陛下不在关内,他们就能蹦跶了”·“呔,此等乱臣贼子,也不怕重蹈匈奴的覆辙”·在临时召开的半个朝会上,众臣群情激奋、义愤填膺。
若是回纥可汗此时在这里,估计光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另外,别的不提,重蹈覆辙确实是真的:不管是父皇打南吴后回头防守北面那次、还是匈奴趁朕刚登基时意图打劫的那次,胜的都是本朝。
故而,朕很有耐心地等他们骂完才开口·“如今只是小股异动,不足为虑·至于之后的,横塞军、定远军都已枕戈待旦,三座受降城之间也早就严阵以待。
欧卿,”朕点了兵部侍郎的名字,“就照之前的安排布置下去·”·他自领命而去,朕接着吩咐:“以防万一,也给剑南道李卿递个信,让他小心吐蕃。”
听得如此,众臣纷纷点头,说吐蕃确实必须防,又免不了称赞朕算无遗策··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朕接到急信后就已经往兴京派了人·吐蕃和回纥送来的美人,朕明面上收下了;可暗地里,朕从来没放松警惕,叫人一直看着。
想挑毛病总是有的,更何况她们本来就称不上毫无破绽——·敌动在前,再加借题发挥;回纥自愿入觳,可怨不得朕心狠手辣·“传朕口谕,即日改道,前往丰府”·作者有话要说:·本章陛下立了一个极大的flag【不是死亡那句·第97章 ·虽说即日改道前往丰府, 但在离兴京七八百里、离丰府一千六七百里的地方,显然不好将下江南的全部人马都拉过去。
再者说了, 全拉到塞北也没用, 除了更费时费力之外··故而,朕决定轻骑简从·大部分车队都被遣回兴京,只有相关官员随行, 左右千牛卫也同朕骑马赶往丰府。
如此一来,行进速度就快了不少——毕竟,朕可不想赶到地方、或者在半道上就被告知,回纥已经被击溃了··在快到丰府的前一日,因着离目的地仅差渡河一项, 众人紧绷的神经总算有所放松,原地安营扎寨——毕竟, 左右千牛卫就是为保护朕设置的;只要朕不头脑发热地冲上战场, 他们也都用不着担心面临刀光剑影。
虽然此地还算关内,然而已经非常接近与回纥的交界线·实际上,丰府之所以设立在河对岸,就是出自防止外族渡过天堑的考量··天苍苍野茫茫, 四下里见不到一个除朕带来的人之外的影子,更别提什么车水马龙繁华街肆了。
朕立于河边高处,远望着对岸深重的暮色·日头已经下了山,就算朕自认视力不错, 也只能看见丰府城郭隐约的轮廓··听不见兵戈的声音,是因为天黑休战了么还是说, 河面如此宽广,就算对岸激战正酣,这边也不会察觉一丝一毫的动静,更别提若朕在兴京……·宫廷侯爵·朕正漫无边际地思索间,兵部侍郎欧怀危跟了上来。
他个- xing -有些一板一眼,然而做事还是比魏骥靠谱不少·就比如说现在,他已经和慕容起联系过,确定了各项细节,确保朕能安全进城,不会影响战局、更不会被回纥发觉。
“……比之前几日攻势猛烈·但咱们一路都没有耽搁,慕容将军的意思,横塞军完全可以等到陛下驾到时再动·”·朕点了点头。
慕容起不是什么盲从的个- xing -;若他觉得能等,那就是他觉得最佳时机还没到·不然,以回纥目前投入的兵力,光定远军就能把他们杀个屁滚尿流·“叫慕容将军自己小心着些就是了。”
毕竟,照目前的战局看,回纥似乎没打算举全国之力攻打丰府乃至北疆·而一个夜晚的功夫,他们突然发动颠覆战局级别的强攻概率极低··欧怀危也明白这点,便恭声应道:“那臣这就去给慕容将军飞鸽传书。”
·他随即告退,而朕继续立在那块如巨兽血口般凸出于河面的高石上·倒不是说朕就喜欢在十一月的冬日里吹冷风,但这里是本朝国土最北之处,朕还是第一次到——·一想到这点,朕就油然而生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豪迈,想要开疆拓土的野心也不可避免地跟着膨胀起来。
回纥是肯定要打的;但分寸也要注意,不能穷兵黩武……·“陛下·”·就在朕忙着在心底给自己浇冷水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朕回过头,发现谢镜愚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处,手里还托着件赤黄大氅·“怎么,现在这等小事也要堂堂宰相做了”朕问,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
谢镜愚显然知道朕在开玩笑,因为他也笑了·“臣有事禀告陛下,见千牛卫正好要送大氅给陛下,便顺道一起拿来了·”他顿了顿,又道:“臣给陛下系上罢。”
朕点点头·他便一抖大氅,上前两步,仔仔细细地给朕披上,而后牢牢实实地扎紧锦带·在咫尺距离里看他一瞬不瞬的专注神情,朕顿时就想吻他——但朕立即想起,四下平地一览无余,要真这么做了,明日皇帝和宰相有一腿的消息就能传遍塞北二军。
这可不是朕想要看到的,朕只能勉力忍住·谢镜愚的注意力都在大氅上,根本没察觉朕复杂的心理斗争;甚至,他弄好后还稍退两步、上下打量,又给朕捋了捋不平整的地方。
“够了,”朕忍不住出言阻止,“差不多就行了,朕又不是要上大朝·”·但谢镜愚对朕的拒绝不以为然·“哪儿有什么差不多”他反驳,颇为理直气壮,“天子姿仪,自当无时无刻都威慑兜虎、莫之敢伉。”
朕估计他这是把他祖父的未竟心愿搬到朕身上了·朕本想吐槽他——床上那样你也觉得是威慑兜虎、莫之敢伉么——但转念想到的却是早前他为朕系上玉钩时脸上浮现出的满意神情。
彼时,朕还疑惑他到底有什么可满意的;结果竟是因为这种原因·有那件事打底,朕就不想调笑他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柔软·“你不是有事要禀么什么事”·朕为回纥而来北疆,谢镜愚要禀告的事情当然和军情有关。
尚书省总领六部,打仗的事情有前方将士们做,后方诸人就得把粮草补给都准备好·大运河已经预定走了接下来好些年的一半国库,剩下一半当然得好好规划——花钱的地方可多得是·“……若是半线开战,那约莫能顶六个月;若是全线,那可能就连三个月都支撑不了。”
“无碍,”朕听完后说,“用不了六个月,也用不了三个月·回纥不比吐蕃,他们有得是自知之明·只不过,北面极寒,地界不比咱们丰产,能捞好处的时候他们就忍不住。”
简而言之,回纥是典型的逐利主义,完美地诠释了“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句话··“陛下的意思是,有人许了回纥可汗更多的好处”谢镜愚反应极快地问。
朕颔首·“也许有,但多不多还有待商榷·”不是朕自夸,放眼整块东亚、甚至世界——虽然这两种说法现在还不存在——都没有比本朝更强大、地域更广的国家。
既如此,别国拿出更多的好处显然是不可能的··谢镜愚思索了一会儿·“那就是回纥觉得咱们给他们的东西少了·”·这猜想确实比之前那个更可能。
□□上国向来有赐赏归附诸国的传统,往往还赏得挺多·就比如东北边界的室韦、契丹族,首领不仅世代享有右卫大将军和弹汗州刺史的俸禄,还被赐国姓;所封松漠都督府在本朝版图内,但基本属于自治,妥妥儿只进不出。
“若他们想要和室韦、契丹一样的待遇,就该先让朕再想一个新的州治名字·”朕冷哼一声·虽然朕知道,用战争做诉求筹码是很常见的手段,但朕还真不吃这套,就如同对付吐蕃时朕从没打算嫁一个公主给松仁松赞一样——·既然你们敢来,那朕就敢打没让你们多多上贡就不错了,还想得寸进尺做梦·这种情绪,谢镜愚可能也察觉到了。
他又思索了一阵,而后笃定地道:“回纥必定是采取了和之前匈奴一样的策略·大运河费时费力,他们估计咱们分|身乏力,才觉得此时是讨价还价的最佳时机。”
“正因为如此,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叫他们吃个大亏·”朕持续冷哼,“要不,奚族效仿、沙陀效仿、焉耆效仿……那边疆哪里还有安宁之日”·谢镜愚深以为然。
“陛下深谋远虑、未雨绸缪,他们打什么如意算盘都得落空·”·“可无论胜败,国库又要见底了·”朕还是很不爽··倒不是说不该花,但朕辛辛苦苦攒的钱,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用途花在地里能看见收成,花在人上能看见忠心;打仗有什么好收获疆域更大么可回纥那偏远的旮旯地儿,即便他们愿意归顺,统治起来也超级麻烦——朕派人去当都督都可能会被当做是流放呢·宫廷侯爵·等朕把这槽一吐,谢镜愚竟然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朕万分不解··“臣不是笑陛下·”谢镜愚即刻正色,虽然眼中的笑意根本没有褪去,“治大国如烹小鲜,臣今时今日才明白。
毕竟,能看见陛下斤斤计较的时候可不多·”·朕不由挑高眉毛·虽然谢镜愚有铺垫,但朕觉得,他的重点就是最后一句——朕斤斤计较·“一般小事也就罢了;这种问题,朕不锱铢必较,难道还能指望回纥或者吐蕃替朕锱铢必较么”·“臣明白。”
谢镜愚立刻接道,但他还是笑眯眯的··……你开心的点到底在哪里啊就因为朕是个明君么·朕本是随便一想,但想到后就察觉,这事情的概率挺大,不由哭笑不得。
“明日渡河后,朕要让慕容将军加快进度·”朕努力转移话题,“冬至大朝已然赶不上,就算了;若是可能,元正大朝最好不致如此·”·初步估计后,朕决定去丰府时就已经下诏取消了今年的冬至大朝。
若是战局胶着,朕说不定会接着取消元正大朝——边疆酣战,回纥自不会上朝敬贺;有大朝也是粉饰太平的意味居多,还不如趁早搞定他们·“陛下所言极是。”
谢镜愚出声同意··冬日的天黑得极快·就这么些对话的功夫,暗夜就已经笼罩而下·星空冷晴又不失璀璨,朕不免仰头望去··谢镜愚也跟着看了看。
“万里无云,明日必定是个好天气·”他这么说,不能说没有意有所指··而朕听出来了,随即颔首:“明日绝对是个好天气·”·作者有话要说:·威慑兜虎、莫之敢伉(抗)——张衡《西京赋》·第98章 ·次日晨起, 长夜微曦,一行人已然渡过黄河。
岸边是开阔的平原, 多条支流奔腾其中, 形成大片不愁灌溉的土地,素来有塞上江南的美誉·再往北八十余里,有座东西走向的山脉蜿蜒起伏, 是本朝与之前的匈奴、现在的回纥之间的天然屏障。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 yin -山——·诗里的- yin -山,说的就是这一座了··为了守护这片富饶的疆土,从西向东设置有三座城池,正是西受降城、丰府、中受降城。
其中, 西中两座受降城更接近山口,而地处平原的丰府相对而言处于后方·然而, 考虑到丰府才有富足的粮草补给, 胡人偶尔也会翻越- yin -山中部山口,以绕过受降城奇袭。
此时已经入冬,连片冰天雪地、毫无遮蔽·按理来说,胡人也不爱爬山, 更别提让大股军队翻山越岭·故而,虽然慕容起从丰府发来八百里加急,但丰府的情况并不需要太过担忧;这也是朕不担心因迎接朕而令丰府驻军疏松防备的缘由。
相比之下,两座受降城的战事确实更吃紧些, 可等朕再去时,必定已经是决胜时刻, 兵力点齐全上的那种··这些理由加起来,朕进城时受到了极其热烈的夹道欢迎,城楼上负责守卫的兵士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虽然知道不合适,但朕在四面八方的视线中还是忍不住想,朕出门可能就如同后世街上有只野生大熊猫一样稀奇,能多看两眼都是谈资··慕容起可不知道朕在想什么。
天子亲临就代表着天子的重视,他忙前忙后,想把朕安置得舒服点·但好在他在剑南道时见过李囿等人如何安排,此时并不算手忙脚乱·再者说了,朕的要求也不高;毕竟朕到丰府是监督打仗的,又不是来享受的。
一应杂事很快处理完毕,朕便召集所有相关官员到议事厅·先是慕容起汇报最新战况,而后欧怀危提出准备好的应对之策,接着两边再合计一遍,定下最符合实际的可行方案。
因为早有准备,故而众臣意见相差不大,就等回纥发动总攻后、再将敌人一次- xing -剿灭干净··这也正是慕容起等待的时机,但朕不置可否·“那谁能告诉朕,回纥打算何时发动总攻”·厅上几人对视一眼,还是慕容起接过了话头。
“应当就在最近·眼看着就要进数九寒天了,回纥坚持不了多久·”·自冬至开始,一天更比一天冷,尤其是三九的时候·现在离冬至还有几天,撑死再等一个月;慕容起这话说得没错。
但问题在于,真等到三九再开打,那朕几乎就不可能及时赶回兴京、再准备元正大朝了··“可否速战速决”朕又问··慕容起显得有些为难。
“不是不行·”他斟酌着开口,“臣只是担心,师出无名,士气便会受到影响·”·他这借口找得实在蹩脚,朕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是师出无名回纥先打,反击再正常不过。
但士气不高是真话:这时候的天气确实不好,平时打仗已经要冒生命危险,更别提在冬日的雪地里;若敌人不是太多,还是坚壁清野比较简单,等到开春反击会容易许多··不过,朕不打算直接戳穿慕容起,毕竟动员军队这事情确实不好做。
“若是慕容将军担心师出无名,”朕招了招手,侍卫随即呈上事折,“不如先看看这个·”·慕容起一脸疑惑地接了过去·上面没写太多东西,他很快就看到末尾,下意识地蹦了一句响亮的粗口。
等反应过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臣一时失口,望陛下恕罪·”·朕摆手·军营之中风气粗犷,朕自小就知道·但他反应这么大,其他将军都按捺不住,在朕回答之前就纷纷要求也要看。
见得如此,朕当然顺水推舟地同意了··等这一遍传阅下来,几个容易起火的大老爷们气得坐都坐不住,接连怒斥——·“这些番邦人,吃的是熊心豹子胆啊这种事情也敢做”·“就是元正大朝时我就瞧着不对,穿得根本不像良家妇女”·“还以为他们学乖了呢……竟然敢往陛下身上打主意,他们怕不是活腻了”·一个赛一个反应激烈,朕早有所料。
因为上面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宫廷侯爵·回纥进献的美人偷偷往宫里带了点禁|药,学名- cui -情剂的那种玩意儿·虽然朕完全没碰她们,也就无所谓她们带不带,但一般人根本不会这么想;朕的将军们必定都觉得朕在回纥人身上吃了暗亏,所以怒发冲冠,想要讨回尊严。
这种尊严是个男人都重视,他们同仇敌忾是必然的··谢镜愚是传阅的最后一个·对突然燃起的满堂怒火,他本来有些莫名;但在看完之后,那种莫名就变成了惊讶和恍然。
“确实,这件事没法往小里说·”他也开了口,“在回纥,她们的做法可能是助兴的一种·可陛下受命于天,身份尊贵,怎可与常人相提并论若她们想利用那些药图谋不轨,若她们带的是不是别的、而是毒|药——”他的语气猛地一沉,“重则影响国体,轻则损害龙体——回纥,其心可诛”·诸位将军都是男子,闻言没法更同意了。
慕容起更是赌咒发誓,必定会为朕讨回这口气·“陛下放心”他满口保证,“虽然此事内情不好公之于众,但若是不砍下那些胡人的首级,臣自己提头来见”·“提头来见”·“提头来见”·其余几个将军立即跟着发誓,就差写份血书明志了。
虽然这就是朕想要看到的,但作为皇帝,客气话还是要说·“众卿言重了·”朕安抚他们,也带着鼓励,“在座诸位都乃国之栋梁,也是大周的中流砥柱。
既然朕有诸位,回纥又有何惧”·这么敲定之后,将军们和兵部官员立即忙了起来,只有谢镜愚跟着朕到了后厅·等确定四下无人,他才开口问:“陛下是何时拿到的兴京暗报”没等朕回答,他又接着说下去:“臣猜,陛下肯定早就拿到了,就等着和诸位将军议事时才公布。”
·“你都知道了,还要问朕”朕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若是没把那些美人里外检查三遍,朕敢让她们进宫”·潜台词,元正大朝时朕收下美人后,当时就知道了。
朕很早就开始防回纥,谢镜愚也明晓,但他还是微微倒抽了口气·“陛下就不怕……”·“怕什么”朕随口反问,“要知道,这件事对朕而言,就是笑纳回纥自己送上门的把柄。”
朕稍稍冷哼,“没更多的了·”·“美人等同把柄”谢镜愚重复,震惊之余又忍不住失笑,“普天之下,怕是只有陛下一人会这么想。”
朕斜过去一眼,就把他这话当夸奖了·“正是因为只有朕这么想,此时才会有用·”·其中有多层含义,但谢镜愚只是一怔就反应过来。
“陛下说的极是·”他转而叹息,“陛下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寻常人等难及,确实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这话朕听他说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实在忍不住斜了他第二眼。
“别尽说些没用的·”·“臣说的是事实·”谢镜愚不服气地反驳·而后,大概是想到这种对话进行了太多次,他终于忍不住问:“其实臣一直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常人见到美人,不说亵玩,也是顿生亲近之意·反观陛下,别说心动,连多看一眼都嫌烦·臣赞陛下英明神武也出自真心实意,然而陛下根本不为所动,更是似乎永远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这还只是臣不明白的事情之中的小部分……”谢镜愚解释,面上浮现出货真价实的疑惑,“所以,陛下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说得不算太直白,但朕能听懂——·随便举例,阅尽人间绝色,再来什么美人就很难动心;坐拥天下财富,也会轻松地无视金钱引|诱。
可问题在于,即便美人于朕而言唾手可得,朕也从未主动要求过;即便颂扬于朕而言司空见惯,朕也从未志得意满·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朕却顺顺当当:好像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难事,阅历它就自己凭空出现了。
……难道朕能说,朕的梦境横跨上下五千年么虽然并不能事无巨细地梦一遍,但梦到的部分就已经足够令朕少走弯路了·想到这,朕微微一笑。
“谢相这是打算诚心求教”·谢镜愚立即点头··看他满是求知欲的脸,朕差点就动摇了——差点的意思是,朕并没改变朕先前隐瞒所有人的决定。
“因为朕——”朕故意拖长音,“受命于天啊”·谢镜愚一下子就听出朕在用他刚说过的话打哈哈·“陛下”他又好气又好笑,“您不能这样。”
“哦”朕回以挑眉,“谢相倒是说说看,朕是天子,朕不能怎样”·朕基本没用身份压过谢镜愚,故而他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便是此时拿出来压,口吻也满是不正经·“陛下教训得是,臣自知失言·”他回答,忍不住满溢出来的笑意,“确实,陛下说怎样就是怎样。”
“既如此,”朕转了转眼珠,愈发得寸进尺,“若朕说,朕在黄河边上就想……”·当朕说到黄河的时候,谢镜愚已经明白了,即刻靠近。
再等朕说到想,他已经自觉地吻上了朕,带着他一往无前的热情··作者有话要说:·诶嘿~·第99章 ·虽然朕用来借题发挥的缘由不能详细公开, 但放出个回纥意图通过美人近朕的身、再对朕图谋不轨的消息还是可以的。
不出一日,全军上下就都知道回纥阳奉- yin -违、包藏祸心, 都摩拳擦掌地想给他们点教训·为了在已经高涨的士气上再添把火, 朕登上丰府北门城楼,向下方将士们亲口保证,若能速战速决, 人人都有重赏。
本来横塞军和定远军的兵力加起来就多于回纥可能出动的最大数量,更别提我朝的粮草补给基础远胜于西北苦寒之地·天子亲临再加金口玉言许诺犒赏,不管朕明面上用什么借口出兵,大军都会斗志昂扬。
宫廷侯爵·中受降城在丰府东面百余里,西受降城在丰府西面不足百里·虽然都有敌军骚扰, 但回纥可汗本部位于西北方向,而他们要到东受降城就得绕过- yin -山、费时费力。
显而易见, 西受降城才是真正的前线, 整装好的丰府驻军便是朝西而去··自朕派慕容起到丰府以来,他一直照着朕的要求,大力训练横塞军和定远军的骑兵·如今已经过去差不多两年:虽然骑兵的数量和质量都离朕预期的理想状态还远着,但相较之前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至少回纥占了好处就跑的便宜事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军中多是骑兵也加快了行军速度·不过一夜一日,增援的定远军已经抵达西受降城·慕容起先派人去通知驻守城池的明威将军程定中,再让众兵士熄灭火把前进,尽量降低被回纥人发现援兵已至的可能。
因着出发前已经派过信使, 两边对接非常顺利·趁着夜色掩护,大军无声无息地开进了城·下面的人自去安排晚膳休整等事务, 军中诸将及兵部诸人都跟着朕开了个战前会议。
同样因为准备充分,会议很快就结束了,一切只待时日见分晓··一夜无梦··天刚蒙蒙亮时,朕就洗漱用膳完毕,想去城楼上看情况·此地在兴京北面千余里,兼之西北面基本是戈壁荒漠,确实比兴京冷不少。
刚出门,打着卷儿的寒风夹带着清晨特有的冷意直往领口袖口钻,朕忍不住把大氅系得更紧··“陛下·”·冷不防一个声音传来,朕随即转头望去。
“这一大早的,谢相就在朕门外等着,是有急事”·谢镜愚摇了摇头·他从低矮的屋檐下走出,肩上却已经落了些薄雪·“臣料想陛下定然想要登上城楼,便早了半个时辰起身,让军士们先准备好。”
这人在如何照顾朕这件事上简直面面俱到,朕估计谁都没法挑剔·“不要耽误正事·”·“臣当然明白·”·朕一想也是——若是朕动静太大,他又是头一个不答应的。
“你在这里,那其他人呢”朕一边问一边向院门走去,同时示意他跟上··“诸位同僚都已经起来了·”谢镜愚答道,不远不近地坠在朕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几位将军正调动兵马,欧侍郎则在调度后方。”
·朕点点头·“路上给朕细细说来·”·受降城修建时就是为了抵挡胡人,故而街道两边并没多少店铺,城池也不算太大。
等朕登上城楼之后,谢镜愚的汇报还剩最后一小截·但一瞧见之前仅存在于梦中的景色——天地一色、无边无际——朕就不可避免地走了神,耳边只听得到北地寒风的呼啸。
谢镜愚估计也发现了·他很明智地掐断了原先的话头,转而问:“陛下早前曾问过臣,哪儿的除夕最令臣难忘·臣回答是受降城,陛下听了也想来·如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陛下觉得此地如何”·这问题听着简单,可实际上却很难。
说好看吧,驻守兵士日日思乡;说不好看吧,朕还指望它继续□□地对抗胡人·朕思索了一阵,只回道:“令朕印象深刻·”·谢镜愚闻言颔首。
“确实·走马平川,入天黄沙;紫台朔漠,青海长云·臣初到之时,此情此景也令臣颇为震撼·”·即便朕还在走神,脑海中依旧忍不住冒出一个细微的念头——张口就是对偶,谢镜愚不愧是谢家宝树。
“景色依然如故,只是物是人非而已”·谢镜愚怔住·好半天,他才低声问:“陛下如何能猜出来臣的心思”·朕只回给他一声轻哼。
一而再再而三,朕猜不出来才是要愧对朕英明神武的名声·见朕不答,谢镜愚又小幅度摇头·“但陛下此言只猜对了一半·景色的确如故,人也的确不同;然而,就如同今日的臣不是多年前的臣一般,陛下又如何知道臣身边的人今不如昔”·“朕可没说什么今不如昔。”
朕没忍住反驳·开玩笑,朕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个精益求精的好皇帝,又怎么会没事儿贬低自己玩儿呢·结果谢镜愚居然笑了·“陛下总算亲口认了。”
……什么认了朕认了什么·朕一时迷茫·见他有点得意的样子,朕才收回被大漠分走的注意力,认真想了想。
朕的反驳针对的是他的后半句,前半句可以默认赞同;而他所谓的认就是在说前半句——·不是吧在扬府时朕问他是不是还是和之前一般想,他真正的回答却在三千里开外的西受降城等着朕·想通其中关节后,朕顿时有些没好气。
“你就不能直接点”对朕承认那些丧气想法已经过去,就算是为了朕、以后也绝不会多想,很难么·谢镜愚眨了眨眼睛。
“但陛下会明白·”·潜台词,反正朕左右都会明白,就无所谓表达方式了·朕哭笑不得,简直有种揪他耳朵的冲动·但再看那张脸,上面的笑意几乎有俏皮的影子,朕思来想去,又下不了手。
他放下包袱、真正轻松的时候有几刻一刻,还是二刻既然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事,在临敌之前如此更是难得,朕纵容几分又何妨·“你啊你……”朕正打算做个摇头叹气的无奈动作,忽而城楼阶梯边一阵喧哗。
两人同时回头,就瞧见程定中大步流星地出现了··“陛下,谢相·”程定中依次行了简单的礼节,语速极快,“天马上就亮了,回纥人也快来了。”
闻言,朕赶紧往远处眺望·果不其然,有些隐隐浮动的黑点正在靠近·“都准备好了么”·程定中立即点头·“不管是兵士还是火箭,都已经全部就位。”
因着荒漠地形开阔、毫无遮蔽,投机在此处毫无用武之地·火箭其实也差点儿,毕竟回纥骑兵不会站在那儿给你- she -·这也正是朕想要一支强大骑兵的原因——战术灵活机动才能取胜,骑兵是其中的关键因素。
“很好·”朕颔首,“那这城楼上就交由你负责,朕在边上看着就好·”·宫廷侯爵·但程定中听了这话,依旧直直地杵在那里,一脸迟疑不定。
朕的目光在他和谢镜愚面上转了一圈,心道不会又是个让朕赶紧缩回城主府等着的家伙吧……“朕想看着咱们大胜·”朕抢在他开口前拖出了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出乎朕意料之外,听到这句话,程定中面色倒是好看了不少,原本的迟疑也少了几分·“陛下,臣听慕容将军说过一事·”·“什么”朕有些莫名。
“陛下曾于安戎城上连发三箭,箭箭中的,直取吐蕃士气·慕容将军盛赞陛下- she -艺超群,世间无人能敌·”程定中的语速依旧很快,但这次是因为激动。
“怕是慕容将军添油加醋了一番·”朕忍不住失笑,“箭箭中的是真的,可他怎么就知道世间无人能敌朕了”·程定中听前一句话时还有点惊疑,后一句话则像是让他彻底吃下了定心丸。
“那臣等……”他揣摩了一下用词,“可否有幸得见”·这回朕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到底有何事”·程定中便解释了一番。
原来,虽然回纥骑兵很灵活,但将领一般是在后方的八马大车上发号施令·另外,兵阵四个方向各有一辆马车,上面竖着令旗,做指挥变阵之用·不管是什么马车,动起来并不太快,可以伺机放冷箭。
朕明白过来,但朕也更吃惊了·“程将军想让朕放冷箭”·大概朕说得太直白,程定中原本黝黑的脸色都透出了一丝红·“在城楼上,将旗确实基本够不着。
但若能破除近前两方令旗,想破阵、甚至冲散对面的阵型,都会容易许多·臣之前便想这么做,奈何弓手不足……”·“行了·”朕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可朕来得急,没带弓箭·”·“臣已经给陛下备好了”程定中忙不迭地补充·他话音未落,就有亲兵变魔术一般呈上一把光看就知道需要极强膂力才能拉开的长弓。
这明显是蓄谋已久,连旁观的谢镜愚都惊呆了·“下次再有此事,”他回过神来才开口,略有责备,“之前就要禀告陛下·”·“谢相说得极是”程定中忙不迭地保证。
照朕看,程定中这么好说话是因为兴奋过度·但话再说回来,能速战速决总是更好……“赶紧找个空旷地方·”·程定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朕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先练练手”没有手感,出丑就不好玩了·作者有话要说:·史书载:·清平五年夏,帝临安戎城,三箭神- she -,吐蕃军心立乱……·清平七年冬,帝临西受降城,百步神- she -,回纥军心立乱……·后世评:古代的百步都是虚指,都是夸张形容·太史令:臣巨冤,臣记录的都是事实·第100章 ·虽然程定中这一下来得突如其然, 但要说朕临阵不技痒,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故而, 即便那把长弓并没朕特制的长弓精良, 也更吃力气,朕也没抱怨·就如程定中所说,它胜在- she -距极远, 本来就是为- she -阵旗、甚至将旗而设计的··适应新弓花了朕约莫半个时辰。
作为西受降城守将,程定中自然不可能有空陪着朕练习·朕本不太确定什么程度足够,但朕很快就发现,从他留下的亲兵以及校场兵士的神情足以判断——·“……这原来是真的”·“对啊,我也以为慕容将军夸大其词了呢”·“咱们白练这么多年弓箭, 真是没脸见将军了……”·虽然他们的声音已经努力压得很低,但明显没有窃窃私语的经验、亦或者习惯, 朕一五一十地全听到了耳朵里。
全程围观的谢镜愚显然也听见了·“陛下果真神- she -·虽说是新弓, 但臣料想着,陛下上手如此迅速,必然无人可及·”·这一听就是照搬了程定中刚刚转述的慕容起的话。
“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朕假装责备他··谢镜愚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一幅“臣说的是事实就算陛下也不能改变臣的主意”的表情,简直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若是陛下觉得够了,这就上北门去罢·”他顾左右而言他··虽然谢镜愚在故意扯开话题,但这个建议依旧很实际·因为在朕热身期间, 两边已经交上了手,兵戈相碰, 喊杀震天。
等朕再次登上北门城楼,不仅程定中在,慕容起也出现了··“陛下”慕容起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不让人通报的朕,而后也注意到了那张长弓。
“您这是……”·“怎么,程将军没和你说”朕反问他··慕容起一听程将军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里头还夹杂着“程定中你个兔崽子居然真的敢劳动陛下”的气恼和佩服。
“臣委实……惶恐·”·听了这话,朕很想把刚刚那个给程定中的瞪眼分给慕容起一份·好啊,原来你俩合计着让皇帝给你们当苦力“朕瞧着,横塞军和定远军里的弓手也该好好训练训练了。”
朕道,一脸似笑非笑··慕容起连带着边上的程定中一起不明显地缩了缩脖子·“臣明白·”两人齐声应道··认错态度还算良好,朕便不再关注他俩,而是将目光转向战局。
正如程定中所说,将旗在敌军阵营的中部偏后,阵型四边都有令旗·回纥估计是担心一人一马难以护全令旗,这才弄了四人四马一车,打的显然是一二人出了什么意外、还有人能响应将旗变换令旗的主意。
就如同鱼和熊掌不能得兼一般,稳妥和灵活也不能得兼·- she -掉两边令旗、再强攻破阵确实是个好主意;回纥不见得想不到,但他们必定认为我军没人能做到,便不需要太过防范。
宫廷侯爵·“回纥轻敌了·”谢镜愚说出了朕的心里话··在朕发表意见之前,慕容起就肯定道:“确实如此·并不是说他们不知道陛下神- she -;而是,就算他们知道陛下在城楼上,也不会相信陛下能做到。”
“毕竟朕是皇帝,对吧”朕莞尔一笑··对谢镜愚和慕容起等人而言,这话的潜台词可就不怎么好笑了·朕是天子,做什么都有人吹得天花乱坠;大家都知道这种默认前提,反倒变相掩盖了朕的真正实力。
“这也没什么不好,”朕又补充,“毕竟占便宜的是咱们·”·城楼上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或惊讶或钦佩,不一而足·过了片刻,程定中突然道:“臣瞧着,时机快到了。”
慕容起凝神细望,随即肯定了程定中的判断·“现下局势于我方不利,正可佯装败退,诱敌近前·”说着,他望向朕,带着请示的意思,“陛下以为如何”·佯装败退,诱敌近前,接下来就该朕出场了。
只要朕顺利- she -断令旗,将士们随即大举反攻,必定事半功倍··朕拿起长弓,走向最近的一个垛口·“这就开始罢·”·弯弓,搭箭,瞄准,等待……·令旗在阵型中是最显眼的存在,朕要做的就是判断它何时进入朕的- she -程。
而且最好是两面同时在- she -程内,毕竟一面旗子倒了,另一面旗肯定会迅速后退·身后慕容起和程定中不停歇地传令,朕一边听着,一边眯眼——·远着……·还差一点……·总算来了·几乎没有停歇地,朕发出两箭,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慕容起也乖觉,在听见弓箭离弦时,他就让兵士们准备大举反攻——·“陛下神- she -,回纥令旗已倒定远诸军,冲啊”·这命令刚下达时,众人十分惊诧;再往敌营看去,西南东南两面令旗正好在众目睽睽下缓缓折倒。
一瞬静寂,而后是几欲震聋耳朵的吼声——·“冲啊”·见得全军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朕这才真正见识到一个神- she -手、尤其那个神- she -手还是皇帝的巨大加成作用。
血- xing -男儿,同仇敌忾,没有比这个更能让将士们豁出- xing -命、浴血奋战的了··在居高临下的城楼上,战场情形一览无余·回纥先是莫名倒了两面令旗,正惊恐间,又遭到大军正面冲击,顿时混乱不堪。
我朝锁甲骑兵在前,分小股冲散阵型;重甲步兵持盾在后,专门收割零散骑兵的马腿·如此前后夹击,回纥人很快溃不成军,只想远望遁走··“追击争取全歼”·见对面已经死伤大半,程定中又下了令。
他很明白朕的意思——先打个大胜仗,而后乘胜追击;只要我军反击态度强硬,打到回纥自知讨不到好处,就会灰溜溜地逃跑了··就在朕觉得今日相当顺利、大战能够提早收场时,慕容起突然惊疑地说了一句:“矛隼”·朕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
不因为别的,正因为朕下江南之后不久,宫中就传来消息,说两只矛隼已两三日不见踪影,小心地询问它们有没有跟着朕·但朕也没看见,估摸着它们可能终于响应天- xing -的召唤、飞回北边育雏了。
此时听到慕容起问,朕当然心虚·“这个……”朕打着哈哈,不确定要不要说实话··就在朕迟疑的功夫,慕容起又肯定地说了一句:“就是臣之前献给陛下的两只。”
这接得就有点古怪了……朕狐疑地转向慕容起,却发现他正望着上面的天空,满脸都写着惊诧·朕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有两只大鸟在城楼上空盘旋,可能已经有一阵了。
虽然距离挺远,但看毛色和姿态,确实是慕容起献给朕的那两只矛隼··“……陛下带了它们来”慕容起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但这问题的答案其实明摆着——就算是朕带来的,此时它们也该好好待在笼子里、或者至少腿上拴根绳,又怎么会飞到天上去呢“这个吧……”朕摸了摸鼻子,感觉理由更难找了。
大概是发觉了这种无形的尴尬——更有可能的是,它们认出了朕或者慕容起,发出一声愉悦的长鸣,而后慢慢降低飞行高度·其中一只直朝着朕而来,朕下意识地抬起已经裹上护臂的手——护臂是- she -箭用的,现在去找驯鹰专用的显然来不及——·上臂一沉,它停住了。
小眼睛依旧乌溜溜的,但背翅明显比之前更加强壮·另一只则落在了慕容起的肩甲上,朝着它的伙伴的方向不安分地探头探脑··“外头看来过得更好,嗯”·“陛下……”慕容起先是惊异,而后变为无奈,最后定格在了心悦诚服上。
“陛下说得对极了·”·本来,光朕能在百步开外- she -断回纥令旗旗杆、还一连两面,就已经足够令两军将士对朕刮目相看·这会儿还招了两只素有神鹰之称的矛隼来,更添上了传奇色彩。
朕回府时,不意听到路边嘈杂的议论,不由产生了朕要成为话本主角的微妙预感··算了,添油加醋地宣扬朕英明神武总比宣扬朕之前想的那种桃色绯闻好……·朕只能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但也许就是要令朕的不妙预感成真,接下来的几天,回纥仍旧不吃教训,矛隼依旧日日报道·慕容起说,它们应当已经把幼鸟养到足够大了,故而有的是时间陪朕玩儿。
嗯,矛隼陪朕玩儿……·朕努力克制自己,才没告诉慕容起宫中那些有关田鼠、野兔和山鸡的血色惨案··又过了几日,回纥似乎终于明白令旗被- she -断不是偶然事件,颇是消停了一阵。
不管是以朕还是以诸位大臣的观点,都觉得回纥不是准备发动总攻就是要求和,便命大军严阵以待·十一月底,西受降城迎来了回纥使节,以及一封回纥可汗的亲笔信——·宫廷侯爵·当着瑟瑟发抖的使节的面,朕直接把那封毫无诚意可言的求和信摔到了地上。
“叫你们可汗亲自来见朕,否则朕的将军们很乐意踏平回纥”·作者有话要说:·回纥可汗:谁tm告诉我大周天子宽厚仁德的明明是好生凶残·第101章 ·要知道, 朕少有大发脾气的时候。
若是去问朕的任何一个大臣,他们估计都会真心实意地回答, 最好在朕真正发怒前把事情办好, 要不然……根本没人想知道下场,更别提把下场这个词用来形容自己。
秦王曰,天子之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虽然朕还没到一怒便令天下血流漂橹的程度,但踏平回纥这话也不是光口上说说·毕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准备朕早就做了。
故而, 朕左等右等,仍旧没等到回纥可汗阿史那鲁贺亲自前来, 此事委实令人惊异·准确描述, 等回纥使团第二次抵达时,他们带来了可汗阿史那鲁贺的人头……·呃,不对,现在是前回纥可汗阿史那鲁贺了。
这一招谁都没料到, 满堂上下都是倒抽冷气声·朕不动声色地观察诸人神情,心道回纥求和的这招简直够上了釜底抽薪的级别·“你就是顿英”·回纥使团以宰相顿英为首。
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鲁贺的叔父,同样姓阿史那··“回陛下, 臣就是顿英·”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恭恭敬敬地拱手··因为那些胡子的存在,朕一直很难从面容准确判断回纥人的年纪。
但听声音、还有朕所知道的回纥贵族族系, 顿英应当比鲁贺还年轻些·“鲁贺可汗这是怎么回事”·顿英又是一拱手·“鲁贺可汗妄测陛下监修运河、无暇他顾,不顾上下反对,一意孤行,出兵侵塞。
臣等屡劝不听,直至屡战屡败·前几日,得闻陛下圣谕,鲁贺可汗心知天命不可违,便畏罪自缢了·”·听他这么说,朕不免多看了那人头一眼·断口处整整齐齐、毫无淤痕,神色也还算平静,根本不见吊死鬼该有的青黑面色及长舌。
鲁贺怕不是在睡梦中被谁砍了脑袋吧……·虽然朕觉得顿英做这件事的概率挺高,但朕没有理由替鲁贺叫冤·本来朕也觉得不能再让鲁贺继续当可汗,不管谁替朕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朕都得感谢他帮忙。
“既然鲁贺可汗已然身死,那现今回纥可汗是谁”·“回陛下,暂时是臣·”顿英回答了一句朕已有所料的话,而后深深拜地顿首:“今可汗初立,臣亲自来告,垂发不剪,待天子命”·这态度,比鲁贺乖觉一百倍都不止。
虽然鲁贺可汗身上也有父皇亲赐的可汗名号,但差距依旧很明显·“朕可以封你·”朕慢慢叩击桌面,“但你得先详细言明侵塞其中的来龙去脉。”
顿英便一五一十地道来·可以想见,鲁贺在其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如今他已被杀,更是把黑锅都背尽了··说实话,朕相信顿英反对鲁贺攻打本朝;而相比于之前,朕更关心之后。
“那就是说,自你之后,回纥世世代代都不会再与本朝为犯”·“臣愿对苍天起誓”顿英立刻就道··回纥人以天为尊,同样也敬奉苍鹰为神灵。
顿英这么说便是立了毒誓,但朕可不想要毒誓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见朕故作沉吟,谢镜愚适时地接过话头:“宰相所说的话,我等自然很愿意相信·尤其是陛下,更不想要看见边疆连年烽火。
只不过,陛下近日多次亲临战场,目睹我军或伤或亡,实在于心不忍·”·顿英立即听出了言下之意·“即便鲁贺可汗身死,他所犯下的过错还是回纥的过错。
此次横塞、定远军中伤亡,回纥愿以金银貂皮尽数偿之·”·几个将军听了这话,原本横眉怒目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一点·但很显然,战败方光赔偿损失是不够的——·谢镜愚颔首。
“宰相如此有担当,谢某相信宰相抱着莫大的诚意而来·”接着,他又话锋一转,“只是谢某不知道,宰相要如何保证回纥之后都不会再与本朝为犯”·这问题就有点刁钻了。
时人许诺总爱用生生世世;然而,一个人一辈子能坚守承诺就不错,又如何能保证子孙也信守同一承诺·顿英果然有点犹豫·但他明显有所准备,因为他的犹豫并没持续太久。
“谢相必然知晓,延陀不事大国,以自取亡,其下骇鸟散,不知所之·”·这事儿确实人人都知道·延陀汗国本是陇右北面小国,因着连年犯边,早些年就被父皇同回纥联手灭了。
当然,那时候的回纥可汗是鲁贺他爹、也就是顿英他哥··见谢镜愚点头,顿英继续说了下去·“后有匈奴,亦然如此·有此二者前车之鉴,我等绝不愿重蹈。
今鲁贺可汗身死,实属咎由自取·”·顿英不厌其烦地举了三个例子,后面跟着的肯定才是最重要的部分·朕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谢镜愚,他立即心领神会。
“哦”他故意稍稍拖长尾音,“谢某听宰相此言,可是有深意得很哪·”·“深意不敢当,但谢相料得不错,臣确实有一不情之请。”
顿英说着,又朝朕磕了个头··到这当口,朕已经隐约察觉了顿英的意思·“说·”·顿英第三次俯首·“回纥各有分地,愿归命陛下,请置周官。”
听到回纥想要并入我朝版图,堂上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比之前看见鲁贺的人头时还厉害·趁顿英还没抬头,诸臣迅速地交换眼色,各个惊诧不已·毕竟按正常逻辑,不是再多赔点钱、就是嫁个女儿和亲什么的,直接就来“求统治”的确实罕见。
谢镜愚也趁此机会,给朕递了个“臣已经为陛下唱完了白脸”的目光·朕回以一个幅度轻微的点头,便开口问:“宰相所言为真”·“天子面前,臣必不敢信口雌黄。”
顿英道·像是察觉到了诸人的诧异,他又接着解释:“况且,多年前,匈奴对我部常有打压;若不是陛下令人灭之,臣等又如何有今日臣听闻中原有句古话,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臣深以为然。”
宫廷侯爵·这话确实有点说服力,朕又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虽然朕嫌弃回纥地方苦寒,可若是他们主动俯首称臣,那……朕还是能笑纳的。
但当然,事情不能搞得像是朕非常想要·“诸位爱卿,顿英宰相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有没有人有意见”·回纥归顺意味着从西受降城到中受降城乃至东受降城的北部边疆都能安宁,显然不可能有人反对。
慕容起还收敛点;反观程定中,他是个直- xing -子,脸上已经显出喜色·要不是看在朕还没给定论的份上,他怕是要高兴疯了··“既然大伙儿都没有意见,朕就准了。”
朕道,“宰……不,可汗这就起身罢·”·顿英闻言大喜,依言站直身体··“就如谢相所言,你等此来确实抱有莫大的诚意。
朕便赐阿史那顿英为回纥怀德可汗,兼左骁卫员外大将军·”·听得朕这么说,顿英立即又跪了下去·“臣谢陛下封赏”·但朕的话还没说完。
“众卿听令——即日起,以回纥诸部所在,置瀚海都督府,府置都督,州置刺史,府州皆置长史·都督、刺史,皆给鱼符·另,为便使臣和官员往来,从关内修建驿道至回纥诸部。”
话音未落的时候,满堂就已经哗啦啦跪了一地·“陛下英明”·顿英说到做到,当日就留下了他先行带来的金银貂皮,又立即返回去取不足的部分。
见他如此,朕估计着今后每年都用不着愁貂皮了——这玩意儿制成大氅,比寻常衣物暖和许多,正可以当冬衣赐给年迈或者有功的臣下,以示恩宠··回纥之事至此告一段落。
十二月初,朕已有打算返回兴京·距离元正大朝不足一月,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只不过,大战告捷、吐蕃归顺,意味着大部分兵士可以解甲归田,受降城的庆祝活动日以继夜,气氛热烈得朕都有点不舍得离开了。
像是发觉了朕的想法,在临行的前一夜,谢镜愚邀朕去城外走走·此事可遇不可求,朕欣然答应··因为朕换了简单束冠和暗色大氅,一路并未被谁注意。
待到出了城门,朕才发现,原来外头已经燃起了一堆一堆的篝火,兵士们痛啖卤肉,畅饮浊酒,天南海北各道珍重··朕站住脚,远远地望着那些或笑或哭的人·“这和朕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陛下之前想的是什么”谢镜愚轻声问··“朕以为……”朕道,觉得自己似乎也被那种别情带得有些低落,“他们会更高兴点。”
“能够回去见到父母妻儿、邻里乡亲,他们当然都是高兴的·”谢镜愚为朕解释,“但征战多年,能活下来的人,也都是经历生死的交情。”
其实不用他说,朕也明白,可知道和见到是两回事·朕沉默下来,挨个儿打量那些黝黑的脸膛·或大笑或流泪,或年轻或年长,尽皆不同;但相同的是,每张脸上都满是对未来的期望。
不知何时,不知何人,率先唱起了戍歌·原先远远地听不清,不一会儿就蔓延成片——·“遣长军,种四荒;守八方,拓远疆……”·这简直和谢镜愚之前描述的情形太过相像,朕听得几乎出了神。
最近的一堆篝火边上,有个少年模样的人唱着唱着,忽而嚎啕大哭起来·“俺不走,俺就留在这儿”·“别置气,花大,”边上有人安抚他,脸上也挂着发亮的泪痕,“咱们好不容易能回去了……”·“俺就不走”那少年哭着叫嚷,嗓门却盖过了其他所有人,“若是大伙儿都走了,谁又来做这守荒拓疆的活儿呢”·沙似雪,月如霜。
毋需吹芦管,望乡不归乡··作者有话要说:·猜这位是谁【这问题很简单吧·第102章 ·从西受降城回兴京, 一路无甚大事。
因着大捷,又临近年关, 都城所列仪仗较之寻常更显隆重·不过朕没太注意;毕竟大半年不在, 折子又该堆满桌案了··好在今年主要的大事就是运河以及回纥。
重要的部分朕早就处理了,剩下的都是微末细节·朕一目十行地批完,又见缝插针地祭拜了太庙, 这才勉勉强强在除夕前留出一日空闲··这一日功夫,当然得匀给阿姊半日。
自朕回京始,她就等着朕召见·此时终于有了机会,她简直恨不能把朕在北地的一切都打听一遍——毕竟相比运河,这才是她擅长的地方·花了大半个时辰确定后, 她就开始毫不自觉地凝视虚空。
“怎么了,阿姊”朕喝过热茶, 见她还是那副模样, 便出声问道··阿姊显然神游九天得厉害,被朕连唤两声,才堪堪回神·“没有什么大事。”
她说,有点怅然, 又有点骄傲,“阿姊素来知道,父皇选了陛下是英明至极的决定·阿姊只是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能与父皇比肩了·”·朕不由哑然失笑。
“倒不是朕不喜欢听, 可阿姊这话说得也太早了·要知道,父皇带兵冲锋陷阵, 朕也就在城楼上- she -- she -箭·”·“什么叫‘也就在城楼上- she -- she -箭’”阿姊立刻激烈反对,“放眼天下,还有人的- she -艺能比陛下好”·“咱们不知道,也不意味着没有。”
朕随意笑了笑,“况且,父皇打江山时冒的是真正的危险,而朕只需要守,已然轻松很多·”·阿姊仍旧不赞同·“不管是匈奴还是吐蕃,哪个是只需要守就能胜的更别提回纥归降——那么大一块地方,陛下都新封了瀚海都督府最后,哪儿打仗不危险”·这层层递进、依次加重,就算是朕也无话可说。
“罢了,不提这个·”朕息事宁人地转移话题,“朕大半年不在,京中有什么新鲜事没”·转换得实在生硬,阿姊微嗔地瞪了朕一眼。
虽然如此,她还是依朕的要求,将朕可能关心的事情一一道来——·宫廷侯爵·宁王和怀王的嫡长子都能下地了,听说两个王妃肚子里已经怀了第二个;为了能在弘文馆不对外公开的生试中取得好成绩,朕的两个外甥总算收敛了点霸王脾- xing -;至于朕唯一的亲侄子,最近正跟着党薇柔勤勤恳恳地练拳。
“说到昶儿,阿姊真是不太明白·”阿姊低声嘀咕了一句··朕正忍不住想,竟然真的能说动党薇柔、雍昶这手脚不慢,闻言赶紧压住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啧啧声。
“有哪儿不对么朕听说,党将军的小女可是女中巾帼、堪比阿姊呢”·阿姊冷不丁被朕逗乐了·“陛下又寻阿姊开心”她假装责怪朕一句,又道:“阿姊也不是说党将军的小女不好。
阿姊只是不明白,阿姊比嫂子更早认识党夫人,怎么不见令闻令扬和党家小女熟识呢”·很显然,阿姊对党薇柔印象不坏·虽然朕觉得现下发展正如朕所愿,但这话可不能在阿姊面前提。
“少年少女,- xing -子- yin -晴不定,说不好怎么熟识,也说不好怎么不熟·”·阿姊似乎想到了自己的从前,随即展颜一笑·“陛下说的极是。
见面是机遇,熟识便是脾- xing -了·”她说着,又不免叹息,“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再如何- cao -心也没用”·这话题已经有点危险,朕谨慎地点头。
但出乎朕的意料之外,阿姊并没有顺水推舟地把话头引到朕也该努力造人的方面·甚至,直至谈话结束,她都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件她心心念念多年的事情··要不是朕深知阿姊的脾气——若她知道真相绝不可能这么平静——朕简直就要怀疑朕和谢镜愚的事情走漏了消息。
朕相当迷惑不解,直到午后看到这次元正大朝的礼单·玉石盆栽,真迹画卷……·各种珍稀玩意儿应有尽有,但唯独缺了一项去年存在感极强的礼物——·没有美人不说,连个能和美人沾边的玩意儿都看不到。
朕愈发迷茫·众臣都这种反应,意味着他们公认这是个雷区;可就算朕不喜女色,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避之如猛虎罢……·而后,朕就想到了那个唯一的可能。
回纥献上的美人被查出夹带禁|药入宫,这事儿本就是忌讳;朕还用这个理由借题发挥,让横塞军和定远军痛殴了回纥一次,甚至不惜亲身上阵·如此一来,大臣们不免以为,朕肯定蒙受了不小的心理- yin -影(朕发个怒,回纥可汗就直接换人了呢);此时再给朕送美人,那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晦气么·一时间,朕简直哭笑不得。
这要怎么说真是意外之喜·大概就是要令这天变得更意外,不过多时,刘瑾进来通报,说王相求见··听了这话,朕不免有所猜测。
都腊月底了,王若钧还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什么事,又怎么会急到非得今日说按照惯例,新年过后,朕自会召见宰相们和其余重臣,不是么·结果,王若钧还真有个坚不可摧的理由。
他进门行礼后,一反往常弯弯绕的风格,直接道:“臣年后便是六十有八,已近古稀,欲向陛下乞老·”·“王相”朕愣了愣。
说实话,这确实在朕意料之外;毕竟看王若钧之前的表现,朕有八成把握,他是想在位子上待到品秩满再告老的那种人·“王相,为何如此突然”朕纳闷地问,显出了十成十的疑惑。
王若钧摇了摇头·“陛下春秋鼎盛,又有雄才大略·臣垂垂老矣,想要襄助陛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此,若臣不告老,也是尸位素餐,有失臣子之德。”
他的话其实说得很中肯·因为年纪大,朕早前已经免了他的值宿,能照顾的地方都照顾,更不用提带他南北奔波了·总理尚书省的事情,也是谢镜愚做得多。
但问题在于,这些都是所谓的领导特权;就同朕之前说的,王若钧大可以拖到他品秩满再告老,退休金便能更高··“王相,你这话可不是什么臣子之德·”朕迅速思索着,口上不停歇地和他绕场面话,“你是三朝老臣,诸事资深老到,自不必说。
便是谢相崭露头角,也才刚过而立,还有许多要向王相请教的·就算是朕,也得指着王相啊”·王若钧显然觉得这些话很中听,因为他白须微动,明摆着笑了。
“陛下实在过誉·不是臣有陛下说的大能耐,而是陛下虚怀若谷、又爱护臣下·但臣以为,若臣告老,不管是陛下还是谢相,定然只会做得比之前更好。”
这个“比之前更好”含义可谓深刻,朕品出了味道··不管是运河还是回纥,朕都带着谢镜愚在身边·而朕带他,不仅仅代表他经手的事情多,更代表他的不可取代。
朝中众臣都是人精,肯定都能发现,继而纷纷倒向他·王若钧不是不想拖下去,可再拖下去对他无益——·年纪没有优势,能力又不如谢镜愚;相比死皮赖脸地拖到最后,他更想在自己还算风光的时候告老。
毕竟,他就是京畿人士,就算告老也是留在兴京·同僚们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还是很重要的··想明白这点,朕也就明白,王若钧并不是虚晃一枪、变相想要提拔,而是真有告老之意。
“朕依旧觉得,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听朕还在打太极,王若钧立时急了·“陛下,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臣年老疾笃,实在难当重任。”
说着,他扑通跪了下来·“臣恳请陛下,许臣告老”·“王相这是做什么呢”朕赶紧起身向前扶他,“还不赶紧起来”·“陛下,臣……”王若钧犹犹豫豫,半跪不跪——他没达到目的,当然不想起;可朕扶他,他又不能当没看见。
朕便长长叹了口气·“王相历经三朝,兢兢业业,朕实在不愿自断一臂·可王相所言也有道理,即便是朕,也不能强人所难·既如此,朕便准了王相的请求。”
朕又忧伤地叹了口气,“毕竟王相为国效命五十余年,鞠躬尽瘁,朕便赐你宋国公,如何”·闻言,王若钧几乎狂喜·原因很简单:若是他熬到品秩满,最高也就是国公了。
“臣谢陛下厚恩”他复又跪了下去,绝对真心实意··宫廷侯爵·这事儿来得突然,即便朕动作再快,也要到新年后才能发布正式诏令。
但王若钧依旧心满意足地出宫去了,毕竟他知道朕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诓他·至于朕自己,则开始考虑,要不要借王若钧退休的机会,再在朝中进行一次人事调动——·能补上王若钧尚书仆- she -位子的人,显然只有谢镜愚;曹矩可能也想跟着王若钧告老,但他年纪不到,应该有按捺下来的自知之明;朝中三位宰相只剩两位,还是缺一个……·朕思来想去,只能提拔周不比。
自谢镜愚调去尚书省,中书令就一直空缺着;如今也是该补上的时候了·虽然周不比年纪尚轻,但他聪敏好学,跟着朕下江南上塞北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也有破格升迁的资格……·想到就做,朕即刻让人宣周不比觐见。
他来得不慢;但在听朕问他想不想做中书令时,他还是愣住了·“陛下,”他震惊过度,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臣首次面圣时直言不讳过了头,但臣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臣对陛下、对吏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说着,他朝朕深深一拜··言外之意,就是周不比认为自己的升迁速度挺不错了··朕一边腹诽“原来你知道你直言不讳过了头啊”,一边问:“怎么,朕让你当中书令,你还不想当了”·“臣……”周不比似乎打算承认自己不想当,但后面的话头卡在喉咙——被朕平静的目光堵回去了。
“臣自然是想的·”·“还是说,你觉得你无法胜任中书令一职”朕接着激将··若是说之前周不比还可能否认自己想做中书令,他也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能力不足。
“臣从未如此想过·”·“那不就行了么”朕满意了,“就这么定了·”·“可是,陛下……”周不比仍然有些迟疑。
这在他身上很罕见,因为他从来都是有话就说的谏臣- xing -格··朕难得被周不比弄得有点不耐烦·“你就直接告诉朕,你到底还有什么疑虑”·结果,周不比显得更迟疑了。
不仅如此,他目光也开始躲闪,不敢直视朕·就在朕耐心告罄的前一刻,他终于说出了口,虽然声如蚊蚋:“那一日,臣在黄河边上,远远望见……”·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朕。
朕训斥他的话都准备好了,结果他却暗示朕,他不敢当中书令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太多了·作者有话要说:·陛下:……·谢相;……·第103章 ·至于周不比到底远远望见了什么、以至于有这种反应……·朕仔细回忆了下。
一到河边, 朕就选了块高地眺望对岸;而后,欧怀危来了, 禀告回纥相关事务·事情到这里还是很正常的, 任谁都不会多想·可周不比如此反应,肯定是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一般人会忽略的地方。
他不该看什么又注意到了什么·既然周不比说的是远望, 他就显然没听到什么交谈·范围再缩小,只可能有关那件大氅——·给朕系上大氅,这事儿是朕的随身内侍的活儿,随身内侍不在也该是侍卫什么的接手,反正轮不到一个尚书丞亲手做。
如果说谢镜愚做这件事属于顺手, 其后还整理褶皱就有点过了·毕竟,谢镜愚从来不是阿谀奉承的- xing -子·反观朕, 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表现出反对意向。
这也不对劲, 毕竟朕也向来不是什么衣来伸手的帝皇··是了·这确实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君臣关系,然而异同之处细微得只有了解朕与谢镜愚的人才能发现。
就比如说,周不比··真是百密一疏,朕暗自抱怨了句·那时天色将黒, 谁又能预料,有周不比这样的人不意间注意到·但再仔细想想,这可能也不是件坏事。
毕竟,因着事务交集, 三个宰相本身就要经常见面·另外,不像王若钧和曹矩, 周不比恰恰和谢镜愚同岁,怕是要做一辈子的同僚·如此一来,周不比发觉的概率本就很高。
既如此,还不如事先通口气,将可能的隐患扼杀于萌芽之中··至于周不比自己,他极可能抱有同样的想法·毕竟,只要他不说,朕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的察觉。
既然他已经选择坦承,就说明他希望朕能解决这个问题,不管以何种方式··朕很快就打定了主意·“周卿望见朕与谢相谈事”·周不比极快地瞥了朕一眼,随即轻轻点头,谨小慎微得都不像平时的他了。
“朕不过是和谢相谈了谈次日的天气·”朕轻描淡写地回复,“相似之事,魏王之前也问过·”·如果说第一句是朕避重就轻,第二句则是真正的含义极深。
它不仅暗示了不止周不比一人发觉,还暗示了雍蒙之前到底为什么和谢镜愚闹掰、大病一场后又和好·朕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调停作用,也就昭然若揭了··周不比显然不傻。
“……魏王殿下已经问过了”他喃喃重复,万分震惊的模样··朕点头肯定,不欲多言·等周不比脸上的神色开始转为恍然,朕才接着说下去:“你还有别的疑问么,周卿”·闻言,周不比深深地望着朕。
他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若是周卿没有问题,这事儿就定下了·”朕提醒他,心中笃定·光看朕梦里他的神主位置,就知道他肯定得朕宠信;而要做到这一点,知进退是个必要的前提。
果然,在一阵不算短的沉默后,周不比郑重其事地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接着跪下领命:“臣周不比,谢陛下青眼·”·**·虽然接连出了三个意外,但好在都稳妥地解决了。
次日便是除夕,不管是从朕回京的角度说还是从回纥归顺的角度说,庆祝都不能少·和往年一般,朕照旧多睡了一阵,养足精神,准备迎接一年一度最耗费精神的通宵宴饮和大朝会。
宫廷侯爵·这次除夕宴依旧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得到邀请·虽然分流外和流内,但能升到这个级别,官员之间多少有些交情·臣子们相对熟稔,朕也用不着太费劲地找话题,相对轻松。
待到酒过三巡,朕带头敬了王若钧一杯··等听完朕的祝酒词,所有大臣都明白王若钧要告老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在朕面前,没人不照着朕给的风向,纷纷称赞王若钧劳苦功高、堪当国公,有的人还感谢王若钧多年以来的照拂。
这波劲头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直到王若钧连连宣称自己不胜酒力为止·而后,众臣的新集火目标便成了谢镜愚——王若钧告老,傻子也知道继任者是他。
再考虑他的年纪,若是不出意外,之后多年朝中的风向标就非他莫属了··起哄灌酒这种事,朕当然不掺和·再者说了,谢镜愚在军中多年,练过酒量,比朕这种水平的好不要太多。
故而,朕便瞅准了机会到后殿休憩,顺便再喝碗解酒汤··但谢镜愚一人显然并不能拖住所有大臣,尤其是雍蒙·朕刚刚闭眼打了个盹,他就求见了·“陛下。”
他进门后,一丝不苟地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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