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桃园+番外 by 东方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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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桃园+番外 by 东方有灵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文案·第一人称主攻生子文··慎入·谢焉这辈子没有遗憾··金钱、地位、美人,他一样不缺··弥留之际,他没等来- yin -间的鬼差。
再一睁眼,回到年少时··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见风使舵庄主攻×正邪不明宫主受·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情有独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焉 ┃ 配角:cp殷雪霁 ┃ 其它:主攻·☆、第一章·我是谢焉,桃园庄庄主。
我就快死了··给我下这最终诊断的,是江湖上素有“神医”美誉的莫轩珉,半个月前他来我庄上小住,脉都没诊,只瞅了我一眼,便让我有功夫给自己挑身合心意的寿衣,买口上好的棺材,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趁早去办了。
原本我还有些不以为意,直到两天前,我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无论参汤还是米粥,怎么灌进去,过后怎么吐出来,我便清楚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了··也因着早有心理准备,我对这天的到来非常平静,先在下人的帮助下洗了个花瓣浴,换上熏香熏过的寿衣,头发用玉冠梳得一丝不苟,最后还忍着打喷嚏的冲动,任由郁轻往我脸上抹了些乱七八糟白的红的胭脂水粉。
他说这样即使我死了,看上去依旧风度翩翩,不负江湖第一美男子称号··做完这一切,我躺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静静等死·后事我都安排好了,等我两腿一蹬,这桃园山庄偌大家业全留给我儿子和夫人,至于我,入殓前整理仪容的步骤都省了,直接从床上抬进棺材,钉上棺材板,便可入土为安。
等待死亡的过程是漫长的,我少年时明媒正娶的夫人郁轻,从昨夜起便坐在我床头抹眼泪·说实话,他相貌没我好,武功没我高,学识算不上渊博,- xing -子也偏软,但我与他相伴二十余年,感情没到相濡以沫的地步,倒也称得上相敬如宾。
他早已是我人生的一部分··郁轻哭得还算含蓄,坐在我床脚嚎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圆脸男人,是我儿子谢邕·他刚过而立之年,却已然一副中年发福之相,武学上资质平平,孩子倒挺能生,每到逢年过节吃团圆饭,他们那一大家子总要另开一桌。
这都还好说,最令我扼腕叹息的是他那平淡无奇的长相,不像我也就罢了,连他那还算清秀可人的郁轻爹也没随半点,要不是他爹生他时,我正巧守在床边,亲眼看到产婆把他从被褥捧间出来,真要怀疑是跟谁家把孩子抱错了。
“爹啊,你死得好惨啊”谢邕越哭越激动,庞大的身躯直朝我扑来,压得我眼前发黑,口溢鲜血··“相公啊——”郁轻叠罗汉一样也扑了过来,还大力摇晃着我的肩膀,“你不能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啊,你这一走,我们可怎么办啊”·你们还有山庄。
只要别没事把银票当纸撒着玩,够你们用到下下辈子·而且……我只是眼睛睁累了闭目养养神,你们倒是先摸摸老子有没有气再哭丧啊·求生的欲/望,促使我抬起绵软的手腕,无力拍打床板。
我的眼前除了黑暗还伴随大量跳跃的金星,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被这两个蠢货活活压死时,房门“轰”地一响,听动静似乎是有人踹飞门板,破门而入了··“主子——”这一声有如河东狮吼,简直能把死人从地底下喊醒了。
“快从主子身上起开,你们压死他了”·面前拂过一阵风,我的床前又多了一人,郁轻和谢邕这两座人肉大山终于从我身上挪开了··总算来了个明白人。
我虚弱地睁开眼,吴凉双目赤红,声音哽咽,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伏在我床边哭得双肩抽搐:“主子,你别丢下我,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我非常纳闷,思忖片刻道:“你也给我生了孩子,等着分家产”不然,怎么词都跟郁轻用得同一套也忒没诚意了。
郁轻眼刀扎向吴凉··吴凉抹了把鼻涕眼泪,苦着脸道:“主子别拿我寻开心,我这德行,你看得上吗”·还真看不上,就这虎背熊腰能把床柱倚断的糙汉,我真担心我那小兄弟办事的时候,折在里头。
谢邕从地上滚起来,拽着吴凉的裤腿开始哭:“师父,我爹他……呜呜呜呜·”·吴凉看着谢邕,一拍大腿,懊恼道:“哎,主子啊,都怪我没用,没把小庄主教好。”
我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关你何事他资质有限,本庄主亲自教,一样教不好·”·边上的郁轻凄楚道:“都是我没把儿子生好”·这三人像是怕我死后听不见,一个接一个,哭得我头疼。
很快,连这哭声,我也听不见了··视线变得模糊,感官逐渐迟钝,意识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往事犹如走马灯在眼前一一翻过,许多我本不该记得的东西,历历在目。
原来小时候,我娘给我做的虎头鞋,上头的老虎没有胡须··我在镇上乞讨时,第一个给我丢银子的,是位难得一见的女侠客··接郁轻进门那天,云彩烧着了半边天,美极了。
还有一双眼,同样美极,墨染的眸子,衬着如雪的肌肤,愈发清亮动人·这不是郁轻的眼睛,它属于聆霄宫宫主殷雪寂,我一生未能跨过的心头梦魇··其实,想开了,我和他之间也没什么。
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本庄主少年得志,干个一两件糊涂事……也是在所难免··事情……大致是这样的··我和郁轻的婚事,是我娘还在世时定下的。
我爹去得早,我娘拉扯我到九岁,一场风寒竟没能熬过去,也撒手人寰了·至于我如何从一个小乞丐,到一手建立起桃园山庄成为庄主,其中艰辛程暂且略去不提··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常言道先成家后立业,作为一庄之主,既没孩子,也没老婆,传出去不好听。
于是,我便将娶妻生子的大事提上日程,也就想起了我娘定下的这门婚事,当即遣人带上信物去郁家提亲··一切都很顺利,却在最后郁家送亲的路上出了岔子··郁轻被一个武艺高强的畜生玷污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谢焉从来不是吃素的,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狗娘养的畜生敢睡老子的人,就别怪老子睡了你·但在报复之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郁轻失了身当即要寻短见,被我派去的人给拦下来了,怎么说这事上他也是个受害者,我真要因为这事退了婚,传出去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奶奶的,就当做件好事积德,这乌龟王八壳,老子背了。
·后来孩子也生了,日子也过了,让老子背王八壳的孙子也找到了··据我派出去的人多方面打探,干这事的正是聆霄宫宫主·我当时气头没过,理智还没回笼,也没细琢磨,逮着人重伤的时候,把人给睡了。
之后我自己也回过味了,这事蹊跷的地方太多,怕是弄错了人·我本想着找个机会,亲自登门道歉,但那宫主气- xing -太大,不堪受辱,没过一年,就去了·聆霄宫也成了我在江湖上,最不愿打交道的存在,遇上他们家的事,我内心总会有几分情感倾向,那是愧疚,即使之后诸多弥补,至今也没能完全抹去。
如今我也快死了,就算有债没还完,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下去,前缘尽断,谁还记得谁·不去想那么多了··耳边的哭声又响了不少,我这回应该是真不行了。
也不知那阎罗殿长什么模样……·下辈子,会投个什么胎……·☆、第二章·我没想到自己还有睁眼的机会,没等我先定定神,弄清此刻身处何方,手下冰凉却柔韧有弹- xing -的触感,令我心下一凛。
摸着像具新鲜的尸体··我低头,手掌下是男人平坦的胸膛,白瓷一般的肌肤,看着像傀儡师精心制出的人偶·他整个人泡在水里,衣衫似乎被人粗暴撕扯过,长发随着淙淙溪水流淌,犹如笔洗中蜿蜒出的墨痕。
这人应该长得不错,从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来看,还没完全死透··一个陌生人的死活我并不关心,眼下我只想知道,我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山涧底部颇多形状奇异的怪石,有的锋利如刃,有的如一片密集尖刺,这若是不小心自高处坠入水中,这些怪石,分分钟能成为令人致命的暗器。
山林中传出一两声清越的鸟鸣,我仰起头,上方树影婆娑,透过绿叶间隙,可窥见碧蓝如洗的天空··这里绝不是什么- yin -间··这是因地形复杂而广受江湖中人喜爱的杀人越货圣地,鸟鸣涧。
一时间,诸多猜测纷涌上我的心头··难道是莫轩珉那混账不守医德,和郁轻他们串通一气,合谋骗取我的家产·我一下子从水里坐起,- shi -透的袍子沉甸甸挂在身上,山间小风一吹,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身体虽然冰冷,但内心燃烧的熊熊怒火,足够支撑我回山庄看看那帮孙子,到底是一身缟素替我哭灵守孝,还是灯笼高挂,红烛点燃,等着迎接新主人··我运功试了试,现存的功力只剩全盛时期三成左右,大概和我刚建立山庄那会差不多,不去与他们硬碰硬,用来自保,倒是绰绰有余。
从水里的“尸体”上跨过去,我的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叮当”一声划过一道抛物线,卡在了水底的怪石间··我扯着白玉佩的穗子,把它从石头缝里扣出来,这才看清不是我自己那块。
我那块是聆霄宫第七任宫主殷星移所赠,算是个信物,危难时可凭此物求助聆霄宫··刚打算把玉佩丢回水里,我看到了玉佩背面大大的“殷”字……·等等,一直泡在水里那兄弟不会是殷星移吧·我忙回头,把那人的脸掰过来一看,首先注意到的是他惨白到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唇色,即便如此,依旧难掩清丽容颜,脖颈处零星的痕迹,已然将他之前的遭遇昭示。
江湖第一美人殷星移有着一张美到模糊- xing -别的脸,总是笼着一层不食烟火的仙气·我怀里的人,却比他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风情,能让人想起在皑皑白雪中烈烈盛开的红梅。
“喂,殷宫主,殷雪霁,能听到我说话吗”·怀里的人微微睁眼,腹部一道狰狞外翻的伤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要不是胸膛内还有微弱的心跳,我都想直接刨个坑把他给埋了。
“坚持住,我带你找大夫·”我将人打横抱起,运起轻功带他出了鸟鸣涧··别人我可以不管,但殷雪霁不论他真死假死,我终究欠过他,能有机会,还是趁早还上的好。
“放开我……”·殷雪霁以掌为刃,即将劈中我死- xue -时,他的手却无力垂下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哪怕是面对濒死之人,还是一刻都不能放松:“殷宫主,我知道你恨我,但咱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你一掌把我劈死,这荒郊野岭,谁带你疗伤”·“等你伤好了,咱们立个生死状,痛痛快快打一场,你赢了,我自废武功,从此桃园庄听候聆霄宫差遣;我要是赢了,咱们恩怨两消,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当然,聆霄宫若有难,我谢焉自当鼎力相助……”·殷雪霁并不领情:“放开……”·我找了块平地把他放下,他既不愿,我不会强迫他。
殷雪霁踉跄几步跌到水边,手指探入自己体内搅动,眉头紧蹙:“为什么……弄不出来”·我愣愣神,这才反应过来,他想把什么弄出来:“殷宫主……时间若是太久,肯定弄不出来……你不如回去配副药,兴许还能有作用。”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殷雪霁双目赤红,紧握成拳的手也没见用力,砸到水面,水花瞬间炸开,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成片溪石,转眼被夷为平地··“滚”·我当即滚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就他这深厚的内功,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反倒是我,有可能被他盛怒之下一掌劈死,那才叫死得冤··话说回来,殷雪霁真不是一般倒楣,这回又不知道让谁占了大便宜··知道他好端端活在世上,我固然有种被耍的郁闷感,更多的还是轻松。
人在江湖飘,谁手里不沾几条人命但我向来主张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平白无故害死不相干的人,不是我作风··我没能在天黑前赶到附近的镇子,只好先在野外找了个四面漏风的小破庙凑合一晚。
小庙里还挺热闹,我进去之前,已经有两拨人围着篝火在那里喝酒吃饼子··我自己去角落里抱了堆干草,铺好躺下,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天南地北的胡侃··正当我昏昏欲睡,准备和周公喝茶下棋,篝火边喝酒的大汉突然一抹嘴,手往随身携带的佩刀上一拍,大喝道:“呔,谢焉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俺可看不上要投奔他,你们自己去”·我的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说老子是乳臭未干的奶娃娃,你个毛没长齐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腰·“他那小嫩样,腰还没俺大腿粗,也就塞床上暖被窝还成。
娶婆娘娶个破鞋,生出的娃都不是他自己的,跟着这种窝囊废,能有什么前途”·“啊竟有这事”·“嘿,上个月他们庄上办满月宴,俺也去蹭了杯酒,那小娃俺可见着了,长得根本不像谢焉,跟他们庄上的人一打听,嘿,早生了一个多月”·我越听越迷糊。
上个月我庄上什么时候办满月酒了·“哎,话不能这么说,谢庄主那是有情有义·他弱冠之年,已有如此作为,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他们之后谈及的内容,我已经没心情去听了·仔细想想,这一天内的所见所闻,实在诡异得紧··天边刚泛出点灰白,我离开小庙,前往最近的镇子,路上发现了一家农舍,门前摆了个不小的水缸。
我走到水缸前探头看了眼,漂着落叶的水面,倒映出个眉眼风流的俊俏公子··微微上挑的眼,远没有日后的风华内敛,褪去了稚气,满是意气风发··老子真是日了鬼·这分明……是我年轻时的模样啊·☆、第三章·匪夷所思的事,发生在眼前,我顾不得其他,狂奔至镇上,冲向卖胭脂香粉的铺子,话都说不利索了:“劳、劳驾,铜镜有吗”·清秀小贩狐疑打量我:“公子要铜镜作什么”·我倒不知,铜镜除了照还能有什么作用:“痛快点,到底有没有”·“有面小的,是我自用的。”
小贩手探入怀里摸了摸,掏出块没巴掌大的小镜,边沿有花纹的缝隙里,嵌满青绿铜锈··我顾不上嫌弃,捧起铜镜,哆哆嗦嗦对准自己的脸,屏息凝神望过去。
“咣当”一声,铜镜从我手里滑落,砸到地上··小贩当即鬼哭狼嚎起来:“你摔我镜子作甚这是我相公攒半年工钱,给我买的定情信物你赔我的镜子赔我镜子”·清秀小贩越喊越激动,还拿他那细皮嫩肉的拳头往我胸口捶着……再这么捶下去,让他相公知道,我可就不是挨几拳的事了。
我忙在身上摸了个遍,竟连一枚铜钱都没摸出来,情急之下抽出绾发的青玉簪,塞给他:“赔你的,快别喊了·”·小贩终于不喊了:“你这簪子值钱吗”·我算看明白了,他这样的也就适合做点零碎买卖:“送去当铺,低于一百两银子,别当。”
“当真”·“当真·”·离开前我顺手捡起铜镜,拍拍上头的土一看,半点没磕坏··我得收回方才的话,这真是个生意人,镜子一点事没有,还白讹我一簪子。
这下我真是两袖清风,没钱买马,只能一路靠轻功回山庄··路上所见所闻,更让我对自己的猜测确信几分··我真的死了,但不知为何没去- yin -间,而是平白被抹去多余岁月,回到一切刚开始的时候。
我想不明白,干脆先不想了··日夜兼程,又过了六日,我一屁股坐在桃园庄外的石墩上,跟我身旁吐着舌头的狗老弟一同气喘吁吁,它是热的,我是累的··门口的杂役没精打采挥着笤帚,看见我下意识要把我当地上的尘土,一同给扫下去。
赶在他喊出“臭要饭的滚一边去”前,我转过脸,他揉揉眼,小杂役一把丢开笤帚直抹眼泪:“庄主啊,你可回来了,这庄上兜都快乱套了”·我不慌不忙,伸出手:“先给碗水喝。”
喝完水一抹嘴,我起身往里走·印象中,这会庄上没出过什么大事,真要乱套也得是三年后,到时可不止我一家,整个江湖都得乱··郁轻今日一身翠绿,双眼通红,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看到我忙过来见礼,欲言又止:“庄主,你回来了……”·许多年未见他这么称呼我,乍一听还有些怪异:“才几日未见,轻儿就生分了。”
他像是个被恶霸强迫的小媳妇,下了很大决心才道:“相、相公……”·我鸡皮疙瘩全立起来了,连连摆手:“罢了,还是叫庄主吧。”
他无言片刻,沏了杯茶端来,我一摸茶盏,烫手,只能先搁到一边··我拉过郁轻,尽量放柔声音问道:“可有话想对我说”·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庄主……”郁轻眼眶又- shi -了,“你还是休了我吧,庄上那些风言风语,我实在承受不住了,再这么下去,我只能以死证清白。
还请庄主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放条生路吧·”·我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轻儿受委屈了,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说你闲话·”·我唤来小厮,备下纸砚,龙飞凤舞写好和离书,吹干墨迹捧给郁轻看:“你看这个可还行”·郁轻拿到和离书激动坏了,双手不住颤抖,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我让人把他扶回房,请了大夫,眼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不留着碍手碍脚了··去后院打了桶水,我简单冲洗干净,原以为又困又乏,沾了床就能睡,没成想一放松下来,反倒助长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象征聆霄宫宫主的玉佩,贴身放久了,握在手里尚有余温··玉佩背面我已经看过,是篆字“殷”,正面则刻着一朵我从未见过的花,看上去冰清玉洁,很是优美,花朵周围辅以流云纹饰,若有若无,好似夜间笼起的薄雾。
聆霄宫历任宫主的佩玉似乎都不大一样,殷星移那个正面刻的是北斗七星,他爹的……我还以为会是雪景呢··一想到殷雪霁,我顿时垮下脸··解开误会,冰释前嫌的大好机会摆在我面前,结果,我继趁人之危,霸王硬上弓后,理直气壮把重伤狼狈的人往水边一丢,拍拍屁股走了。
也不知我火上浇的这把油,会不会弄出什么变数··我正想着,窗外忽然刮起了风,吹得窗纸不断作响··这风来得蹊跷,我睡意还酝酿出,便已随着这阵妖风去了九霄云外。
门“嘭”一声开了,门闩崩裂,直朝我面门飞来··我一个旋身避开,人已站到地上,两个黑衣蒙面人,不知是何时悄无声息落在我面前··“你可是谢焉”两人中身量稍矮的问道。
此人嗓音用特殊功法处理过,听不出男女··还未等我想方糊弄过去,另一人道:“别跟他废话,是与不是,打晕带回去再说·”·我连他们怎么出手都没看清,眼前已然漆黑一片。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还在想……聆霄宫的二位好汉,你们以为罩个黑斗篷,我就看不到里头的明显长一截的银云纹袍角吗·如此轻率,未免太不把我谢焉放眼里了·☆、第四章·我被请到聆霄宫作客已有五日,别怪我抱怨,好歹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大门派,屋子没窗黑漆漆也就罢了,连根蜡都不给点,一日只得一餐,不是馒头就是稀粥。
水倒管够,但喝多了难免要如厕,屋子不让出,全在一个小恭桶里解决,实在麻烦得紧··这日,我捧着馒头啃得正香,外头的铁锁链“咣当”响了几声,门打开,进来两个白衣人。
清瘦高挑的是位相貌柔美的温婉女子,矮上不少的是个杏仁眼少年·我先数了数他们袍角的云纹,不多不少都是七道,忙咽下口中的馒头,对他们一抱拳:“原来是左右二位护法,失敬失敬。”
杏眼少年冲我一努嘴,嫌弃道:“馒头放下,随我们来·”·我忙问:“敢问去往何处”·少年刚要回答,温婉女子冷冷道:“少跟他废话,直接拖走”·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已经可以确认,这二位就是把我掳来的黑衣人。
走出关了我数日的黑屋,面前拂过一阵凉风,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聆霄宫所在的白琼山上终年积雪,宫内弟子所习功法特殊,不畏严寒,换了初到此地的外人,可就有些受不住了。
比如我,一身薄衫清凉,只能在风雪中打颤,此番对比下,连束缚双手的玄铁镣铐,也不再如之前冰凉··我跟在两位护法身后七拐八拐,来到一座规模不小的宫殿前,高悬的匾额上写着“融雪宫”三个银色大字,我没来得及欣赏它的端庄秀美,身后一股推力,我撞破了门,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摔在墨玉铺就的地面。
身后的门关上了,两位护法并未跟进来,外头又传出锁门的声音·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莫非他们良心发现,给我换了个好地方……继续关·我试着用调动内力,筋脉中还是半点反应没有,这些人不知在我昏迷期间做了什么,自我醒来后,一直是这状态。
四肢发软,走路打飘,怪不习惯的··横竖暂时出不去,我打算先找张床美美睡上一觉,用干草打了这么多天地铺,浑身筋骨都睡僵了··看到床的一刻,我不由自主加快步伐,月白色的床幔撩开,我吓了一跳。
床上还有个人·金线绣的软枕上斜倚着个年轻男子,乌发如瀑,用一根白玉簪子半绾在脑后,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里握着一卷书,双目轻阖,已然睡着了。
我本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悄悄放下床幔走开,那人长睫微颤,却在这时睁开了眼··他见着我,似乎很意外,愕然道:“谢焉”·我略有尴尬,强颜笑道:“正是在下。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不知殷宫主……近来可好”·殷雪霁不理会我的寒暄,看着我手腕上的锁链问:“你怎会在此”·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应该不是在明知故问。
这令我感到十分不解:“不是你派人抓我来的”·殷雪霁坐起身,有什么东西随之“叮咣”一响,我循声望去,他脚踝上锁着副脚镣,本该白如雪的一层薄薄皮肤磨得惨不忍睹,看得出他平日里没少尝试挣脱这沉重的束缚。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殷雪霁竟然被软禁了聆霄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殷雪霁显然知道些什么:“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当然不想留这儿做阶下囚,抓我来的左右护法武功皆在我之上,更别提我现在被封了内力,逃跑这件事上,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留下静观其变··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殷宫主可有办法让我离开”·我问这问题没抱太大希望,殷雪霁要真有办法,自己就不会被锁在床上了。
“你过来,我看看·”·我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过去··上回刚对他过做的事,我可还没忘··这人不会借机骗我过去,然后一掌劈了泄愤吧·大概是我情绪外露太明显,叫他看出来了,殷雪霁唇角微勾,眼中却毫无笑意:“我若想杀你,不会放你活着出鸟鸣涧。”
那可说不好说,没准当时放了我,回来后越想越后悔,反而怨念更深了··我心中腹诽,还是向他走了过去·我赌他自顾不暇之际,比起手刃仇人,更想多一个盟友。
要杀我,起码也要在利用完之后再动手··殷雪霁果然没对我下手,他试着震开我手腕上的镣铐,玄铁不负它刀枪不入的威名,连道印子都没留下··我也不难为他了,提了个相对容易的要求:“能帮我解开被封的内力吗”·殷雪霁看了我一眼,漠然道:“三日后会自动解开。”
不知是他不愿帮忙,还是这东西没别的解法,我暂时没有其他选择,要走也只能等三日后··床是不能再肖想了,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挑了距离稍远的软塌,躺上去只想小憩片刻,没想到竟睡死过去,直到闻见饭菜的香味,才挣扎醒来。
“你们放他走·”·是殷雪霁的声音·他在和谁说话·“宫主,您不按长老说的做,他们不会放过您啊与其到时受罪,还不如找这么个人凑合了。”
这是杏仁眼少年的声音,也不知左右护法是否都在殿内··殷雪霁平淡道:“沦落到雌伏他人方可苟延残喘,倒不如痛快赴死·”·“宫主莫要将生死当儿戏,”温婉女子果然也在,她冷冷道,“您该清楚,没完成使命前,大长老不可能让您轻易死去,现在,您还有选择的余地……”·“放他走,”殷雪霁十分坚决,“此事与他无关,你们不该把他牵扯进来”·“属下冒昧问一句,放走他,宫主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殷雪霁静默许久,方才开口道:“谁都可以,他不行。”
·温婉女子笑了起来,那声音听上去很是怆然:“恕属下,难以从命”·“云逝呢”殷雪霁问另一人。
杏眼少年嗫嚅半天,道:“我、我……我听右护法的·”·主从三人不欢而散,殿内安静了,我却仍旧不敢睁眼··“谢庄主。”
殷雪霁发现我在装睡了··我只得应声:“殷宫主有何吩咐”·“桌上的东西,你不要动·”·一句话把我的心打回冰窖里。
对一个五天不见荤腥,嘴里没半点盐味的人来说,就算知道桌上的饭菜有问题,还是会垂涎欲滴啊·想做个饱死鬼的愿望破碎了,我在榻上勉强翻个身,强迫自己继续陷入梦香。
☆、第五章·我在榻上辗转反侧:“殷宫主,你不饿吗都一天了,也没见你吃东西·”·屋内门窗紧闭,能给我回应的,只有我说话间带出的回声。
我本想找殷雪寂谈天说地,再不济聊我最不擅长的诗词歌赋也成,只要能分散我饿到快啃桌腿的注意力,怎么都好说··奈何人家压根不理我··这都一天了,那帐子里半分动静没有。
……不会出事了吧·“殷宫主”·我有气无力喊了他一声,照旧石沉大海,没半点回音··这都不用多想,铁定出事了·这都一天没动静了,万一救不回来,屋里就我们两人,一个谋害宫主的罪名扣下来,我跳河都洗不清。
来不及再想别的,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他的床帐:“雪寂”·殷雪寂倚在雕花床柱上,怀里拢了个白瓷小坛,葱白似得的指间拈着一颗饴糖,刚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放入口中。
他望着突然出现的我,明显有些呆愣,白皙的面皮上渐渐染上一层薄粉··殷雪寂别开目光,饴糖含入口中,手里的白瓷小坛子往我这边送了送,耳根也有些微微发红。
我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谢爷爷我饿得要吃土,这小子一天不搭理我,自己躲在帐子里偷吃糖,还吃得那么悄无声息,摆明了是怕我发现来分他的·实在可恶·我看起来很像那种会和人抢糖吃的人么·越想越气,我挤到床边坐下,一把抢过殷雪寂手里的小坛子,把糖当蚕豆,一颗接一颗嚼得“嘎嘣”直响。
这玩意儿不能多吃,太甜,还粘牙,一连吃了三个,我气顺了不少,再想想殷雪寂方才脸色微红的模样,心里不知怎地,忽然风平浪静··我把装糖的白瓷坛子塞回他手里,殷雪寂封好坛口,盖上盖子,犹豫看了我一眼,掀开床褥,撬起床板,从里头搬出个不小的黑漆匣子。
我让他一连串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黑漆匣子打开后,里面是挨着摆放整齐的五个色彩各异的小瓷坛··殷雪寂先将手里白瓷的放入唯一的空缺中,挑挑拣拣,拿出个青花的放进我手里:“吃吧。”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肉干,忙道了声“多谢”,拿出两块叼在嘴里,剩下的还给他:“藏回去,还够撑几天的·”·殷雪霁将床恢复原状的功夫,我褪去鞋袜,盘腿坐在他身边。
他察觉后躲了躲,床上就这么点地方,躲又能躲到哪儿去我邪笑着把他逼到床角,道:“看你这回还怎么装聋作哑·”·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铁链“叮咣”一响,殷雪寂再无处可躲,他恼怒道:“你到底想如何”·“当然是想做个明白鬼。”
我抬手摸向殷雪寂的脸,本来只是吓唬他一下,料想他一定能躲开,结果摸了个正着··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回过神后,他先一步打开我的手,不悦道:“谢庄主,我对你已是处处容忍,你若再不识好歹,后果自行承担。”
我听完乐道:“你们聆霄宫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来,不给吃不给喝,还成天关小黑屋,你作为一宫之主,是否得先给我一个交代”·殷雪寂神色不善:“那日在鸟鸣涧……谁又该给我一个交代”·他一提那日的事,我的气势便散得差不多了,心虚的劲头还没过:“咱们现在算一根绳上的蚂蚱,也别‘庄主’来‘宫主’去的假客套了,一同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当日的事,弄清真相,才好有所应对。”
殷雪寂在床上躺下,只给我留一个背影:“我和你没什么可说·”·我锲而不舍,绕到他面前,微微笑道:“雪寂,莫要使小- xing -子。”
殷雪寂瞠目:“你……”·我这脸皮可是在街头当混混练出来的,殷雪寂这种偷吃块糖都能脸红的,跟我不是一个段数,果然,没多久便败下阵来。
“别……住手,啊……”·殷雪寂起初还强忍着,最后笑出了泪·他眼角微红,眸光清亮,望来的一眼似有嗔意,我不禁咽了下口水,手从他腰间拿开。
他掩好散乱的衣襟,束发的簪子早不知在挣扎间掉滚到哪儿去了··我方觉闹过了头,忙从他身上下来,正襟危坐:“雪寂,我们说正事·”·殷雪寂气恼:“你为何这般固执”·“我谢焉不畏神魔,不惧生死,但求活个明白。”
我顿了顿,继续道:“就算要装糊涂,心里也得是明白的·”·困惑我一世的问题,如今终于有解开的机会··当年,红鸢教毫无缘由挑衅聆霄宫。
一身红衣的红鸢教教徒,一见那白衣胜雪的聆霄宫弟子,便如闻到肉味的疯狗,扑上去一通虐杀··这事在江湖上引起极大震动··聆霄宫和桃园庄一样,属中立门派。
不同的是,聆霄宫地位超然,宫中弟子为人正派,从不行鬼蜮伎俩,再加上他们功法特殊,大多清心寡欲,江湖上一直将他们纳入正道中··红鸢教原先也是中立门派,自从他们换上现在这个神经教主,干出的荒唐事把他们几十年来积攒下的好感全败光了,和聆霄宫对上后,那教主索- xing -带着整个红鸢教,去万堑谷投奔了最大的魔教头子。
有了魔教撑腰,红鸢教教主在半月后向聆霄宫宫主发出挑战,大言不惭道,如果他自己输了,红鸢教从此不再对聆霄宫门下弟子出手;如果他赢了,他要聆霄宫宫主下嫁当他的教主夫人,并且宫内弟子要无条件给他的教众当炉鼎。
·完全是一副厚颜无耻,癞□□吃天鹅肉的嘴脸··我本来对红鸢教还是颇有好感的,娘亲过世后,我去了山脚下的镇子乞讨,一连几天无所收获,在我以为自己快要饿死时,路过一个红衣飒爽的女侠客,扔给我一颗银锭,后来我知道她是红鸢教教主卞秋练。
可惜,这份恩情没来得及报答,她便过世了··有这样一层关系,这场对决,我仍旧希望殷雪寂能赢·虽然,我一开始挺不爽他的,大家都是中立门派,凭什么说起他殷宫主,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人,我谢焉就成了上不得台面乡村果农我还觉得他殷雪寂细皮嫩肉,关键时候不顶事呢·郁轻哭得梨花带雨,一尺白绫绕在脖子上,振振有词告诉我,是殷雪寂轻薄了他,我没有轻信。
在派人调查后,得到的依旧是这个结果,由不得我不信··事情透着一股子诡异,像有人织了一张四面透风的网,处处是破绽,可当我想循着上面的蛛丝找出真相时,所有的线索都是断的。
直到殷雪寂骤然离世,又留给我一个更大的疑惑··“雪寂·”·我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问出了那个困扰我一辈子的问题:“如果……你有了我的孩子,你会把他生下来吗”·殷雪寂脸色惨白如纸,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神色中竟显露出绝望。
我吓了一跳:“你、你……别这样,这只是个假设,就算真有了,你若不愿……我又不会强迫……”·殷雪寂打断我:“如果真有,无论是谁的,都只能生下来。”
“我没得选……”殷雪霁的神情看得我心中微堵,他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真到那一步,是你的,我心里或许能好受些·”·☆、第六章·我心中微有得意:“还算有眼光,不是我吹,你和我的孩子,怎么也得是天下第一。”
殷雪寂眸光清冷:“谢庄主对自己的资质很是自信啊·”·我谦虚:“哪里哪里·”·武学上的造诣我不敢托大,但要说相貌,我的大名至今还在江湖美人榜前五挂着。
殷雪寂排第九,这个名次着实委屈他了,但谁让他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武林大会上露一面,隔那么远,哪个看得清他是圆是扁要不是和他交过手的诸位好汉拍着胸脯保证,他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凉快呢。
门外传出声响,这动静我熟悉,时辰到了,送饭的来了··杏仁眼少年,左护法云逝提着紫檀木食盒走到方桌前,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抬头不经意间扫了眼我之前躺过的软塌,大概是没见着我人,感到疑惑,遂四下环视,最后竟走到柜前,打开寻我。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我和殷雪霁坐在床上不发出半点声响,屏息看着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云逝搜寻未果,终于知道厚着脸皮找他们宫主问问情况·他转过身来,杏眼里还没来得及酝酿出敬慕,俊俏的脸突然间变得狰狞恐怖,我正纳闷他中了什么邪,只听他大喝一声“畜牲”,拔剑往这边冲来。
我全然傻眼,瞧见一旁的殷雪霁老神在在看好戏的模样,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忙运起轻功就跑··“畜牲,我要杀了你”·剑锋擦着我的脸过去,我惊出一身冷汗。
聆霄宫终于决定要对我痛下杀手了·殿门猛地被人从外推开,右护法也提剑进来:“怎么回事”·果然是要杀我,埋伏都做好了·云逝拿剑追着我砍,边砍边喊:“云兴,快帮我拦下这- yín -贼”·我总算回过味了,也跟着喊:“殷宫主,你倒是替我说句话,他这误会可大了去了”·殷雪霁轻笑两声,抚掌道:“早就听闻谢庄主轻功一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愣在门前的右护法云兴,看看气定神闲的殷雪霁,再瞧瞧一脸愤慨的云逝,显然是误会了,凌厉的剑锋直朝我刺来:“好你个寡廉鲜耻的畜牲,当初就不该留你狗命”·我真是冤得慌,掉头便往殷雪霁那边跑,我倒要看看两位护法会不会连他们宫主一起砍。
云兴看清我跑的方向,当即收了招:“云逝,莫伤到宫主”·年轻人到底心气盛,不在我身上砍道口子心有不甘,不依不饶追上来·一剑递出,挡在我身前的殷雪霁不闪不避,抬手握住剑刃,温热的血竟有两滴溅在我脸上……·云逝比我更慌,松开剑柄,踉跄着后退几步:“为什么……会这样”·这也是我想问的。
问之前,我先将殷雪霁血淋淋的手里握着的长剑接过:“你散功了”·殷雪霁不愿多提,看他神色却已是默认··与他相处这几日中,我便有所察觉。
起初只以为他功法有特别之处,细寻思后总觉异样·方才之举,虽是临时起意,实则存了试探之心·不想,此念头竟与左护法不谋而合了··云逝没来殷雪霁这碰钉子,白着张小脸去问出声阻止过他的右护法:“云兴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云兴也跟着沉默,我一个外人,这时不好插什么话,给殷雪霁止了血,便在一旁干瞪眼。
“云逝不是外人,”殷雪霁道,“没什么可隐瞒·”·云兴飞快往我这扫了眼,我开始看天看地,假装对他们的交谈毫无兴趣··云兴道:“聆霄宫宫主所习功法有两部,一是剑法‘踏云’,需辅以‘逐日心经’修习,此为正统;另一种是掌法‘拂雪九式’,功法速成,威力甚大,但到了第五层,再往上每次精进都会异常艰难。”
“这两部功法无法同时修习,踏云剑法不配合逐日心经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一旦练了逐日心经,拂雪九式连入门都不行·这是一套不能与别的内功心法兼容,属- xing -为- yin -的功法。”
听到这里,我心中生出些许微妙的念头··速成类功法一向为正道人所不喜,此类功法看似能在短短几年间功力大成,实际是揠苗助长,没有一步步稳扎稳打走得长远。
后期不但会遇到瓶颈,还有走火入魔的隐患,心术不正之人甚至会用采补一类- yin -损手段,来强行提升··这拂雪九式究竟有何特殊,会被聆霄宫归到宫主修习的功法中呢·云逝问道:“拂雪九式……我记得宫主卡在第七式很久了,问题可是出在功法上”·云兴摇头,颈间玉兰璎珞随之轻晃:“没那么简单。
这两部功法实为一套,合二为一,方可独步天下·”·云逝被她绕晕了:“方才不是说,两种功法不能同时修习吗不对云兴姐姐,我问得是宫主散功的事”·我隐约窥见其中关窍:“两部功法不可同时修习,如果以传功的方式,是否能兼容两者”·云兴冷声道:“不能,反倒会危及被传功者的- xing -命。”
我若有所悟:“传给腹中子嗣呢”·另两人还未开口,云逝嘲笑道:“异想天开,尚未出生的孩子如何能传功只有邪魔歪道功法- yin -损,才会令胎儿主动夺取功力,以求自保”·他说完,殿内鸦雀无声,无人附和。
云逝愣住了:“怎会不可能的”·说到最后,他连自己都不肯信了,忙去看殷雪霁,焦急道:“宫主,您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良久,殷雪霁才出声:“细节之处略有不同,但事实确如你所说。”
云逝难以置信,扭头又望向云兴··云兴面露难色:“这也是大长老的意思……”·云逝如同失了主心骨,神色看上去有些惊惶:“那……那宫主最后会怎样”·云兴移开目光,底气不足道:“大概……会功力尽失。
可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拂雪九式后期极难突破,趁现在悬崖勒马,改练别的功法,以宫主的资质,定有所成”·我也是习武之人,深知其中的艰辛不易,若是有谁迫我散功,还对我说这番话,不管交情深浅,都是要翻脸,抄家伙干一架的。
殷雪霁明显比我沉得住气,他面容沉静,双腿被锁不便活动,姿态却依旧端庄·众人分明在谈论他的事,他这本尊倒像个听戏的外人,这般超然,心中对此事怕是已有定论。
看他如此态度,我微有不安·殷雪霁最终的结局,我是知晓的,他此番凶多吉少··“雪霁·”·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我唤了他一声,他刚好望来,清亮的眼,风华内敛:“谢庄主想问何事”·“此事真如右护法所言,只是散功”·殷雪霁闻言轻轻一笑:“是与不是,又有何妨”·站在云兴身侧云逝突然颤抖起来,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慢着……那宫主散功,是因为……”·是了,这才他是最初想弄清的。
我正等着听他说殷雪霁散功的原因,殷雪霁却在这时转头看我··云逝和云兴也跟着看过来·三人六只眼,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怵··我不禁有些莫名。
这是……发生什么了·☆、第七章·云逝和云兴魂不守舍走了,留我和殷雪霁四目相对··我再厚的脸皮也架不住他这么目不转睛地看,当即想寻点事打破眼下局面。
视线漫无目的四下游离,殷雪霁脚腕处斑驳的伤痕不经意间闯入我眼中·我手探入怀里,从衣襟夹层处抽出一根长针,拉过他的小腿枕在膝上,长针插入脚镣的锁眼,细致拨弄起来。
殷雪霁没话找话般问道:“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我头也不抬道:“在下天资平平,可不只能靠些旁门左道来防身”·殷雪霁安安静静看着我开锁,半晌才点头道:“是了,听闻谢庄主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落叶飞花,皆可取而用之。
可惜,一直无缘得见·”·我啧啧称奇:“想不到我在江湖上这么有名,连殷宫主这样足不出户之人,都能听说我擅长什么,又擅使什么·”·殷雪霁一时语塞,说多错多的道理他自然也明白。
一直到我开了锁,他道完谢,之后我回榻,他留在床上,彼此再无交流··深夜,我睡得正香,忽觉有人大力推我·睁眼一看,殷雪霁一身单衣,长发披散,一副来不及多解释的样子,拉起我就走。
我眼看他转动多宝格上的碧玉麒麟,一条通往地下的隧道自墙后出现··殷雪霁牵住我的手,顺着石阶往下跑:“跟紧,我带你离开”·隧道内光线昏暗,- yin -寒潮- shi -,稍有不慎很容易从石阶上滚下去。
我反扣住殷雪霁的手,拉住他道:“你慢些,当心脚下·”·殷雪霁充耳不闻:“守卫换班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很快会发现我们不在房内,不能再耽搁”·我看着他走在我正前方稍显单薄的身影问道:“我若留下会如何”·殷雪霁沉声道:“恐有- xing -命之忧。”
这倒是奇了,最该杀我泄愤的人,反倒处处护我··行至中段,殷雪霁猛然顿住,背脊不由自主绷直,面色逐渐凝重··我越过他向前望去,黑暗中悠闲走出一个白影,长发如雪,手里提着一盏莲形花灯,灯芯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绿光。
“深更半夜,你们想去哪”·声音轻轻柔柔,回荡在狭长的隧道内听上去竟显出几分鬼魅··“大长老……”殷雪寂与我相握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我送他出宫。”
对面的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须臾之间,人已到近前··他缓缓在我们面前摊开手掌,夜明珠的幽光映在他手上,将那错乱的掌纹也照得一清二楚:“你身体还未恢复,早些回去歇息,送客人这样的小事,交由我来吧。”
我的手骨让殷雪寂捏得直响,看得出他是真想护我,奈何双方实力悬殊,别说是他,我心里都没底··“把他交给我·”大长老对殷雪寂道,“你放心,我会让他走得没有半分痛苦。”
殷雪寂在我身前,将我挡了个严实:“只要他安然离开,我会照你说的做·”·大长老语气轻慢:“你没能力反抗,我杀不杀他,你最终都得听我的。”
殷雪寂反倒镇定了,微一颔首,道:“不过是花费十余载再培养一任宫主,对大长老来说,这不算什么难事·”·大长老饶有兴致看了我一眼:“你是要以死相逼就为了他”·殷雪寂笑道:“于我而言,这条命现在是最不值钱的。
能让你多年心血功亏一篑,我乐意之至·”·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从殷雪寂背后闪出,反手将他拨至身后,打断这二人间的剑拔弩张··殷雪寂惊怒道:“别靠近他”·大长老果然趁机出手,只是这一下跟闹着玩似的,半成力都没使出。
掌风削去我半缕头发,我躲得狼狈,却不忘惊疑道:“咦,原来大长老用得也是拂雪掌法·”·脚尖自他手中灯穗上借力一点,我轻飘飘落回殷雪寂身侧,见他犹自在发愣,我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打横抱离地面。
“你……”殷雪寂下意识抓住我的肩,清亮的眼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是真担心我,没有半分作伪··大长老嫌弃扔掉手里的花灯,夜明珠“骨碌碌”滚到墙角,磕了一下:“好好的‘天女散花’,被使成‘雨打落花’。
真是难看·”·好看难看在我眼里不重要,能保命的都是好功法:“大长老莫要误会,我没有想走的意思,在融雪宫里关了这么些天,实在闷得紧,才让雪寂领我出来转转。
折腾这么久,他也累了,我这就带他回去·”·我转身,抱着殷雪霁往回走,他对我贸然将后背留给敌人的做法十分不满,挣扎着要替我断后··我一拍石壁上的机关,在我们下来后自己归位的多宝格缓缓移开:“他要杀我太容易了,你个傻子连护的机会都没有。”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走到床边,我放下殷雪寂,他的腿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被锁多日,刚又拉着我跑一路,没摔个大跟头算他运气好··我搬过他的双腿,替他轻轻揉按,殷雪寂倏地脸色通红,连忙要抽回:“我自己来”·“别逞强了,此事我比你擅长。”
我留心避开他脚踝上的伤,“一会上完药,我还有事要问你·”·殷雪寂长睫垂下,破罐子破摔道:“想问便问吧·”·我取了药膏,先在掌心化开,指尖沾着轻轻抹在他伤口上:“你们大长老,因何想杀我”·才第一个问题就让殷雪寂语塞。
“我有了你的孩子”这样的话,从他不自然的神情来看,他大概是说不出口了··这事我本也不占理,印证后,果断揭过,问出最想知道的:“生下这孩子,你会如何”·殷雪霁更不自在了,腰板挺得比窗外的松树还直,声音中都带着几分僵硬:“不会如何。”
我忍不住蹙眉:“雪霁,莫要骗我·”·殷雪霁深深看了我一眼,轻叹道:“你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来问我”·☆、第八章·其实,我心里并非十拿九稳,这才急于向殷雪寂求一个答案。
既然他说我知道……那就当我已经知道了吧··昨夜闹过一场,今日大长老解了殷雪寂的禁,我的待遇也从阶下囚升级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扫地仆役的看见我,还要挥笤帚把我往一边赶赶,嫌碍事。
我走到哪都不受待见的毛病也不是一两天,这么多年过去,早习惯了·逛完一圈,我溜达回融雪宫,想找殷雪寂说话解闷,虽说他不像话多的人,但没办法,整个聆霄宫里,我最熟悉的人就属他了。
结果,出乎我意料,殷雪霁这小子居然不在·书案上留了一本未看完的书,我好奇之下拿起一看,竟是江湖话本··这我就很喜欢了,坐下来,翻到前面,从头开始看。
书里大致讲的是一少侠仗剑江湖,快意恩仇,途中收获挚友,赢得美人的故事·这书卷上只有其中一小部分内容,本是用来打发空闲的东西,我也不太在意,看到末尾却正好断在羞涩内敛的少侠好容易鼓起勇气向自己心仪女子表明心迹的地方……这让人如何能忍·还有这少侠看上谁不好,怎就偏偏对那圣花宫的大师姐一见钟情了目前看来,那大师姐对少侠多是逗弄为主,就算是有那么几分好感,恐怕也不是男女之情,少侠一番痴心多半是要喂狗了。
可……万一事有转机,大师姐决定考虑一下,或是写书人神来之笔就让两人在一起了呢少侠最后娶的是大师姐吗还是另有红颜知己,尚未出场·我越想越是抓心挠肺,开始在偌大的宫殿中寻找剩下的书卷。
架上,柜里,床板下,要不是怕碰见爱在地底游荡的大长老,我都想转动机关进密道找找··正在我热火朝天探寻真相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扭头一看,殷雪霁回来了。
他一身聆霄宫银白标配,服饰并未比旁人华丽多少,却显得身长玉立,风姿卓然,令人见之忘俗··我此刻无心欣赏他的美色,晃动着手里的书简,遥遥问道:“舒听风向圣花宫大师姐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然后呢”·殷雪霁向我走来的步伐一滞,脸色“腾”一下变得通红,比抹了胭脂还要夸张。
我心中暗暗摇头叹息,年轻人沉不住气啊,不就是让人发现他私底下爱看江湖话本吗谁背地里还没点特殊爱好和那些动不动就爱杀人鞭尸的比起来,他这爱好还算可爱。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殷雪霁不是转移话题,便是彻底无视,想得到他一句回复,就好比那皇帝翻宫妃的侍寝牌子,全凭他心情来左右··今儿个宫主大人的心情显然不怎么美丽,绷着张脸问我:“你怎么还在”·我压下无法得知少侠桃花是开是败的遗憾,笑着反问他:“我不在这,还能在哪儿”·殷雪霁道:“你这么久不回,就不怕庄里出乱子”·不知是不是受了那话本影响,我对待殷雪霁不由地用上了大师姐调戏少侠的调调,手指在他白皙的下巴上轻轻一刮,道:“雪霁这是在为我- cao -心庄里的事还真是贤惠,早知道娶你做庄主夫人了。”
殷雪霁猛地向后退了两大步,脸色红得能滴血·我意识到再闹下去,玩笑就有些开过了,忙正色道:“有你们那深不可测的大长老在宫里镇着,你借我双翅膀,我也飞不出去啊。”
殷雪霁勾唇冷笑,如果他脸不那么红,大概会更有威慑力:“谢庄主这话实在过谦,我瞧你每日怡然自得,底气甚足的悠闲模样,分明没把这小小聆霄宫放眼里,定然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保命脱身技未使出。”
·完了,这妥妥是恼羞成怒了··怎么才能把人哄好呢·我刚想静观其变,殷雪霁却主动过来了,他低着头,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袖,看上去竟有些无措。
我忙扶住他:“怎么了”·殷雪霁紧咬下唇:“疼……”·“哪里疼”·他没说话,手掩在腹上,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这我还有什么不明白情急之下,我轻功都用上了,跑出去拉着路过的内门弟子,有些语无伦次道:“你们这可有大夫医官之类的人你们宫主不大好,快找人来看看”·那白衣弟子忙要去找人,临走前还不忘啐了我一句:“闭上你的乌鸦嘴,我们宫主吉人自有天相,你这样的才不好了呢”·事出紧急,我懒得去计较,回到殷雪霁身边,将他抱到床上:“你的手怎么冷成这样”·我用手掌包裹住他的双手,暖在掌心,殷雪霁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微有波澜,没等我仔细分辨,又重归平静。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聆霄宫的大夫是个古稀之年须发尽白的老爷子,跑起路来踉踉跄跄,背着的医箱倒是纹丝不动··他这儿正哆哆嗦嗦把着脉,大长老带人来,一碗药给殷雪霁灌下去,惨白的脸总算恢复人色。
老大夫终于把完脉了,冲大长老拱拱手:“长老,恕老夫直言,宫主打小落下病根,身体至今未曾调理好,最惧- yin -寒,这融雪宫上下多用寒玉打造,他如今情况特殊,住在这样的地方,只怕……凶多吉少。”
大长老气定神闲道:“哦那就给宫主换个住处·”·老大夫胡子抖了抖:“老夫的意思是,宫主现在的状况,不宜留在白琼山上”·“他是一宫之主,不留在白琼山,还能去哪儿”·大长老说着,不知为何往我这扫了眼:“既入我聆霄宫,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总觉得大长老这话是在暗示我什么··我看看一脸平静的殷雪霁,又看看话里有话的大长老,耳边听着老大夫气哼哼的呼哧声,迟疑道:“不如……让殷宫主来我庄上修养桃园庄条件相比聆霄宫是简陋了些,但胜在风景宜人,夏凉冬暖,山上物产丰富,山后还有天然温泉,算得上是修养游玩的好去处。”
大长老没有一口回绝,态度玩味地问殷雪霁:“不知宫主意下如何”·殷雪霁对他的话全无反应,我捏了捏他的手,唤回他的注意:“雪霁,要不要随我回碧桃山”·殷雪霁有一瞬失神,目光偏移,眉头轻蹙,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去看大长老,他虽笑着却莫名带着点吃人不吐骨头般的森寒:“也罢,最后这段日子,我不为难你了·宫主,好自为之吧·”·大戏唱完,该散的都散了。
入夜,我厚着脸皮赖在殷雪霁床上,到底还是有些担心他:“还疼么”·殷雪霁为了和我保持一定距离,半个身子都钻出被外去了:“好多了。”
我拉他回来,用被子把他裹好,手贴在他小腹上,触手一片冰凉··殷雪霁吓了一跳,我赶在他逃离前,轻松笑道:“炭火烧太旺,快让我降降温·”·“你回榻上睡。”
殷雪霁僵硬道,“那边离窗近,你能凉快些·”·我舒展四肢:“这床太舒服了,被褥也香,舍不得下去了·”·我又将殷雪霁裹紧了些,手下的肌肤渐渐染上温度,他的眉心终于舒展开。
“快睡吧·”·“嗯·”·殷雪霁闭上眼,没多久又睁开:“谢焉·”·我问道:“怎么”·殷雪霁犹豫了下,摇头道:“没什么。
现在不疼了,你早些睡吧·”·我应下,闭上眼放缓呼吸··直到殷雪霁真的睡着,我才睁眼,手搭在他臂上,探查他的筋脉··受损比我想象中还严重。
他这样的身体,别说平安生下孩子,能不能撑到足月都是个问题,加上他那邪门的功法,我完全不用疑惑他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这他娘的,能活下来才是天大的奇迹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HE。
☆、第九章·聆霄宫离我桃园庄距离不近,两位护法掳我来时,轻装上阵,日夜兼程,还跑了小半个月才到··这次我带殷雪霁走,可就没那么潇洒了·聆霄宫上下大包小包准备了几车东西,眼看没什么可带,左护法红着眼眶跟来,自告奋勇想当车夫,被他们宫主毫不犹豫拒绝了。
云逝不死心,拉着殷雪霁的衣袖恳求道:“宫主,你带上我吧我可以照顾你,遇到危险还能保护你,谢焉那半吊子关键时候是指望不上的”·我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两声,对这位小兄弟的行为十分不满。
自夸就自夸,非得顺道踩我一脚,这要换年轻时候,我早撸袖子上前找他比划比划了··殷雪霁对云逝倒也温和:“宫中还有不少事需要打理,你一走,云兴一人如何忙得过来”·“可是……”·云逝还想劝说,殷雪霁打断他道:“昨日我亲口说不带任何人,这会临时改主意,大长老定会以此为借口正大光明安插他的人到我身边。
我不想离了聆霄宫,还不得清静·”·云逝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拉住殷雪霁的那只手,迟迟不肯松开··“何况……”殷雪霁神色黯然,“我不愿让相熟的人,看到我日后狼狈的样子。”
我都不用去看云逝的脸色,已能想象出是怎样的咬牙切齿,脑后凉飕飕的,也不知挨了他多少眼刀··主从二人好容易话别完,云兴也来给殷雪霁送行·她抖开手里的狐裘披风,给殷雪霁披上,眼圈微红道:“宫主,云兴不知你缺什么,自作主张赶制了件披风,但愿能派上些用场。”
云兴握着殷雪霁的手,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珍重·”·殷雪霁很有耐心,在他眼中这大概是诀别:“多谢右护法。
我会的·”·我看看天色,当了回没眼力见的恶人,走到殷雪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雪霁,时候不早,我们该动身了·”·没走远的云逝目光似刃直从正面扎来,我皮糙肉厚,不惧这点无实质的威胁,牵起殷雪寂的手,柔声道:“下山的路不好走,你若不嫌弃,我带你下山。”
殷雪寂嘴角抽了抽:“有劳谢庄主了·”·我赶在两位护法从我手里抢人前,抱起殷雪寂,足下轻踏,凌空跃起:“二位护法,后会有——”·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期”字卡在我嗓子眼里,殷雪寂毫无防备,一惊之下,双臂顺势搂上我的脖子,差点没勒死我。
我还不敢撒手,抻着脖子上气不接下气道:“祖宗……你当心点,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殷雪寂手里松了力道,风撩起他的长发,拂在我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耳边却能听到他越渐强烈的心跳声,快到几乎让人数不清停顿的间隙。
我叹气,这小子也太不经吓了,再有这样的情况还真得给他打个招呼,免得吓出好歹来··顺利带殷雪寂下了山,山脚下备好马车已等候多时,我围着马车看完一圈,心中不住赞叹,不愧是大门派的马车,看着就是气派,车厢宽敞舒适,四匹白马精神奕奕,可谓是豪车配骏马……可惜无车夫。
我不太确定地拦住把行李放进车厢,转身就走的聆霄宫弟子,问道:“这马会自己认路”·不出意料,我收到两枚白眼·白衣弟子没好气道:“马自己认路,还要人做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那赶车的人呢”·对方回道:“你不就是吗·得了,看样子我是在不知不觉中把聆霄宫上下得罪遍了。
没再试图和那弟子理论,把人放走后,我打算先将殷雪霁弄上马车安顿好,便转头看向身后,正望入一双乌黑明润的眼··我张张口,一时忘了想说的话,殷雪霁长睫一颤,再睁眼,黑瞳中已没有我的身影。
他向我走来,与我擦肩而过,发尾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落下时正好扫过我的手背,有点痒·他目不斜视,直接走向马车,掀开车帘,弯腰进去了··车帘阻隔了视线,我收回目光,坐到车厢前,鞭子放在身侧,一抖缰绳,赶着马车出发了。
一路上与其说是在赶路,更像游山玩水,我不止一次发现殷雪霁掀开车帘探头向外张望,瞧那神情模样,还颇为新奇·后来他嫌车里太闷,不愿再待,索- xing -坐到我身旁,陪我一起赶车。
我好心劝他:“正午日头烈,你还是回车里避一避吧·”·外界正是盛夏,云兴的披风一下山便用不上了,殷雪霁换了身轻便长袍,心情似乎也跟着轻快起来,看着多了一丝活泼:“一路颠簸,车里未见得有多舒坦,在外面还能吹吹风,看看景,惬意多了。”
我失笑:“苦差事到你嘴里反倒成了种享受,要不咱俩换换,你来赶车,我进去躺躺”·殷雪霁沉吟道:“也不是不可以。”
我笑道:“罢了,让你说得,我都有些舍不得这风景了·”·其实此地并没有什么美如画的风景,草是最常见的野草,树也并非茂密成林,对常年行走江湖的人来说,早就看腻了。
也只有殷雪霁这种养在深“闺”,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才会看只蛾子看入迷,逮只青蛙不撒手··他这掩藏在一本正经表象之下的跳脱- xing -子,我还挺喜欢,千篇一律的无味风景,也因他增色不少。
至于我所以为的他会时不时摆宫主架子这样的事,一次也没发生,这倒将我对他早年的成见削去大半··算起来,唯一让我感到困扰的,是殷雪霁不肯吃东西··夏季炎热,人本就没多少食欲,殷雪霁情况更糟,还没等入口,刚闻着味就要吐了。
我嘲笑他娇生惯养,散了功竟连个普通人都不如,被他瞪了一眼,两个时辰没搭理我··不吃东西当然就没体力,殷雪霁最后扛不住,恹恹靠在我身边,草垛里的蟋蟀跳到他面前,都没精力去逗弄了。
我没办法,只能试着把随身携带的普通干粮泡软喂给他,那架势活像在逼他吞金,他吃得痛苦,我看着也难受·咬了没指甲盖那么大,殷雪寂碗一推,不肯再碰了。
我将水囊递给他:“那喝点水·”·殷雪霁打开水囊,还没送到唇边,立刻拿远:“水也是腥的·”·我不勉强他,简单收拾完器具,继续驾车赶路:“前方有个镇子,天黑之前能赶到,我带你好好歇上两天,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告诉我,千万别跟我客气。”
殷雪霁掀开眼皮看了我一眼,微一颔首,又闭上眼倒回我肩头,无精打采的模样,看得人怪心疼·我捡起放在一边的斗笠给他戴上,替他挡挡残阳··当晚终于不用再露宿野外,我找到当地最好的酒楼,要了两间上房,临到付钱时,往怀里一掏,摸了个空。
这感觉多么似曾相识,这回我可找不出第二根簪子来抵押了··殷雪寂见我维持一个姿势僵住不动,叹了叹气,往柜台上拍了锭银子··掌柜的收了银子,一改警惕神色,眉开眼笑唤来小二领我们上楼。
殷雪寂一进房便让小二给他送桶热水,应该是要沐浴,我识趣地把行李放下,转身去了隔壁··酒楼最好的上房,条件也远远比不上殷雪寂常住的融雪宫·我进了房间,走到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拿起茶杯一看,青瓷的杯底沉着不少茶叶末,茶虽不是隔夜的,却也不是什么好茶,最多只能用来解渴。
我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去找我的水囊,那里头灌的好歹是山泉水,可比烧开的井水好喝多了··连续赶了几天路,说不累那是假的,我让小二打水上来,准备简单擦擦身子就去床上睡。
房门轻叩两声,我以为是送水的来了,开了门,站在外面的是殷雪霁·他刚沐浴完毕,如缎的墨发披散,沾- shi -前襟,半透的衣衫将身形勾勒大半·他肤色白皙无暇,胸前的某处小巧精致颜色也比旁人浅,透着淡淡的粉。
我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先把他迎进来,稳住有些错乱的气息,一本正经问道:“雪霁找我有事”·殷雪霁将长发拢到一处,手里还拿着一条- shi -透布巾:“请谢庄主帮一小忙。”
·看他这样,八成是擦头发擦到不耐烦,找我偷懒来了··我找来梳子先替他把长发梳理好,手掌在发上一拂,青丝滑涼,瞬间从我手中溜走。·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殷雪霁拉过一缕检验,点头道:“多谢。”
我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有点小得意:“唉,这内力啊,真是个好东西,有和没有差别还是很大的·”·殷雪霁赏了我个颇为灿烂的笑脸,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烛火下仿佛闪着森冷的寒光,随时能扑上来给我一口。
犹记当年,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我是让师傅五花大绑从半空丢到大会场地的·那时我一心扑在挣钱上,觉得比武什么的完全是浪费时间精力,只想简单应付,最好在第一场被筛下去。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登上了武林大会的比武台,恰好和初出茅庐的殷雪霁分到一组比试··初见这小子,我还小小惊艳了一把,那会他也就十岁出头,正是白净水灵的时候,我比他大不了多少,看到一个年岁相仿的漂亮弟弟,自然会心生好感。
何况他那双眼里清楚明白地诉说着他的紧张和忐忑,我上台子前还好心安慰他一句,让他别紧张,等着赢··殷雪霁当然是赢了,但结果与我想得大不一样··我原打算在台上和他过几招,再假装不敌,找个机会潇洒退场,这样不算输得太难看,还卖这小子一个好。
真实情况是,我在台上造型还没摆好,殷雪霁看似无力的一掌轻轻拍在我肩上,转眼我人已经飞出去,摔了个四脚朝天··别说是面子,我里子都掉空了·殷雪霁站在塌了一半的比武台边高高在上俯视我,神情间满是不可置信,脸上分明写着:怎么会这么弱·我那个恨啊,什么水灵灵的漂亮弟弟这明显是只披着绵羊皮的大尾巴狼·一连几夜,我做梦都是把殷雪霁按在地上狠揍,非逼他哭着喊着承认自己没我厉害。
我看殷雪霁不顺眼的源头大概就在这里,几十年过去,其实我早不在意了··最遗憾的,莫过于自己想开始结交一人时,他却已不在人世··也许这次,我能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改变些什么。
☆、第十章·休息一夜,殷雪霁的脸色还是不好,小二端上来的稀粥点心他一口没动,一双眼时不时往窗外瞟,有些蠢蠢欲动··酒楼位于热闹地段,这会早市刚开,叫卖声不绝于耳,包子油饼的香味随风飘进窗来,浓浓的烟火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勾引着往来的人。
我看破了殷雪霁的小心思,提议道:“不如我们出去转转”·殷雪霁连矜持的步骤都省略了,不给我改主意的机会,当即点头应下··出了酒楼,我主动去牵他的手,殷雪霁手指瑟缩了下,却没有拒绝。
这样牵着一个人走在热闹的街市中,我也是头一遭,有点新奇,有点紧张,手心微微有些发烫·我扭头去看身边的殷雪霁,他的心神早已被路边商贩手里形形色色的小玩意吸引走了,一会左看看,一会右瞄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没怎么见过世面。
我笑了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怕他看花眼,不留神走丢了··道路左侧的包铺新蒸出一笼热腾腾的包子,闻着还挺香·我有点饿,摸出铜板买了两个包子,刚要大口咬下,殷雪霁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我默默把包子送到他唇边:“要吃吗”·殷雪霁看看包子,又看看我,凑上前咬了一口,皱眉一副要吐的样子。
我在他背上轻轻拍着:“难受就吐出来·”·殷雪霁还是勉强咽了下去:“我……没事·”·我几口吃完包子,擦擦手牵着殷雪霁继续走:“我知道你没什么胃口,但一点东西不吃肯定不行。
我们再换别的试试,喜欢你就多吃两口,吃不了的你都给我·”·殷雪霁停下脚步,手依旧紧拉着我:“谢焉,我……”·“打住,千万别觉得给我添麻烦。”
我把他拉到路边,避开后方来的牛车:“你不仅不是麻烦,还是我是财主·我这趟出来可半文钱没带,身上的碎银还是昨日小二找来,你忘记收下的。
钱你出了,那我只好出力,照顾你也是应该,用不着觉得不好意思·”·殷雪霁听完我的话,微微笑道:“既然你这么说,往后有要用钱的地方,也千万别跟我客气。”
我忙应道:“一定,一定·”·前方没几步的地方,有个卖糯米糕的铺子,糕点一个个做得精巧可爱,五片雪白的花瓣形状完整,中间用切开的红枣点缀花蕊,闻着没那么香,看着倒令人很有食欲。
我买了一个让殷雪霁尝尝,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舍不得吃··“这东西放不住,尤其天热,半天就坏了·”·殷雪霁被我说服,吃了两片花瓣,剩下的我给解决了。
我带着他继续逛,走到捏面人的摊子前,殷雪霁主动停了下来,正在忙活的摊主抬眼一看,热情道:“这位公子,想捏什么”·殷雪霁感兴趣问道:“你能捏什么”·摊主自信满满道:“什么都能捏,我这可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不满意不要钱的”·殷雪霁目光在摊前的样品上转了一圈,最后指了指自己:“那就照我的样子捏一个。”
“好嘞,”摊主一笑,一口斑驳稀疏的牙,“公子这么俊的人,想捏好可不容易·不是我吹,这活还真就只有我敢接,你上别家他们未必能捏出□□。”
是不是几十年的手艺,我也看不出来,但这摊主手法挺娴熟,他自夸的功夫里,手上面人已经成形··确实挺像,摊主将面人递给殷雪霁时,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喜欢,差点想让他再给捏一个,我自己留着玩。
我压下心底的念头,乖乖付了钱,恋恋不舍跟着殷雪霁走了··没走多远,殷雪霁将手里的面人举到我眼前:“送你·”·我一时怔愣,不确定道:“啊”·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不想要吗”·眼看着他要收回,我一把握住他的手,道:“要,当然要”·我一手拿着面人,一手牵着殷雪霁,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再无法忽视:“雪霁,你这算不算把自己送给我了”·“只是一个面人。”
殷雪霁在我的心落回原处前,抬了抬被我握住的手,“真的在这里·”·他勉力弯了弯唇角:“横竖不到一年的时间,你想要,我便送你。”
这个话题不宜再往下聊,我只能当什么都没听到,带他继续前行··回去的路上,殷雪霁明显兴致不高,当卖糖葫芦的小贩从我们身边经过,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黏了上去。
我二话没说,给他买了一串··冰糖葫芦拿到手,殷雪霁却是先递到我唇边·他什么没说,我也什么没问,咬下半个糖球,称赞道:“酸甜可口,味道不错”·殷雪霁吃完我剩下的半颗,其余的攥在手里,带回了酒楼。
晚上我们一起简单用了饭,之后各自回房歇了··第二天一早还要赶路,回房后我吹熄蜡烛早早上了床,刚酝酿出点睡意,房门“吱呀”一声让人推开了。
我听出了来人的脚步,不在意地继续躺着装睡··殷雪霁走到床边,也不管我是真睡假睡,直接点了我的- xue -道··好了,这下我想动也动不了了··不能睁眼,无法移动,但这不妨碍我用耳朵听声,感知较近距离内的动静。
殷雪霁点了我的- xue -,立在床边却迟迟没有动作·我左等右等,等得自己都快睡着了,他依旧顽强地站着,也不知是不是在对着我的睡颜发呆··又过去一柱香的功夫,意识渐渐变得迟钝,我在心里默默缴械投了降,任由睡意席卷而上。
半梦半醒之际,我的手背上多了个凉凉的东西,耳边也终于不再安静··殷雪霁似乎说了什么,很短,只有四个字,我已无心去分辨··他既然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风花雪月·这一年,雪下得特别大· ·民间素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可遇上这鹅毛大的雪花,还连下两日不止,百姓们只剩叫苦不迭的份·镇上不少房屋已被大雪压塌,无家可归的人只能拖家带口,钻到背风的小巷里等待官府救济。
小巷并不宽敞,平日里最多容一人通过,若是两人迎面相遇,都需侧身,方可顺利通行· ·这巷子并非原来就有,而是刘员外和李员外家院墙间的夹缝·两家人平时没少为这一星半点的地方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叫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占了去,当即不干了。
 ·两家空前团结,一致对外,直把这些可怜人赶到一片鲜少有人问津的废墟·此处原是一土庙,后来不知怎地被雷劈了门匾,镇上人觉着犯忌讳,无人再来·没了香火供奉,日子一久,这里便荒废下来,如今倒成了乞丐的聚集地。
 ·骤失居所的百姓每日还能领点聊胜于无的赈济,身上裹着足够厚实的棉衣,乞丐们自入冬以来照旧是那身陪他们走过四季破烂布衫,御寒凭的是意志,以为熬一熬冬天就能过去,一场百年难遇大雪,浇灭了他们求生的意志。
 ·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冻得青紫僵硬,每日清早会有官府派来的人,推着板车把这些尸体抬到指定地点焚化·起初一天能拉走十来个,到现在两天拉不走一个,都死差不多了。
 ·积雪难化,偏又遇上- yin -雨连绵,雨水刚一落地,立刻结成冰·道路难行,小贩们不愿出摊,行人也没几个,镇上显得死寂一片· ·“阿嚏” ·打破寂静的是一声喷嚏和车轮碾过冰碴的“吱嘎”声,两个衙役模样的人拉着车,晃晃悠悠往土庙废墟走去。
 ·手中空闲的那人搓了搓冻紫红的面庞,抱怨道:“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另一人拉着车,连抱怨的精力都没了:“咱们动作快些,办完差好回去喝口酒暖暖身子。”
 ·两人步伐加紧,到了地方,在雪地里一番搜寻,拖出两具半埋雪中的僵硬尸体· ·抬上车,刚要运走,紫红面庞的衙役努努嘴,示意另一人看残垣断壁下的半截衣角:“那儿是不是还有个” ·帽子戴得歪斜的衙役走过去抬脚一踹,踢了个结实,从雪里把人拽出来一瞧,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半大孩童。
 ·“摸着还挺软和,不会没死吧” ·那孩子生疮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做出回应· ·“不死也活不成,一并拖走算了。”
 ·“拖到地方要还没死,是烧是留” ·“那倒也是……下次来再说吧” ·两衙役拉着板车离开了。
 ·风吹来,浮雪簌簌落了一层,半掩在雪里的孩子拼尽全力挣扎了一下,身体还没离地,又软绵绵栽了回去·他已经感受不到寒冷,迟钝的身体并不能屏蔽痛感,哪怕只是稍动一动手指,都疼得钻心。
 ·他又累,又饿,又困,也许睡过去,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可他不敢睡,怕错过自己想等的人· ·此地名为千桃镇,附近有一座碧桃山,山上住着一个好看的少年,他每次下山都会带走一两个小乞丐,其中便有这孩子认识的。
看到昔日一起拾荒乞讨遭人白眼的伙伴,穿着干净的衣服,梳着整齐的发髻,走在那少年身边,他心中不可抑制涌出羡慕……希望自己也能被挑中· ·与他有着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往往是那少年刚一露面,就让人一窝蜂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没那个信心,也不敢去尝试,只是远远看着,默默期待着,渴望着,像守着一份近在咫尺的希望·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如今,这份希望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抓不住,便只有死。
 ·雪掩盖的墙角布满密密麻麻的浅白竖痕,这是他刻来计算少年出现天数间隔用的·往常每隔七日,少年便会下山一次·今天第八日,少年依旧没有出现。
 ·他不确定能否把人等来,但他清楚,再等不来人,自己大概就没机会了…… ·夜幕再次降临之际,雪彻底停了· ·多日来混沌的天空终于云消雾散。
皎皎月光澄凉如水,流淌过天际,洒向大地,将白雪映成璀璨的银沙,于人汇成间灿烂星河· ·寂静天地中,除了风在轻声呜咽,还剩时有时无的诡异“沙沙”声,似有人用足尖轻轻在雪面碾过。
“奇怪,到底掉哪儿了”鬼魅般的白影随着这一声嘟囔自雪地一晃而过·白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来人的面貌,如此装束,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才显得不那么起眼。
·他转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些自暴自弃道:“这下完了,弄丢信物,师傅回来铁定要拿柳条抽得我满脸开花·” ·白斗篷孩子气的在雪地里猛地一踹,雪花没能铲起来,脚下倒踢了个结实。
惊疑之下,他踩了踩半埋地下的异物,弯腰把那和雪冻在一处的东西拽出来,看形状勉强能认出是个人· ·白斗篷伸手在那人鼻前探了探,已经没气了·这样的世道,死人是很常见的事,他虽然看出这具尸体年纪不大,却没动什么恻隐之心,随手将之抛到一边。
 ·尸体落地,发出一声异响··那声音嘶哑难听,与其说是□□,更像野兽临死前破碎的哀鸣· ·没死还是诈尸 ·淬毒的银针在白斗篷指间乍现寒光,可他转念一想,万一真是巫蛊之术炼出的- yin -尸,无论是毒还是针,对它都不管用啊 ·生死难辨的“尸体”无力抬手在雪面拍一下,它的手指微微蜷起,看动作是想抓住什么:“救……救我……” ·白斗篷将“尸体”踹得翻了个面,银针抵在它死- xue -上,两指在它颈侧摸了摸,果然还有微弱的跳动。
 ·“命可真硬,”白斗篷感叹,“一般人早挨不住痛快去死了,你居然还想我救你,不怕活受罪啊” ·冻得紫红的“尸体”目光涣散,像是听不见他说的话。
白斗篷正准备确认“尸体”的死活,卷着寒流的风来势汹汹,迎面掀开了他的兜帽·他抬臂挡了下,风止后放下手臂,露出少年人尚且青涩的俊俏脸蛋。
少年天生一张笑面,微微上挑的眼尾给本该清澈的眼添了丝别样神采,似有绵绵情意流转其中,不难想象待他长成,这双眼又会有怎样风情· ·雪地里本已没有多少生机的“尸体”,突然回光返照般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他挣扎着要爬向少年,无奈体力实在有限,爬到离少年还剩两步的地方,再没了动静。
少年看着以狼狈姿态向他卑微求生的人,心里不由有些发堵,也顾不上会不会把自己斗篷弄脏,从雪里将人挖起,摸出随身带着的伤药给喂了进去· ·他把人半抱在怀里,使劲摇了摇:“喂喂,听着,不许睡” ·少年解开斗篷,脱下自己的不算厚实的外袍,给对方裹上:“别闭眼,不许死我答应救你” ·肿起的眼皮吃力睁开一条缝,化脓的手指轻轻搭在少年衣角。
无法辨清五官的人,断断续续呢喃道:“神……仙……哥哥……·少年没听清他的呓语,正在将斗篷重新系好·他把外袍裹着的人,一起罩进斗篷内,贴身抱在怀里,自言自语道:“老天爷在上,今日我也算干了件积德的好事,你可一定要保佑我,千万别让师傅那母老虎揍我” ·雪路- shi -滑不好走,少年轻功修习不到家,速度虽快,却不怎么稳当。
一连在雪里栽了几个大跟头,这才磕磕绊绊,摸黑回了碧桃山··少年前脚刚迈进门,院里石凳上跷二郎腿等他的人已娇俏出声:“好你个谢焉,又偷我衣服这防水斗篷是我新做的,才穿过一回” ·少年不以为然道:“谁让师傅偏心,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你们。
这大雪天,我穿一身黑出去,不成活靶子了”  ·“狡辩”少女从石凳上下来,出手要抢回自己的斗篷,“快还我” ·少年忙侧身避过:“别闹,我捡了个人回来” ·少年掀开斗篷,少女抽抽鼻子,往后躲了躲:“哎呀,他好脏啊,还这么丑,你别抱着了。”
 ·少年察觉到怀里的人缩缩手脚,自卑地低了头,顿时不高兴了··这是他捡回来的人,再脏再丑也只能他来说:“把你扔雪里冻个三五天,你比他还不如呢。”
 ·少女- xing -格蛮横了些,心肠倒还不错,听到这孩子在雪里冻了那么久,热心道:“他好像挺冷,我们烧点热水给他洗洗吧·泡完澡他就暖和了。”
 ·少年找了个背风地把人放下:“行,那你烧水,我去厨房给他找点吃的·” ·少女傻眼:“为什么不是我去拿吃的” ·少年脚底抹油,已跑出一大截:“辛苦三师妹啦” ·两人一个愤愤劈柴生火,一个摸黑在厨房“叮咣”找吃的,合力之下,终于把不该吵醒的人弄醒了。
清瘦的女子披着薄衫走到外院,看到满脸面粉的少年从眼前一闪而过,秀眉不由紧锁:“谢焉,我看你又皮痒了深更半夜不睡觉,还带着师妹瞎胡闹,等你师傅回来,定要她好好收拾你”·正劈柴的少女像是找到靠山,扔了手里的斧头,唯恐天下不乱道:“师叔,谢焉他出门捡了个小孩回来”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没大没小,他再不成器也是谷中大弟子,你身为师妹,怎可直呼其名”女子训完少女,转头去问少年,“你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将事情避重就轻简单描述了下,女子的心神果然被那快咽气的孩子吸引过去。
她探完脉象,发现情况十分危急,废话不再多说,忙安排道:“谢焉,你把这孩子抱回自己房,先用体温暖着,印娆来帮我煎药”·少女印娆跟着师叔走了,半途回头给了少年一个鬼脸。
名为谢焉的少年对着她们的背影挥挥拳,挥完有些做贼心虚地四下看了看,不情愿地抱起他捡来的孩子回了房··他的房间不大,能坐能躺的地方除了床,再无其他。
谢焉不舍得弄脏干净的床,便在地上铺层褥子,咬牙扒光衣服,和那团脏到看不出人形的东西抱在一起· ·他心里快把这孩子祖宗十八代都骂完一遍了,眼见没什么可骂,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脑子不清楚捡这麻烦回来。
 ·“神……神仙哥哥……” ·谢焉往自己怀里看去,被那张冻伤流脓脸吓退了目光,恶狠狠道:“我不是神仙,我要做大魔头” ·对方不理他的胡言乱语:“不要……不要……把我丢掉……” ·咒骂的话如退潮的水从谢焉心中散去,他抱紧怀里起初冰冷,现在滚烫的小身躯,整个人莫名安定下来。
 ·他想到了当初在街头乞讨求生的自己,抱住这孩子,就好像抱住了曾经无依无靠的自己,心里也跟着有了一丝温度· ·这孩子虽然脏了点,丑了点,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声音还算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个女孩。
 ·咦 ·可别真是个女孩,那样就不能留身边了 ·谢焉忙往这孩子胸口摸了摸,平的……但这不能说明什么,有的师妹在这个年纪也很平。
他往下抓到了一团自己也有的软肉,这才放下心来· ·“神仙哥哥……” ·谢焉像是抱着一失而复得的宝贝,不去计较他奇怪的称呼,态度好得出奇:“是不是哪里疼忍一忍,等师叔的药来,你就不疼了。”
 ·为了不让他睡过去,谢焉还得不停跟他说话:“你有名字吗” ·孩子脑袋微动,摇了下头· ·“没名字多不方便,我给你起一个。”
 ·谢焉想了想道:“你是我在雪里捡的,叫雪儿怎么样” ·“嘿,你不喜欢也没办法,我真想不出更好的·”·“要不,大黄二花三狗,你随便挑一个” ·谢焉绞尽脑汁,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总算把师叔等来了。
 ·他自觉让到一边,还没走远,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突然呜咽出声,两手死死拉住他小腿,肿得发亮的手指崩开一道道裂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谢焉让这阵势吓到了,他僵在原地,脚像有千斤重,无法挪动分毫。
 ·师叔放下药碗,取出银针,扎在这孩子睡- xue -上·那双发紫红肿的手无力垂下,却依旧没有放开,维持着虚握的动作,搭在谢焉脚踝上··师叔动容道:“这孩子应该被人遗弃过,他怕你也扔下他不管了。”
 ·谢焉蹲下,从怀里摸出帕子,给他把手包上:“怎会不管捡回来就是我的人,我当然要对他负责·” ·师叔施针间隙,睨了谢焉一眼:“你捡回来的可不只这一个,庄子里还有不少大黄二花三狗等你负责吧” ·谢焉哂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谢焉企图蒙混过关:“哎呀,师叔你就别问了,我自有打算·” ·师叔捏着那孩子的下颚,把药灌进去:“小小年纪,莫要自作主张,真有什么想法也该跟长辈们商量过,再做打算。”
 ·谢焉笑得讨好:“师叔可饶了我吧,师傅那暴脾气像是能商量事的人吗她不把我吊起来打一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师叔处理伤口手法熟练,说话的功夫已经给人上好了药:“涉玉处处要强,对你这亲传大弟子亦不例外。
她的管教是粗暴了些,但到底还是一番好意,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你莫要怨她·” ·谢焉没心没肺道:“师叔就别替师傅说好话了,她怎么想我还不知道随手捡一徒弟,养段日子发现‘谢嫣’变‘谢焉’,上当受骗还退货无门,日日相对,可不看着来气” ·师叔摇头笑道:“你们师徒这- xing -子,还真是如出一辙,谁也不肯让谁。”
谢焉低头看自己沾了血的靴子,半张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明年我便满十二了,再赖在谷里不走,一旦有心人知晓利用,会有损师妹们的名节·” ·师叔手里拔针的动作缓了下来。
 ·“师叔不是问我,为什么捡人回来吗”谢焉强颜笑道,“我打算出去自立门户,这些人没准是我今后立业的根本,多几张嘴吃饭而已,这买卖我还做得起。
至于风华谷,我不会再回了,你们就当从来没我这么个人,早点把我忘了吧·”  ·师叔沉默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她收了针,捡起手边的空碗,起身道:“过完年再走不迟,记得亲自跟你师傅说一声。”
 ·不太结实的门发出轻响,谢焉没有抬头,他知道人已经走了· ·水雾在眼里慢慢凝结,谢焉死死瞪着地面,像要用目光把地戳个窟窿·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走。
 ·风华谷只收女弟子,也只能有女弟子·那些师妹长到如花似玉的年纪,多半是要入宫当娘娘的,自己不伦不类混在其中,就是那面缸里的老鼠屎,处处不招人待见。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多留些日子· ·师傅脾气很差,这么些年他虽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真正伤筋动骨的时候少之又少·师傅捏鼻子认下他这徒弟,用心教了武功,要说欠,也是自己欠她。
 ·师叔虽是前任皇后,她品行端庄,为人公正,嘴上说着嫌弃,实际上一视同仁,五年了也没见她真把自己赶出谷· ·师妹们古灵精怪,少数几个傻是傻了点,却不失为一种率真可爱。
 ·大家都特别好· ·可惜自己……从来都是个外人· ·谢焉嘴抿得紧紧的,眼睛越瞪越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还没等他憋回去,后背让人轻撞一下,眼里含了半天的泪飞出,在没铺砖的泥土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坑。
谢焉当即怒了,红着眼扭头吼道:“你干什么”·那小孩十分没眼力见地抱住他:“神仙哥哥……你别走……”·谢焉一把推开他:“别拿脏手碰我”·对方果然没用手碰他,小心翼翼靠在他身边,似乎只是这样,就能汲取一份温暖。
谢焉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拿一个小乞丐撒气很没劲,在门前站够了,抬腿刚走一步,倚着他的小乞丐“扑通”一下摔得地上尘土四起··谢焉让这一幕逗乐:“你可真是个废物”·他把人拎起,带到床上:“赶快把身体养好,我尽快带你走”·“还有,以后要么叫我名字,要么喊主子,别张口闭口‘神仙哥哥’,你叫着不羞,我听着臊得慌。”
·“咕——”·清晰的腹鸣声让那孩子惭愧地将脑袋埋低··谢焉翻身下床:“我去给你找吃的·”·这次他没被拦,顺利到了门前。
“小焉哥哥”·谢焉没回头··软糯的声音颤抖着:“你还会回来吗”·谢焉不耐烦道:“你管得着吗就算我不回,你又能把我怎样”·“我会找你……”轻软的声音不大,“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谢焉为这番不负责任的大话感到愤怒,他甩上门出去,耳边,心里,却一直回荡方才听到的话,呼啸的风都没能吹散··他站在白雪里讥笑道:“找拿什么找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现在尸体都长毛了”·他只有自己。
能陪他走到最后的,只有他自己··谢焉去了一团乱的厨房,点上柴火,抓了把米撒水里一起煮,煮完埋雪里降了温,这才拿回房给那孩喂下··一碗米粥下去,没到半夜,那孩子烧退了。
又过两天,能下地走了·生命顽强到令人不得不叹服··凛冬逝去,初春来临,死寂的千桃镇迎来新的生机··谢焉也找到了弄丢的信物,雪里埋了一个冬天,天一暖它自己就冒出头了。
离开风华谷那天,谢焉谁也没有惊动··师傅常年在外游荡,师叔作为谷里唯一的主事,新年一过,就让人请进了皇宫·谢焉为了不引人注目,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只身后跟了个衣衫褴褛的小尾巴。
他把失而复得的师门信物,连同象征谷中弟子身份的腰牌,一并放入师傅房内··腰牌除了证明身份,还是打开入谷的通道的钥匙,没有它,哪怕有上天入地的本领,也入不得这风华谷。
谢焉从积灰的房里出来,跪在院里对着门磕了三个头··磕完头,他起身掸掸膝上的灰,看了眼身后乖巧驯服的人,又是那张没心没肺的笑面:“我们走吧。”
和煦的风,吹来春花的暗香··谢焉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留在谷里··这一路,再没回头··风华谷和谢焉从小生活的桃园庄只隔一道山谷。
桃园庄本身并无特别之处,只是碧桃山上转种桃子的庄园,但外人要擅闯风华谷,桃园庄是必经之地··作为最外侧的简陋大门,桃园庄就这样被纳入了护山阵中·谢焉自幼与母亲生活在这里,对哪条路能回家轻车熟路,不知其关窍的人,在山里绕再久也找不到庄子。
“喂……”谢焉原本想提醒身后的人别跟丢,扭头过一看,对方亦步亦趋正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听到他的声音,瘦到皮包骨的孩子抬起那张结了痂的脸,细声细语问道:“小焉哥哥,在叫我吗”·谢焉半张着嘴,一时结舌。
自己好像给他起过一个名字,叫什么来着·“雪……雪雪”·那孩子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变得灵动有神:“小焉哥哥”·谢焉把这个不怎么好看的小孩抱了个满怀,装作不耐烦道:“你太慢了,照这速度,我们要走到天黑”·一双短手抱住谢焉的脖子,那孩子温顺道:“雪儿听小焉哥哥的,你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带着一个累赘,谢焉那自诩飘逸的轻功也没快到哪儿去,两人在傍晚云霞飘满天时,才到了桃园庄··庄上一片静谧,鸡鸭牛羊们结束了一天的放风生活,各回各圈,眯着眼准备入睡。
谢焉托大,抱着人跑了一下午,两条胳膊都快软成面条了,他甩着手臂带着捡回的雪儿往内走,屋里正巧走出个圆脸少年,手里端着吃完的碗筷要送回厨房··“诶,主子”少年把碗往石磨上一放,跑到谢焉跟前,“你从哪儿冒出来的”·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谢焉没好气:“你怎么不干脆说我是天上掉下来的”·说着,他拉过小媳妇一样粘在他身边的丑小孩:“这是我新捡的,叫雪雪。
你带他找间屋子住,再拿点吃的,剩下的让三狗安排·”·谢焉交代完,回了自己房间,倒头就睡··半夜,他感觉有活物往他怀里拱着,一睁眼,差点没让雪儿那张紫一块黑一块的大花脸吓得魂飞魄散。
谢焉想也没想,一脚把人踹下去:“丑八怪,你搞什么名堂”·雪儿从地上坐起:“小焉哥哥,我要和你一起睡·”·谢焉抄起手边的方枕,举了半天也没砸下,最后重重拍在床板上:“滚回自己房间睡”·“小焉哥哥……”雪儿人不大,胆子倒不小,刚被谢焉踹了一脚,还敢爬上床,“你……是不是哭了”·谢焉胡乱抹了把脸:“滚,你才哭了”·雪儿体贴道:“好,是我看错了,哥哥没哭。”
谢焉没心情赶他,好在这小孩不闹腾,睡床沿上一动不动,只是时不时拿眼角偷看他一下··谢焉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呢”·“看哥哥,”雪儿一笑,那张开染坊的脸更加精彩纷呈,“哥哥好看。”
谢焉嫌弃道:“小小年纪就爱看人皮相,长大了肯定是个色胚,你还这么丑,到时怕是要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我只爱看小焉哥哥,”雪儿道,“你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却是最喜欢的。”
谢焉听完又不高兴了:“还有谁比我好看”·雪儿忙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看的”·谢焉心里得意,面上不显,哼了一声:“还算有眼光。”
他往床内滚了一圈,拍拍自己刚才躺过的位置:“过来睡吧·”·雪儿却没有动:“小焉哥哥,你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谢焉不知他想说什么,斜着眼看他。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伤心,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不伤心,我不希望你伤心,看你伤心,我也会伤心·”·“哈哈哈哈,”谢焉笑得直拍床,反问道,“你在说顺口溜吗”·笑完,谢焉平瘫在床,心里像是突然间卸下了所有包袱,轻松得很:“我啊,不是什么好人。
我捡那些乞丐孤儿回来其实别有目的,是为了等他们长大后为我卖命·”·雪儿摇着头,不容置喙道:“小焉哥哥可能不记得,有一回你乞讨得了块碎银,立刻拿去买了包子和馒头,刚接过找零,你就让小混混盯上了。
你没有死守着钱,一把铜板冲那些人脸上砸过去,趁他们蹲下捡钱的功夫,抱着油纸包就近躲进了我和奶娘藏身的巷子里·我们实在饿得不行,奶娘便厚着脸皮向你讨口吃的。
你给了我们一个白面馒头,我却馋你怀里的肉包子·”·“馒头你买了五个,包子却只有两个,可你还是给我分了半个·”·“奶娘告诉我,如果一个人拥有得很少很少,但他还愿将自己拥有的那极少一部分与人分享,那他就是好人。”
这孩子的话像一泓清泉,顺着耳朵流遍谢焉全身,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之前令他烦躁郁闷的事,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他对雪儿说的事已经没多少印象,但他大抵能猜出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当时心里八成在想:与其便宜那帮孙子,还不如分给别的乞丐,就当做好事积德了··自己的无心之举,现在得到了肯定··这感觉好比曾经随手扔到土里的种子,多年后长成参天大树,还结出甜美的果实,让人既意外又满足。
谢焉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妙··经过这一夜同床共枕,谢焉默认了丑小孩每晚爬床的行为,日子一久,雪儿干脆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东西搬进谢焉的房间和他一起住。
起初,谢焉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看到雪儿与大家相处得不是很热络,还好心问了一嘴··雪儿自己倒不怎么在意,答道:“他们是嫉妒小焉哥哥对我的宠爱。”
谢焉牙酸:“好好说话”·“我有小焉哥哥就够了,他们对我如何,不重要·”·谢焉每日事情多,听他这么说,也懒得再去多问。
没过几日,其他人倒是主动来找他,问要不要给雪儿服药··谢焉纳闷了:“为什么要喝药他病了吗”·大黄不正经道:“主子你装什么傻,你每天抱着他在被窝里那什么,心里还能没点打算”·谢焉皱眉:“我抱着他,在被窝里……哪什么”·大黄鄙视道:“干了就是干了,还不承认,太不爷们了”·三狗脸微红,替谢焉辩解:“主子脸皮薄,跟你这粗人可不一样”·谢焉总算明白了,勃然大怒:“放屁你才跟他在被窝里干那事你见过哪个天鹅去吃癞□□肉的”·二花心直口快道:“我就说嘛,主子跟那丑八怪只是玩玩,怎么可能要他生孩子,你们还非得把事捅到明面上,让主子不痛快”·谢焉听出他们对那孩子的不以为然,怒气更上一层:“什么丑八怪丑八怪也是你们叫的都滚出去,没事别在这碍眼”·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带着女干计得逞的- yin -笑出去了。
傍晚,雪儿结束一天的劳作回到房里,就见谢焉沉着张脸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看着他··雪儿知道白天发生的事,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但从那几人的态度,再结合他们得意时脱口而出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让他分析出他们所做的事。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他也清楚,以谢焉的脾气- xing -格,听到那样的话后,会有什么反应··他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进去,一见屋里安静古怪的气氛,紧张得连发丝都透着小心和僵硬。
出乎意料,谢焉没赶他出去,只是语气不善道:“等你睡觉呢,干什么磨磨蹭蹭”·雪儿按捺住心中惊喜,小心翼翼问道:“小焉哥哥是等我吗”·谢焉把床铺好,撇着嘴道:“废话,不是你还能是谁快打点水洗洗睡觉,明日还要早起练武”·“嗯”雪儿乐颠颠跑去洗漱了。
两人早早睡下,一人面朝床外,一人面壁思过,眼睛睁得一个赛一个大··面壁思过的看腻了光秃秃的墙壁,翻了个身,脑袋轻靠在谢焉后背·谢焉没躲,他索- xing -也翻过身,和雪儿四目相对:“怎么还不睡”·雪儿一如既往地乖巧,声音轻轻软软:“我怕我睡着,再睁眼,小焉哥哥就不在身边了。”
谢焉听得心酸,没忍住把他抱进怀里:“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宠你”·雪儿不敢答,他在谢焉这里,其实就这么一点特权·他长得不好,活干得没别人好,资质根骨大概也不行,左思右想,实在没什么能让谢焉另眼相待的地方。
谢焉自己也说了句大实话:“我要是真宠你,他们就不敢欺负你,看他们今日那态度,八成是拿你当笑话在看·”·“我不在意,”雪儿缩在他怀里,“只要小焉哥哥别赶我走。”
谢焉笑道:“我不赶你,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除非,哪天你自己不想待了,否则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雪儿侧过头,耳朵贴在谢焉胸膛,一下一下数着他的心跳,心安得很。
自己最想待的地方……不就是这里吗·没了心事,雪儿很快有了睡意,谢焉晃了晃他的肩,不让他睡:“还有件事,你以后是打算娶妻,还是嫁人啊”·雪儿努力让眼睛睁开一条缝:“小焉哥哥问这个干什么”·“你老大不小了,如果想嫁人生孩子,现在就要开始喝那种药了。”
谢焉说着,颇为苦恼地挠挠头,“主要是你这开了染坊似得长相,谁敢娶啊……还有你这绵软的- xing -子,就算讨到媳妇,没准也会跟人跑了。”
“我不娶妻,也不生子,只想一辈子陪着你·”雪儿唇角弯弯,“小焉哥哥还有想问的吗”·“就这一件事,没了。”
谢焉想了想又道,“雪雪,你是我唯一一个不带任何目的,只是为救而救,捡回庄里的孩子·意义很不一样·所以,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你完全可以自己选以后的路,不只是这个庄子,不只是我身边。”
雪儿道:“除了你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小焉哥哥说好不赶我,怎么出尔反尔”·谢焉举白旗投降:“好好好,当我说错了话,反正等你大了,自己就有想法了。”
这段小插曲过去没多久,就到了八月半··大黄二花三狗几个刺头,在谢焉亲自收拾一顿后,果然服帖了,没再有事没事惹雪儿··中秋这天,为了应景,大家决定做个脸盆大的月饼庆祝庆祝。
这么些人中,见过吃过月饼的除了谢焉,还有一个自告奋勇要帮忙的雪儿·两人进厨房没多久,满身面粉的谢焉就被客客气气请出来,最后除了他,所有人都进厨房帮忙去了。
天黑前好歹是做出来了,说是月饼更像画了花的烧饼,还特别硬,想用牙咬基本不可能·每人轮流拿锤子敲一块尝尝味道,发现里面的枣泥豆沙味道不是一般好,挣着抢着去抠大饼馅吃。
谢焉也想尝口味道,但又觉得跟那帮小毛孩抢吃的太掉价,只好一脸忧伤地托腮坐在石凳上旁观·雪儿走到他身边,悄悄拉过他的手,将一个东西放到他掌心·谢焉低头一看,是个巴掌大的小月饼,虽然没外面卖的精致漂亮,但也看得出是用心做的。
谢焉啃了一口,觉得这比自己吃过的所有点心都好吃··几下吃完月饼,谢焉拍拍手上的碎屑,拉着雪儿往后院走··出了后院是片桃林,树上的结的果子,上个月刚摘下卖完,轻轻松松赚了一百两。
说起来这还真是托碧桃山的福·山下千桃镇之所以叫这名字,只因早些年这里盛产桃花,一到镇上,脚底是落花铺就的道路,鼻间是清风带来的花香,更别提酒楼里的桃花膳,乐坊的桃花姬,还有碧桃山远观如天边粉霞的万桃林,似人间仙境,热闹非凡,美轮美奂。
万桃林是不是真有一万棵桃树,谁也不清楚,但这里的桃子是出了名的好,还有个“人间蟠桃”的美名·早年繁盛时,人们会在这里举办“品桃大会”,从桃子的大小、色泽、果香等选出“桃王”,当众拍卖,最高曾拍出一百金的天价,据说是位人傻钱多的风流公子为讨佳人欢心拍的。
如今的碧桃山别说“桃王”,正经能结果子的就剩谢焉他们家后院当年随手栽来玩的这片桃林·起初它们也跟死了一般枝头光秃秃,谢焉起早贪黑把它们当祖宗伺候了小半年,这才肯纡尊降贵开了花,结了果,让他结束了长达半年的乞讨生涯。
谢焉对着桃树感叹完,开始蹲下挖土··雪儿也忙蹲下,有些莫名道:“小焉哥哥,你在找什么”·“在找……我去年埋下的酒。”
说话的功夫,谢焉已经挖出了酒坛,他拉起衣服擦了擦酒坛上的泥,递给雪儿,“礼尚往来,按说过中秋喝点桂花酿才应景,但我这只有桃花酒,你先拿去将就下,来年我们早做准备,过个像样的节。”
雪儿捧着酒坛,笑着应道:“好·”·他尚不知,这是他此生唯一的中秋··开了酒坛,酒香飘出,谢焉所谓的桃花酒,其实就是在酒里泡了点桃花瓣。
酒液泛着些混浊,并不是好酒,可雪儿不在意,抱着酒坛小口小口喝着,喝得很开心··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谢焉看着他常年遍布紫斑发肿的手指,纳闷道:“冬天早过去了,你的冻伤怎么还不见好”·“不是冻伤所致,”雪儿抱着酒坛,靠在桃树上,“是中了名为‘寒毒’的□□,它会让人一年四季如坠寒窟,浑身血脉瘀结,皮肤生疮溃烂,最终死状如同活活在冰雪里冻死。”
雪儿侧头对谢焉笑了笑,毫无- yin -霾:“不过我命比较好,侥幸活下来啦,这只是一点后遗症,你不用担心·”·“放屁”谢焉气的从地上跳起来,“这还不用担心真等你死了,对着你的棺材板去担心啊不行,你赶紧告诉我谁给你下的毒,谢小爷爷今天就要让他知道‘死’怎么写的”·雪儿忙拉住他,没脾气道:“小焉哥哥你别闹。”
“我没闹”·“你有·”·“我说没闹就没闹”·雪儿哭笑不得:“好,你没有。”
他拉着谢焉坐回树下:“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我只是有私心,想得到你更多的……关心·”·雪儿羞愧得抬不起头,谢焉捏了捏他的鼻尖道:“你可是我疼到心坎的大宝贝,没看出我把你当半个儿子在养吗”·“但有件事我不得不多问一嘴。”
谢焉收起嬉皮笑脸,“又是奶娘,又是寒毒的,雪雪你到底什么来头”·雪儿看着手里的酒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坛子上的泥块,不安道:“我的身世……说来不怎么光彩,大部分是我从奶娘那里听来的。”
后面的内容,雪儿难以启齿般讲得分外含蓄,谢小爷爷还是结合他走街串巷听来的各类武林中家长里短的秘闻,分析出了大概··事情大致是这样·雪儿的娘暗恋一个男人,这男人还挺有身份,是个大门派的掌门人,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奈何心有所属。
掌门与他心爱之人,在众人眼中可谓天作之合,极其般配,二人关系稳定,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雪儿的娘求而不得,心有不甘,给那掌门下了药,发生了关系。
这下可了不得,掌门那爱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的,连解释都不听,当场与之恩断义绝,远走天涯·掌门大受打击,一病不起·雪儿的娘自知没脸再见他,后来又发现有了雪儿,便隐姓埋名,躲起来生下了他,最后,自己没能熬过血崩,死了,留下雪儿和奶娘相依为命。
剩下的谢焉不用听都能猜到,这中毒和流浪乞讨肯定和雪儿他那个掌门爹脱不了干系,没准就是打击报复什么的··痴男怨男的故事,谢焉不感兴趣,有件事倒是给了他启发。
从宫廷内院,到武林门派,再到秦楼楚馆,这□□还真是哪儿都有它影子,跟人手一瓶似的·自己真该好好研究下,没准能靠这玩意儿发家致富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番外其实是上辈子的be线,主要刀子集中在下篇,会把谢?迷糊?庄主不知道的那些事交代清楚。
写的时候没注意安排剧情,导致字数有点多,大家见谅··☆、第十一章·一路上走了多久,殷雪寂个没出息的就吐了多久,吐到最后我也没脾气了,专程到城里给他找了大夫瞧瞧,免得真有什么大毛病耽误医治。
坐在我们面前摸着山羊胡须笑得和蔼的精瘦老头,据说是城里最好的大夫,医馆里头还高挂皇帝御赐的金扁,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字,看着有几分靠谱··老大夫冲我笑得热情洋溢,示意我坐到他面前的小板凳上:“别站着,坐,快坐。”
我坐下了:“大夫,是这样……”老大夫一只手在我面前摆了摆:“公子,什么都别说,把你的手拿出来·”·我莫名其妙,但想着没准老大夫看病有自己一套——比如看个手相就能算出我身边人得的什么毛病,便依言将手掌摊到他面前。
老大夫拉过我的手,两根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凝神侧目,时不时眉头一紧,时不时点头肯定·我让他这神神叨叨的架势弄得发毛,手松了握,握了松,耐- xing -耗尽前,老大夫终于开了口:“给我说说,都是什么症状”·敢情摸了半天,还是要问症状·我看了眼身边没事人一样的殷雪寂,回忆道:“就是吐,各种吐,吃什么吐什么,闻点味都不行,看着可难受了。”
老大夫眼睛一亮:“哦那上次与人同房是什么时候”·我瞪眼:“同房”·身旁的殷雪寂轻咳一声,我看过去,就见他眉眼俱是笑意,指着我道:“这位公子是上月与人同的房。”
老大夫一拍大腿:“这就对了”·他握住我的双手,激动道:“公子啊,你这是喜脉,你说的那些病症都不妨事,就是普通的害喜,过些日子自然而然就好了。”
我把手抽回来,扯着嘴角干笑:“这还真是怪了,你给我都能把出喜脉,那你家养的公鸡岂不是会下蛋”·我拽过他的袖子,抖搂起来:“我那二两银子呢赶紧还回来把脉都不会,还敢在这里打皇帝的名号招摇撞骗,你嫌脖子上那颗脑袋太结实了吧”·殷雪寂扯扯我,附到我耳边小声道:“老人家那金匾确实皇帝御赐的,不过……治得是那方面的毛病。”
他视线向下一扫,我立马会意··“妙手回春”回的是春宵的“春”,这老头是个治不举的·难怪他这医馆生意不好,大家都知道他是医什么的,正大光明上这儿来,不就是告诉所有人,自己下半身出问题了吗就算真有这毛病,八成也是一顶小轿把人抬回家偷摸去治·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我低头拉着殷雪寂从医馆出来,老大夫还一路送到门边吆喝着“下次再来”,他要不是故意的,我把“谢”倒过来写·殷雪寂无视我郁闷的心情,扶着门框笑弯了腰,脸颊白里透着粉,眼角泛着水光,看他这模样,我真是半点气不起来:“你明知道怎么回事,为何不早点告诉我看我出丑你就这么开心”·殷雪霁收敛了笑意,不再笑得那么明目张胆:“我一直以为,你是面上装不懂,心里什么都明白,这才配合你演到现在。”
天地良心,这生孩子的事我是真不懂·也许是我无辜的神情打动了殷雪霁,他的态度不再那般笃定:“令夫人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反应了好一会,才把“令夫人”和郁轻画上等号:“没有吧,他那会能吃能睡的,都胖成球了。
郁轻已经不是我夫人了,我被贵宫二位护法掳去做客那天,刚好把他给休了·”·殷雪霁甚至没问我为什么把人休了,直接赏了我赞许的目光,就好像我早该这么做一样。
看完了庸医,我带着殷雪霁重新上路,出发前给他买了一小包果脯,让他路上吃着解闷·殷雪霁不愿意吃独食,有事没事往我嘴边也喂上一两个,酸得我差点没从马车上翻下去。
四日后,我们终于看到了碧桃山郁郁葱葱的山头·驱着车一路往山上走,我顺势扫了眼靠在我肩头小憩的殷雪霁,不知怎地忽然有种山大王刚下山抢了一票,还顺道劫回个压寨夫人,满载而归的感觉:“前面马车过不去,你下来我抱着你走。”
殷雪霁拒绝道:“那像什么样子还是你带路,我自己走吧·”·我不勉强他,那就只能迁就他,陪着他越走越慢,最后走几步还得停下等他:“我说殷宫主,你是想夜里在山上过夜吗”·我对他软磨硬泡:“你放心,快到的时候我会把你放下,绝对不有损宫主你英明神武的形象”·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最后叹气道:“麻烦谢庄主了。”
原本我以为自己对世间没什么留恋,重活一遭,回到自己出生,长大,死去的地方,还是有种深深怀念·能像这样再看一眼,真是太好了··“谢庄主”身旁传来殷雪霁疑惑的声音,“你和山庄前这个石老虎有什么渊源吗为何一脸怀念地抱着不放手”·没有,这真没有。
“还有……”殷雪霁认真打量一左一右·呆头呆脑的两只石老虎,“为何摆得是两只老虎,不是狮子麒麟呢”·我掩面,这我能找谁说理去当初我想要的是在造型上与众不同,更为气派的石狮子,底下的人估计只听到“与众不同”四个字,找最好的师傅,雕了最丑的老虎,摆门前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干笑两声,假装没听到他的话,领着他往庄内走·刚到正厅,还没请人坐下喝口茶,就听一道尖厉凄惨的声音冲我扑过来:“相公啊,我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向上苍祈祷,总算把你求回来了”·我整个人都懵了,还是殷雪霁向后拽了我一把,这才没让郁轻扑个结实。
我着实让郁轻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道:“你怎么还在”·郁轻梨花带雨:“那日相公走得匆忙,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郁轻不敢走。”
我听得牙酸:“郁公子,咱换个称呼吧,我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你一口一个相公,我听着别扭·我没什么可交代的,该你的那份你全部带走,还缺点什么,你自己看着办,不用再问我。”
身后传来拉椅子的声音,殷雪霁坐在椅上,支着下颌,看戏似的打量我和郁轻,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架势··他这一下也惊动了郁轻,郁轻越过我,看向他,脸色明显一白,瘦弱的肩膀颤抖着:“殷……殷……”·哟,这敢情还是认识的。
殷雪霁抬眸与他对视,我正等着看戏,郁轻又不知哪根筋不对,拿他的绣花拳在我肩头锤了一下,然后:“嘤嘤嘤……”·我:“……”·殷雪霁:“哈哈哈哈……”·我的心好累。
老天啊,这都什么事儿·☆、第十二章·任谁带着客人到自家作客,都希望客人看到的是光鲜亮丽的一面,这也关乎自己的面子问题,郁轻上来一闹,我这张老脸真有点没处搁。
我怕他再扑过来,不动声色绕到殷雪寂身后,拍着他的椅背,尴尬道:“家务事,没处理好,让殷宫主见笑了·”·我这角度看不清殷雪寂的表情,只听他轻笑一声,话锋中暗藏几分咄咄逼人:“谢庄主这么说,恐怕有些不妥。
郁公子休书拿到手,便和谢庄主没关系了,不是一家人,又怎么能称是家务事”·郁轻身子一抖,低着头不敢看殷雪寂,却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我的反应。
他惯会使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今日还没发挥全,当着殷雪寂的面,他像是被拔了爪子的猫,想撒泼,撒不出··不用猜,这里头肯定有门道··我不擅长应付郁轻这种打不得骂不得,还跟块牛皮膏药一样甩不开的人,于是我决定静观其变,老老实实当个中间人,主持公道。
郁轻总算壮完了胆,不再示弱,想从我这找突破:“相公,你就这么由着一个外人欺负我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对我……连这么点情分都不顾了吗”·这话等于指着我鼻子,骂我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听得我十分不痛快。
话说回来,郁老弟你自个半夜爬墙头,就为和外面的情郎哥哥牵牵小手时,怎么没念着这情分·生气··我把耳朵塞起来,不听王八念经··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到殷雪寂开口,我才把手放下,只听他“啧”了一声,道:“‘相公’二字听着真刺耳,记得上次我和郁公子相见……”·郁轻着急打断他:“什么上次你记错了,我们这是第一次见,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乐了,殷雪寂也抚掌笑了:“说得好,既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那你嫁给谢庄主前,到底失身给谁了又为何把这脏水泼到我身上”·郁轻的慌乱没有持续太久,转眼他表情一变,气势汹汹扑向殷雪寂:“你这个禽兽那日的事,是我此生最大的噩梦,我努力了那么久才忘记,你却偏要揭人伤疤,我、我不想活了”·我目瞪口呆,你说你不想活,怎么也该找根柱子吧往人殷大宫主跟前撞什么,死也要死在美人怀里·我一把拽住郁轻,他立刻放弃殷雪霁,转而黏上了我,我用力甩了甩,竟然没甩开。
我指了指被他攥变形的袖子但:“有话好说,别拉拉扯扯·”·郁轻瞪着双兔子眼哀怨地看着我:“相公,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那是在报复”·我拽了拽袖子,纹丝不动。
殷雪霁在旁纯看乐子:“谢庄主,你这儿的人真有趣·”·我很是无奈:“你到底知道什么就别藏着掖着了·”·殷雪霁看向郁轻:“说与不说,还是交由郁公子自己选吧,毕竟这秘密不怎么光彩。”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凌迟的刀,郁轻的身板不受控制地随之颤抖,面无人色··“郁公子不再胡搅蛮缠,那晚看到听到的事,我说半个字,你还能带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反之,你不仅会身败名裂,得罪了谢庄主和本宫主的后果,你和你的家人承担得起吗”·这招“仗势欺人”用得妙,还真得跟着好好学学。
我热切地望向郁轻,他低着头,从各个角度躲避我的目光··你倒是继续闹啊我特别想知道你们遮遮掩掩的秘密·郁轻最终还是识时务了一回,青着一张小脸道:“走……我今日就走”·他脚步蹒跚,失魂落魄,看得我很是不忍:“等等。”
郁轻惊喜回身:“相公”·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走的时候把孩子也带上,横竖他跟我没什么关系,留在这叫我爹,不合适。”
郁轻嘴唇哆嗦着,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上了··殷雪霁笑话看够了,笑也止住了:“谢庄主好本事,早知如此,我就不管闲事了·”·我瞧着他的侧脸,打趣道:“哪里,我这是狐假虎威。”
殷雪霁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扶着椅子起身道:“赶了五天路,实在有些疲惫,能否劳烦谢庄主先带我去客房”·我二话不说,领他进了离我最近的客房,随手关上门,在他房中坐下。
殷雪霁疑惑道:“你还有别的事”·我给他倒了杯水,殷勤道:“你看,现在这人晕了,你说什么他都不会知道·那个小秘密,你不妨偷偷告诉我,我保证听完烂心里,当什么也不知道。”
殷雪霁捏了捏眉心:“我虽未说半个字,但该让你知道的都已摆到你面前,这会你又找我装什么傻”·我摆弄着手里的茶壶:“正因为秘密已不是秘密,我才向你求问真相。”
“真相是他骗了你”殷雪霁捏着杯子的指尖微微发白,他破罐子破摔道,“你让人带信物去郁家提亲,郁轻的爹娘明知自己儿子有相好,为了不得罪你,还是同意了婚事。
可坏就坏在郁轻自己不检点,已与人有了夫妻之实·那日他深夜外出与人私会,我也在附近,碰巧听到了两人谈及的……那些丑事”·殷雪霁没再往下说,但我差不多明白怎么回事了。
殷雪霁说他是碰巧听见的,这个怕是不见得··那日应该是殷雪霁先去了郁轻家,看见郁轻鬼鬼祟祟出了家门,一时起疑跟上去,这才撞见郁轻会情郎的一幕··能让郁轻没主心骨一样跑出来商量的肯定不是小事,那只能是肚子里闹出人命的糟心事。
两人嘀嘀咕咕时,八成没少说我坏话,从郁轻今日见到殷雪霁时害怕得直哆嗦的第一反应来看,殷雪霁当时一定动手了··殷大宫主的出手套路大家都懂,那一掌过来,别说是郁轻,我都未必能完全躲过,他既然决定出手,便没打算让那两人活下来。
可最终结果,郁轻不仅没死,连头发都没少一根··那样的情况,能阻止殷雪霁的显然不是他自己,所以在场还有第四人·那个人要么有让殷雪霁不得不服从的能力,要么就是在武力上能与之一战,强行阻止了他。
·会是谁大长老·不能吧……他老人家半夜不睡觉,还出来管这闲事·我百思不得其解,遂问出了口:“雪霁,当时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在”·殷雪霁端起茶杯的手一滞,有些愕然。
我心里犹如开了屏的孔雀,有点小得意,有点美滋滋:“别总觉得我中看不中用,关键时候,我也是很灵光的·”·殷雪霁唇角染上笑意,眼波里揉进几分难言的缱绻,像是带着释然的怀念,又似不知从何而来的倾慕:“你一直是最好的。”
“哦……”我怔了怔,压下心底异样,干巴巴道,“那……能告诉我是谁了”·殷雪霁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红鸢教教主,沈淙澜。”
桃园庄娶亲、郁轻失身诬陷聆霄宫宫主、红鸢教虐杀聆霄宫弟子挑起仇恨、红鸢教教主向聆霄宫宫主下战书……·断开的线,终于连上了··这局其实跟我没什么大关系,我不过是凑巧被设计进去的一环,它从头到尾针对的,只有一个人。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聆霄宫爹不疼娘不爱的宫主,殷雪霁··☆、第十三章·我沉默着从殷雪寂房里出来,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不知不觉循着清幽的香气,走到了荷塘前。
斜阳照着残荷,看着不禁有几分萧索,我不由地跟着一叹,在荷塘前席地而坐,捡起不知是谁摘下又随手丢弃的荷叶盖到脸上,向后一仰,躺下了··耳边有风拂动树叶的声音,面前是荷叶带来的密不透风的清苦,自我睁眼在鸟鸣涧旁见到殷雪寂起,强压心底的那份荒谬和不真实感,终于难以抑制,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齐齐喷薄,如无形的泥沼,拉着我陷入不见天日的污秽囚牢。
我确实死过一回··死于无色无味的“销魄散”··这东西作为□□没什么优势,见效慢,一不小心吃点山珍,毒- xing -还容易被中和·但唯独一点,它能让人死前没有一点痛苦,睡着睡着就没了,死得悄无声息。
“销魄散”是我自己吃下去的·如果不是莫轩珉突然来访,多嘴点破了我快死的事,我想我走得时候一定非常清净,不用去听虚情假意的哭声,不用再看那些令我厌倦的人和事,得到真正的安宁。
换了年轻时的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那时的我争强好胜,一心想出人头地,证明给那些认为我一无是处的人看,让他们知道我不仅不是废物,还比他们更出色,连做个梦都是他们在我面前伏低做小,承认自己当初是有眼不识泰山,以后定当为我马首是瞻的情景。
事实与自己所以为的常常大不相同··我在意的人从未觉得我是废物··至于那些跳梁小丑的看法,我又何须顾及·可笑我为一个错误的目的冲昏头脑,不择手段,真心追随我的人,用鲜血为我铺路,我踩着他们的尸骨,践踏他们的衷心,登上高处,看到却不是繁花似锦。
那是无尽的黑暗··我早已迷失了自己··理所当然的陷于黑暗中··师叔死了·师傅死了·活着的师妹们在岁月的蹉跎中耗尽了天真,面目全非。
而我,收获最多的,是用命拼来的满身伤痛··桃园山庄,再无桃,再无花··这里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杀山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有的只是冰冷和杀戮。
我每日面对着下属各怀鬼胎的目光,他们渴望鲜血,享受杀戮,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他们的目光带着凉意,时不时从我颈间掠过,幻想着怎么割断我的喉管,取代我的位置,一旦让他们看出我力有不逮,立刻会将这份幻想付诸行动。
闲暇时,我手捧玉樽,满饮佳酿,酒入愁肠却索然无味·我怀搂邀月楼最好的美人,听他一声声“郎君”叫得亲,我也笑着一声声应下,他今日能与我“海誓山盟”,明日便能和他人洞房花烛,这要当得了真,母猪都能上树了。
回到内院,我还总能看到郁轻溜去和他的相好,牵牵手,亲亲嘴,他们有时蹲墙角,有时是钻树洞,这两个自以为隐秘蠢货,偶尔也能给我带来一点乐子··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杀了这对蠢货,杀他们容易,郁轻一死,空缺出来的庄主夫人位置势必会惹来麻烦。
武林中各大门派势力间,交错纵横利益关系一点不比官场上少,在外头我一直打着“与夫人伉俪情深”的旗号,拒绝各家送来的“美人”,出于道德人伦他们不好强硬塞人来破坏我们这对“武林模范夫妻”的感情。
我暂时找不出合适的人来取代郁轻,一旦他这大旗倒了,让有心人钻了空子,我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所以我不但不能杀郁轻,还得好好护着他和他那女干夫·郁轻这人贪生怕死,爱慕虚荣,唯独对他的吴大哥一往情深,就算日日面对我这样的青年才俊,依然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这要是谁把吴凉给绑了,威胁郁轻,让他背后给我来一刀子,他眼皮都不带眨,就能跟我拼老命··郁轻整个人在我眼中是一滩毫无用处的烂泥,只有这点上,我无法贬低他,甚至还有点佩服他。
我做不到··当然,这辈子也不会有人为我这么做··茫然四顾,我眼中看到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层深深的- yin -影,失去了色彩··我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寂寞,那是一种无形的痛,如刀割,如针扎,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到头来,我竟找不到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我留恋的··我释然了,想通了··不能骄傲的活着,那便骄傲的死去吧··白色粉末掺着半碗凉水,喝下去却没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反倒把殷雪寂送到我跟前。
老天爷真是给我开了个大玩笑··这是嫌我上辈子有债没还完,让我还完债再下地府·也行,还就还吧··可今天我弄清楚了,殷雪寂这事里,我掺不掺和,他都是死路一条。
他这笔债真要还,也轮不着我优先··所以,我白捡的这条命,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或许,这是上天给你的馈赠,让你有机会顺应自己的心意,重活一次。”
晚风中,有人轻轻回应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秘密被窥破的恐惧,刹那间席卷全身,将我牢牢钉在地上·四肢僵硬麻木着,怎么也不听使唤。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强自镇定下来,飞快掸开脸上的荷叶,那人已到面前,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正与我对视··殷雪寂半弯着腰俯视我,一缕长发垂下,被他不耐地拢到耳后。
视线再无遮挡,我清楚看到他眼底,缓缓流转不甚明显的暗红流光··红……光·这、是读心术啊·☆、第十四章·殷雪霁在我身旁躺下了。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谢焉……”·他的脸贴在我胸膛上,手臂紧紧环在我腰间,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不厌其烦··毒针已经在我手里捏出汗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殷雪霁来一下,他忽然撕开我的衣襟,冰凉的手指在我心脏跳动处流连,仅仅是这样的触碰,还不能令他满足,他的唇舌温软而又- shi -润,呼吸扫过舔舐的地方,带来凉意,也带来战栗。
“谢焉,谢焉……”他的声音开始急促,身体也在一番纠缠中变得滚烫,他抬起头来看我,白皙的面颊染上绯色,一双眼里分明暗潮汹涌,却又不知因何亮得出奇。
“原来是这样……”殷雪霁呓语着,抬手在我眼眉处轻抚,“为什么是这样”·我收起藏在指间的毒针,扶着殷雪霁的腰,把他从身上推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殷宫主到底还有多少歪魔邪道的手段,没使出来”·说实话,别的我倒是不怎么稀罕,像“读心术”这种修习方式诡秘,极容易反噬,副作用还极多的功法,一般魔教中人都不敢轻易尝试。
除此之外,这门妖术极难练成,它不单对天赋和体质要求苛刻,秘笈本身也晦涩难懂··那本蓝皮小册子,去卖秘笈的小贩那砸个一金两金就能买到手,翻开一看,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放到一起却不知在讲什么。
天书一样的东西,全靠自己去悟,我对这东西是否真能练成,一直心存怀疑··“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个·”·殷雪霁语气不怎么和善,态度也带着异于平常的强硬。
这人擅自窥探我内心的秘密,我没找他兴师问罪,他自己倒挺坦荡,还弄得一副受欺负的样子··我心下觉得好笑,面上也不由带出几分,不再如刚才那般咄咄逼人:“那你想说什么”·殷雪霁不说话,转过脸去,半低着头,也不看我了。
“让你说,你又不说,这什么毛病”我将他的脸掰回来,刚摸着他下巴,一手的- shi -凉··我懵了:“怎么……还哭了我可没欺负你啊”·殷雪霁不再躲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微红的鼻尖和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两道泪,几乎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但很快,他破功了··先是秀气眉轻轻抽动着,没多久便皱到一处去··殷雪霁闭上眼,长睫早已让泪沾- shi -,他死死咬着下唇,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暗红的血从指缝渗出,好巧不巧,淋在我随手掸落在地的荷叶上。
他看起来很难过··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我一时没了主意,他这变化来得太突然,没有一点征兆和缘由,我连最笨拙的安慰,都不知从何做起。
“‘读心术’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我仓促摸遍全身,才想起自己这年纪没有带帕子的习惯,只能找了袖子上还算干净的部分,撕了半片给他,“别哭了。”
他接过灰扑扑的袖子,捏在手心里,喑哑着呢喃道:“谢焉,谢焉,谢焉……”·我从来没听人能把我名字叫出这么多种情感来,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我在·”·我将殷雪霁揽入怀中:“你摸也摸了,舔也舔了,我是不是活着,你应该很清楚,有什么好哭的”·殷雪霁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凭什么那样对你”·说着,他自己还激动起来,要从我怀里挣脱:“我去杀了他们”·我没费多大功夫,轻易将他制服:“小祖宗,消停点吧,你连现在的我都撂不倒,还能杀谁去”·“那就等我死了,”殷雪霁道,“伤害你的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我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好好活着不行吗非得死”·殷雪霁瞪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自己的命,我当然有资格决定生死。”
我捧起殷雪霁那张清丽的脸,用指腹抹去半干的泪痕,“我在世间已没有任何牵挂,去- yin -曹地府,还能见着想见的人·那里或许有我早逝的爹娘,有教养我成人的师傅,凡是与我有羁绊的人,皆在那里,我难道不该去寻他们么”·“不行”殷雪霁像是怕我会即刻寻死一般,牢牢揪住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放你去死”·我实在不想泼他冷水:“可你不是也快死了吗”·“那我不死了”殷雪霁死死盯着我,目光里有着令人心悸的决绝,“我会好好活着,哪怕是不到半成的机会,只要有,我就去争取。”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又做了件好事··我伸出手,欲与他击掌为誓:“那就说定了”·殷雪霁毫不犹豫,泄愤似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我手心:“说定了”·我收回被拍红的手,殷雪霁望着我,欲言又止。
死而复生这样的惊天秘密都让他知道了,我们间应该再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你还想知道什么”·“不是·”殷雪霁垂着眼,戳了戳自己的肚子,“除了我,你还有孩子……”·“啊嗯……”他一提孩子,我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
表现得太过喜悦,我和殷雪霁这不明不白的关系,总觉着有些尴尬;要是表现得太过冷淡,让他误会我不喜欢这孩子,那就更不好了··好在,殷雪霁对这件事并没有过分敏感,他思索片刻,继续道:“在聆霄宫时,你曾问我,如果有了你的孩子,会不会生下来。
你那时便知有这孩子的存在,你们应该是见过的,正因见过,你心中存疑,所以才来试探我,确认他的身份·”·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这回,我不想夸他都不行了:“雪霁真聪明。”
听到我夸他,殷雪霁还挺高兴,回了我个矜持的笑容··受他好心情的感染,我也跟着笑了下:“有件事想请教下才智过人的殷宫主·”·殷雪霁问:“何事”·“上辈子一直到我死,聆霄宫的人都没来找我麻烦,是‘你’做了什么吗”·殷雪霁不假思索道:“是。”
我耐心等他下文··殷雪霁道:“如果不是你醒后带着我乱跑,耽误了些功夫,我原本可以杀了红鸢教教主,把你做的事推到他身上·”·尽管我已有心理准备,“年少轻狂”时干过的糊涂事再被提起,还是免不了心虚,老脸上烧得慌。
“大长老和他有所交易,我只是当中的筹码,他们各取所需,没有更多交情·那样的情形下,我受辱杀沈淙澜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他一死,事情再无别的疑点,大长老不会特意翻查此事。”
所以,这辈子聆霄宫的人这么快找上门,是因为证人还活着··而上一世,我之所以能逍遥一辈子,把债躲得干干净净,是殷雪霁一直到死,都替我瞒着这件事。
心里疼得厉害··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你该恨的人,明明是我……”·“我怎么会恨你”殷雪霁轻笑道,“别说是身体,你就是想要这条命,我也会双手奉上。
我唯一恨的,是姓沈的不该把你牵扯进这些腌臜事里·”·我怔怔看着他,说不出半个字来··殷雪霁还嫌我不够震惊,犹自郑重其事道:“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为你做任何事,我心甘情愿。”
☆、第十五章·回去的路上,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晕乎乎,轻飘飘,走出好远的殷雪霁想同我说些什么,一转身没看见人,又折回来寻我··“我能和你住一间房么”·殷雪霁问得委婉,我稍稍在脑子里过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想夜里和我睡一张床·“这……不太好吧”·要是好兄弟间的秉烛夜话,抵足而眠,也不是不行。
但把人换成殷雪霁,我不免会多想几分,尤其刚听完他直击人心的震撼誓言,我还在心神荡漾,这要一时把持不住,做些不合礼数的事,那可就不好了··殷雪霁明明能看透我的心思,却偏要和我唱反调:“我觉着挺好。”
他身上有着常年在聆霄宫那冰天雪地里,染上的清冷气质,走在皎洁月光底下更显超然,只有在他一笑时,依稀可辨十七八岁少年郎的狡黠灵动··殷雪霁道“省去我半夜拨门闩,翻窗户的麻烦。”
我服气了:“行,我吩咐人安排,你千万别再胡来了”·殷雪霁轻声应着,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漂亮得宛如飞舞萤火虫的夏夜。
我忍不住牵了他的手,这感觉像拿了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怎么也不舍得放开··次日,不出我所料,庄外果然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比话本里写得都精彩··流传最广泛的版本,说是我看上了殷雪霁的美色,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强行把人掳回了桃园庄,为讨他欢心,我连妻儿都不要了,不止狠心把他们赶出庄,暗地里还想斩草除根。
少数几个靠谱些的,话语中也多以嘲讽为主,说我这棒槌,给人养了这么久老婆孩子不自知,肯定是那年少有为的殷宫主好心道出实情,我将信将疑领着他回庄找郁轻对质,真相大白后,我恼羞成怒,这才把他们给赶出去了。
我挑了几个有意思的讲给殷雪霁解闷,他听完笑得不行,那小模样瞧着还挺幸灾乐祸··庄里头,花厄水和黄穹山两人偷摸找我打探,问外面传的哪条才是真的·我让他们哪儿来的滚哪儿去,有功夫关心这个,还不如给后院的桃树祖宗们捉捉虫呢。
两人败兴而归,我后来想了想,又亲自去找了他们:“别管外头怎么传,在这庄内要让我听到有谁敢乱嚼舌根子,我第一个收拾你们”·“还有殷宫主,你们要拿他当半个主子,不管谁让他受委屈,我都收拾你们”·二人哭丧着脸:“主子,你讲点道理啊,怎么一有事都拿我们出气”·我恨铁不成钢道:“不是想拿你们出气,是让你们把人管好了”·花厄水眼珠滴溜溜一转,堆笑蹭到我身边问:“我看殷宫主每日吐得厉害,要不要请个大夫给他瞧瞧”·黄穹山耿直道:“主子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爱好怎么尽喜欢别人玩过的”·我气得一脚踹他屁股上:“去你的雪霁他原本就是我的”说完,我察觉这话有哪里不对,又补道:“是我的……知交好友”·花厄水望天长叹:“大黄咱走吧,主子有那爱好也不稀奇。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可见到头来,最好的还是别人房里的·”·我扯了段柳条,抽向花厄水:“我看是你个小崽子是皮痒找打”·花厄水躲到黄穹山身后,大黄实心眼果然伸手帮他去挡:“主子,二花这话有道理啊,你打他作甚”·跟这两人说事,不适合绕半点弯子,一个直肠子,一个绕不过,最后气个半死的人只能是我自己。
我折断手里的柳枝,扔到一边,不再吓唬他们:“殷雪霁的孩子是我的,之前是我欺负了他,你们帮帮忙,把他照顾好,就当给我长脸了·”·花厄水从黄穹山身后探出头来:“早这么说不就结了我们可不敢对主子带回来的客人造次,只是打从心底里,不想看见你身边出现第二个‘郁轻’。”
·生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不会了,”我轻松道,“如果有机会,我就把他弄回来当庄主夫人,弄不回来,也不找别人了·”·再也不用将就了。
虽然我还没弄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我已经知道,哪些东西是我不需要的··立了秋,山里淅沥沥下了几场雨,天一下子冷了··殷雪寂吃不下东西的毛病依然没见好转,天一冷,他要受的罪又多了一样。
往常一年到头用不了几回的炭火,我早早拿出来,预备着给他点上··殷雪寂裹着狐裘,捧着手炉,坐在榻上看着我里外忙碌,神色有几分赧然·我正琢磨要不要宽慰他两句,也就擦个汗的功夫,再往榻上一看,人已没在那儿坐着。
我的身后似乎多了条白绒绒的“小尾巴”,无论走哪儿,那团白影始终在余光里晃悠··我觉得有些好笑,转过头把他逮了个正着:“你跟我屁股后面瞎转悠什么呢”·殷雪寂大半张脸陷在狐裘里,露出的一双眼明亮有神:“我想帮忙。”
我还没来得及嘲笑他,殷雪寂很有自知之明道:“可又怕帮了倒忙·我想了想,像这样跟在你身边,也挺好·不用刻意去找,只要跟紧了,就不怕你从眼前消失。”
我往他额上摸了摸,纳闷道:“不烧啊,说什么糊话”·殷雪寂扣住我的手不放:“你就当我在说糊话吧,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像偷来的,很怕这是场梦,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我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微一用力,把他拉到怀里:“得了吧,就你小子这倔劲,真睡丢个人,还不得把梦捅出窟窿来”·殷雪寂飞快抬眸打量我一眼,带着几分小心试探,手慢慢环上我的腰,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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