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态众生之商匪+番外 by 花花花花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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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态众生之商匪+番外 by 花花花花前(2)
·“不如,我送你去书院学吧”殿子期看小耳朵渐渐长大,总在家里也不是事,便有心提议··“可附近没有书院啊”小耳朵睁着一双清澈大眼睛,犹如一潭湖水。
“那不如开一间吧”财大气粗的殿家人,想要什么来什么,若是没有,就自己开··这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殿汐小时候爱吃迪化的一种小吃叫巴哈利,京城没有,殿子期就专门从迪化请来了师父,在自家小厨房做,殿汐又觉得自己家做的不如买来的好吃,殿子期就开了一间专门卖巴哈利的店铺,殿家小少爷殿汐,日日拿着几个铜板,高高兴兴的上自己家的铺子里买着吃,这才吃的心满意足,吃个两三月又失了兴致,便也不再去了。
“不要去学堂,大当家的说要子期哥哥亲自教我”·“大当家的说”殿子期正翻着小耳朵写的文章,狐疑的抬头:“你自己不愿意吗”·“我当然也愿意”小耳朵钻进殿子期的怀里,撒娇般的说:“但大当家的说了,除了学文章,日后还要跟着子期哥哥回京城,学做生意。”
“回京城”放下手中的文章,殿子期扶正小耳朵,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认真的问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回京城了”·“大当家的说,子期哥哥要回京城做生意,让我跟着你学,日后还要把生意做到南洋去”看着一脸骄傲畅想的小耳朵,殿子期却偏偏只听进去了“回京城”三个字。
“我什么时候回京城”·“下月初三”稚嫩的孩童诚实且直白··“下月初三我回京城”不敢置信的殿子期又问了一遍。
“嗯我和子期哥哥一起回”·“大当家同你说的”·“不是,大当家的同二当家说的,隔着门窗,我听着的”小耳朵爱趴窗根,要不然怎么叫小耳朵呢。
“是吗……”不知道陆大当家打的是什么主意,殿子期望着远处藏于雨雾之中朦朦胧胧的虎威山,喃喃自语:“下月初三回京城,怎么我都不知道呢……”·晚间陆凌回宅院的时候,正赶上殿子期叫顺意他们收拾些常用的物品,一个大箱一个大箱的就堆在院子正中间,仿佛是给谁看的一样,谁也不知道殿家大少爷怎么突然想起收拾东西了,也没听他说要回京,都不知道收拾这些做什么,但看一看殿子期比这夜还- yin -沉的脸,全都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没人敢问,只有陆凌笑呵呵的凑上前来揭开谜底:·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收拾东西做什么”·“回京”倚在榻上的殿子期晚饭也没怎么进,闭着眼,没好气的答。
“怎么突然想到回京了”陆凌似是完全没看出殿子期的不快,也爬上榻,一把将人顺势搂进怀里:“什么时候走”·狭长的眼一眨,斜了他一眼,看来还真是他说的,听到自己要回京却一点也不惊讶,这两个字好似说进这人心坎里了一样。
殿子期端起身侧的茶盅,低头喝了一口,好整以暇的说道:“下月初三”·身侧的人身子微微一僵,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你听谁说的”·“听陆大当家啊,除了你,这虎威寨还有谁还能管得了我殿子期的去留”·“是不是小耳朵说的”陆大当家自然知道小耳朵的毛病,平日里多是避着他的,却没成想还是有避之不及的时候。
“谁说的有什么打紧,陆大当家既然已经决定了,索- xing -我就早些收拾了,省的到时候你不知道怎么开口·”·听出怀里那人是气的不行了,却还硬撑着没好气的回他,陆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怀里的人搂的紧了一分,下巴放在殿子期的肩头,才缓缓说:“子期啊,我有我的安排”·“是”冷冰冰的回他:“听你的安排”·轻轻松开怀里的人,陆凌握着殿子期的肩膀,眼望向狭长深邃的眼,许久,陆凌才拂上那人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徐徐道:“乖乖听话,是为了你好”·这话说的温柔至极,殿子期刚才一直紧绷着的弦仿佛泄气了一般,良久,才轻声问道:“那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徘徊在脸颊的手一滞,随即拂上他的额头,又慢慢转到脑后,去轻抚他顺滑的发,轻轻推向自己,低头,在殿子期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陆凌轻柔的说:“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十分感谢·想了解 叶无名 故事的小伙伴,可以下跳至《下山》·给大家鞠躬啦~·辛苦啦·☆、豺狼虎豹·长风呼啸而过,一阵黄沙打着卷吹来,擦过地面,石子擦出沙沙的声响。
卖锅盔的大叔赶紧扯出棉布来,一把遮在锅盔上,等黄沙慢慢落地,才又揭开棉布,方才用袖子遮面的人们,又涌了上去··“唉,雍州这破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富足起来”茶馆里喝茶的大叔,用袖子捂住茶杯,再掸了掸身上的沙土,三三两两聊着闲天。
自从上次殿子期和陆凌分开之后,一连小半月没有见过面了,殿子期早早的把行礼收拾整齐,连小耳朵的也一同收拾好,等着下月初三回京,不上虎威寨,殿子期左右也是闲得慌,没事就喜欢坐在茶馆听人闲聊天。
“土地贫瘠,不产稻麦,自古这样的地方,都富足不起来啊”大叔摇摇头,喝一口大碗茶,茶里泡着两颗大枣,补气养血,贫瘠之地也有养生之道··“听说贺瞎子许久没来了”一旁微胖的大叔开口道。
“是啊,我家这米缸都快空了,贺瞎子再不来,估计这个月又只能吃棒子面了”·“好好的米贩子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呢”·“兴许是知道殿家人来了,以为殿家要在这开米铺呢,觉得抢不过,索- xing -不来了”·“不能吧,殿家开的是药铺,都这么久了,这消息应该早就传开了呀”·三三两两,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讨论的正欢,一旁喝茶的殿子期把这话听的仔仔细细,心下里不由的琢磨起来。
他这一年都不在京城,京城里的新鲜事他这永远是慢一拍知道的,只是前几日京城殿家米铺发了封飞贴给殿子期,说户部要采买粮食,让京城所有米商都主动交米,价格按市场价出,来问殿子期要不要全交。
殿子期当下不知道他们要出什么幺蛾子,又赶上那时正和陆凌因为回京的事猜来猜去,整个心思都不在这里,便随口应下了:他们要什么,给他们就是·可如今再听,连雍州这样贫瘠之地的米贩子都不来了,岂不是交不出米了朝廷收这么多米做什么·“这我可有所耳闻”·“哦”·旁边一人开了腔,几个大叔纷纷凑过去,殿子期也假意侧了侧身,竖起耳朵来听。
“南胡一整年水患不止,灾民至今还流离失所,眼下国库里没有这么多存粮,朝廷便从民间大型米商手里收粮,这是给南胡的救灾粮”·南胡,又是南胡·水患、户部、救灾粮、回京。
殿子期不由的把这几个零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心下隐隐不安起来··“这送往南胡的救灾粮要路过雍州吧”喝着大碗茶的大叔缓缓开口:“如今这三不管的地界倒是因为南胡水患热闹非凡啊,前些日子才送了一批棉被,眼下又要送救灾粮,这动乱的地界,朝廷也真放心”·“唉,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方才送来小道消息那人俯首一笑:“谁还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朝廷的救灾粮”·手中的茶碗叮当一声落地,碎成一片瓷渣,茶水淋漓洒满黄沙,几人闻声纷纷回头,却只看见桌上空空留下的几枚铜钱。
快速奔向虎威寨,殿子期头一遭如此狼狈,跑了一额头的汗,连平日里总是弄的十分整洁毫无皱褶的雪白罗衣也蹭上了几抹泥土,来不及整理,直奔议事厅,果不其然,陆凌又与叶无名严肃的议事,只是这一次,殿子期不用听,也知道陆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子期来啦”陆凌看见殿子期,依旧一副笑意盈盈,见他脸- yin -沉着不语,气喘吁吁,挥手让他坐下,才又对叶无名道:“你先出去吧,我同子期说会话”·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叶无名行礼出了门,殿子期张口便直奔主题:“你是长了几个脑袋,主意都打到朝廷上了在这虎威寨岂不是委屈了你,不如参加科举,中个状元,好表一表你这忧国忧民的衷心”·陆凌听完殿子期气还没喘匀便劈头盖脸一顿骂,不怒反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呢,累傻了,前言不搭后语的”·“别装了,陆大当家,朝廷发往南胡的救灾粮,必路过雍州,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狭长的眼紧紧瞪着陆凌,眉头锁成一团。
陆凌轻轻笑了一声,道:“我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怎么可能会劫救灾粮”·“是,灾民的钱粮你不会动,但十几万石粮食发过去,等到了南胡就只能剩下几万石,几千两白银过去,到了南胡就只剩下几百两,中间路途遥远,变数颇多,这亏空掉的钱财银两不知道又会落入谁的囊中,倒不如陆大当家索- xing -釜底抽薪,自己劫了这钱粮,再走漕帮的水路发过去,至少保南胡灾民不受朝廷犯赃滥者牵连”殿子期喘匀了气,狠狠的盯着陆凌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陆大当家,我这主意是不是与你不谋而合”·呵呵,陆凌无奈的摇头笑了笑,殿子期啊殿子期,聪明是好事,但太过聪明,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陆凌背着手,仿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却还来不及说上一句,便又听见殿子期狠狠逼问:·“陆凌,你以为你是谁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同他们斗,你只会输的连渣都不剩”·“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山匪”陆凌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淡淡的说:“但蝼蚁尚能溃堤,我一个小小的山匪也有我的用处”·“京城多少商贾,官民,连当朝皇上说起这个贪字都无可奈何,你一个山匪,能有什么用处”·望着殿子期气得发红的双眼,陆凌轻笑了一声,问道:“子期,你在京城长大,想必也见过朝廷的重军,刀枪剑弩,哪一个是我一穷二白虎威寨能挡得住的他一对官兵过来,杀我虎威寨如履平地,但他为何,不剿匪”·这一句生生将殿子期问住了,从前只怕朝廷剿匪,却从没想过,朝廷为何不剿匪。
“他送去南胡的钱粮过我虎威山,就算我不动他一丝一毫,等到了南胡,所有贪污掉的钱粮也都可以尽数抛到我们山匪头上,然后再派几个官兵随便杀几个点儿背的回去,草草了事,朝廷为何不剿匪,因为我们就是他们最好的发财工具”·陆凌双眼通红,这一脸狠厉的模样,殿子期只在陆凌几次护他的时候见过,却没曾想,有朝一日,这样的陆凌,也会面对自己。
“他们如意算盘打的好,想嫁祸于人,我又岂能白白做了他的替死鬼”·陆凌看殿子期一脸惊讶的半晌说不出话,方才又道:“你之前不也是自掏腰包填补空缺吗,我陆凌没有你殿家家大业大,但也绝不任人宰割”·缓了许久,殿子期才道:“可我那样做,也只是为了破财来保我殿家平安而已,但你这样做,是在送命啊”·“你怎就知道我一定会送命”·殿子期低头叹了长长一口气:“陆凌,官场之中豺狼虎豹环绕,拨出了萝卜带着泥,你以为你一次可以击倒一个,他身后站着多少人你知道吗凭你一己之力,你是斗不过他们的”·谁知陆凌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喃喃道:“豺狼虎豹……你殿家家大业大,富可敌国,仰仗着自己可以靠钱财填补,便纵容他们作女干犯科”陆凌缓缓抬头,通红如血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雾蒙蒙的水气,如同这笼罩在雨雾的山涧,看不真切:“在我眼里……你同他们,没有分别”·倏忽,放大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一阵热潮,殿子期觉得心间有什么被刺了一下,胸口一阵酸痛,竟憋的许久都说不出话来,陆凌狠狠盯着他的眼睛,寂静无声的房间里,连一声蚊鸣都仿若天雷炸响,微微颤抖的手想打破僵局去拿桌上的茶盅,却抬了几下,酸痛的抬不起来。
良久,殿子期才嗤笑出声,刚才还掷地有声劝陆凌的那个骄傲的人仿若泄了气一般,压着眼中氤氲的水气,笑着缓缓问:“是吗……”·“早日回京吧,雍州之地贫瘠,别在这吃沙子了”·这话殿子期也曾听过,却是去年重阳,那人一双杏核眼脉脉含霜,嘴边一颗俏皮的虎牙抵着唇角,用温柔似水的声音明知故问:京城繁花似锦,我雍州贫瘠,殿家大少爷为何要来我这荒凉之地吃沙子·不到下月初三,殿子期本还有心选个日子再劝一劝陆凌,却收到一封加急信笺,僵持的两个人,连告别都来不及,殿子期便带着小耳朵匆匆回京。
夫人病重,望殿少爷速归··寥寥几字,字字诛心,殿子期从小殿母待他和殿汐仿若珍宝,殿家如此富足阔洛,殿家老爷也从没有纳妾,两人相伴到老,守着一双儿子,相敬如宾,恩爱有佳,如今刚到知天命的年岁,却突然病重,殿子期想也不敢想,那个家里的丫鬟小厮用都用不过来,却总是亲自- cao -心些他们两兄弟琐碎闲杂事情的母亲,怎么说病重就病重了。
一直回到殿府,殿子期都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直到看见躺在床上,骨瘦如柴,唇色苍白如纸的母亲,才隐隐相信,这是真的··“快去同你母亲说两句话,大夫说了,撑着这口气,等你回来呢”殿老爷一双眼睛红得泣血,站在门口,不敢再往里瞅一眼。
人都道病来如山倒,一年前那个整日里絮絮叨叨的母亲还跟在殿子期身后,整日- cao -些琐碎的心,听闻殿母年后着了风寒,本以为不是什么大病,却日渐严重,这才卧床半月不到,整个人已魂不附体,毫无生气。
殿子期看着已经脱相了的母亲,身侧紧紧攥起了拳头,指甲扣紧肉里,忍着眼里的泪··“母亲,我回来了……”·躺在床上的殿母仿若已经离去一般安静平和,却闻声手指轻轻颤动几下,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微微侧头看了殿子期一会,干扁的唇一张一合,道出两个微弱的字眼:“不孝……”·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殿子期咚的一声,双膝跪地,扒着床边去拉殿母干瘦冰凉的指尖:“儿子不孝还望母亲早日康复,狠狠的责罚儿子”·“我……盼你,早日成家,盼到今日,你……你,跑去雍州,拖到今日,我都要死了……也,也没盼到……”殿母话虽狠厉,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充满慈爱,反手扣住殿子期的手背,殿母断断续续的说:“没能……没能看到,你,你和汐儿成家……我不甘……”一阵毫无生气的干咳,殿母嘴角上扬,带着一丝笑,打趣道:“我……还想,还想抱孙儿呢……你这臭小子……”在殿子期头上轻轻磕了一下:“你心思极重……也不知道,你整日里想些什么……殿家,殿家那块匾额……”殿母缓缓抬起手,朝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
“这匾额……如同一座大山,我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去雍州之前,殿子期曾指着那块金灿灿,沉甸甸的匾额告诉殿母:殿家这块匾额有多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给殿汐铺好路,待他成亲,生个一子半女,往后日子过的也舒服些,殿家也不必担心后继无人,这就成了,我若现在成亲,往后这匾额难不成要压在他身上吗……·可如今一屋子人乌央央站在一侧,都偷偷抹着眼泪,殿母轻轻拂上殿子期的头,干燥的手顺着他的发缓缓下滑:“不是盼你传宗接代……为母的一点私心,想看看我儿这样聪慧的人……生出的孙儿得有多么聪明伶俐,惹人怜爱……”·知子莫若母,原来殿母仅有的一点点私心,也只是怕殿子期老来寂寞,无人送终,不盼他光耀门楣,不盼他继承香火,不怕九泉之下愧对先祖,晓他为殿家这块牌匾兢兢业业,知他为殿汐竭尽所能塔桥铺路,懂他畏手畏脚,小心谨慎,头顶着殿家这块如山的匾额,如履薄冰,老祖宗白手起家,几代人的心血,都压在殿子期的身上,这二十多年来,可曾喘过一口气·原来,这一切,母亲都知道……·“母亲……”殿子期话一张口,一滴泪便顺着脸颊流下,迅速用手背擦掉,殿子期仿若想起什么,一把从身后拽来了小耳朵:“这是儿子在雍州结识的孩子,秉- xing -纯良,聪慧过人,儿子有意将他收为养子,入殿家家谱,母亲意下如何”·“快来,让我瞧瞧……”殿母嘴角带笑,摸了摸小耳朵头上的一对总角,和蔼的说:“是个立整得孩子,你瞧着好的,肯定不会错”·“快叫祖母”殿子期使劲拉了一下小耳朵的袖口,小耳朵二话没说,咕咚一声就跪下了,行了个大礼,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每一声都十分响亮,生怕殿母听不见,大声喊:“祖母”·殿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带着几声干咳,随即手往枕头下面一摸,摸出一根她平日里总带的那根素簪,递给小耳朵:“你这臭小子……来的不巧……祖母要走了才看着你,没工夫给,给你准备红包,这簪子给你,日后要多听你父亲的话,好好读书……”·“孙儿记住了”跪着上前接过簪子,小耳朵一把拉住殿母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好孩子……”殿母摸了摸小耳朵,又抬头望向殿子期:·“儿啊……”浑浊混沌的眼睛里夹杂着一片氤氲不清的慈爱:“若是太累了,就放手吧……”声音越来越小,殿母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道:“老祖宗……不会怪你的……”·齐天十一年,秋。
京城殿家夫人,黎婉蓉殁,享年五十岁··殿家大少爷殿子期亲自为其母入殓,丝绸裹衾,口含珠、璧,其寿材刻有“福禄寿”三字,由殿家大少爷及长房长孙着斩衰执绋,殿家二少爷挽柩唱挽歌。
送殡当日,白茫茫的纸钱从天而降,仿若一片冰天雪地中无声的雪花,殿家在京城颇有名望,前来送葬吊唁的人不再少数,那日,送葬的人群穿过城隍庙,又走了石子桥,绕足了六个关口,直到下葬时,殿子期的耳边还回荡着母亲临终是说的最后一句话:若是太累了,就放手把,老祖宗,不会怪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辛苦了~·鞠躬】·☆、劫·今年的中秋刚过,殿家就匆匆忙忙开了铺子,殿子期依旧在居丧,所以也不适宜大- cao -大办,便吃了几个酥皮月饼,就算是过了中秋了。
殿子期整日里忙前忙后,听过母亲临终一语,倒像是更加勤奋了一般,连平日最喜欢坐在院中假寐的习惯也改了,有时间便往铺子里跑,事无巨细,每一件事情都要亲自过目,有时忙到天擦黑了才回府。
·勤奋好学的小耳朵自从被收为养子之后便更名为殿安,殿子期说,他前半生颠沛流离,过的太苦,希望他日后能平平安安,不求同他一样,只求能跟阿叔一般,做个殿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绣花枕头即可。
殿安还算懂事,读书也勤奋,偶尔跟着学徒房里学着打打算盘,只是闲散淘气的秉- xing -改不掉,没事会在院子里爬爬树,捅捅鸟窝,有时候殿家老爷看到了,让殿子期管管,殿子期只会低头一笑说:“小孩子皮,爬爬树而已,多让几个人看着,别伤着就好”·日子一天天过,发往南胡的救灾粮和救灾银上路了,殿子期整日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到雍州,就怕一触即发的事情传来,一看见城门贴告示就赶紧凑过去看,有时候实在想得心烦,就再去铺子里转一圈找点事做,好打发时光,只是可苦了铺子里的小伙计,一个个背后发凉,想得闲偷个懒都不成,生怕大少爷来查岗,有时候殿子期前脚刚走,终于得闲偷个懒,不到半个时辰殿子期又回来了,转的掌柜的都实在忍不住陪着笑脸直拱手,让他们歇歇吧,哪有东家一天几个铺子轮着转八回的,小伙计们吓得饭都吃不下了。
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殿子期心烦意乱,不能去铺子里,便多了个毛病,每天一睡醒,睁开眼不管看见的是顺财还是顺意张口便问:发往南胡的救灾钱粮有信了吗·“没有”·顺财顺意整日里答着一模一样的话,都不知道自己家少爷什么时候- cao -开着忧国忧民的心了,救灾钱粮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一连问了好几日,直到顺财顺意每天端着洗漱的铜盆进了屋,一看见殿子期睁眼,嘴还没等张,先答上一句:“还没信呢”·秋时,天高云淡,明月高悬,京城里的不夜天比雍州热闹万分,一墙之隔的殿府内却是一片寂静,待所有人睡去,殿子期屋内的烛火还隐隐亮着橙光,窗外一树斑驳的影子落在墙上,看不出半分绿意,灰蒙蒙一片,好似掉落了不规则的墙漆。
嘭一声,窗外不知何处燃起烟花,金黄色的火光照亮漆黑的夜空,然而点点火光落尽,盯着无边无际的漆黑夜空,却浮现了陆凌桀骜不驯的笑脸··“子期迂腐了,这鸳鸯是睡在树上的”·“京城繁花似锦,雍州贫瘠,殿家大少爷为何要来我这荒凉之地吃沙子”·“我怕,若真打起来,我先死了,谁来护你……”·“子期啊……我同你不一样”·时光流转,心念丛生,无数张脸,无数句话一股脑全涌上,殿子期只觉得心头发酸,嘭一声,又一朵烟花炸开,千言万语,最终全部落为一句:豺狼虎豹……在我眼里,你同他们,没有分别……·陆凌啊陆凌,原来,你一直是这般看我的……·推开沉重的木门,殿子期抬头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匾额,旁边挂着的两盏灯笼发出红艳艳的光芒,映照在那“殿府”两个金漆大字上,显得更加端庄肃穆。
沿着街边行走,偶尔听到不知谁家的少爷喝多了,踉踉跄跄的靠在身边的小厮身上,手朝散仙楼的方向一指,咧着嘴笑:“那个花娘叫什么……”·“叫粉娥……诶,少爷少爷,你站稳点,我扶不住你了”·“明日……明日还来找她……”·“好好好,你不怕老爷打断你的腿,你就来吧”·嘿嘿嘿嘿,一阵没心没肺的傻乐,“怕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两人相傍着慢慢消失在冗长的街道中,做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花二两银子拥在粉黛之中,借酒消愁,举杯对月,再无病呻吟的问上一句,人生几何这种闲散的生活,殿子期竟心生几许羡慕。
“哟,这是殿家的大少爷稀客呀”老鸨穿着艳丽的绸缎罗裙,一把软丝团扇遮着涂了半指厚脂粉的脸,扭着腰身挎住殿子期的手臂,浓浓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咱们散仙楼就是让人流连忘返,定是小少爷回去同您说了我们散仙楼有多好,瞧瞧瞧瞧,殿家小少爷还没走,大少爷就来了,我们散仙楼可是京城第一楼啊,哈哈哈”肥胖的腰身学着娇柔的模样一步一扭,径直将殿子期带去了殿汐的客房。
房间的门一开,里面一片红艳艳的轻纱薄帐,夹杂着酒香的浓烈脂粉味道迎面而来,柳仙儿正抱着一把阮琴,弱柳迎风般低低唱着小曲,薄帐后面潇洒风流的富家子弟正左拥右抱着几个花娘,眉眼唇底尽数是笑,用牙轻轻咬住送到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饮下。
“咳咳”殿子期头一遭来这种地方,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干咳一声,唤殿汐顺着声音来看,口中的酒杯一松,掉在花娘桃红色的裙摆上··“……哥,你,你怎么来了……”·“睡不着,来看看你日日流连忘返的地方有多好”·殿子期佯装淡定,上前坐下便自顾自斟了一杯酒。
“那要不要给你找两个花娘……嗯……”话一说完,又立刻改口,小声的问“还是……小倌”·冰冷狭长的眼瞪过来,殿汐立刻闭了口,随即撒开手立刻上前斟酒:“还是喝酒吧,嘿嘿,喝酒”·“殿公子别自己喝呀,奴家来陪您吧”浓妆艳抹的花娘们一股脑全涌了过来,殿子期,这可是殿子期啊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人不想嫁的殿子期,摸一摸他如瀑般的发,再挽一挽他纤长白皙的手臂,在散仙楼这几年也算没白待。
“不必了”花娘的手还没碰到,殿子期便立刻拿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尽数饮下,温热的酒液入喉,深更半夜独自一人从府里踱步而来的寒冷也慢慢消退··殿汐看了看一脸遗憾的花娘,再看了看孤傲冰冷的哥哥,不由的嗤笑一声,来散仙楼还这么柳下惠的,他殿子期估计也是京城第一人了。
殿汐笑出了声,顺手拿起桌上的扇子,唰的一声打开,吸引了身旁人的注意··“哟,殿小公子这扇子好生漂亮啊”·“是啊,真是十分风雅,什么时候也能送咱们姐妹一把”·“你连字也不识几个,要这扇子做什么”·“不识字也可以扇扇凉风啊,省的夏日蚊虫多,我这血又甜,那蚊子可坏着呢,就喜欢往人家裙子里钻,不信殿小公子你看啊”·哈哈哈哈,几声暧昧缠绵的嬉笑,拉着殿汐的手便往腿上摸,殿汐也不羞怯,隔着裙摆便在花娘的腿上掐了一把,惹来一片笑声。
“这扇子你还用着”殿子期望着殿汐手里那把扇子,正是文书临走前送的那一把,殿家小少爷凡事都要用最好的,出门在外讲排场、讲颜面,讲俗雅,却怎么偏偏还一直留着这把普通的扇子。
“库房里那么多好扇子,你怎么不挑把更好的”·殿汐低头将扇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天生一双桃花眼,便是不笑也弯着眉角:“这扇骨确实是一般,纸面也不是什么好纸面,这诗也寻常……只是这诗里所写……”深邃的眼眸一眨,仿若浩瀚星河:“我还没悟到”啪的一声合住纸扇,抬手饮下一杯酒,徐徐道:“兴许哪日悟到了,便也不再这么珍惜了”·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殿子期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酒杯打着转,盯着漩成一个涡的酒液:“兴许悟到了,只会更加珍惜”·屋内暖炉蒸腾,缕缕粉香缠绕,柳仙儿唱罢一曲又一曲,低低浅颂,温软缠绵,满屋的红帐映出一片和暖的颜色,照在殿子期的脸上,连他雪白的罗衣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
“哎呀,这是打的什么哑谜啊,咱们都听不懂”·“是啊,都来散仙楼了,还有什么烦心的事啊,来,殿公子我陪您喝酒”·“是啊是啊,来喝酒”方才安静了一瞬,花娘便又相拥而上,半露的酥胸贴在殿子期身上,柔软的手指顺着丝滑的发拂至后背,殿子期微微一颤,僵硬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哎呀,来吧”·“是啊,都来咱们这儿了,就别自己来了”·“别不好意思啊”·“我喂您喝吧”·纤细白皙的胳膊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瞬间爬满殿子期全身,从殿汐的角度看去,再高傲狡黠的人在这里也是一副酒香色浓的气味,然而从殿子期的角度看过去,仿若唐长老掉进了盘丝洞,几只八脚蜘蛛正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来嘛来嘛”·“不用……”·“我喂您”·“不用了”·柳仙儿的阮琴嘣的一声断了弦,方才一片妖娆推搡,琴声潺潺都戛然而止,殿子期深吸一口气,良久才淡淡的说:“我自己来”·殿汐见状使了个眼色,几个花娘都缓缓起身离开,路过殿汐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再他光洁的脸上拂一把,贴着殿汐的面颊,抬眼望向殿子期,眼中尽是妩媚:“唉,还是殿小公子知道疼人,柔情蜜意,温柔似水。”
看着花娘离开,殿汐给殿子期斟了一杯酒,看着他萧瑟的眼淡淡道:“你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殿安不听话”·“他乖的很,比你小时候强多了”殿子期饮下一杯,没好气的说。
“那是生意不顺利”·“顺利的很,现下还没入冬,已经比去年多出了十万两”·“那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散仙楼拿花娘撒什么气”·尖尖的下巴微微一抬,露出一个好看唇角:“我方才……很凶吗”·“凶”扇子在桌上一下一下的点,殿汐狠狠点头:“还从没见过你在人前这般”·谁知殿子期嗤笑一声,轻轻叹出一口气来,端起一杯酒闭着眼一饮而尽,半晌才问:“……像不像豺狼虎豹”·点在桌子上的扇子一停,殿汐隐隐觉得不对:“你到底是怎么了还是……你和那陆大当家……”·看殿子期久久不语,殿汐心下猜出个一二,估计是和陆凌吵架了,心情烦闷,便喃喃自语道:“怪不得你整日往铺子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勤奋,京城商家全拿你做榜样,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家的小少爷,回家只有挨骂的份,我说这几日散仙楼里怎么少了这么多熟人”·听殿汐嘟嘟囔囔的说,殿子期斜了他一眼道:“我往铺子里跑,只是为了近期多挣些银子罢了”·“挣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你要买府邸”·“不买”·“那是要成亲”·“别害怕,不是”·“那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雕着牡丹的精致木窗外,一阵微风袭来,吹起一条殷红的薄纱,殿子期低头不语,端起面前的酒杯缓缓饮下,薄纱盖住了他的脸,殿汐看得不真切,楼下轻歌曼妙,清曲不歇,透过宣纸的窗断断续续传来,阵阵清歌笑声中,殿子期良久才轻声道:“救命”。
“小的没学好,大的也开始胡闹”殿老爷一拍桌子,连茶盅也跟着抖三抖··殿子期跪在堂间,老老实实的听殿老爷训斥··昨夜散仙楼里,头一遭,在没有任何花娘小倌歌姬的陪伴下,殿家两位少爷一直喝到天亮才醉醺醺的回府。
殿子期说完最后一句话便不再多言,只一杯接一杯的饮酒,殿汐舍命陪君子,也不多问,只陪着殿子期一杯接一杯的喝,直到喝的两人酩酊大醉,躺在散仙楼里硬是睡到天亮了,才一起回府,正撞见早起喂鸟的殿老爷,二话不说拉着殿子期一顿训斥,小的没学好,那是大的没做好榜样,殿汐钻了个空子,又累又醉,一溜烟回房睡觉去了,只留下殿子期在堂间听训。
“儿子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唉”殿老爷叹了一口气:“你若真有心,不如好好娶一房妻,从前以为你不愿娶,现下看来你倒是有空去散仙楼”·“昨夜儿子睡不着,去散仙楼找殿汐,不觉多饮了几杯,以后不会了”·殿老爷看殿子期不接他的话,便挑明了说:“那陆烟儿你如何看”·殿子期听闻匆忙抬头:“从前不是让娘着日子说清楚了吗,怎么还提”·“我知道你对她无意,但同安票号与咱们殿家是世交,你纵然无意,也不能冷着她太久,前几日听陆老爷说,烟儿思虑太重,咳疾又严重了,这话是专门走到我跟前儿说的,你说我能听不出他的意思”殿老爷叹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盅吹了吹飘在上面的茶叶:“你有空去看看她吧,就当是世家之间,多走动走动罢了”·“……是”殿子期顿首行礼。
又是一年重阳节,殿子期刚睁眼,看着窗外一树金黄的银杏,金灿灿如同雍州夕阳余晖下的黄沙·去年重阳,殿家千草行的分铺开张,冗长的街道铺满了千响的鞭炮,半人高的菊花酒沿着墙根一眼望不到头,那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扛着一筐脆枣,笑嘻嘻的登门,黑葡萄一般的眼一眨,从手心摊开一粒,露出一颗虎牙两枚酒窝:子期快尝尝,这枣可甜了。
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顺意端着铜盆刚进屋,一眼便看见殿子期睁着眼睛望窗外正望得出神,四目相对,殿子期还没张口,顺意便道:“少爷,还没信儿呢”·轻轻点了点头,殿子期洗漱穿衣,命小厨房做了一屉的蓬饵,又拿了一小坛菊花酒,殿子期准备遵父意去陆府走走。
专门挑了这一天,重阳节多走动走动,也不会太唐突,也不会让陆烟儿多心··陆府大抵是养了女儿的缘故,整个府邸都洋着一片悠远淡雅的风致,虽说已是秋季,但一院子的菊花应景般的姹紫嫣红,池塘里一弯石桥下几尾红花锦鲤游的正欢,一棵松柏郁郁葱葱,笼罩在一片淡淡的薄雾之间,远处缓缓飘来断断续续的琴声,配上小桥流水仿若人间仙境,弯弯绕绕几步便是一撮角亭子,亭柱上写着:庭有余闲,竹露松风蕉雨;家无长物,茶烟琴韵书声,亭子当间,陆烟儿一身丹裙青纱低头抚琴,身侧一鼎铜胎掐丝珐琅香炉正冒着缕缕青烟,殿子期还没凑近,便闻到一阵淡淡的松香,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想必是陆烟儿有心为之。
殿子期还没凑近,琴声戛然而止,陆烟儿起身行礼,低低唤了一声:“子期哥哥”,大家闺秀总是特别含蓄,但今日却怎么也藏不住眼底的一对胭脂红,和满心的喜悦。
“今日是重阳,来给烟儿送些节礼”殿子期自顾自坐下,放下手中的东西··“子期哥哥,去年的凤凰单丛没等到你来品,快尝一尝,这是今年,我特地给你留下的”·清亮的茶水中飘着几丝深色茶叶,殿子期品了一口,醇厚中带着几味花香,点了点头:“确是好茶”·看殿子期唇角轻扬,陆烟儿喜出望外,刚想张口,却还没说便先红了耳廓:“子期哥哥……今日是重阳,你……你给我插茱萸,好不好”·殿子期有心回避,却心下不由的想,来都来了,就当是世家走动,何况插茱萸又应节俗,边点头答应了下来。
陆烟儿嘻嘻一笑,赶忙招来了身旁的丫鬟:“喜眉,嗯喜眉呢”·身侧的丫鬟前来小声道:“喜眉听说外头热闹,不知道又去哪凑热闹去了”·陆烟儿偷偷看了殿子期一眼,见殿子期没再看她便对丫鬟道:“那你去把茱萸拿来”·那丫鬟闻声离开,陆烟儿才略带羞色的说:“我这丫头玩心重,不知道又跑去哪玩了,子期哥哥见笑了”·“不会”殿子期淡淡道。
不一会,那丫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枝红彤彤的茱萸,亮丽艳美的颜色再阳光下发着光,圆滚滚的茱萸一颗颗仿若谁眉间的朱砂痣,殿子期拿起剪刀修剪过多的枝节。
陆烟儿定定的望着殿子期,早已全然忘却大家闺秀的礼制,一旁的丫头咳咳的干咳提醒,也一声都没听进去,殿子期余光扫到那灼热的目光,也只能按下心来修剪,佯装没看到,仿若酷刑一般。
正修剪到一半,身后那换作喜眉的丫头大嗓门,同一旁的小厮聊着什么,直到走进了,才隐隐听得几句只言片语:“是啊,也忒大胆了”·殿子期与陆烟儿闻声回头,那丫鬟却没看见他们还在说着:“是去往南胡的”·手一抖,殿子期大约是落下了病根,这些日子以来,一听见南胡就头疼,眉头不由的紧锁,扭头问她:“你方才说什么……是发往南胡的”·“啊,殿大少爷”没心没肺的喜眉这才看见殿子期,匆忙行礼。
“什么是发往南胡的”殿子期又问一遍··“是……”·“殿少爷问你话呢,你答呀”陆烟儿笑着说。
“是朝廷的救灾粮”·身子一僵,殿子期只觉背后发凉,强忍着想要颤抖的声音,心跳如雷,仿若最担心的事情就在眼前,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窗纸,就快要破了:“……说全了”·“方才……外面贴了告示,说,说……”小丫头没见过殿子期这般模样,心下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直急的殿子期控制不住的喊了出来:“说啊”·“方才外面贴了告示,朝廷发往南胡的救灾粮,被山匪劫了,首犯在逃”小丫头被一声呵斥吓的一哆嗦,索- xing -嘴皮子也利索起来,一滚脑崩豆子一般尽数脱出。
“在哪……”控制不住的身体开始颤抖,只听见殿子期一阵牙齿碰撞的咯吱声,吓得陆烟儿也不知所措··“……子期哥哥”·“在哪”·所有人周身一颤,喜眉大声道:“雍州虎威山”·啪一剪刀下落,纤长如青葱一般的指尖立刻冒出汩汩鲜血,比那握在手中的茱萸还红上几分,滴落在雪白的罗衣上,仿若开出几朵艳红的小花。
“呀子期哥哥出血了快,你们快拿药来”·几个小丫鬟匆忙取药,一院子的平静典雅瞬间被殿子期的举动冲的烟消云散,指尖止不住的鲜血直冒,殿子期眼神恍惚,眉头紧锁,周身发颤,仿若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不是划在手上,而是插在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辛苦啦·鞠躬】·☆、我恨死你了·渐入冬时,还没下雪,先下了几场寒雨,池塘里的水眼看就要结了冰,窗外一树的银杏叶被雨打落了七七八八,厚厚的铺了一地只等来年化作春泥,梁下做窝的燕子也不知飞向何处,听不到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更显得院子里一片寂静。
殿子期给殿安做了一套新衣裳,是准备过年时候穿的,鲜红的缎面胸前绣着宝相花纹,小孩子长得快,现下还能穿的衣服估计过了年又穿不了了,乌黑发亮的头发转眼又张长了,整整齐齐的扎着一对总角,后面披散的头发落在肩头,缠绕着一副挂着平安锁的金项圈。
·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殿子期看着殿安发呆,如今名字改了,称呼变了,外貌也不似从前了,想起第一次在虎威寨见到的那个一头乱草,满脸黑泥的小耳朵,总是在自己背后朝陆凌撒泼打诨还以为自己不知道,转脸又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自己装乖。
殿子期想得出神,殿安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听见:“爹爹,爹爹……”·“……嗯怎么了”·“爹爹不高兴吗”·“没有,你长大了,爹爹高兴”轻轻拂上殿安的额头,想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给他,却扬了扬嘴角,笑不出来。
“爹爹,我给你背诗吧”·“好”·“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一首诗背完,殿子期又摸了摸殿安的额头,见他还没笑容,提溜的眼珠子一转,挤出一脸灿烂的笑容:“爹爹,我给你打算盘吧”·颠颠跑出屋去,一会便捧着一个快比他还大的算盘进来,踉踉跄跄方能站稳,便一只手抱着算盘一只手啪啪的打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一归如一进,见一进成十……”·稚嫩的小手在算盘上来回拨弄,认真的模样真的好似学徒房里的学徒,乖顺的站在屋子中央,一边掷地有声的背口诀一边将那算盘打的啪啪响,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
“九归随身下,逢九进成十·爹爹我打完了嘿嘿”·稚嫩的小脸一笑,腮帮子上一边挤出一小坨肉,伸手掐了一把,白皙的小脸立刻被捏出一块红印子,看起来更加喜庆。
“好像胖了些”殿子期低低的说··“顺意也说我胖了,说刚来时候的衣裳全穿不了了,不是短了就是瘦了,说我废布料来着,哈哈”·好不容易扬起的嘴角轻轻笑一声,却紧跟着便是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叹息。
窗外寒雨不歇,下一场便冷几分,这天气好似跟谁作对一般,偏偏不给人好日子过,到了夜里更是寒气入骨,街头乞丐一夜之间也能冻死几个,真不知道这样的鬼天气,这人能藏到哪去,山洞、破庙,还是荒废的宅邸·殿子期和殿安说着说着话又跑了神,殿安在他面前挥着小手唤他:“爹爹,爹爹,你怎么还不高兴啊”·“没有,没有不高兴”·“……嗯,对了”聪明中带着点狡猾的殿安突然想起什么,顶着雨便往小厨房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对殿子期说:“爹爹等我一下”·不一会,匆匆忙忙跑回来的殿安手里抱着一个小瓷罐,从头到脚都淋- shi -了,他倒是毫不在乎,打开瓷罐伸手便扣了一块蜜糖:“爹爹,吃蜜糖”·殿子期笑着摇摇头:“爹爹不吃,爹爹是大人了,不吃糖”·“要吃”沾着晶莹蜜糖的瘦小食指伸向殿子期:“大当家的说,一定要吃”·“大当家的说”殿子期狐疑的看着殿安。
“嗯来京城之前,大当家的跟我说,如果哪一天爹爹总是一个人呆呆的坐着,做什么都不高兴,就让爹爹吃蜜糖,吃了蜜糖心里就甜,和从前一样甜。”
结在食指上半透明的蜜糖顺着指尖滴落,黏腻泛着光,殿安睁着那双大眼睛期待着,缓缓朝前倾身,将指尖的蜜糖勾进嘴里,香甜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甜吗”·“……甜”·嘿嘿,稚嫩的孩子耸肩一笑,讨好般的问:“爹,我能去挖蛞蝓吗”·“去吧,叫顺意给打着点伞”·“谢谢爹顺意,顺意,快陪我去挖蛞蝓”嚷嚷着冲出屋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孩子总是格外单纯,因为一点点乐趣便能高兴的欢天喜地。
口中的甜味还没散完,殿子期盯着桌上没盖上盖的蜜糖罐,思绪万千··曾经也是在虎威寨,因为生病躲汤药的殿子期被陆凌揽在怀里,一指蜜糖抹在唇间,低头用舌送入口中,再没脸没皮的笑着低声于耳边道:甜,同昨晚一样甜……·“他当初不肯告诉你,就是不愿你牵连其中,你如今日渐消瘦,精神弥散,他若看见,要心疼成什么样”殿汐看着房里摆的整整齐齐的碗筷,丝毫无人动过,不怎么进食,也不怎么安眠,这样的日子从得知陆凌出逃的那一日开始,便无止境的进行,送进房间的餐食完好无缺的拿走,有时也只是寥寥几口,殿府上下谁也不知道怎么了,劝也不知道从何劝起,只有殿汐能进来同他说上两句。
“你那日在散仙楼说,挣那么多银子是为了救命,是不是那时你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看着发呆的殿子期,曾经总是高傲狡黠的凤目如今也黯淡没了颜色,本就尖尖的下巴显得更加消瘦,殿汐将餐盘朝殿子期推了一把道:·“你若早就有了打算,现在更应该要多进食,他现下还没被抓到,至少证明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别等他哪一日回来找你,你先卧床不起,让他连带你私奔的力气都没有”·殿子期望向窗外的眼神突然闪过一点光芒,缓缓转头看向殿汐。
殿汐看出这一丝渺茫的希望,便继续道:“便是哪一日他真被捉了,至少也知道他在京城,你也好疏通去救他,不是说挣这些银子就是为了救命吗你若倒下了,谁替他去疏通谁去救他出来”·望着殿汐的眼缓缓转向桌面,望着一桌子的饭菜,殿子期缓缓拿起筷子,先扒拉了两口米饭,随即慢慢吃起来。
“先喝点汤,别伤了肠胃”端至面前的汤接过来便仰头喝掉,殿子期默默无语,认真进食··怎么这么玲珑剔透的人,遇上陆凌这个人,遇上这么个事就变的笨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做什么都还要人哄,如此聪明能干的人,非要一头扎进这个漩涡里,将自己弄的狼狈不堪。
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殿汐缓缓打开折扇,已经入冬,这把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扇子却始终不离手,定睛望着扇面上的诗句,屋内寂静无声,只有那年除夕,漫天橙黄色的铁花浮上脑海。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绵绵的细雨始终没停,京城繁华的街道上因为潮- shi -的雨水显得有些拥挤,各家铺子门口的招牌有些因为雨水打- shi -了墨汁,顺着字迹淌下来,仿若下了黑色的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消瘦的人影一身白衣,打着一把淡黄色的油纸伞穿梭在各个商铺之中。
殿子期又开始勤奋的串铺子,棉花、药材、布铺、米铺,大小殿家的商铺里总能看到殿子期的身影,不是去查货,就是去盘库存,不是去盯发货的马车,就是去翻账册,事无巨细,他总能找出点事干。
- shi -哒哒的青石路上溅起点点泥花儿,沾- shi -了鞋跟,染花了雪白的衣衫··殿家大少爷勤奋,你们都学着点·京城其他商铺的东家见着殿子期拱手一笑,回家便对着自家那扶不上墙的纨绔指着鼻子一通数落,咬碎了多少牙,恨的多少人在他背后啐一口,愤恨的说:殿家这么有钱,他还这么上赶的,也不知道给谁看·忙忙碌碌一整天,冬日里天黑的早,不愿早早回家的殿子期在人声鼎沸的潭絮楼进过晚餐才缓缓回府,府里太冷清,一看见日渐长大的殿安便想起虎威寨,潭絮楼里热闹非凡,听听声好像自己心里也暖一暖。
刚进府,顺财便上来问吃过晚饭没有,殿子期点点头,吩咐不用管他,想自己待会,顺财也只能忧心忡忡的离开··推开内房的木门,屋子里没点灯,雨天黑夜里更暗,月亮藏在厚重的云层后面,灰蒙蒙一片,仿若这世道。
关上木门,殿子期伸手去点桌上的油灯,突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响动,惊吓的刚想出声,却突然被一个冰凉的拥抱环入怀中··“嘘……是我”·熟悉的仿若在梦中一般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殿子期呆愣在原地,昏暗的屋内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听到他人用极度温柔的声音说:“……别开灯,会映出人影”·忍不住的颤抖,殿子期只觉得喉咙干涩,眼睛如火烧一般酸痛,强压着颤抖的声音,许久才愤恨的道:“陆大当家如今都火烧眉毛了还不逃吗跑回京城来送死”·身侧的人轻笑一声“想你了,来抱抱你就走”·殿子期只觉得胸口压的实在难受,却又怕陆凌听出来,便微张着嘴呼吸:“陆大当家要抱我这豺狼虎豹之人吗我还以为你不屑与我为伍呢”·这话说的太勉强,陆凌一下便听出来,轻轻的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洒在殿子期耳畔,手臂用力,又将怀中的人环紧了几分,温柔至极道:“知道你嘴俐,但此刻别说话,就让我抱一会”·感觉到怀中的人止不住的颤抖,陆凌轻轻拂上殿子期的发,顺着光滑的发丝缓缓下滑,在耳边一下一下落着轻柔的吻。
许久,殿子期才张口问道:“你要去哪”·“殿家少爷这么讨厌我,我冒死来看你,你都不给我好脸,还管我去哪吗”陆凌笑着打趣道。
“我等你死了,好给你收尸”殿子期原本心里就郁结,听到他还有心打趣,便更加没好气··“大约……会去澤城”轻轻一顿,那人继续说道:“不过收尸就不用了”陆凌紧紧抱住殿子期,手臂勒得生疼却还想再紧一份,用尽全身力气,想将这人按进血里,塞进骨里,仿若一松手,这人此生,便再也见不到了。
“我来的时候听说了你母亲的事,若有一日……”话略停顿,怀中的人一僵,陆凌感觉到了,却还是缓缓道来:“若有一日我真的死了,别再忤逆你父亲,娶一房妻子,好好过日子,便是往后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对小耳朵好一点,他从小过得太苦,幸遇到你,兴许能享个清福”·“你若惦记我,每年清明给我烧点纸钱就行,你们殿家有钱,多给我烧些大票,让我也享享福。
若不惦记,也就罢了,本来就是穷苦命,去了那边一样过苦日子就是了”·这话说的极其轻松,仿若在说别人的事情··陆凌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肩头温热潮- shi -一片,张口想叹气,却硬生生又憋了回来。
殿子期狠狠的咬着唇角,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到嘴边,却不敢说,怕是一张口便止不住的抽泣,硬是狠狠的将唇边咬出一排牙印,和着咸涩的泪水流出血来,蛰得生疼。
“我本就配不上你,怎么能让你和我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从前就不该招惹你,我死了,今后谁来护你……”陆凌感觉到怀中的人不停的抖动,有心说两句软话,却到了嘴边还是冰冷的利剑:“知道这是个无底洞,就别来掺和,好好在殿家做你的大少爷,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你就当,从不认识我陆凌。”
殿子期只觉得环在身侧的手臂一松,他猛的一把抓住··殿汐说,你会回来带我走··母亲说,若是累了,就放手吧,老祖宗不会怪我的··小耳朵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后一句是什么·你说,你要护我,因为我是殿子期。
千言万语,如奔腾的江水一股脑全涌上来,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颊的泪比窗外的雨还要冷,挂在唇边的血比风寒的汤药还苦,紧紧抓着的手猛地被挣脱,窗外一袭月光拨开云雾,正撒在那人的脸上,犹如当年第一次见到,明亮的眸,两枚深深的酒窝,一颗虎牙抵在唇角,那人微微一笑越窗而逃。
在越窗的一瞬间,无数堵在胸口的话终于涌了出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隐忍的殿子期用控制不住的抽泣声说:“陆凌……我恨死你了……”·那人没有回头,灰白色的月光里,一袭黑衣的少年冒着密集的雨雾,很快消失在冗长的街道尽头。
陆凌啊……原来你才是这世上最豺狼虎豹之人……·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齐天十二年,三月初九··殿家刚打点好一切准备在澤城开布桩分铺,勤勤恳恳的殿子期忙前忙后收拾了行李正准备启程,京城的告示便贴满了城门。·贼人陆凌,绰号陆三鞭,于雍州虎威山占地称王,伤人行盗,行径恶劣,商民苦堵,胆大妄为至极,劫盗南胡救灾款四千两,救灾粮十五万石,幸吾军所向克捷,齐天十二年,三月初八于湖城落网,上不愧对吾天,下不辜负吏民,万民皆安如故,为以儆效尤,于翌年秋后斩首示众·特此宣谕·京城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因为有了这张告示而人声鼎沸,山匪落网,众人皆呼万岁,偶尔几声拍手叫好传来也不足为奇,层层叠叠的人群后,有人一身白衣却尽数- shi -透,扣在掌心的指甲钻入肉中,却毫无知觉。
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立于繁华街道上的殿家少爷没有露出一丝难色,只是旁人听不到的地方,心跳声早已大如雷鸣,眼前白茫茫一片,周遭声音犹如嗡鸣··呆立于人群之中良久,直到身边众人渐渐散去,紧盯着告示的脸才缓缓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陆凌啊……终于,这次换我护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读到这里辛苦啦·鞠躬鞠躬】·☆、黑白··郁郁葱葱,傲骨劲挺的竹林后藏着一座四角平楼,楼门口挂着一樽金框匾额写着:镜轩阁,三字。
穿过竹林方可见到一座小桥流水分外雅致,那池塘假山上盘坐着一樽菩萨像,半眯着眼笼罩于烟雾朦胧的水气之中,双手结禅定印,仿若世间种种皆尽在眼底,半真半假,亦对亦错,说不清楚。
“今日来了贵客”站在门口的小厮望着前方两个身着华服的人影,悄悄的咬耳朵··“殿家小少爷不是整日都来吗,算什么贵客”身旁一人揣着手,蹭了一下鼻子,随口答到。
“殿家小少爷不算贵客,殿家大少爷你可曾见过”·“那位是殿家大少爷,殿子期”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这人也不过普通身材,比一般富贵人家的少爷还纤瘦一些,往日里听惯了京城的传言,还以为是多么三头六臂的人,今日看起来也不过一个脑袋一张嘴,没什么稀奇的呀。
“殿大少爷,殿小少爷”身侧的坊官匆匆前来,低头行礼,眼角含笑:“今日博什么彩头”·殿子期礼貌的回礼,随即问道:“请问博主在吗今日有要事相商,可否开一个雅间”·“大少爷稍等”坊官微微低头,随即进入内房,不久便缓缓出来,微笑道:“我家陈博主有请”。
弯弯绕绕几道回廊,在这木质淡雅的小平楼的尽头,有一间不大的小屋,还未走到门口,便先闻到一阵龙脑香,贵至万金的龙脑香一般寻常人家便是见也没见过,想必这雅间定装饰的万般奢华。
然而待几人缓缓走到门口时,却发现这屋内只放至了一张木桌,四张草席,看起来仿若连雍州的贫民家还不如,雍州荒凉之地百姓尚可坐一张椅子,而这几张草席看似草率,却映出了这阁主的心思。
无论是谁,无论多么家财万贯,来了这镜轩阁,也只有跪坐草席的份,时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殿汐来了镜轩阁多次,也是第一次进雅间,看了一眼这只能跪坐的草席,不由的皱起了眉头,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殿子期缓缓朝草席走去,未置一词便跪坐下来。
“贵博主呢”殿汐蹙眉看了一眼送到门口的坊官问道··那坊官眼底眉梢全数是淡淡的笑,却未答一句,便缓缓离开··“诶……”殿汐看着坊官离开的背影,心下便觉不快,向来走到哪里都是捧在人前的殿汐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小爷我是来送钱的,又不是来讨债的”指了指粗木的桌子,又指了指地上的草席,殿汐愤愤地说:“这就是镜轩阁的待客之道”·“你且坐下吧”殿子期整了整袖口,好整以暇的说道:“你不坐下,这博主是不会来的”·“为何”殿汐不解的问。
“你不信方可一试”见殿子期端端正正的跪坐,殿汐也只得不忿的提着衣摆,一个踉跄跪坐了下来··两人在雅间待了半柱香的时间,屋后的一面木墙缓缓转动,从里面走出一人,那人满脸带笑,拱手行礼,看起来客气至极,待身后的木墙缓缓合上,只留一丝缝隙,平常人根本看不出来这里藏有一座密室。
“二位少爷,久等了”·“无妨”殿子期微笑着答,随即从身后掏出一个木盒··“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贵阁主”·“在下只是阁主府中一名小小食客,殿少爷所求之事,我定会带到,至于结果,还望殿少爷自己留心几日”那博主语气谦虚,始终含笑,一语便低下头,看起来十分谦卑。
“那是自然”殿子期将木盒放置在木桌上,推至博主面前··那陈博主先是低头行礼,再双手拂上,缓缓打开木盒··木盒中,五百两一张的银票,装了厚厚一叠,大致算去,五万有余。
想是一般寻常人见到这木盒中的东西都会眼前一亮,或是露出些许藏不住的惊讶,尤其是从头至尾都这么谦卑的人,然而这陈博主只看了一眼,便将木盒缓缓扣上,仿若在他眼里,这木盒里装的不过是寻常小儿过家家的玩具。
“殿家少爷,所求何事”陈博主笑着问··“劫盗南胡救灾钱粮虎威寨山匪陆凌”殿子期狭长的凤目一闪,一字一句说道。
“好,我定带到”·陈博主嘴角始终上扬,这木盒也始终放置在木桌上,仿若司空见惯·简单的三言两语后,那陈博主一手朝门外一让,笑着道:“二位少爷,请”·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多谢”殿子期起身便走,殿汐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这是什么待客之道有心愤恨的将牙咬烂,也只能跟着殿子期一道出门。
刚出了镜轩阁,殿汐恨不得啐一口在门外,要不是殿小少爷还有心给自己营造一个京城富少的形象,真就啐了出来:“我殿家给他送了多少东西虽说是来求他办事,可是怎么连一杯茶都不给上”·殿子期看着殿汐气红的脸,不由嗤笑一声,道:“你还有心喝他的茶,镜轩阁的茶可值万金”·“我们今日于他可低于万金就凭他一个工部侍郎,够他吃多少年的俸禄了”殿汐不忿的说完,殿子期便斜了他一眼,道:·“你没看见陈博主看见那一盒子的银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个门客见此都能淡定自若,你说那邢侍郎会把这万金放在眼里”·“万金还不够”殿汐将那一双桃花眼睁的圆滚滚,惊讶的问道。
“这只怕是冰山一角”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殿子期喃喃的说:·“多少钱两我都不在乎,只怕他所要的,非钱两所能及”··余晖还落剩一个橙黄色的角,正洒在吏部尚书杨怀仁的书房中,纵是豺狼虎豹之人,在这静默的余晖中,也显出几分书香气。
桌上的热茶还腾腾冒着热气,杨怀仁把玩着手中的金丝楠手钏,嘴角一抹浅笑牵着一撮山羊胡微微抖动,抬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赢了··“老师,你说这事新鲜不新鲜”户部尚书刘筳章跟着一脸讥笑,正从棋盘上一子一子往下拿,黑白分明,装入棋笥之中。
“京城许久没有这么新鲜的事了,我倒是有几分好奇”杨怀仁拿起茶盅吹了吹飘在上面的茶叶,笑着道:“这殿家怎么说也是富甲一方的大户,怎么会想到要去救一个山匪”·“这事我今日听邢克勤说的时候也半天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听错了,哈哈哈哈”一滴茶水顺着杨怀仁的山羊胡滴下来,刘筳章立刻递上一方布帕:·“不过后来我着人去打听了一下,才发现,这事更蹊跷”·“怎么个蹊跷法”顺手接过帕子随意的在下巴上抹了两下,杨怀仁问道。
“这殿家曾经在雍州开了间千草行分铺,问诊免费,抓药才收银,若是家中困难的,可以先赊,雍州那破地方,谁不比谁困难,家家户户都是捉襟见肘,不赔死他殿家才怪,可就是这样,那殿子期硬是在那边待了足足一年多”·“呵呵”杨怀仁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金丝楠木手钏搓得发亮:“那殿家有钱,不在乎这点”·“再有钱也不会做注定了的赔本买卖,那殿子期是什么人,十一岁便外出行商,这点账他算不过来吗”·“那还能因为什么”抬眼看到刘筳章似笑非笑的眼,左眉下方一颗黑痣被挤到一起。
啪一声,一颗棋子落入棋笥,刘筳章一顿一字说道:“男风”··“哦”杨怀仁愣了片刻,随即仰头捧腹大笑,这笑声顺着书房的窗沿流淌出去,在硕大的庭院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殿子期,哈哈哈哈陆三鞭,哈哈哈不行不行,可笑死老夫了,哈哈哈哈”·刘筳章跟着杨怀仁仰头笑了两声,随即从身后掏出一个木盒,正是殿子期给的那樽。
“老师别忙着笑,您再看看这个”·木盒缓缓打开,一沓厚厚的银票,邢克勤愣是一张也没动过··还带着没笑完的余音,杨怀仁问道“这是,殿家给的”·“是”·“他殿子期可真是下本啊”杨怀仁只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把玩手中的手钏。
“老师以为,如何”合上木盒,刘筳章问··“这钱送都送来了,便收下了,这人嘛……”拇指将手中的珠子一扣,停在珠串的夹缝中,杨怀仁嘴角微扬,山羊胡跟着一抖:“他殿家富可敌国,坐拥百态,我门下弟子众多,却还从未给他殿子期好好上过一课”·“噢”刘筳章将身子向前一倾,笑着问道:“老师要教他些什么呀”·“教教他……”杨怀仁也将身子向前倾了一寸,盯着刘筳章讥笑的眼,一字一句说道“在这京城之中,钱权相衡,哪个更重”。
哈哈哈哈哈,两人抬头一笑,手中的棋子尽数收入棋笥,新一局手谈还未开始,杨怀仁低头一看,便笑着说道:“诶,筳章,你这棋子收错了”·刘筳章低头一看,一颗白色的棋子收入了黑棋的棋笥之中,黑白分明的棋子混入了一枚异色而显得格外明显,刘筳章抬手从棋笥中取出,随即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又是新的一局,仿若这世间博弈,是非黑白,分明与否,也只在弹指一挥间··天光微亮,散仙楼才撤了挂在门口的红帐灯笼,便接上了京城第一缕阳光,勤快的商家已经在收拾店铺,准备开门迎客。
殿府里一片安然静默,所有人还在睡梦中,连池塘里的鱼儿也定在一处,睁着眼吐着水泡安眠,殿子期已经早早梳洗整齐,只待邢府的朱漆大门开启,便会迎来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殿大少爷这么早就来了”邢克勤整顿朝服,进过早饭,还未上轿,便有传话的小厮进来禀报,说是一开门,殿子期就已经站在门外了。
“跟他说,我要上朝去了,耽搁不得,让他在前厅候着吧”·“是”·小厮毕恭毕敬的出了门,引着殿子期来到前厅之中,端上一盅龙井,便匆匆离去。
头一日入府求人,连面也没见着,京城富贾殿家大少爷从没遇到过这种待遇,却也早已就在意料之中,这些人,早就对京城的富商心有不甘,如今正是羊入虎口,想是不脱一层皮,这事没这么简单。
殿子期低着眉眼,淡淡的喝了一口茶··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院外人群川流不息,殿子期从清晨一直等到晌午,小厮中途来给续过几回水,直喝的这茶水早已没了味道,才听见邢克勤的轿子从门口缓缓而入。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邢克勤换了一身常服,才从后头笑意盈盈的拱着手出来:·“下了朝皇上留下说了几句话,耽搁了,让殿少爷久等了”·“无妨”殿子期笑着起身行礼。
“殿少爷啊”尾音跟着一叹,邢克勤坐下便摸上了自己的额头:“陈嗣都同我讲了,这个事情……不太好办啊”眉心皱成一道河川,邢克勤看似十分为难的样子道:“毕竟那是皇上亲下的口谕,要翌年秋后斩首示众,我便是有心帮你,谁还能违背圣旨不成”·这话说的清清楚楚,看似无缝可寻:皇上亲下口谕,不能违背圣旨。
但殿子期自小在京城长大,早已看惯了京城里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明白什么是只手遮天,知道这硕大的一张网扣下来,即便是□□,也总能找出一丝缝隙··还没张口说话,便听见内院里一阵笛声传来,断断续续,凑不成曲。
“早就听闻小少爷多才多艺,想必这后院定是小少爷在学笛”殿子期微微一笑,问道··“哈哈,让殿少爷见笑了,犬子- xing -格顽劣,让他学些乐器,消磨戾气,陶冶情- cao -”邢克勤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盅,看也不看殿子期,便随口答道。
“那殿某今日算是来巧了”殿子期说罢,便从身侧拿出一樽小木盒递到邢克勤身前··“前些日子刚收了一根玉笛,殿某才疏学浅,这么好的笛子落入我手中,实在是糟蹋了,不如赠予令少爷,也不算枉费”·小巧的黑檀木盒放置在邢克勤的桌上,邢克勤抬手翻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只紫玉短笛,虽说名贵却也不算什么珍惜物件,邢克勤心里正犯嘀咕,怎么这殿子期出手突然缩紧,莫不是知道自己只能牵线搭桥,便不再用心·抬手正准备合上木盒,笛子下方垫着一块红布,因手指碰到而掀开一角,在关上木盒的一瞬间,邢克勤看见,盒子底部垫了厚厚一沓银票。
抬眼望向殿子期,狭长的凤目眼角含笑,朝他微微一点头,便说道:“想必那日予陈博主的已经孝敬了其他几位大人,邢大人恭谦,定不会留下自己的,所以殿某今日前来,特送上这根短笛”后几个字一字一顿,说的十分清楚:“是专门孝敬您的”。
·九九回廊,弯弯绕绕,仿若这邢府的宅院一般,纵使朝廷群系盘根错节,也终究还是有高低之分,殿子期心里早如明镜,这陈嗣虽为邢府的门客,其实也是吏部杨大人放在邢克勤身边的一枚棋子,这入邢府的钱两,过了陈嗣的手,邢克勤想必一子也不敢动,定是将这些银票原封不动的送去给刘筳章,刘筳章这只贪得无厌的老狼,纵是再猖狂这些年坐上这个位置,也少不了他老师杨怀仁的举荐,所以这银票最终还是双手奉上,入了杨怀仁的库房。
这么多张嘴等着,殿子期知道,得一张一张喂··“啪”的一声,合上木盒,邢克勤笑着将木盒收入怀中:·“南胡水患,由户部刘筳章大人一手- cao -办,想必殿少爷心如明镜,邢某愿为您牵线搭桥,但如何- cao -持,还要看殿少爷您的诚意”·“殿某明白,多谢邢大人”·殿子期起身拱手行礼,正准备离开,院后的笛声一滞,只听见一名稚童的声音传来:·“这几日爹爹总让我吹这破笛子,今日吹够了吧,我这手都酸了,可以了吧,我要放纸鸢去了”·孩童声音刚落,便传来一位文雅之士的青年声音,想必是邢克勤另一位门客,听声便知道含着几分笑:·“想必从今日往后,小少爷便不用吹了,可以放心的去玩了”·“噢,放纸鸢去喽”稚嫩的孩童欢呼着跑走,厅前殿子期回眸朝邢克勤一笑,那邢克勤立刻说道:·“就说我这犬子玩心颇重,让殿少爷见笑了”·“不会,孩子玩心重是人之常情”轻轻点头行礼,殿子期走出邢府。
厚重的朱漆木门关上,金漆兽面的锡环碰在铺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殿子期抬头望了一眼邢府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微青色的光,一面扎燕纸鸢越过青瓦晃晃悠悠飞向淡蓝色的天,顺着纸鸢往天上看,耀眼的阳光立刻灼伤了殿子期的眼,京城里的这些贪墨惑众之人,连自己尚不经事的孩童都不过是他们犯赃滥的一枚棋子,自己又该如何行事,这些人,又到底要些什么·阳光温暖,明媚耀眼,却在殿子期眼里,仿若厚厚的云层可以低的压在人身上,京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赶车的辛劳,在茶馆喝着大碗茶聊着闲天,看似一副前朝安定,国泰民安的假象,实不知这心儿里,已经早就噬空了。
殿子期沿着冗长热闹的街道慢慢回府,身后邢府的庭院里,还偶尔传来几声稚童的欢笑··“爹爹呜……爹爹……”殿子期刚回府,殿安便一把扑上来,霜打了一般的小脸挂着几行泪。
“这是怎么了”·“爹爹……大当家的要死了……”·按住殿安的脑袋,在他后脑上安抚的胡撸了几把,殿子期抬眼瞪向他身后背着手的殿汐。
“谁让你告诉他的”·“你骗他做什么,他现在还小,索- xing -早点告诉他,省的日后救不回来,他又惦记”·“谁说救不回来”忍不住按在殿安脑后的手一发力,殿子期没压住,声音略大了些,赶紧朝内院看了两眼,随即小声说道:“定能救回来”·“救得回来”殿汐嘴角微扬,嗤笑一声:“你如今可踏进那杨大人的门槛了连人都没见着,我今日去铺子里,可听说你又提了五万两”·“你放心”殿子期斜眸瞪了殿汐一眼:“你的那份我早就留出来了”·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是心疼那银子吗”殿汐蹙眉微怒,压着声音道:“你明知这是个无底洞,你要靠银子填,要填到几时你可想过若是把殿家填空了,人也救不回来呢那时你怎么办殿家大少爷是准备一边要饭一边继续填吗”·怀中的殿安隐隐抽泣着肩膀一抖一抖,殿子期低头轻轻拍着殿安的肩膀,良久,才缓缓说道:“你放心,他们要的,并非全是银子”·殿汐的眉心一皱,愣了片刻,随即问道:“这话什么意思不全是银子……还要什么”·“这么多年,殿家富甲一方,走到哪里都风光正旺,与他们朝廷官吏平起平坐不相上下,你以为他们会甘心吗”安抚的手在殿安后背慢慢轻拂,抬眼望向殿汐不安的眼,殿子期缓缓说道:“这不正是个机会,让他们搓一搓殿家的锐气,我殿子期主动请缨,想必正和他们心意”·“你……”愤恨的牙关紧咬,殿汐指着殿子期许久,都没说出话来,见他气的脸色微红,殿子期轻轻一笑,道:·“行了,空留一张皮囊有什么用,只要能救他出来,护他平平安安,刀山火海我也走了,你别□□那闲心了,没事就去散仙楼听你那柳仙儿唱小曲儿去,听曲儿的散钱还少不了”·这话说得极其轻松,仿若茶余饭后在聊别人家的闲短一般,直气的殿汐两眼微红,牙根磨了又磨,方才愤恨的留下一句:“真是失了心智”·殿子期轻轻的笑了一声,才缓缓对殿安道:“安儿放心,爹爹肯定能救大当家的出来,别听你阿叔吓唬你,你那阿叔没正经,逗你玩呢”·“嗯”白嫩的小手在哭花了的小脸上抹了一把眼泪,殿安断断续续的说:“我知道,爹爹是好人,大,大当家的,也是好人”·“嗯”胡撸了一把扎在头上的总角,殿子期朝殿安脑门上一点,笑着道:“大当家的是好人”·方才停了眼泪的眼倏忽又- shi -润了起来,整个眼角像小兔子一般红,殿安抽泣几声,期期艾艾的问:“那为什么,好人还要入狱呢”·犹如一根绵里针,狠狠的扎入了殿子期的心头,刚舒展的眉宇立刻又蹙了起来,望着殿汐匆匆离开的背影,殿子期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好人,还要入狱呢……·齐天十二年春末,南胡经历了长达一年半的水患,当地灾民流离失所,城外荒尸遍野,朝廷补发不出救灾钱粮,前朝陷入一片混沌,国库亏空,朝野上下竟连个义卖的法子都想不出来,想到了也无人敢提,当朝皇帝的瑛昭仪思念家乡,兴师动众的正为这位瑛昭仪仿照家乡风俗建造思乡馆。
吾等愿为皇上尽忠职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众臣三呼万岁,叩首跪安,一转身,谁家在哪哪哪的新宅院又修好了,谁家又纳了一房妾室,柳月弯眉樱桃口,窈窕淑女几步一摇,谁家刚得了一副墨宝,前朝某位大师的名画,画中山清水秀,仿若仙境,只是无人知晓这如梦如幻的河山,竟是南胡。
·这宝翠琳琅的后宫里今日又杖毙了一名宫女,原因是送去给瑛昭仪的水果盘里有一个甜橘,表面看起来新鲜水灵,谁知一打开,里面已经烂得流水,本来有心拨一个给皇上吃,谁知道一扣开,这腥臭的黄水流了瑛昭仪一手,美人惊吓,龙威盛怒,不过杖毙个宫女而已,日日都有,不足为奇。
忠良之臣隐忍不发,女干佞之人津津乐道··南胡水患谁还记得··春末夏初,眼看连- yin -的雨又要来了,当地巡抚焦头烂额,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正焦灼之际,运河漕帮送来几船木箱,巡抚远远看见连成片的船只吓的两腿发软,还以为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南胡即将成为漕帮的囊中之物,谁知船头靠岸,放下箱子转头便走。
一对官兵仗着胆子凑过去打开一箱,妈呀一声,吓得周围所有人都抖三抖,凑过去一看,惊讶之余挨着一箱一箱打开,四千两银子,十五万石粮食,正正好好,不多不少,可解燃眉之急。
打着哈欠上朝的皇上例行公事的叫身边太监喊一句: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吏部尚书杨怀仁举着象牙朝笏向前一侧身:“臣有本要奏”·“说罢”不耐烦的龙袍一挥,朝堂下面杨怀仁笑得眉眼都收不住:“圣上英明神武,皇恩浩荡,微臣拖皇上洪福,被虎威寨劫盗的南胡救灾钱粮已经尽数找到,白银四千两,粮食十五万石,不差分毫,已经全数交给南胡巡抚了”·“好”皇帝一拍龙椅,笑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朝堂下贺喜声连连,无一不夸赞杨怀仁杨大人尽心尽职,才能兼备。
下了朝只半个时辰,这消息就传入了殿府,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殿子期低头嗤嗤的干笑两声,如今这世道,黑白是非,孰对孰错,亦好亦坏,真真假假,谁还说得清楚吗·也好,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不知不觉间滚下一滴泪来,兴许,这是个新转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这几章剧情有些沉闷·大家辛苦了·鞠躬】·☆、还剩下什么··夏日骄阳烈焰,蝉鸣阵阵。
刘筳章府邸几座凉亭,院内几座池塘,厅房里几张圈椅尽数是紫檀香木,茶桌上贴面是大理石云层纹,茶盅是粉彩瓷,惯用的是觉农舜毫·殿子期来来回回数不清多少次,早就将刘筳章府里看乐个清清楚楚,然而,却始终没有见到刘筳章本人。
自邢克勤牵线搭桥以来,殿子期便日日上刘府来打扰,可是这位刘大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是上朝回来晚了,便是下朝有要务处理,今日头疼脑热,明日夫人病了,总之就是有一万个搪塞的理由,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的殿子期,也只能日日喝着刘府的茶水,生生往肚子里咽。
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将一树粉色的合欢都晒蔫了,打着卷往下落,耐不住热的知了躲在树荫里面还没完没了的抱怨,声声此起彼伏,更给这蒸腾的天填了一把柴火,直叫的人心里发燥。
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殿子期眼看茶盅又见了底,刘府的小厮福能眼疾手快,上前准备再填水,殿子期一把拦住了,淡淡笑了一下,推辞掉了,本来就热,几盅热茶喝下去整个人心烦气躁,顺意站在殿子期身后从上到下打了蔫,中暑一般打不起精神,将这刘府上下祖宗十八代全在心里骂了个遍,真不知道少爷是抽的什么疯,自打进了刘府除了小厮福能,就没见过其他人来招待他们,是自己家的茶不好喝吗日日跑到别人家来喝茶水。
正直晌午刚过,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殿子期跑了数月有余,正打算太阳落山便同以往一样先行回府明日再来,却没曾想今日厅后传来几声脚步,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刘筳章一掀帘子,笑意盈盈拱手上前。
“让殿少爷一连等了这么多天,真是惭愧,多有得罪,还望殿少爷海涵”·“刘大人言重了”殿子期立刻起身拱手回礼··“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忙,没顾得上,下次有机会一定做东请殿少爷痛饮几杯”刘筳章一挥手,福能便立刻从小厨房里拿来了一些精致的糕点。
“殿少爷可是为了南胡救灾钱粮一事前来呀”·“正是,想必邢大人也与您说了大概·殿某想……”·话音未落,刘筳章便匆匆接上:“殿少爷,这个事情是皇上亲下口谕,虽说如今救灾钱粮已经找到,但这匪患……”·“殿某明白”殿子期狭长的眼角微微一翘,从怀中掏出一樽木盒,一样的木盒,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材质,这几张嘴平平等等,先喂一遍,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交给身后的顺意,顺意恭敬的上前,双手奉上··然而刘筳章打开木盒只睥睨一瞬,便匆匆合上,眉眼中的黑痣轻轻一颤,随即笑道:·“殿少爷不必破费了,刘某如今想帮你,却力不从心”好整以暇的整顿了一下袖口,刘筳章缓缓说道:“不如殿少爷先回去,这心意我领了,你也先拿回去,待我想到办法,你在送来也不迟,如今我无功不受禄,这心意太重,刘某愧不敢当”·短短一句话将殿子期数月来的所有心血都付之东流,望着厅中间悠闲喝着茶的刘筳章,殿子期心里似有万爪挠心,每过一日,便离陆凌斩首的时间近了一日,殿子期一日不敢闲待,恨不得自己将整个殿府双手奉上,只要邢克勤,刘筳章,杨怀仁等人想个昏招,上道折子说这钱粮虽盗却未销赃,如今已尽数寻回,虎威寨也未曾在当地作威作福,择个吉日,劝皇上大赦天下,免了死罪发配苦寒之地即可,待风头过去,殿子期再着人偷偷接回来,反正金銮殿里那位心思也从来不在政务上,这篇就算翻过去了。
殿子期心里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却不料如今还未见到杨怀仁,这刘筳章便如此油盐不进,寥寥几句就将殿子期日日登门的苦心和这一盒子的银票拒之门外··“刘大人……”·“殿少爷”·有心再多说几句,谁知刘筳章起身拱手一让:“刘某话已至此,府内还有些要紧事,便不留您了,福能”刘筳章朝福安望了一眼,眼角的尾纹带着几丝难懂的笑意,一字一句说道:“你送送殿少爷”·“是”·福能话音刚落,刘筳章便一掀帘子退出厅堂。
从厅堂到府门寥寥几步,殿子期却三步一回头,登门数月,始终未见到人,好不容易见到却这么几句话就打发了,刘筳章话里话外推三促四,却始终一脸带笑,仿若客气的就好像是来求殿子期办事一般,难怪世有老话:富贵若从女干诈起,世间呆汉喝西风。
求人需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面刀··殿子期无奈的摇了摇头,可惜啊,如今这世道上,哪里还有什么真丈夫。
“殿少爷”福能送至府门口时突然在殿子期身边小声唤了他一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殿少爷别气馁”殿子期低头一看,那福能脸上挂着几分女干笑与平日里安顺的模样格格不入:“老爷现下不是不肯帮您,只是这事确实难办”从身后掏出殿子期给的木盒,双手捧着还给顺意:“您这东西老爷不肯收,大抵想来是少爷送的不合老爷心意”·多日以来一直安顺的脸突然涌上几丝狡诈,嘴角带笑,弯着腰小声道:“不如,殿少爷用心想想”·殿子期狐一般的眼斜想一瞬,随即立刻客气的问道:“那敢问小哥,刘大人所需何物”·那福能恭敬的腰都快弯的起不来,脸上的笑却依旧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女干诈,也不看殿子期,低低的眉眼一眨,福能说道:“与其问我家大人所需何物,不如殿少爷想想,以您的身份,除了这钱财,您还有什么”·殿子期眉心蹙了一瞬,那福能说完行了个礼转头便走。
“诶……”顺意在身后唤了一身,也无人应他,这沉重的府门却大大敞开,无人来关··“大少爷,这是什么意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顺意看了看大开的府门,又伸脖子瞅了瞅府内偶尔路过的小厮丫鬟:“总感觉这话没说完呢,问您这身份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啊少爷”·顺财话音刚落,余光便看到殿子期的身形像是要跌倒了,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刚碰到臂膀,便瞅见殿子期正端端正正跪在了刘府门前。
“少爷”顺意吓得以为自己眼花了:“你这是干什么少爷”·谁知殿子期背挺的笔直,好整以暇的道:“你以为这话是一个小厮能说出来的吗若不是他家大人吩咐的,谁会多事,这分明是给我递话”·“那,那,那也不能跪啊少爷”·“如何不能,他刘筳章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我不过一介草民,跪他也算合乎礼制”狭长的眼瞪着舌头打了结的顺意,打趣道:“你也不必吓的结巴,还要费心着人去千草行给你抓药,我如今正缺钱,你且省着点吧”·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少爷”夏日烈焰灼烧,顺意气的满身冒汗,拼命拉着殿子期的胳膊:“您可是殿家大少爷,这府门口人来人往,旁人看见算怎么回事”·“这不正是他要的吗”殿子期望着府内远处,三两成群凑在一起指指点点有说有笑的仆人门客,淡淡的说:“他刘筳章问我,以我的身份,除了钱两还剩下什么,我也只剩身为殿家大少爷的颜面而已,他人看来富贵显赫,实则微不足道,只要能顺他心,不过跪一跪门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殿子期这话说的极其轻松,但大少爷是个什么- xing -子,从小跟随他的顺意怎会不知,天- xing -高傲,凡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上跪天子下跪父母,流血不流泪的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如果不是山穷水尽,怎么可能会跪一个户部尚书的门槛,还是在府门外面,京城长街人声鼎沸,谁不认识殿家大少爷,这一跪,岂不是把自己的所有身价名声全部抛尽至于吗更何况是为了一个可能救不回来的人,一个山匪·“大少爷”顺意气的两眼通红,看殿子期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气就更不打一出来,双腿一使劲,咚的一声也跪了下来:“至于吗值得吗”·“嘘……”殿子期转头看了顺财一眼,望着他布满血色略带水气的眼,故作轻松的一笑,说道:“你且小点声吧,还怕旁人看不见吗”·身后川流不息,街角斜对面便是一间二层小酒楼,平日里生意来往人流一般,今日刚好坐着几个富家少爷,正说说笑笑的朝这边看来。
“你还怕旁人看吗”·“我自是不怕,只不过,你就别跪了,他无非是想要平这些年我们殿家与他们平起平坐的怨气而已,怨气消了自然就好了,我如今还带着你跪,岂不是打了他的脸”·“少爷……”·“行了”殿子期不耐烦似的打断他:“你回去吧”转念一想,放又道:“只是……暂时先瞒着点父亲”·“这……如何瞒得住”两眼布满水气的问。
“好在父亲平日不爱出府走动,你回去告诉他们,所有人嘴都严一点”望着刘府内远处花园里越聚越多的人,殿子期淡淡的说:“能拖一日是一日,姑且先瞒着吧”。
赶车的牛铃响了几响,行至刘府门口仰头哞的一声,那赶车人拉住牛鼻环站的端正,如今看戏都不用花钱了,真是好世道啊硕大的朱漆大门敞开,大门前一道消瘦的白衣背影天天日出而来,日落而归,端端正正跪的笔直,放至看个够本才一拉鼻环再几步一回头的离开。
京城里街头巷尾什么传的最快乘船走马,去死一分·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圣人诚不欺我··“殿家大少爷得罪了户部尚书,日日跪在那府门口谢罪呢。”
“不是,是殿少爷看上了刘大人的小姨,人家不愿,他重情重义,日日去求,想用诚意打动刘大人”·“你满口胡言,那刘大人小姨今年才年芳二六”·“那是为了什么”·“管他为了什么,反正这出戏可比城西戏班子演的好多了”·哈哈哈哈哈,几声毫不遮掩的笑声,推杯换盏从街斜角的二层小酒楼传来,这几日,菜肴一般,酒色普通的小酒楼生意比往日好上几倍,尤其是二层这几张桌子,从这里望去,正正好好能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一壶好酒,几碟小菜,你一言我一语,茶余饭后,正好消磨时光。
刘筳章的轿子每日上朝就从殿子期眼前走过,每每路过总是要掀开轿帘假意规劝的说上几句贴心的话,殿少爷,别跪了,刘某可受不起啊再加上一声长长的叹息。
放下轿帘,轿子行至拐角,那轿子里的人还眉眼唇角尽数是笑,收都收不住,哼着小曲儿去上朝,福能再添油加醋的学上几句街上传的五花八门的流言蜚语,刘筳章行至金銮殿外朝杨怀仁一拱手:“老师求仁得仁,大可放心了”。
·“咔嚓”晴天一道紫色的霹雳仿若哪里在受天劫,眼看着晴空万里,瞬间便乌云密布·刘筳章的轿子刚入府门,狂风大作卷着地上的石子便朝殿子期砸来,轿子里的人一挥手,福能跑上来恭恭敬敬的道:“殿少爷,眼看要下雨,怕是要闭门了”腰一弯,拱手行了个礼,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这瘦小的身躯挡在门外,殿子期望着紧闭的大门嗤笑一声,着人前来告知自己要闭门了,竟连一句:今日回去吧,别跪了,这样的客套话都没有,刘筳章啊刘筳章,这才是你们要的吧,狂风不止,骤雨不歇,京城赫赫有名的殿家大少爷跪在刘府门前淋成个落汤鸡,绝好一出《现行记》,怎么能现在就叫回去了呢。
街道上匆匆忙忙奔跑着的人都四处寻地躲雨,方才干净的街道瞬间淋成一条小河,点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来,街斜角那二层小楼上风景最好,站满了人,都伸着脖子朝这边看,方才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已经寥寥无几,朱红色的大门前映衬着一身被雨淋- shi -的白衣,显得更加苍白,殿子期背挺得笔直,僵硬了的腿也不觉得疼,墨一般的发如瀑般垂散在身侧,被雨水浸- shi -,更像是墨瀑一般滴滴答答落下雨水来。
风雨太急,打- shi -了纤长的睫毛,索- xing -闭上眼,省的雨水总是往眼睛里流·都说五官相通,眼睛闭上了,耳朵便聪颖起来,就连这狂风急雨都挡不住二层小楼上传来的阵阵讥笑声。
方才热闹非凡的街道现下只剩风雨声,来不及收拾摊子的小贩索- xing -扔了摊子自己跑去屋檐下避雨,这天漏一般的雨除了殿子期,谁还会站在大街上··殿子期紧闭着眼,忽而听见远处渐渐传来疾跑的声音,鞋底踏着雨水,溅起一片水花。
“跟我回去”胳膊猛的被拉起,力量颇大,腿早已没了知觉的殿子期,只得整个人向一侧斜坐了下去··睁开眼,密集的雨雾中,殿汐满脸水花,尽身- shi -透,水滴顺着鬓角流淌至下巴,一滴一滴落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殿子期轻轻的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你就容着他们这样作践你还是因为他陆凌如今虽生犹死,你便甘心这样作践你自己”·夹杂着吵杂的雨声,殿汐的话针针见血,句句到肉,直刺的殿子期半晌吸不上一口气,猛的一吸,吸进鼻尖上的雨滴,猛咳起来。
“你可还知道你是谁你可还知道你在做什么”狠狠的抓着殿子期的肩膀,殿汐愤怒的手越来越使劲,仿若要将指尖按进肉里。
“殿家百年的基业百年你殿子期含辛茹苦几十年为了他一个山匪”殿汐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些许的颤抖:“殿子期值得吗”。
风雨夹杂着紫色的天雷,伴着殿汐的嘶吼,殿子期一阵恍惚,也分不清是落在脸上的是雨水,还是酸胀的眼里流出的泪,滑过嘴边,尽数是涩的··半晌,殿子期才喃喃道:“你们都问我值得吗我如今都分不清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了”望着殿汐腰间挂着滑腻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从前我只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钱财所不能及的,如今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为了四千两散尽万金皆于事无补。
他劝过我,说这是个无底洞,让我不要往里钻,可我当初也劝过他,螳臂当车的事行不得,果真啊……”殿子期轻笑一声:“我们俩的- xing -子真像,谁也不听谁的……”·“我也知道,这是个愚蠢至极的法子,丧尽了殿家的颜面,可除了钱两,我殿子期还剩什么”抬眼望向殿汐,朦胧的雨雾看不真切:“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即便他回不来,我也必须要跪,否则你要我日日在府里喝茶听曲吗”·殿子期的声音刚落,对面二层小楼里又传来一阵嬉笑的声音,殿汐眉宇紧蹙,语气却软下几分:“可你知道,你这一跪会引来多少难听的议论,流言惑众,三人成虎,怕是你腿还没跪折,京城里的吐沫就能将你淹了”·“我如今还怕什么难听话吗”远处笑声阵阵,雷云打着滚缓缓远去,风雨渐歇,倾盆骤雨变成淅沥沥的小雨,仿若谁家小女的呜咽。
“只要是能为他做的”良久,殿子期淡淡的说:“拼了命,我也会救”··昨日狂风骤雨,今日艳阳高照,夏日的天就如同金銮殿里的九五之尊,说变脸就变脸。
但无论什么样的天,那朱漆大门前一道洁白的身影总是挺的笔直,传进耳朵的讥笑声也好,指指点点嘲笑谩骂的诨言诨语也罢,仿若一张张无情的手掌,都想将这笔直的背推弯,却砸过来的尽数吞下,哪个也推不倒。
“娘亲,这哥哥也偷吃了祠堂的贡品吗,为什么要跪着”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粉胖的小脸一扬,路过的稚童好奇的问··“嘘,别多说话,快走”牵着手的妇人一捂孩子的嘴,是非之地,非寻常百姓可多言多问。
“哟,金公子”斜角二层小酒楼上几位富家公子拱手一让,斟上一杯好酒:“早就给你留了位置,快坐”·檀香折扇唰的打开,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唇边的笑藏也藏不住:“哎呀呀,这位置极佳”饮上一杯清酒,从这角度看去,正把那门前挺立的白影看了个通透。
“从前京城商家哪个不是以他殿子期为楷,啧啧啧”呼扇的折扇扇起发丝飘飘··“可不是吗,不过我今日可听说另一传闻”·“什么传闻”几人纷纷凑近来听。
“这殿子期……”卖弄玄虚的哈哈一乐,引得众人不满··“你倒是快说呀”·“这殿子期有龙阳之癖”·“啊”手里的扇子停了一瞬,反而又扇的更旺。
“真的假的”·“怪不得我看他生的如此标致,比那姑娘家还清秀几分”·“啧啧啧,那可真是苦了京城里巴巴等着的大家闺秀”·“我听说,那同安票号的陆烟儿便是其中一个,早已过了适嫁之龄,却偏偏不嫁,她若是知道了……”眼睛朝楼下一瞥,停在那道白影身上。
“呸”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身上也没什么风雅气质的富家公子不在少数,饮下一口酒,愤恨的一啐,一脸嘲讽,真是大快人心:“从前都说殿子期勤奋,人也聪慧,因为他我没少挨我们家老爷子的骂,回回铺子里瞅见殿子期,回府都得劈头盖脸一通唠叨,让我多跟他学学,这下可好”手指掏着耳朵,咧着嘴哼了一声:“学什么龙阳之癖还是跪门槛”·“啧啧啧,京城楷模,我呸”·嬉笑怒骂声中,不知谁念起一段戏文,掐着嗓子兰花指,笑语声中念得字字清楚,传入不远处殿子期的耳朵里。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鞠躬】·☆、托付·“少爷”太阳刚落山,殿子期早已跪至麻木了的腿一软,方才站稳的身子险些倒下去,顺意便冲上来一把扶住了。
“你怎么在这”靠着顺意,殿子期小心翼翼的挪了几步,才渐渐缓过来,慢慢得能走动起来··“你又不让我靠近”顺意朝街角某大宅的屋檐下一指:“我就在那站着”。
低头瞅了一眼雪白罗衣下隐隐透出的斑斑血迹,顺意愤恨的说:“如今你这一双膝盖烂的都没一块好肉了,我还不来扶着点你,难不成你准备自己爬回府去”看着顺意气哄哄鼓起的腮帮子,殿子期不怒反笑,狭长的眼斜瞥着顺意:“谁让你这么跟我说话了”·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哼”两人踉踉跄跄,顺意搀扶着殿子期缓慢行走,抬头哼了一声便道:“是是是,我不过是殿府家丁,人微言轻,但我膝下仍有二两黄金,我能跪你,但不会跪他们”·“是”殿子期瞧着顺意一副打抱不平的愤恨模样便觉得好笑,一步一弯扯到膝盖上结了痂又磨破的伤口,嘶了一声,又笑着打趣他:“你那膝下是二两黄金,我这膝下装了两块磁石,不是我自己想跪,是一路过那刘府门口就被吸了过去”·“你”殿少爷还有闲情打趣顺意气得牙根痒,直磨的口中咯吱咯吱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何处闹耗子了。
残阳似血,火红的光斜洒在殿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狰狞的面孔看起来十分骇人,尤其这火红的阳光点缀在这狮子的眼睛上,仿若要食人般可怖,直看得人心惊肉跳··顺意搀扶着殿子期磕磕绊绊刚进府,殿安嘟着一张愁绪的小脸,小大人似的跑过来,一把挡住殿子期,年岁不大,个头也只能站在殿子期胸前的位置:“嘘,爹爹可别说回来了”·“这是为何”殿子期正疑惑,殿汐也三步一回头小碎步踱上来,拉住殿子期就朝外走:“走,跟我去散仙楼,今夜别回府了”殿汐猛的一拉手腕,刚缓过来的膝盖猛的扭动,半结痂的伤口立刻又印出丝丝血迹。
“小少爷小心点,出血了”·“嘘”顺意刚说一句,殿汐立刻赌住他的嘴:“别废话了快跟我走”·“这是怎么了”殿子期松开殿汐的手问。
“祖父说……”殿安紧锁着眉头,滴溜溜的眼睛不安分的转:“说,在祠堂等您,让您不必进晚饭了,回来了直接去祠堂找他……”·黑葡萄一般的圆眼一抬,正对上殿子期狭长的眼:·“怎么办啊爹爹”·“还能怎么办,先跟我去散仙楼,躲了今日再说”殿汐说罢又上来拉殿子期。
“等等”躲开殿汐的手,殿子期望了望祠堂的方向,淡淡的说:“躲得了今日躲不过明日,我好歹也是殿家长子,难不成以后再也不回府了吗”想了一瞬,随即又说:“我去去就来,你们都散了吧”·手搭上顺意的臂膀,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镇定平稳的行走,殿子期缓缓朝祠堂走去。
祠堂内青烟袅袅,一推开门,便迎面而来一阵淡淡的檀香,殿家各祖宗牌位端端正正,干干净净的立在供桌之上,缠绕在淡青色的烟雾朦胧之中,祠堂两旁供着几盏酥油灯,不安分的灯芯随推开木门的一阵风而晃动,正映在祠堂左侧一把太师椅上,殿老爷面色铁青,眼底布满红丝,尽数是强压下的怒火,比跳动在脸上的酥油灯光还红上几分,放空的眼并不看殿子期,透过浅白色的窗纸望向窗外,直到木门缓缓合上,才用压抑极低且冷静的声音说道:·“跪下”·毫无停顿,殿子期双腿一弯,直直的跪在奉桌前冰冷的地面上,膝上有血,殿子期刻意避开了蒲团。
殿老爷余光扫到殿子期白衣上印出的血迹,并没多问,心下里即是心疼又是生气,心疼他从小乖巧聪慧的殿子期从没有受过这样的罪,又生气他自讨苦吃,活活将自己弄成这幅狼狈的模样。
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长子,什么品行怎会不知,却心里越是心疼怒火便越压不住,话到了嘴边尽是忍不住的怒气:·“你这几日去哪了”·“去刘庭章,刘大人府里”殿子期老实回答。
“噢”松弛的眼皮一开一合,转眼望向殿子期:“是府里不是府门口”·“是府门口”殿子期答。
“哼”带着翡翠玉戒的手拂上身侧的茶盅,继续严肃的问:“去干什么”·“求他救人”·“救谁”殿老爷声音压的极低,随时会爆发的怒气全聚在扣上茶盖的手上,因为忍不住而微微颤抖,直抖得茶盖撞着茶盅发出清脆的声响。
“救故人”殿子期答··“故人是谁”殿老爷咬着牙根,一字一句说道··“虎威寨大当家陆凌”殿子期没有丝毫避讳,认认真真回答,尤其将陆凌两个字咬得极其清楚。
殿子期本以为只是老实回答父亲的问话,却说完才骤然发现,自己从前从未察觉,原来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竟有一丝骄傲,陆凌,是他殿子期的陆凌··然而殿子期不知,这几日,排山倒海般的嘲笑讥讽,山崩海啸般的悱恻蜚意淹没了整个殿府,凡路过的人无一不指指点点,捂着嘴猜测一番,男风,龙阳,断袖,分桃,往日殿老爷从未接触过的词这几日如洪水猛兽般朝他袭来。
心中燃起的怒火快要将他燃烧殆尽,却话到嘴边终究是问不出口,父子心- xing -相通,只一个眼神,便全然明了··殿老爷索- xing -眉头一簇,紧紧的盯上殿子期的眼,望着他眼里的坚定与平静,殿老爷压低声音狠狠的蹦出两个字来:“当真”·不闪躲,不退让,殿子期回望着殿老爷燃着怒火的眼清晰答道:“当真”·“啪”的一声,手中的茶盅摔在地上,粉碎成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渣,茶水淋漓洒在殿子期洁白的罗衣上,飞溅起来的瓷片划过殿子期的脸颊,瞬间,渗出血来。
“顺康,去取家法来”唤了身侧的小厮,那小厮犹犹豫豫,有心劝两句,却实在不敢,跟了殿老爷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老爷发这么大的火,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正犹豫不知道该干什么,殿老爷一拍桌子,双眼通红,快瞪出了血丝:“去啊”·“啊,是,是”老老实实去来罚杖,胳膊粗的桦木棍,比寻常橡树的还硬是几倍,一杖下去无声无响,尽数是内伤。
“我且问你,你可知错”殿老爷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问道··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儿子不孝”殿子期一低头,额头点地,给殿老爷磕了一个头。
“我问你知不知错”声音比方才更抖··咚的一声,殿子期又磕了一个头,方才一起身,背挺立得笔直道:“儿子不孝”·知不知错是非分明,答案明了,殿子期只需答错了和没错即可,然而殿子期只答儿子不孝,其意图显而易见。
知错,却不认错··殿老爷一口怒气涌上来,张口却被气笑了:“好好好”大手一挥,指着拿罚杖的顺康,从牙缝里狠狠的挤出一句:“打十杖”·“啪”一杖打在背上,顺康手哆哆嗦嗦,毕竟是自己府里的亲少爷,哪下得去手。
抬手刚想落下第二杖,殿老爷猛的一拍桌子,响声如雷,吓的顺康一哆嗦:“我是让他你给捶背的吗”·“老爷…”·“打”殿老爷横眉目瞪,脸涨的通红:“狠狠的打”·顺康深吸一口气,抬至空中的罚杖停了一瞬,索- xing -紧闭上眼,喃喃道:“大少爷,对不住了”·“咚”的一声,罚杖落背,震的殿子期从心口到牙关都是麻的,眼前模糊一片,竟感觉不到后背的疼,只觉得耳边似有钟声嗡鸣,听不真切。
咚,又一杖,脊骨似有锋利的石尖刺入,本来挺立的背硬是撑不住的要向前倒去··咚,咚咚咚,连着几杖下来,全然撑不住的殿子期索- xing -向前一扑,爬在地上,然而天- xing -骄傲的殿子期,竟在这种时候,背却依旧是笔直的。
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清,殿子期只隐隐觉得背后一片炙热,似有火在燃烧,手脚却凉的发冷汗,恍惚间有人推门而入,一把将他扶起,抓着殿子期的肩,靠在谁的怀里,模糊中听到似乎有人在说,出血了,不能打了。
缓了好几口气,殿子期眼睛方能模模糊糊看清一点,才看到是殿汐扶着他的肩,不知怎得,袖口竟是些艳丽的红花,转头看向殿父,他眼底红的像要沁出血来,氤氲着层层水汽,眼眸刚一相交,殿父便又问道:“你可知错”·靠在殿汐怀里的殿子期不知何处来的力量,猛的一挺身,勉强将背挺直了,端端正正给殿父行了个大礼,额头因为没力气而重重的磕在地上,气若游丝:“儿子…不孝…”·“哥”殿汐急得一把扯过已经瘫软的殿子期:“你倒是认错啊”·殿父“打”字已然在嘴边,却看着自己骄傲的长子憔悴不堪如这般模样,洁白胜雪的罗衣被血浸染,仿若绣满殷红的牡丹,平日里狡黠的双眸如今已涣散如蒙了尘,京城里人人夸赞商贾翘楚的长子却为了一个低若尘埃的山匪,将自己的名声尊严全部抛尽,从小到大乖巧到未受过家中一句狠话的殿子期,如今却甘愿在这里受刑,还偏偏知错不认错,殿老爷心中万般酸甜苦辣一起涌上,五味杂陈无法言喻,有心再继续打他,却硬是将话堵在唇边,想等着殿子期自己主动认错。
可惜殿子期天- xing -使然,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骄傲倔强,迷离的眼微微一合,缓缓推开殿汐,一弯身子趴在地上又行了个礼,一张口一滴血顺着唇边滴在地上,断断续续道:“儿,儿子…不…孝…”·“打十杖”所有人皆被殿父这一吼吓的抖三抖,倏得站起身,从上而下俯视自己高傲凌然的儿子卑微狼狈得匍匐在地面,殿老爷强忍着眼里的水雾,丢下一句狠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你既不认错,我就打的你再不能出门,瘫了在家养着,也好过出门丢人显眼”·祠堂的木门合上片刻,顺康立刻扔下手里的罚杖:“不打了小少爷快扶少爷回房上药吧”同殿汐一起搀扶起瘫软的殿子期。
趴在床上,揭开- shi -透的罗衣,背上一条条清晰的血痕在原本光洁白皙的皮肤上更显的狰狞可怖,伤口还在不断冒血,周遭皮肤已然全部淤紫,殿汐看着一背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猛的涌上一阵怨气,索- xing -胡乱撒了两把白色的粉药,抱怨道:“真不知道你这个时候还嘴硬什么,若是认了错,也不会白白挨顿打”·谁知殿汐话音刚落,缓过来些许的殿子期听完轻轻笑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我认错做什么我今日认了错,明日我还是要去,知错不改,不如不认”·“你明日还要去”正在背上撒药的手一顿,殿汐问道。
“只要他没救出来,我就会一直去”·“你”·啪的一声蓝色的小瓷瓶猛的砸碎在地面,白色的药粉撒了一地,溅起如雾般的烟尘,殿汐紧咬着牙根,望着殿子期一背交错的伤口血肉模糊,再不想多看一眼,逃走般慌忙出门,出门前才狠狠丢下一句:“打死你算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殿汐心里再生怨,也还是不忍自己的哥哥被重伤如此,拿着粉药犹豫再三,还是没好气的推开了殿子期的门,准备先抱怨,再上药,最后再好好劝他几句,殿汐心里打好了草稿,谁知推开门,殿子期的房里早日空空如也。
齐天十二年,冬··刘筳章算着时间,卡的刚刚好··殿子期在刘府足足跪满百日,即便他有心再多煞一煞殿子期的傲气,也还是要留够时间给他的老师杨怀仁,上下尊卑,长幼有序,刘筳章做杨怀仁的护院犬,做的有声有色,其乐融融。
表面上算是卖了殿子期一个面子,终于在一个下朝回府的午后,将殿子期请进府里,好茶好酒好点心,再讲上两句不痛不痒的好话,牵线搭桥,这事往后可以去求求吏部尚书杨怀仁杨大人,前朝元老,深得圣心,朝堂之上举足轻重,想必定可以帮你。
再加上几句惺惺作态的愧疚,殿大少爷心意颇诚,只是怎么能跪在府外这么久呢,让刘某实在愧不敢当··今年寒冬,雪来的特别早,院子里一树的梅花被雪压的弯了枝干,纵是圣人们口中傲骨峥嵘,迎雪挺立的腊梅,也在猛烈的风雪中低了头,只是偶尔吹来一阵寒风,将落在梅花上厚重的雪片吹落些许,方可隐隐透出一丝殷红藏在雪中,暗香疏影。
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刚回到京城,殿子期便匆匆忙忙去了杨怀仁的府上··这几月,殿子期忙的昏了头··身体大不如前,出府时脚下没留意,险些滑到,顺意上前一把扶住,硬是在原地缓了许久,才有力气朝杨府走去。
这几月,殿老爷拿殿子期实在无奈,打也打了,罚也罚了,难不成还真的打死他吗索- xing -大的靠不住,不如指望小的··上半年殿子期流言蜚语最多的时候,听闻待嫁在府中多年的陆烟儿终是嫁了,当年殿试二甲第三名,眉眼俊朗,学富五车,待字闺中的小女最终还是爱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听闻陆老爷自己相中了不少准女婿,涬州布商,京城米商,甚至还考虑过让自己的爱徒入赘陆家,谁知道陆烟儿求佛许愿,在那灵禅寺石阶上一眼望去,一个正往上走,一个许了愿下来,双眸相汇,芳心暗许,戏文里唱的那些个郎才女貌,楚楚动人的故事,仿若真能上演一般,欢欢喜喜的出嫁了,没了当年的咳疾,没了当年郁郁寡欢的等待,没了心心念念的子期哥哥,那流言蜚语最盛的时候,茶馆中,小二楼上,口口声声说着殿子期的断袖之癖若是让陆烟儿知道了该有多伤心的那些人,万万也没想到,敲锣打鼓,挂红绸,骑高马,陆烟儿洋洋洒洒欢天喜地的嫁人了,谁还记得京城翘楚殿子期。·殿老爷看着那望不见头的大红色喜队,心里一着急一上火,大的既然靠不住,不如给殿汐介绍一门亲吧··谁知道人刚选好,家里一天无宁日··从小就难管教的纨绔子弟索- xing -不想在家看这些糟心的事情,一拍屁股,走了··好在从小听哥哥的话,留了张字条给殿子期。
殿老爷火冒三丈,殿子期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快马加鞭跑去找他,靠近澤城的小村庄,方井村,整个村子没几十户人。·殿汐一如既往玩世不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在方井村遇到贵人,肯收留他,肯照顾他,自己也不过是在这个小村落里,靠着磨豆腐挣两个养家糊口的钱,却还日日给殿汐这小子糟蹋,殿子期看不过去,有心说上两句,那贵人却不以为意,抬眼清秀的眉目里皆是盈盈的笑意··殿汐在这落魄的小村落里住的是土泥破瓦的房子,房子里一张木桌,一张硬板床,两床破被子,过的一穷二白叮当响,从小心疼弟弟的殿子期竟无心关怀一句,只是看到自己同那贵人说话时,殿子期一双眸里才闪过几丝光亮,细看过去,竟是些许羡慕。
殿汐索- xing -不想再问些糟心的事情,在这破村子里住的虽穷,却再也没有京城里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有稍不留神便万劫不复的惊险,左不过这里没有京城里的散仙楼,却有自己家这个凡事只会说不,别人问他什么,劳烦他什么,献媚于他什么,他也只会说:不知道,不客气,不用了,若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花的傻子“贵人”林三不。
吃饱了饭躺在院子里唯一的破椅子上晒着太阳,用家里唯一的素白瓷茶盅,倒上一杯叫不上名字的土茶,曾经挥金如土的京城纨绔睥睨着殿子期拿来的一箱箱吃穿用度,凑上前去,只轻声问了一句:你可带我那折扇了·早已忘却何年何月,雍州还有虎威山,虎威山上还有虎威寨,虎威寨里除夕夜,烟花满天,姹紫嫣红,火树银花,欢声笑语恍如隔世,坐在寨头的人徐徐展开手里的折扇,烂熟于心,人尽皆知的词平整的趟在扇面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如今再想,悟透三分··难怪那年在散仙楼,殿汐说,这扇骨确实是一般,纸面也不是什么好纸面,这诗也寻常,只是这诗里所写我还没悟到,兴许哪日悟到了,便也不再这么珍惜了。
那夜,殿子期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那扇子淡淡的说:·若是悟到了,只会更加珍惜··离了方井村,殿子期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殿老爷听说殿汐愿意留在那小村落,来年开春准备在澤城开间分铺,果然儿大不中留,殿老爷年岁大了,也实在无心去管他们的事情,糟糠之妻已然仙去,索- xing -自己带着几个家丁回了老宅,见不得殿子期日日冒雪去跪杨怀仁的门槛,也终究下不去手再打他几十杖,以自己儿子的- xing -情,除非打死他,倘若他还有一口气,爬他也会爬去。
眼不见心不烦,殿老爷心一横,收拾了马车上路,听不见京城里日日排山倒海的嘲笑谩骂,去老宅求个耳根子清静··殿府里一年到头都忙得不可开交,如今殿子期无暇顾及,殿汐不在,殿老爷也走了,平日里撒娇使小心机的殿安似乎一夜之间长大,望着殿安的背影,殿子期有时也想,自己同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自己似乎对殿安保护的有点过了,以至于在他眼里,这还是当年那个撒泼打诨的小耳朵,然而站在铺子里,背着手查账册的殿安出落如邻家俊朗的少年,早已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长成。
或许,殿家可以放心的托付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辛苦了~·鞠躬】·☆、真有你的·齐天十三年,春。
春节刚过完,瑞雪还未消融,京城冗长的街道上白茫茫一片,踏着半指厚的雪被,地上印出一道道鞋印·屋外太冷,大半年过去了,连看热闹的人都少了许多,只在雪地里留下的鞋印方可见出,京城里还似往日的繁忙。
冬去春来,日出日落,这世上无一日改变,铺子里照常开店做生意,散仙楼照常挂着六角玲珑灯,夜夜送出醉意朦胧的风流公子,柳仙儿照常坐在散仙楼堂间抱着一把阮琴,眉宇留芳,轻歌曼妙。
杨大人杨怀仁的府门口,远远看去,一人白衣胜雪,肩头落满晶莹的雪花,似与雪融为一体,若不是墨一般的长发,从远处望去,那清瘦的快没了人形的身影,几乎谁都认不出这里有一个人。
乌黑的长发中结了透亮的冰渣,纤长的睫毛上挂满点点水珠,跪在高抬红漆的门槛前,纵然以前再高傲的人也弯了背,即使十道杖刑打在身上,撑不住趴下来也笔直的背终究不再挺立,说不上是自己泄了气,还是被这世道磨得没了棱角。
远处缓缓而来的银顶红帷轿子中,赫安王魏铭启轻轻一掀轿帘,便可以看见那微弯着腰背的人跪在雪中,比杨怀仁门口的石狮子还矮一头··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轿子快行至府门前,殿子期缓缓起身,冰天雪地,早已冻僵了的膝盖钻入刺骨的寒气,整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方才弯着腿站起身来,绣着滚边云纹的衣角被雪水冻住,似一坨冰块,踉跄着刚起身,已然不会走路了的脚下一跘,又跌入雪中,扬起身边如尘如雾的雪花。
“停”轿子闻声停下··魏铭启下轿上前,扶起殿子期··听闻一身傲骨,凤目狡黠,商贾翘楚的殿子期,如今魏铭启看去,萧瑟的身影,嶙峋的身形,黯淡的双眸,任谁第一眼也认不出这曾是如神话般街头巷尾传颂,家家户户女子芳心暗许的殿子期。
尖瘦的下巴一抬,殿子期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多谢王爷”·先帝五子中,最不起眼,最百无一用,最赖在国库里吃皇粮的赫安王京城里少有人见过,魏铭启不由有些许诧异,殿子期如何认出他的。
“草民也不认得王爷,但认得您这舆轿”似是看出他的惊讶,殿子期指了指银顶红帷的轿子,笑着答,却刚一说完,便迎风咳了一阵,魏铭启伸手去扶,却落手一阵滚烫。
“怎么发热成这样,还要跪在这吗”似是十分清楚他为何于此,魏铭启直言问道··“草民人微言轻,只有这等蠢办法了”数不清的钱财珍宝送进府门,用心良苦的殿子期除了钱财和微薄的颜面孑然一身,纵然自己发热至头晕眼花,也还记得前几日听见杨怀仁的轿子路过他进府门的时候咳了两声,第二日便立刻着人送上人参燕窝鹿茸,千草行里最好的补药,一等一的品质,一盒盒送进府里。
一步步扶着殿子期将他交给站在远处的顺意,魏铭启看着从前玲珑剔透的人如今骨瘦嶙峋,快脱了形一般,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看着殿子期感谢的回他一个微笑,才缓缓道:·“你放心,他……现在还好”·脚下的积雪尚未融化,鞋底一滑,险些没站住,殿子期只觉得什么在心间猛扎了一下,惊讶的回头,望向魏铭启:·“王爷……见过他”·“嗯”魏铭启点点头,方才道:“你放心吧,他那- xing -子,到了狱中也不会吃亏”·微风吹过,拂起梅间的雪花,星星点点的银色尘雾飘来,落在殿子期纤长的睫毛上,眼底太热,融化了落在眼边的雪,化成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流至唇边,勾起一弯唇角,自去年陆凌入狱以来,殿子期头一遭发自内心的笑,恍惚间,魏铭启竟从这清瘦的脸庞中看到两枚酒窝,好似狱中那人亦正亦邪,带着一丝俏皮,魏铭启眼底朦胧,夹杂着飞舞在空中的雪雾,好似那两个人重叠了一般,看不真切。
“多谢王爷”良久,殿子期才收回微微发愣的眼神,笑着行礼离开,转身挪了几步,方又转头回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劳请王爷……”·“放心”殿子期话没说完,魏铭启便匆匆接上:“我不会告诉他”·殿子期微微一愣,笑着点头致谢。
转眼,孟秋之月··鹰乃鸟祭,天地始肃,禾乃登··农耕丰收的大好时节,南胡也早已解决了水患,表面看起来,这世间山河大好,国泰民安,只是秋高气爽,微雨绵绵的时节里却四处充满肃杀之气。
这一月,京城来了一只戏班,不知唱的是何年何月何朝代,五子夺嫡,好不惨烈,焦焦灼灼数年不得解,然而相传关外游牧之地有一位手持五万重兵的郡王,其封地瞬间成为众矢之的,争抢豪夺,重军出关,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老生、小生、武生、花旦、老旦,戏台上刀枪剑戟,眼花缭乱,唱的是字正腔圆,打的是心惊肉跳,台下一叫好,武生顺着戏台连翻十几个跟头,引得阵阵拍手称好··这几日听惯了京城梨园里的郎情妾意,才子佳人,突然来的戏班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这场戏热闹,足足唱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戏文忽转情节,引得京城里闲散的公子们茶余饭后将殿子期那点早就说腻了的事抛到一边,津津有味的咀嚼着戏文里的故事··关外的郡王不愿参与纷争携妻儿赴死,然而相传该郡王留下一名庶子,并将五万精兵的虎符传于该子。
一时间,得虎符者得天下,朝廷内外,江河湖海,风起云涌,可这虎符与庶子在何处却无人知晓··戏台上悬疑叵测,戏台下流言四起··有人说这故事是真的,有人说这故事是假的。
有人说起前朝先帝曾有五子,也曾五子夺嫡十分惨烈·有人说关外曾有厮杀屠戮,神仙打架无人知道为何,想必和这虎符有关··京城里流言蜚语传的最快,从午休偷着懒的店小二,到朝堂重臣的府邸内院,再到散仙楼里听着曲儿的纨绔子弟,连殿府的家丁都在闲暇偷着议论。
这些真真假假的戏文,若是假的,只怪这戏唱的太好,舞得太妙,若是真的,只怕是风雨欲来,战事一触即发··眼看这戏台旁的人日日渐多,到了不多不少第十日,同这戏班无声无息的来一样,他们又无声无息的走了,连戏台都一夜之间撤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好似这群人从未在京城出现过,只给众人留下一片□□裸的厮杀血红,一团雾蒙蒙的无底谜题。
接上刚升起的太阳,一缕阳光照- she -在这几日大家都习惯了的高大戏台处,而这一日,仿若变戏法一般,二层高脚戏台被撤的干干净净,只留了一片空地,空地上一棵枫树长的正茂,片片枝叶盖过树下殿子期的头顶,稀疏的阳光洒上,枫叶血染一般的红,似乎正应了戏文里的这些肃杀之气。
越接近月底晦日,殿子期越异于寻常的冷静,这几日,竟也忽然不再去杨怀仁的府门那下跪相求,倒是生出了几分闲心,也将这出戏听了一遍,戏班走的这天,殿子期站在过顶的枫树下,伸手摘了一粒果子,寻常人多捡枫叶,觉得这叶子红得好看,而殿子期则收了一粒果子,常年在千草行听医弄药,殿子期认得这果子,喜欢它的名字,叫“路路通”,揣在宽大的袖中,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这一年多来,殿子期第一次感觉到,阳光是暖的。
·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爹,今日……又没去杨大人府上”·殿子期异于往常的举动竟没有引得殿府里的欢腾,而是生出些许不安,爹爹放弃了还是又有了新的计划·殿安思前想后,心下实在不安,进晚饭的时候忍不住问道。
“前几日,您也没去”·“嗯”殿子期这几日异常的规律,早起去铺子里转一圈,有时候检查殿安的功课,有时候教他些生意经,到了晚饭时间一定会按时回府,同殿安一起进晚饭。
细细的嚼了几口米饭,殿子期眼皮也不抬,淡淡的说:“往后都不去了”·“再过两日……就是七月晦日了……”殿安期期艾艾的说道。
七月晦日,凉风至,寒蝉鸣,用始刑戮,金市十字街口,午时三刻,当今圣上亲下口谕,匪贼陆凌,斩首示众··殿子期努力了一年多,拱手数不清的家财,散尽自己的尊严与颜面,然而时至今日,这条圣谕依旧金灿灿,明晃晃贴在城门,纸张已然破败,字迹不清,斑驳不可见,却依旧一字未改,一语未变。
“爹爹准备……怎么办……”殿安十分不安的问道··“去送他一程”·殿子期说的极其轻松,眼皮也不抬,手中的筷子也未停歇,夹了一口松鼠鱼,往常最喜欢食酸甜口的小菜,细细吐出鱼刺,仿若是无比寻常的一日。
“大当家的……”轻轻咬住下唇,殿安难忍哽咽的问道:“没办法了吗”·“嗯”手中的筷子轻轻一滞,抬眼望向朦胧的夜色,屋里点了烛灯,照的太亮,看不清窗外的月光,良久,殿子期才喃喃道:“是我无能,护不了他……”。
那晚,殿子期将自己反锁在房里,抱着两坛青梅酒,一小罐蜜糖,饮一口清凉的酒液,再食一指甜腻的蜜糖,好似那人一袭黑衣,明亮的眸就映在窗口,那夜他跳窗而逃,灰色的月光洒在脸上,深深的酒窝,浅浅的笑,仿若近在迟尺,却远在天涯。
殿安带着顺财顺意守在门外,屋内没有点灯,一片静悄悄,没有他们想象的撕心裂肺,也没有他们以为的借酒消愁,待后半夜他们进去的时候,殿子期早已饮完食完,静静的趴在桌上睡着了,消瘦的身形早已没了当初傲然挺立的模样,似乎眼前这人与第一次在虎威山小耳朵见到的那个风姿绰约的殿子期,早已在消然无息中判若两人。
轻轻伸手想将他扶到床上,殿安触手一片冰凉,殿子期苍白的脸上,挂着还未干透的泪痕··齐天十三年,七月晦日··金市十字街口比往常热闹,来看热闹的人不在乎今日是有人撒钱,还是有人砍头,只要能给千篇一律,索然无味的日子添一丝不寻常,便足以让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刑场。
殿子期这日起的格外早,本以为会是不眠之夜,没想到却安安稳稳的这一年多里头一遭,无梦无魇睡到天蒙蒙亮,仔仔细细的梳洗,殿子期用篦子将漆黑顺滑的发篦了一遍,如墨染一般垂直柔顺的头发乖顺的洒在身侧,一身洁白的罗衣穿戴得格外整齐,平整的连一个褶都看不见,缓缓拿出藏在枕下的白色小瓷瓶,瓷瓶口由一块红布塞的严严实实,里面装着一颗红豆大小的药丸,殿子期将其紧紧攥在手中,这日,他交代了殿府所有人,看好殿安,谁也不准来刑场。
整顿衣衫,深吸一口气,背挺的格外直,仿若高中状元接圣旨一般的骄傲,殿子期缓缓出府··刑场人头涌动,殿子期来的早,却只站在最外圈,他笃信,陆凌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xing -子,一定会一过来就伸长了脑袋在人群中找他,即使站在最外圈,也一定能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他。
殿子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去,即便在这一年多他已经散尽了殿府的颜面,但想起是陪陆凌一起走,还是想再给自己留最后一丝尊严··“听说这山匪是个绿林好汉”身旁凑热闹的赶车夫仰着脖子问道。
“唉,如今这世道,哪有什么好坏之分”身旁卖糖葫芦的小贩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还是老话儿说的好啊,嗳,老道士,你说呢”笑着扭头问起身侧的道士,那道士抬手捻须,一晃手中的幡子,上面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耐人寻味的轻声一笑,随即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嘁,又是这句,是不是你不知道的事都用这句糊弄啊”那卖糖葫芦的白了他一眼道:“如今你这钱是越来越好挣了,我看改日我也弄一套你这衣服去,举个幡子摇摇铃,当官的平事,妇人来求子,读书人来问登科,做生意的求发财,你这钱是真好挣,诶……你干嘛去啊”谁知这小贩话音刚落,老道士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转身就走。
“老道士,你不看行刑了”·那道士走的头也不回,半晌,才远远的听他缓缓道:“天机啊,天机不可泄露”·秋风萧瑟寒凉,满城的黄叶已然落尽,卷着一地的叶子吹了殿子期整整一天,从朝霞万丈等到余晖倾斜,殿子期紧紧握着小瓷瓶的手开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直至人群散去,他依旧立于原地,空空如也的刑场始终未来过一人,未传过一声口谕。
殿子期的脑中晃过无数个场景,知道他今日行刑,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都能够心如止水,不起波澜,然而,行刑当日了无音讯,殿子期却开始焦灼不安,或许是绝处逢生,或许是女干人所害,或许是早已病死狱中。
陆凌啊陆凌,你真的这般狠心,竟连个与你共赴黄泉的机会都不留给我吗殿子期哀戚的想··“少爷,天都黑了,今日不会行刑了,回府吧”匆匆赶来的顺意望着空无一人的刑场,殿子期穿戴的如此整齐,一身洁白胜雪的罗衣在漆黑空旷的刑场,格外引人注目。
第二日,如昨般穿戴一丝不苟,篦了头发,又用手使劲压平每一个褶皱,手中紧紧攥着白色的小瓷瓶,殿子期交代了众人,挺立腰身,缓缓朝刑场走去··刑场同昨日一样,里外围满了人,甚至比昨天人更多,叽叽喳喳如老鸹般呱躁不停,许多昨日没来看热闹的人,都想看看,这到了行刑之日该来却没来的人是何方神圣,长的什么模样。
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然而同昨日一样,过了午时三刻,始终未有一兵一卒前来传话,猜测蜚议淹没而来,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望着缓缓西斜的落日,殿子期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都不曾感受过的煎熬,仿佛在这两日通通涌来,犹如一场刑罚,折磨着殿子期,倒不如干脆利落的死了,至少来的痛痛快快。
待到天黑时,跟着寻来的顺意一起回府,殿子期寝食难安,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第三日,等在刑场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实在闲得发慌的富家子弟还执着的等着看热闹,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身白衣的殿子期便格外明显,一眼就看见他面容萧瑟的站在那,手中的折扇一遮嘴,几人议论纷纷,似乎当年殿子期散家财,跪门槛,关于断袖之说的流言落实了,果真是为了这虎威寨山匪陆凌。
·“这是来送他的吗”其中一人问道··“肯定是啊,你没瞧见他一身缟素”·“不是吧”身侧一位公子一歪头说道:“你们没发现,殿子期只穿白衣吗”·“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几人口沫横飞,费尽心思的揣测,为什么殿子期只穿白衣,许是觉得素净,许是偏爱白色。
却没有人知道,那年的那年,有人挺身而出,徒手挡刀,濒临垂死,与阎罗殿的小鬼挣扎了一夜,第二日恍惚睁眼,沙哑着嗓子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穿这白衣真好看,可惜染上了血,糟蹋了……·自此,殿子期只穿白衣。
余晖将尽,秋风瑟瑟,几个没了耐- xing -的公子哥早已离去奔向了散仙楼··又一日,殿子期呆呆的站在刑场,我与你,同赴黄泉擦肩而过又一日··凉月刚升,冗长的巷尾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脚步未止便听见顺意急促的喊他:“少爷少爷别……别等了”气喘吁吁的一句话喘得说不完,强咽下断断续续的喘息,知道殿子期心急,顺意提气一股脑说完:“方才赫安王府,来人,来人传话,让您别等了,说陆大当家,逃了”·手中的瓷瓶倏得攥紧,仿若可以徒手捏碎,脊背猛地僵住,眉心锁成一道川字,随即又慢慢展开,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顺意满脸满额的汗珠,一张口,声音竟哑得发不出声来:“逃……了”·“对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逃了哈哈哈哈哈”空荡荡的刑场回荡着悠长的笑声,惊起一片盘旋在刑场上的乌鸦,漆黑的夜里,刑场四周无灯无光,一声声用尽全力的长笑迎风而起,顺意愣愣的听着,竟听不出这笑声里是欢喜还是凄厉。
许久,笑声渐收,殿子期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低低弯下腰来,面颊朝着地,忽觉一道水痕滑过唇边,触手冰凉··“陆凌啊……”殿子期嗤笑一声:“真有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辛苦了·给大家鞠躬~~~·☆、回府·齐天十三年,秋。
赫安王魏铭启携五万精兵从关外出兵一路杀向京城,所向披靡,连破五城··那京城里茶余饭后聊的最多的闲话,戏文中真真假假的故事,如一块拼图一般,终于慢慢拼出了形状。
赫安王魏铭启,前朝先帝膝下五子之一,当年五子夺嫡,魏铭启受同袍兄弟夺位迫害,隐忍不发,韬光养晦几十年,终于待到时机,一触即发,所向克捷,誓夺回皇位··皇城根里,最与那寻常百姓遥不可及的故事,神仙打架般就这么发生在了眼前。
世间相传,赫安王魏铭启善用江湖人士,知人善任,一时间,这戏班从何而来,为何此时在京城将这故事唱了一遍又一遍,成了百姓口中的新话题,赫安王魏铭启身边的门客同挚友贺佑棋,成为了百姓眼中的第一人选。
除此之外,相传有一神秘江湖人士,武艺超群,勇冠三军,携五万精兵从京城侧翼破土而来··那年,黄沙漫天,烽火连绵,火红的狼烟烧得京城漆黑的夜也如血染一般,战事连绵不休,皇城殿内当朝皇帝竟担心的还是前几日刚得的南海珍宝是否会被贼人掠了去,大小诸侯耳聪目明,已知无法翻手覆雨,纷纷举城来投。
战事持续了六月有余,魏铭启亲自上阵浴血杀敌从关外杀来,那神秘的江湖人士从京城侧翼风卷残云,范围越缩越小,几乎每隔几月,便能听到又攻破了几座城池··于当朝皇帝而言,其国将不国,然而毫无危机感的九五之尊还在日日询问那建予瑛昭仪的思乡馆何时落成,可谓妄。
于工部尚书邢克勤而言,眼看天下大变,料想自己权将不权,不如趁机以断敌军前路为由,索要经费改修道路,一夜之间,邢府上下七十九口,蒸发一空,可谓贪··于户部尚书刘筳章而言,几十年搭桥铺路,播种撒网,顷刻间大楼坍塌,心中混沌不甘,索- xing -结党营私,只盼能成王败寇,翻手覆雨,待风平浪静重整旗鼓,可谓嗔。
于吏部尚书杨怀仁而言,两朝元老,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眼看如今大树将倾,树倒猢狲散,索- xing -告病在家,弃车保帅,只待天下易主之后,方可兼朱重紫,可谓痴。
于天下百姓而言,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山河,倘若真能易主为赫安王魏铭启,倒是祸兮福之所倚的美事,可谓幸··于殿子期而言,家国天下太大,无权过问·鸡零狗碎太小,无心管辖。
这传说中的江湖人士到底为何人,眼看迫在眉睫,就要冲入京城,日思夜盼,寝食难安的殿子期被一封家书喂下了一颗定心丸··那日狂风大作,冬末春初依旧寒凉,院子里无心打理的银杏稀稀落落一地,随处可见的参天大树光秃秃,叶子已然落了泰半,端着茶盅的手定格般浮在空中,又愣了神,忍不住去想,传说中的江湖人士,武艺超群,身如苍松,动如澜,这样锋利的人会是谁。
顺财一路疾跑,踢倒门边殿子期最喜欢的几盆松树盆景,精心挑选的鹅卵石滚了一地,松软铺着青苔的泥土稀稀落落洒了一地,无暇顾及,不小心一脚踏在松枝上,折断了枝丫,碾碎了松针,顾不上被主子责骂的风险,从门廊一路奔向内屋,手中举着一封家书,笑得嘴也结巴了起来:“少爷,大,大大大少爷,家书是家书城西军营来的”·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手中的茶盅一松,滚烫的茶水隔着罗衣洒了一腿,也丝毫感觉不到烫,猛地起身,那茶盅哗啦一声滚落在地,碎成一片,一手夺过家书,微微泛黄的藤皮纸上不算工整的写着四个字:子期亲启。
殿子期只觉心跳如雷,颤抖的手竟不敢撕开这信去看里面的内容,怕是如常所愿,又怕心愿落空,反反复复几次,硬是挤不出一丝力气,撕不开信封··“大少爷还等什么呢快拆开看啊”等在一旁的顺财一额头的汗,看得比拆的还心急。
深吸一口气,殿子期颤抖的指尖使劲一撕,信封刚一敞口,便从里面掉出一缕头发,一指节长短的乌发用一段红线扎得好好的,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心缕过··抽出里面的信纸,薄薄只有一页,徐徐展开,淡黄色的宣纸上,略潦草的笔迹简简单单只写了一句诗词,仿若笔迹未干,青鸟传音,略过东风,那人在耳边喃喃低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早已经忘了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在虎威寨中,阳光如透明的琉璃碎片铺在殿子期的身上,那人狡黠的凤目微启,偏着头,手中捧着教小耳朵的诗经,望着他,耐人寻味的笑问: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下一句,是什么·彼时彼刻,那人不敢接,不敢说,怕离别困苦,怕云泥之别。
此时此刻,那人鸿雁传书,只此一句,前尘种种,皆为旧梦,往后天高云阔,死生不负··一院破败的残花,一树萧索的枯枝,一池奄息的乌龟,一道稀薄的斜阳。
殿子期独独站于府中,望着四周,唇角缓缓轻扬··这花虽破却带着一丝清香,这枯叶虽落却来年化作春泥,这乌龟虽奄息却待天暖又苏醒,这斜阳虽冷却明日化作朝阳自东而升。
冰雪消融,一切都将过去··看着殿安冲过来抢走手中的书信,耳边恍惚有暮鼓敲响,惊起一片南雁,听不真切,只落入眼中府里每个人难掩的笑颜··齐天十四年,春。
赫安王魏铭启终破皇门而入,天子面若筛糠,将玉玺双手奉上,任凭绞尽脑汁也猜不到那个苟且偷生百无一用的弟弟十几年来心里竟盘算着如此大的一盘棋··同年六月,新帝登基,天子魏铭启改国号为良,年号未央,废旧历,立新法,颁布圣旨:嫡妃姚氏,孝敬- xing -成,温恭素著,立为皇后,贺佑棋辅佐有功册封为国师,陆凌屡立战功册封为阵前候,赐侯府一座,白银千两。
四面的城门上,那年罪恶滔天的山匪陆凌落网的告谕还贴在那里,早已破败零落的没了字迹,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一张接一张的圣谕覆盖了那泛黄的纸张,一同覆盖的还有前尘种种,·劣迹斑斑,罪无可赦的山匪陆三鞭,如今江山更迭,国号已改,天下易主,有的只是屡立战功,帅统三军的阵前候陆凌。
阵前候回京那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同要斩首示众那日的人一般多··谁家的姑娘含苞待放,娇艳欲滴,谁家的闺秀穿着明艳动人,桃红襦裙挂一道淡青色的薄纱,手中的绢丝团扇微微遮面,掩住泛红的面颊。
阵前候风姿俊朗,举世无双,骑着西域骏马,紫鬃红耳绿马鞍,好不威风,只是不知道阵前候哪里不舒服,动摇西晃,硬是把头扭三扭,自打进了城门便四处张望,望向何处,何处便飘来几张艳丽的薄帕,拂面而过,带着阵阵粉香。
从前殿子期路过也是这般景象,如今殿府门可罗雀,侯府却门庭若市,真是天下大变,一切都不一样了··傍晚时分,大约豆蔻年岁的女孩登门殿府,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骄傲,见到顺意行了个常礼随即说道:“我家侯爷有请贵府殿大少爷,说同皇上议完事就回来,让殿少爷在侯府等着”·那女孩声音略尖,带着些许自满,堂内正进晚饭的殿子期隔着门廊都听的清清楚楚。
顺意朝堂内望了一眼,想是殿子期能听见,多年未见陆凌,殿子期听见竟丝毫没有惊喜,正低头细嚼慢咽,提溜的眼珠一转,随即问道:“你是侯府的丫鬟”·“是啊”那女孩额头轻扬,尖尖的下巴对着顺意,轻快道:“我是侯府的丫鬟的锁心”·“噢”再扭头看一眼殿子期,今日小厨房的菜这般好吃吗殿子期眼也不朝这边瞅,认认真真进着晚饭,也不知道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索- xing -礼貌的回一句:“姑娘去厅间稍等,我支会我们大少爷一声”·“好吧”锁心轻快的脚尖一抬,跟着顺意去了厅间,才安排她落了座,顺意便跑去堂内,殿子期犹如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正往碗里夹菜。
“大少爷,陆大当家……不对陆侯爷请您去侯府呢”顺意叫陆大当家叫惯了,一时还改不了口··“听见了”殿子期眼皮也不抬说道。
“那您是怎么个意思啊”顺意真是搞不明白殿子期了,明明心里想着日夜盼着,如今这人终于死里逃生,又打了胜仗,完完整整的回来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再也不是与虎谋食的江湖人士,怎么反倒自己家少爷又慢- xing -子起来。
“今日侯爷进京,我大老远都瞧见了,他坐在那马上找你呢,东瞅西瞧的,险些从马上跌下来,您可倒好,坐在这院子中间喝茶”·晌午正暖,阳光颇好,院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殿子期躺在他日常最喜欢的紫藤躺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明前绿,闭着眼假寐,如同许多年前一样,一样的习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地方,只不过平日里听的都是梁燕啾啾,小桥流水,今日这院外十分热闹,想是千响的鞭炮早将梁下做窝的燕子炸跑了。
顺意顺财拉着殿子期的胳膊让他去看,殿子期眼睛一闭,稳如泰山,嘴角微扬,淡淡的说:“谁也不许去,尤其是殿安,让他老实待着,外面人多,他个子小,去凑什么热闹,仔细再踩着他”。
晌午不让去,如今人府里派人来请都请不动了吗·顺意急得直跺脚:“倒是去还是不去啊”·“不去”殿子期吃一口菜道:“噢对了,记得一会吩咐小厨房,把殿安的菜留出来,他一会从铺子里回来准没吃东西呢”·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知道了”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气哄哄的转身准备向锁心回话,谁知刚一转身,殿子期才缓缓道:“你跟那丫头说,他家侯爷若是想见我,同皇上议完事自己来殿府找我”·“这……”顺意愣了一瞬,如今身份不同,下意识道:“这怎么说的出口”·“就按原话说”殿子期好整以暇,轻轻一扬下巴:“去吧”·“……好吧”顺意一拱嘴转身就走,再也不管你们俩的破事了,折折腾腾这么些年,阎王殿里不知走了几遭,好不容易有今天,还折腾什么呀懒得管,- cao -心·顺意原原本本,客客气气的将殿子期的话同锁心说了一遍,那丫鬟脸色一变,带着些许惊讶,愣了半晌,方才道:“你家少爷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商贾,我家陆侯爷是大良的一等阵前候,让他来找你家少爷……好像,不太合规矩吧……”·锁心将话说的明明白白,规矩,体统,尊卑,清清楚楚几个大字摆在面前,顺意正犯难,谁知不远处堂间里正吃饭的殿子期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闻声抬起头,仰脸便道:·“这就是我殿府的规矩”。
那年水路遇漕帮,陆凌站在船当间,面对胡二刀,两枚酒窝笑的颇深,陆凌抬手一指殿家的旗,开口笑道:“殿家的货谁都不能碰,这就是我虎威寨的规矩”·今夜微风袅袅,月光如霜,一脸惊讶的锁心迷迷糊糊出了殿府大门,新来的小丫头一脸迷茫,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侯爷开口,低着头使劲措辞,然而这丫头想多了,陆凌回了府听了这话笑得嘴都合不拢,饿着肚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像个过年抢糖吃的孩子一般,卯足了劲,抬腿就往殿府跑。
赶紧提着灯笼就跟出来,却一转眼,陆凌的背影已然消失在冗长的街道尽头··月影西斜,殿府早已挂上了淡黄色的灯笼,静悄悄的夜里只闻见“吱呀”一声,立即随窗而入一阵凉风,吹熄了屋内晃动的烛火。
有人脚步轻盈,翻窗而入,犹如那年,有人也从这里跳窗而逃,如今原路返回,其心路历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殿子期安静的如同一只安眠的狐,盖着薄毯用手撑着头,偎在榻上,稀薄的月光洒在他清瘦的面庞上,顺滑的发从上而下铺至腿面,轻轻闭合的双眼上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好似一樽精致靠在榻上的瓷娃娃。
轻轻弯下腰,在他光洁冰凉的额头落下一个吻,正要起身,那人倏的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靠向自己,蒙着灰白的月光,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眼前,眼对着眼,鼻尖贴着鼻尖,呼吸可闻,可殿子期张口却小声问道:“你是谁”·黑暗中,那人用骄傲的语气笑着答道:“大良一等阵前候,陆凌”。
“噢”殿子期斜过眼睥睨他华丽的朝服,手上的力道轻轻一松,说道:“不认得”·“那你认得哪一个陆凌”一把抓过他刚松了力道的手,那人没脸没皮的笑问。
“虎威山虎威寨陆大当家,陆凌”殿子期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巧了”陆凌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掏了一下耳朵,随即低头望向殿子期的眼,隔着灰白的月光,抵在唇边的一颗虎牙格外明显,那人用温柔至极的声音小声道:“也是我……”·一把抓低他的衣领靠向自己,猛地咬上那人的嘴唇,两人唇齿相依,反复嘶磨,这吻极其凶悍,又极度缠绵。
有欢喜,有悲伤,有怨气,有遗憾,酸甜苦辣,仿若人间都尝了一遍,此时此刻正落入两人的口中,分不清是何滋味··“我回来了……”·直到二人呼吸零乱,陆凌在殿子期耳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说:“子期……我不是在做梦吧……还是……这已经是- yin -曹地府……”·“你想的美”身下的人目光皎洁,微微一笑道:“你赶着投胎,我可还没活够呢,你还妄想我与你黄泉相伴”·抬眼看着窗外如梦如幻的月,美的不可方物,陆凌笑道:“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我如今躺在这温柔乡里,岂不是我葬身之地”·“呸”怀中的人在夜色中红了耳廓,羞嗔道:“我这既不是温柔乡,你也算不上英雄”·“那我是什么”·手搭上那人的肩,温柔笑言:“牵肠挂肚,啸林土匪”·从来心口不一,嘴硬心软的殿子期,连陆凌临逃出城时都能愤恨的咬牙说道:你若死了,我给你收尸。
如今借着稀薄的微亮,抬起头,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将这人看了个遍,伸手触到他冰凉的脸颊,轻柔的摩挲他的皮肤,手指停在他已然消瘦颇尖的下巴上··忽而,窗外吹来一阵夜风,带着几缕淡淡的栀子香,似当年京城,陆凌第一次遇到殿子期,空气中也是飘着这样的潜香。
“子期……想我不想……”夜色中,那人鬓边低语,温柔相问··好看的眉眼慢慢弯起,唇角轻扬,再也没有躲闪,殿子期轻笑了一声,徐徐道:“……很想”。
忽而一夜春风来,如溺水一般的吻迎面落下,似断了弦的珠翠,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叮叮当当洒满一床··直折腾到殿子期觉得吃力时,他便发狠似的在陆凌唇边咬了一口,陆凌吃痛,诶呦一声,随即喘着气笑道:·“我凯旋而归,殿大少爷都没给我准备贺礼吗”·抓在陆凌肩膀手不由的使劲起来,殿子期凤目眯成一条缝,有心冷笑着讽刺几句,话到嘴边,却断断续续:“你……还好意思……问我要贺礼……”·看那人笑的没脸没皮,知道他故意挑这种时候问,就想听到自己不成句的话,一脸羞嗔的殿子期抬头便迎上他的唇,狠狠的咬了一口,直咬出一排牙印,陆凌吃痛嘶了一声,刚一分开,便听殿子期道:“……送完了”·情有独钟年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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