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 by 豆儿太岁

分类: 热文
师爷 by 豆儿太岁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文案·短篇武侠,轻耽,清水,开放式结局··小攻只是走过场,讲故事,不正经谈恋爱··时间上可跟《南雨北风》、《卫》串联··完了·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爵 ┃ 配角:辛星,田力,陈森,凌觉 ┃ 其它:武侠,耽美·☆、楔子··堂上无老爷,堂前摆了张太师椅,书生模样的青年人懒散地坐着,一手托着脑袋,仿佛不这样头会不堪重负从脖子上掉下来。
他连头发都没梳,一把长发窝糟糟地堆在脑袋上,狭目半阖,正在检视另只手的指甲··原、被告让衙役按着脑袋押进来什么都没问及,先被吼了一通威武,有理没理全跟着卸了一半气势,一个个战战兢兢。
等抬头看见这么位主审,并非众所周知的县太爷,心算彻底凉了··跪着的人里有个中年男子一身绸衫,看冠帽上的缎面都知道是有钱的乡绅·富贵腰板硬,他便壮了壮胆子,恭敬地问一句:“草民愚钝,敢问座中是哪位大人”·青年眼皮都没抬,气若游丝吹出两字:“师爷。”
“啊”·知道这人并非正牌父母官,堂下跪着的诸人赶紧把背挺了挺·显是与乡绅分处不同阵营的小女子更梗起脖子问道:“老爷呢”·听这话,师爷总算给面子挑了对方一眼,接着看指甲。
“若非刑案,民事官司先由学生分辨轻重缓急,酌情呈报太爷审断·”言罢将自己那只端详了半天的手伸出来,“原告,状子”·小女子脸红了红,低头逞强:“乡野小民,不曾念过书,没有状子。”
“哦,是么那你们是原告了”·“是”·师爷仰头挂在椅背上,偏转脸望向一侧的主簿:“陈老,劳驾”·老主簿慈眉善目笑容可掬,跟每个人都颔首致意。
师爷就那样仰着头,拖腔拖调道:“没有状子就没有官司·去找陈主簿代笔,一份十文钱”·小女子急了:“十文你这是讹诈”·师爷手指着外头:“出门左拐直走过两条街,茶馆门口摆摊卖字的秀才,也兼代写状纸。
一份十五文,欢迎货比三家”·女子一愣,转头看陈主簿,老头儿仍是笑吟吟,仿佛中蛊一般尽是不住点头··已经有衙役忍不住捂嘴笑起来,被师爷淡淡瞟一眼,立时噤若寒蝉。
看起来,这“无冕”的编外文职倒似有些实权··可端看那师爷,瘫坐着仰着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办事牢靠的主··小女子纠结了半晌,嘴上的老皮都被咬掉几层了,左右决定不下。
被告的乡绅揣着手气定神闲跪坐着,嘴角上显显地挂着得意··“啊——县衙重地,事务繁忙,闲人退散”师爷脑袋还挂在椅背上,抬手软绵绵挥了挥。
衙役会意,齐刷刷拎起板子往地上一墩,口中高呼“退——”,直接把小女子身边的老汉震得匍匐地上·急得小女子大声嚷嚷:“等等,我们告状主簿大人请代书状纸。
十文钱,我们出”·于是一时平顺,女子扶着老汉去找陈主簿,其他人无事干等··也是跪得久了,有钱人哪里受过这罪乡绅渐渐支撑不住,顶着一脑门汗求师爷:“先生通融,可否容草民站一会儿”·师爷已经换过一只手看指甲,犹是不咸不淡慢吞吞道:“嗳这种事儿与学生何干你爱跪着跪着,想站着站着,自便好了”·乡绅一脸尴尬:“可,先生是……”·“我学生无有品阶,不领官俸,也非体制中人,与诸位一样不过普通百姓,无权要求诸位跪拜啊”·听他说得理所当然,可衙门里的事儿,不明说,庶民怎懂计较又说代老爷受理官司,官职岂有随便代理的思忖着,少不得是个吏部在册的候补,总是有功名在身的。
这般样的一个人坐在堂前,焉可不敬不跪·如今师爷一番推脱,倒是大家白跪了,自找罪受··乡绅摇摇晃晃叫后头的小厮搀起来,面色已十分难看。
待那边厢书妥了状纸,师爷接过来扫了两眼,说出话来更叫人窝火··“欠债还钱,世间公道,不理”·师爷轻飘飘地一扬手,将状纸甩在地上。
女子抢上一把攥在手里,理直气壮:“哪里公道了我家欠他钱,他要我拿身子抵,这不是强权仗势、逼良为娼吗”·“嘿——”师爷终于把眼睛睁开了,收起腿来蹲在椅子上,直望着女子,“你没念过书,居然也知道‘逼良为娼’啊”·小女子怔了怔,旋即气结:“关你什么事啊”·“没有啊我就好奇,你知道‘娼’是什么意思吗”·“怎么不知道就是,就是……”小女子一时羞红了脸,声音也不似先前那样大了,扭过头嘟嘟囔囔,“不就是野、野的,收钱陪男人,那个,睡觉么”·“噢,原来你真知道啊”师爷赞许地点点头,“所以他要带你回去做丫鬟替父抵债,不能叫逼良为娼,你是诬告”·小女子杏目圆瞪,气得脸通红:“诡辩咬文嚼字,你这是辱没斯文,败类”·话音刚落,但听得“啪”的一声。
众人回过神来,发现小女子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你打人”·“你骂我”·“错了就该骂”·“秀才是朝廷认定的功名,纵使无职无衔,也高庶民一等。
你侮辱我,便是污我功名,侮辱朝廷,该打”·“你胡说”·啪——·又是一巴掌··“你无故打人”·还是一巴掌。
三下挨过,小女子再犟也不敢轻易出声,只怒目瞪着师爷,眶里泪珠儿打转,忍着硬是不哭··师爷竖起一根手指:“我说的都是朝廷理法,你说我胡说就是指朝廷胡说,该打”又竖起一根手指,“你既该打,我打你不叫无故,你是诬蔑,该打”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口出妄言却不思悔改,咆哮公堂,若不跪下认错,还打”·小女子死死咬着唇,两手攥拳,羞愤交加,眼看是要还手拼命的架势。
胳膊还没抡起来,反被一旁的老父强行按下,死拖活拽退后几步,一脚打在她膝弯里,双双跪倒··“先生恕罪,先生恕罪小丫头缺管教,不懂规矩,冲撞了先生,还请高抬贵手,饶她一遭”·师爷一撇嘴:“喂,钱是你借的”·老汉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老儿不争气,无钱买米,只得跟方老爷借。”
“噢,那就好好把钱还了吧”·言罢抬腿就走·其余主簿呀衙役等,也都收拾的收拾,赶人的赶人,预备清场了··本来白跪了许久心中不顺服的乡绅,眼见着一场官非被驳回,无疑是自己的胜利,再大的委屈不满都烟消云散,不由得意。
而且很得意,得意得脚抖脑袋晃,比中蛊一样的陈主簿还抽风··乡绅抖抖病似的晃到老汉身侧,踮着一只脚讥笑:“哼哼哼,不自量力”·一直一动不动伏在地上的小女子猛抬头,泪眼圆睁,恶狠狠瞪着乡绅。
“不服气也没用啦听师爷怎么说的欠债还钱,世间公道·公道呀不还钱还有理了还想告本大爷简直是无赖得了,大爷我气量大,不与你计较。
走吧,跟大爷回去干活抵债去”·狗仗人势乡绅话说完,无需命令,身后跟来的几个小厮径直过去拉扯女子··势必遭到激烈反抗。
一行人迅速同父女俩混战作一堆,人声嘈杂··胜负未分,衙役的板子就下来了··尘土飞扬呀可见衙役手下不留情,每一下都抡得结结实实。
登时就有几个人扛不住,倒在地上连连哀嚎,疼得起不来··或许原就被围在中间,反叫小厮们挡住,老汉父女俩居然没挨着几板子,伤得最轻··一行人滚在地上费力向上看,就看见师爷站在椅子后头,上半身百无聊赖趴在椅背上,狭目完全合上了。
“冲撞公堂,是为大不敬,最重者如何量罪”·也不知师爷问的谁,众人面面相觑之际,陈主簿颤颤巍巍走过来,捧着老厚一本法典,翻在一页上指着说:“可作谋逆论处,按律,即刻正法”·“就这样啊”·“哦哦,还有的夷三族。”
话音刚落,地上诸人纷纷挣扎起来,磕头告饶,老爷、师爷不分,乱叫一气··唯有一人例外··师爷斜睨着人群里的小女子,跪虽跪着,后脊梁却硬得一分一毫都不肯弯折,挺得笔直。
“赶出去”·一声令下,衙役们又- cao -起板子,开始往外轰人··这时候——·“呀啊——”伴着悲怆的吼声,小女子挣开人群,一头往大堂的立柱撞去。
有惊呼有惨叫,老汉“妙儿、妙儿”喊着女儿小名,踉踉跄跄追在后头··多亏衙役身法快,飞扑过去挡在柱前·妙儿冲得猛,一头撞进衙役怀里,二人相拥着向侧边摔倒。
“放开我昏官,贱人”·妙儿歇斯底里地抽打着救她一命的衙役·老汉终于赶到,搂住女儿老泪纵横··师爷一扬手:“田力,随她去死”·衙役听他这样说,麻利爬了起来,避到一边。
妙儿心- xing -真烈,人家随她死,她真的再去死,手脚并用又要去撞柱子··“使不得啊,妙儿你走了,爹可怎么活”·“与其受老狗的欺辱,求告无门,不如一死留个清白女儿不孝了”·“都怪爹不好爹不该借债,又没本事还,逼得要拿闺女抵债。
该死的是我啊”·说话间,老汉跌撞爬起,抢在女儿前头往柱子撞去··还好,他也撞在田力肚子上了··一日里被顶了两回,田力瞧着魁梧结实,这工夫也有些受不了了。
揉着肚子气哼哼揪住老汉后襟一拎,捏小鸡儿似的把他提溜到堂外·一松手,老汉站立不稳,直接坐在了地上··依样画葫芦的,妙儿也被别的衙役提溜了出来。
其余人等不敢劳烦衙役,自个儿爬出了堂··师爷将椅子拖到门边用力墩下,威风堂堂地又坐了下来··他一双狭目不再似睁非睁着,神清目明地睥睨着众人。
视线扫过一轮,他直望着老汉··“钱是你借的,你若一死了之,父债子偿,你女儿还是要被人带去抵债·这可是你为父的慈爱”·老汉尽是哭,摇摇头,一脸痛悔。
妙儿扶着老父,已是万念俱灰··“你说得容易·欠债也得有钱还今年雨少,庄稼欠收,交完了佃租再没剩下,叫我爹拿什么还”·“没钱还就不还么方财主有钱就活该他白送你铜板”·“我没这样说”妙儿横了乡绅一眼,“现时确实还不出,所以想老狗宽限时日,将借期延长,容我们再去筹措。
绝不会赖账的可他非但不答应,还横加了利息,强要捉我去府里做小·”·欢喜冤家三教九流·“喂喂喂,别乱说”方财主忙打断,“什么做小白纸黑字写着,如若到期不还,愿做工抵债。
我领你回去当佣人,怎就做小了”·师爷听出蹊跷,眉一挑:“字据拿来”·方财主随身揣着那证据,立即便呈了上去。
师爷拿过来一看,又撇起了嘴,两指夹住字据朝老汉扬了扬··“这上头没写你家谁去做工呐”·老汉老实点头:“唉,是没写总以为,必然是小老儿自己去的。”
“这上头写着你借了一贯钱·“·“是,的确借了那么多”·“你一年的收成能换多少钱”·“好的话,也能有四五两。
不好的话,就……”·“去了佃租还剩多少”·“剩七成·”·“若折中而算,定你一年得三两,去了租,也就是说,你借了差不多全家小半年的口粮。”
“是·”·“借期半年,算算农时,你怎么也还不上的吧”·老汉有些尴尬:“嗳,嗳是还不上。”
“还不上你还借”师爷起身过来蹲在老汉跟前,严厉地盯视他面庞,“其实,你真的没打算还吧一如方钺所言,你就是个无赖呀”·妙儿怒斥:“才不是呢爹他从来没想过要赖账。
借期是老狗定死的,可那时不答应就没钱买米,更没钱买种子,只好硬着头皮先借下了·爹盘算着,半年后正好是夏天,秧也插完了,田里活不重,他去方家帮佣个把月,总能扛过这日子。
想不到老狗不答应,非要我去他家·”·“那你就去嘛”·妙儿又生气了,一生气就瞪眼珠,瞪得跟牛一样··“老狗是出了名的色鬼,进了他家,岂不送与他糟蹋”·一旁的方钺跳起来:“你莫要无中生有含血喷人大爷我……”话出口才想起来当着师爷的面,方钺对上他一双冷眼,吓得咽了口唾沫,赶紧纠正,“老、老夫为人有目共睹,坊间谣言污我声名,先生明鉴”·听过双方各执一词的辩白,师爷心里头自有了定夺,慢腾腾踱回来坐好。
“你们谁是什么东西我懒得知道·借钱的事嘛,有钱就还,没钱以后还·既然原告说延期,方钺,”师爷叫过乡绅,“你也不缺这一贯钱过活吧”·方钺赔笑:“啊哈,缺是不缺的……”·“那就成了。”
师爷一抬手,止了方钺的下文,径自宣布,“借期延后,待秋收吧”·一语定乾坤,双方却都默不作声··师爷支颐,问老汉:“周兴,秋收后,你能够还清欠债吧”·老汉又想了想,咬牙下定决心:“是,秋收后,一定还”·“利息另算喏”·“没问题”·“若还不出”·“再还不出,小老儿就去方家当牛做马,干一辈子”·“好”师爷转过来问方钺,“债主也没意见吧”·方钺冷笑:“凭他三个秋收都还不了。”
师爷恍然大悟:“是嘛还不出来啊”·“还不出来”·“早知道他还不出来啊”·“当然……”方钺一下子住了嘴,心惊肉跳地看着师爷- yin -晴未定的表情。
那人居然笑了··“知道对方还不出钱还敢借,嗳,陈老,”师爷扭头看主簿,“你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如此赔本的事儿”·老主簿须发皆白,眉毛长得垂至眼下,说话还在点头。
“喔,老朽所见,一则,是至亲好友,压根就不需得还钱·”·师爷刻意地感叹:“啊,原来如此确实,至亲好友,钱财接济,是不求回报的。”
“另外,还有一类人·他们——”·“他们”·笑容定格在老主簿褶皱满布的脸上,始终笑得眯起的双眼突然开启一条缝,褐黄色的瞳仁放- she -出冷冽的精光。
“他们为富不仁,另有所图·”·扑通——·乡绅重重跪倒地上,一个劲儿磕头··“先生明鉴草民一向奉公守法,造福乡里,绝无存心不良先生明鉴,大人明鉴呐”·方钺几乎五体投地,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大呼冤枉。
师爷犹是笑,狭目弯如新月··“方老爷礼太过了请起”·小厮们搀起方钺,他抖如筛糠··师爷晃了晃手上的字据,问他:“学生仔细听听,依您看,这钱周兴能不能还”·方钺面如死灰:“能、能还”·“是嘛”师爷朝主簿点了点头,“不过方老爷如此兼济天下,学生可不忍心叫您太吃亏了。
以防万一还是要的,不如再立张字据,届时若周兴还不上,便让他,”师爷着重点了这个“他”字,抬手一指周老汉,“周兴去方家做工,做到他本钱利息如数还清为止。
如何呀”·方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头·老主簿递上纸笔,他拿起来只管签字,按手印··师爷周全,字据一式三份,债权双方一人一份,县衙留一份儿以为见证。
如此,这桩借款官司无事了结了··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方钺走得快,被底下人搀着,几乎逃命样离开了县衙··周兴两父女落在后头,对师爷千恩万谢。
师爷拖着椅子懒洋洋往后堂走,狭目又已阖上,乱糟糟的头发被抓得更乱··“啊——”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边走边自言自语,“一个家里没个劳力没有靠山,总归不是长久啊女儿再好也要嫁人,养儿防老啊,防老”·一月后,听说周兴家的独女妙儿与邻村一个木匠定了亲,中秋完婚。
周老汉拿聘礼还了债,退了租田,搬去女儿女婿家颐养天年··此皆后话··那日散了,师爷回到后堂,甩手将陈主簿手里的书记扔了出去··院中站着逗鸟的,正是“无暇分身”的县太爷。
开春上任,来此地仅俩月··老头儿被书砸个正着,揉着后脑勺捡起地上的书记,嬉皮笑脸靠过来··“仲贤呐,回来啦解决了”·师爷全没个好脸,光站着,一言不发。
县太爷接着奉承:“累了吧我刚叫人备好了早饭,有包子,笋丁肉馅儿,你最喜欢”·师爷扭头,往另一侧的厢房行去。
“哎呀,好仲贤呐,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那方钺出了名刁钻,前任就是收了他的黑钱断错案才被撤职查办·他居然还能置身事外,可见不好对付。
就我这死读书的脑子,一定被他玩儿死啊”·师爷已到了自己房前,推门··“这世上除了你,我还能信谁靠谁重用谁你是我的福将啊”·师爷进屋,作势关门。
“李爵”县太爷终于逼急了,一声断喝,“别太过分啊好歹我是县太爷”·李爵垂着睑,懒洋洋反问:“那又如何”·随即“嘭——”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县太爷气急,在外头使劲拍门,边拍边嚷嚷··“出来别以为本县真忌惮你,我是给你面子·就算你是上届状元郎又怎样你挂冠私去,是欺君,是死罪陛下不追究那是看在高将军求情的份儿上,你当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可目空一切啦告诉你,要不是高将军提前招呼,你想在老爷我这儿混个师爷门儿都没有李爵你给我开门,把”·里头一点儿动静没有,边上旁观的田力却听不下去了,作势掏掏耳朵,拿胳膊肘顶了一下身边的陈主簿。
老人偏头瞟他一眼,他则指指墙外,意思隔墙有耳·主簿无奈叹了声,过去凑到火气正盛的县太爷近前,挽一挽他胳膊,再抚一抚他胸,轻声劝告··“太爷莫气糊涂了,慎言呐”·县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太无法无天了,都是素日惯的”·“惯不惯的,谁叫他是李状元呢欺君不死的状元”·陈主簿一语惊魂。
县太爷登时冷静下来,偏过头深深望着这个难得睁眼的老人·他褐黄色的眼珠半遮半掩,直似只会变色的蜥蜴··“哼”县太爷冷笑一下,“你们呐,”又指指田力,“就是我的修罗地狱”·“也未必就是地狱吧”·听着身后陈主簿含笑的一句,县太爷足下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就此走了出去。
·☆、一、无冕之王··刚进城那一刻,辛星心里着实往下沉了三分·她一从京城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风尘仆仆跑来报到的女捕快,预想了上官刁难、同僚欺凌、方言不通、水土不服的诸多挑战与磨难,想不到最先打击她灵魂的现实并非人言可畏,而是大清早街上居然没啥人。
没人不打紧,关键是没有摆摊卖小食的人·她实在饿呀馆驿的草铺太硌人了,还不备足热水供人睡前洗漱,爱干净的女孩家只得凑活着忍了一宿,天擦亮就忙不迭退房赶路,现如今正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
她想吃包子,吃驴肉火烧,吃烙饼子就豆花,要热气在日光里蒸蒸地向上腾,驱走饥寒,叫人从肚子开始活过来··嗖地一阵风卷过,颊侧的碎发贴着脸飘,辛星的肚子生无可填,灵魂生无可恋,她想哭。
并且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正准备哭,蓦见斜对面交叉道口拐过来个人影,行色匆匆,手里头提溜着一领食盒·食盒做得粗糙,顺着篾孔往外跑香气,打辛星跟前一过,白送她一鼻子猪油葱香,登时气壮山河一声吼:“劳驾——”·满大街就俩活口,那人被吓一激灵,险些将食盒扔了,扭头战战兢兢问一声:“闺女,你叫我”·辛星指着食盒直不楞登道:“那是啥”·路人低头看看手里头的物什,回她:“食盒。”
辛星手已经抓住食盒的把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恶狠狠:“里头是啥”·路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馄、馄饨……”·“现成的”·“嗯呐”·“刚买的”·“是啊”·“就前头有卖”·“没错儿”·“亲娘嗳——”那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缓过神来适才穷凶极恶的女孩子早撒开腿腾腾跑远了。
她连马都不要了,逃命似的,闷头往前冲·路人望望来路,再看看立在原地的马,好心冲畜生努努嘴:“去去呀你倒是追呀”·最后一跺脚一唾骂,外加马屁股上不轻不重扇一巴掌,总算是叫马儿领会了人言,委屈地嘶了声,四蹄凑出个小碎步,秀秀气气地追赶主人去也。
倒是不难找,没跑冤枉路,笔直的路过去三个巷口,便可见那处热汤滚滚白烟蒸腾的摊档·三张四方桌居然座得挺满,更有几人索- xing -就着搁碗的长案立在锅灶旁吃了起来。
跑这一路统共没数见几个人,反而此处热闹得能张开一个市口,辛星立即判断这家口碑不差,必须要吃··欢喜冤家三教九流·“老板给我下三十个·”·听她言,一旁的吃客全抬起头赏她一眼哭笑不得。
却唯独老板兀自撇着锅里的沫,冷淡回一句:“大的一碗十二个,小的一碗二十个·”·辛星迫不及待:“大的,两碗·”·“全素全荤”·“随便”·“随便没有。”
“嗳你……行行行,各一碗·”·边上一人正好吃完抹嘴,噗嗤笑出来,起身走到炉前在案头丢下几枚铜板,顺便告诉辛星:“你不会吃菜肉和好的么还添碎海米,鲜。”
辛星两眼冒光,赶紧换:“我全要菜肉的”话出口方回味过来,“嗳不是,你有菜肉的干嘛不早说”·老板终于掀了掀眼皮,爱答不理地白她一眼,一指牌楼下的石墩子:“马放那儿,畜生别跟人混着吃。”
辛星恍记起自己不是双手双脚空荡荡来的,她有行李有文书,还有背行李和文书的马·亏得马儿不乱跑,屁颠颠儿跟在后头,也饿也馋,长鼻子在桌与人之间搜来找去,跟个花子似的。
辛星扥它走还不太情愿,鼻孔里吐吐噜噜地往外喷气,缰绳一系就更不乐意了,低个头刨地下的碎石子,气得啃石墩子上的苔藓吃··小女子饿得前心贴后背,已是无暇顾念它了,转头跑回来往空座上一填,抻着脖子等开锅。
她那对小巧可人的鼻孔也没落空,嗅着蒸汽里的香味一张一翕,全没点矜持带在脸上,当真饿得心发慌··边上人忍不住揶揄:“闺女多咱没上顿了眼儿要绿了嘿”·虽说方言不得全会,大概其能听懂个意思,辛星掬一把辛酸泪大倒苦水:“眼儿绿算啥我眼前是白的,是黑的,我要死您知道么从昨夜到现在就喝了一碗面片儿汤,还没几筷子面片儿,尽是汤。
这会儿给我半扇猪肉我都能给骨头啃碎了,我嗷嗷吃,掉一口肉渣子我下半辈子吃素我”·听她说得夸张逗趣,四下里登时哄笑一片··这会儿工夫馄饨也煮氽了,老板半点没转圜,说两碗果然分两碗盛给她,调两碗猪油汤,撒两把小葱,递两柄勺,什么都是两份。
辛星也不端着,左右开弓两口一个,把街边的摊档馄饨吃出了飨宴的绝味,光看她吃都能叫人看得垂涎欲滴·便信了小妮子确实是饿,饿得不轻·“哈哈哈,老马再下一碗菜肉的,我送这姑娘了”坐隔壁桌一位大爷慷慨解囊,手指头点点辛星,眼里落满慈爱,“老马的馄饨别的地方吃不着,你有口服,吃吃饱再走”·辛星塞了一嘴吃食,仰头憨憨地笑,口齿不清地与人道谢。
引得大家伙儿又笑了一场··奇怪,老板倒总板着副面孔,说不上气恼,就是不热络,对人无所谓,对生意无所谓,啥都无所谓·客人来来去去,也不见他招呼一二,全是人自行下碟,自行找地方坐,吃完了再自行结账。
甚至没人捏着大额来找零,全都是预备下的铜板,多了就说补上前番欠的,少了便让赊着下回还来·老板则是轻轻地答应一声都不肯,不闻不问不拦下,大约就是听见了,默认了。
“唔,老样子”·一副缺觉少眠的干瘪嗓音死样活气地飘进辛星耳朵里,俄而,桌旁又坐下一人,略略打量一眼,果然脸也是死样活气,眼也是活气死样。
辛星是一晚上没睡好,但看这年轻书生却好像活着就没睡好过,叫人感觉一碗馄饨绝对不够唤醒他垂危的灵魂··可他是活着的·活得随时能死去的样子·小妮子自来熟的脾- xing -上来了,好心问一声:“兄台打了一晚上麻将啊”·背后一食客差点儿把嘴里的馄饨汤噗出来,假装烫了嘴,转过身来拿胳膊肘捅捅辛星,捂着嘴悄声说:“外乡人好好吃你的馄饨,招惹他干嘛呀”·辛星为人活泼直爽,亦伶俐得很,听话听音,暗忖书生若非地头蛇便是神经病,话得少搭,可也不能落跑得忒明显。
何况自己初来乍到,地形不熟悉人情世故更不熟悉,需得观察摸索,不应过早暴露自己小捕快的身份,于是赶紧低头专心吃馄饨·也才意识到,自己这桌竟只剩了她和书生,其他人不知何时已经吃完走人,或者搬去别桌了。
气氛瞬时变得微妙··谢天谢地,老板解围,端来了书生点的“老样子”·辛星偷眼一瞧,嘴没管住,冲老板喊:“嗳,你怎么少给人两个”·老板足下一顿,眼角跳了跳,眸色中划过一丝诧异,不由得打量起辛星。
那书生也仿佛醒了半条命,耷拉着的眼皮往上抬一抬,拖腔拖调说:“熟——”·辛星把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明白他的意思是指自己同老板关系铁,爱吃亏当便宜别人管不着。
辛星忍不住又动动嘴:“哇,吃亏吃得这样跋扈,人品贵重”·这下不止食客们抬桌子顺板凳纷纷撤开去,就连老板都双手抱臂一步一步退到了炉子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不明所以的辛星。
就见书生眼皮往回耷拉下去,扫了兴一般,牙疼似的哼唧:“数算很精,可惜人话没学好,毛退干净照样原形毕露·”·噗嗤——·老板先笑了出来。
周围人跟着闷声笑··可怜辛星脑子没有嘴快,等别人笑过半场了,她才琢磨过来书生骂自己是猴子呢退了毛的猴子,咿呀学语装成人·气得她拍案而起:“你怎么骂人呐”·书生舀了一口汤,嫌烫,便端着勺等它自个儿放凉,仿佛吹两下能断了他这□□命的气,吃点儿东西都吃得病恹恹,说话头也不抬:“骂了你而已。”
“骂我不是骂……嘿,你又骂我”·“对喽”·“没见过你这么欠的·”·“恭喜你见到我了”··欢喜冤家三教九流“遇见你我倒霉,倒胃口”·“老马,你的馄饨坏了赔钱”·老板鼻头冷哼一声,压根儿不接茬儿。
却听边上有人咋呼起来:“诶哟,馄饨坏啦那我不吃了,哎哎,退掉退掉”·辛星转头看过去,见一身着短衫窄裤的小工样男子端着碗紧走几步到得炉边,在案头放下碗时还故意墩了下,晃洒了汤汁。
辛星只扫一眼,当即发现碗里头仅余下九只馄饨··不等辛星开口打抱不平,老板冷淡回那人:“不退·”·小工叫起来:“你做生意凭良心哦坏的东西怎么还强卖”·辛星抢白:“你吃剩了叫人怎么退啊再说馄饨哪有坏这么多人全吃着呢”·那人一指书生:“他说的呀”·书生睨他一眼,继续要死不活:“猴子说的。”
辛星大喊:“我没说”顿了顿,气得跳脚,“我不是猴子”·都知道这俩斗嘴掐架没半句正经话,谁也没当真,偏就小工捡着那一句跟老板胡搅蛮缠。
奇怪也不见旁的人劝一劝说句公道话,显是比起书生,更不愿招惹小工··当捕快心明眼亮,辛星自认本事尚未学得炉火纯青,苗头还是会看的·吃碗馄饨吃出小城三个人物来,她顿感昨一晚上没白失眠,今天一早没白挨饿,老天爷的安排委实是妙哉·小心思还没绕全,猛听得一声喧哗,循声望去,赫见老板身畔不知何时已多了书生,正拽住他肩头往后扯。
二人身前一锅滚烫的馄饨汤水全倒翻在地,炉火差点浇熄了,炉沿儿上溅着残羹滋滋冒白雾·竟是一言不合动了手,小工忒狠辣,一脚踹翻了锅,险些泼了老板一身。
虽得书生及时援手,但胳膊上仍被波及,隔着衣袖也是烫,手背更是红了一片··书生二话不说,拉过老板的手直往边上洗碗的冷水桶里浸下去,顺将他半边衣袖一把撕烂,免叫热布裹着再烫坏了。
抬头对着辛星一扬手,招她过来·小妮子愣了下,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并非为眼前骤起的冲突所吓,而是料不到前一刻还嫌活着太累的一个人,身法居然如此利落,快得辛星都未曾捕捉到他行动的迹象,直好似时间被凭空裁掉了一小段。
“那个,你——”·辛星的话没来得及问完,书生已耷拉着眼直挺挺从她身旁掠过·忙回身视线追赶,看见他路过桌旁顺手抄起自己的馄饨,扑到小工跟前狠狠将碗扣在他脸上。
“啊啊啊——”·猪油封热,这碗汤还烫着呢·一会儿工夫烫伤了俩,客贩口角直接转为当街斗殴,眼看着民纠要变刑案啊辛星义无反顾冲上去,却先护住了小工,喝止书生:“不可伤人”·书生依旧双睑半垂,可不再叫人觉得懒洋洋虚弱无力,反而带着莫大的压迫感,像雷电裹在云团里,随时能闪出一声霹雳。
他话音亦是清晰冷冽的,自唇齿间往外迸冰碴子,说:“他伤人”·辛星快速回头瞥一眼小工伤情,好言相劝:“确是这人无理在先,但以暴制暴恣意私斗于事无补,只会让事态恶化。
他不对,咱们可以告官去,切勿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因觉她话虽冠冕倒也切中,其他食客们纷纷附和着过来拉架,有几个当下将捂着脸的小工扣住了。
瞧他嘴里丝丝抽凉气并着声声哀嚎,脸上确实油腻腻红辣辣,显是烫得不轻,骂他活该之余,亦有人好心抽了汗巾与他小心地抹一抹脸··“一念之差”书生嘴歪了歪,扯出一抹古怪的讥笑,“我是一念之差,那他是什么也一念之差”·辛星想了想,用力点头:“对啊一念为善一念为恶,就是冲动呗做事不过脑子,害人害己。”
书生顺着嘴角上扬的方向慢慢地歪起头,眼底升起一抹癫狂的厉,犹是毛骨悚然地笑着··“小时候有一次,最要好的同伴约我出去玩儿,我没去·”·所有人都愣了,不知他突如其来的讲述是何用意。
辛星自然十分莫名,不安地问他:“你,什么意思”·“没意思·我没去,同伴后来被马蜂蛰死了·”·四周瞬时陷入一片寂静。
“你说一念嘛我也是一念呐若依着往常,我定管一叫就走·不过那天说好的爹要来查我的功课,我突然觉得不能总贪玩儿,也该让老爷子高兴一次。
当然,若我当真顽儿去了,同伴与我皆是要死的·也不过,跟我在一起的话,或许他就不会去小树林打马蜂窝,谁知道呢一念·那一天对我来说就是一念,不是一念为善一念为恶,而是一念碧落一念黄泉。”
说到此处他刻意停一停,饶有兴致地端详辛星的表情,随后才道:“圣人都教我们三思而后行,那为什么他不能三思我又为什么要为他的所谓一念之差浪费我的宽容”·辛星竟不由自主撤了半步,眼神中含着难以掩饰的畏缩,逞强分辩:“即、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动手。
你凭什么替天行道……”·越说声越小,连头都微微低下去了,目光回避··想不到书生回她:“谁说我要替天行道”·“啊”·“他动手,我便动手。
我就是不让他碰老马·”·“可、可是、这……”辛星结巴了半天,好容易憋出一句,“热汤泼脸是会毁容的,你过分了”·“他烫残了马千里的手就不过分了”·“所以我说了嘛,是非曲直自有公堂论断,庶民不可凭意气私了私斗,这是目无法纪”·“我喜欢啊”·“……”·“你知道马千里一天包多少馄饨,有几多进账”·辛星不可能知道。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他手残了,卖不成馄饨,后果有多严重你知道么”·辛星小心翼翼道:“因伤致残可判钱……银……补、偿……”·书生摇摇头,眉眼间满是不屑:“我,一年了,每天在这里吃一碗馄饨,没断过。
这一早上吃不到这一碗,我难受,痛不欲生·我痛不欲生,绝不干活·我不干活,太爷也就痛不欲生了·太爷痛不欲生,这一县的治理就得乱,得民不聊生明白了吗”·辛星听得懂他话里的每个字,但不明白这些字连起来的意思:“什么太爷、治理、民不聊生的你这是强词夺理”·书生忽扬了扬下颚,似跟谁打招呼,扶腰迈步踱过来,错身时在辛星耳畔凉凉递一句:“这叫因果”·转过身,面前站一高壮大汉,身着捕吏服,单手扭住小工,居高临下把书生望着,显得很是无奈:“陈老说了,今天黄历没好儿。”
书生恢复了死气沉沉的做派,垮肩佝背,嘟嘟囔囔说:“我要吃馄饨”·辛星嘴大张着,直不楞登看着大汉的捕服··大汉跟书生苦笑:“我没接着的人。”
书生一字长腔地接:“撞我刀口上了”·辛星嘴彻底合不上了··这一天当真诸事不宜···☆、二、是非难分··捕吏不是官,但辛星这个捕快当得却着实有些派头,因为她跟选官派官一样,是京城调派过来的。
还因为外借她的衙门并非是那顺天府,而是官道江湖道都武威赫赫的全国捕吏总署狛牙卫。·能进狛牙卫的捕快都是万中挑一,能从狛牙卫走出来的女捕快更是万中无一。换言之,辛星是人才,她自己都很骄傲自己是人才!·于是人才很纳罕:“你怎么猜到我就是京城派来的人”·其时,三人扭着城里有名的无赖二痞一道回县衙去,辛星牵着马悻悻然拖在末尾,琢磨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跟师爷李爵搭起了话。
李爵犹自裹着一身幽怨气,懒洋洋道:“不是猜的·”·辛星气恼:“你知道我是谁还挤兑我”想一想,不对,“不管是不是猜的,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啊”·李爵牙疼似的哼唧了声,叫前头的田力:“把这个笨蛋给我退回去”·辛星气得噎住。
田力闷笑,扭头望了眼辛星,边走边说:“此地不是交通要隘,外乡人来得不多·”·辛星恍然:“我就这样被口音给卖啦”·李爵冷哼一下,仍是未答。
田力接着道:“还有你扯的那些目无法纪、不可私斗的词儿,一听就是公门中人·普通百姓劝架最多算了算了和气生财,要么够了够了当心吃官司,多少有些偏向,你却摆个官腔,忒是端着。”
辛星脸微微红了,头也低了下去··“另外,女孩子敢当街管闲事的,若非武林人士,多半,嗯,有点儿背景”·田力说完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出来,李爵跟着哼笑,直叫辛星臊得彻底埋下脸去。
心里不得不承认,新鲜的人才终究还是比不上成熟的老姜,栽了··正自反省悲叹,冷不防前头人影一晃,抬眼看去,就见李爵狼狈窜到路边上,扶着墙张口喷吐·适才的馄饨仅嘬了口汤,肚子里空空如也实在无啥可吐,便将隔夜的酸水全反了上来,吐得酸臭能随风飘出去一里。
而李爵自己必然是不好过的,冒了一头冷汗,面色快跟这墙灰一样白了··田力随在他身旁,一手仍牢牢揪住现行犯,另手粗糙地在他背上来回抚一抚··辛星嫌味儿大,离着几步,关切地问:“可是哪里不适”·田力摇头讪笑:“昨晚上替太爷吃请,灌了五斤女儿红,宿醉。”
辛星瞪起眼:“五斤没醉死也够撑的”·“算少的了,高兴时候十几二十斤全不在话下·他喝不醉,但第二天也不会好过。”
李爵抽空怼了田力一句:“你不说话能死啊”弯腰接着吐··田力咯咯笑:“就劝你别去吃馄饨·大早上的,他那个汤里又是拿猪油提香,起腻。
活该你肚子里头翻江倒海”·李爵接了递过来的汗巾随意抹着嘴,还不吝:“爷就乐意吃,不吃不高兴,你管我”·“不敢您吃您吃,顿顿吃去,没人拦你。”
辛星听不明白了:“不是,你为什么呀这馄饨我尝着也就那样·不是说不好吃,但也就是个馄饨嘛并没吃出个包子味儿来。”
李爵胃里实在没东西可吐了,喉咙让酸水呛得火烧般痛痒,捂着嘴边咳边气哼哼回:“包子哪配跟他的馄饨比”·说完兀自晃晃悠悠往前去。
田力跟辛星做了个怪脸,押着人也跟了上去··辛星则立在原地很是不忿:“包子招你惹你啦为什么要鄙视包子啊”·及后三天,果然见李师爷风雨不改地去马千里的摊儿上吃一碗猪油汤馄饨,辛星才信了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爱馄饨成痴,情比金坚百吃不腻的。
可她尚有一事不明:“先生跟着太爷开春才过来的,也就不到三个月,怎的说在老马那里吃了一年了难不成老马也是新搬来的”·田力抱臂倚在巷口,撇嘴笑笑,点了下头。
辛星很诧异:“这么巧还是说老马特地跟着你们他跟先生交情这么深”·田力讪笑:“真要说的话,恐怕是先生追着老马跑。”
“啊”·田力往不远处的馄饨摊上眺一眼,将自己往巷子里更缩回半个身位,别有深意地问辛星:“你觉得先生同老马交情好”·欢喜冤家三教九流·辛星眨眨眼,不明所以:“那样子不叫朋友难道还是仇人”·田力眸底划过一丝凛光,不再笑了。
辛星心头咯噔一下:“真的啊”·田力仰头长吁一声,仍不言,却是默认了··辛星大惊:“所以你每天都暗中跟来瞧一瞧,是怕……因何结仇江湖的宗族世仇”·“民案”·本无意相瞒,田力斟酌了言辞,缓缓将内情道来。
一年多前,县太爷许牧供职在泸州,公差接报,自河道里捞起一具泡浮的女尸·经人辨认,正是城中张举人家失踪的女儿,闺名张郦·仵作验过,逝者身上无明显外伤,确系溺水而亡。
家人闻言,当场哭嚎,咬定乃邻巷童生金旻所害,并呈上张郦亲笔书信一封··“原来姑娘不是失踪,而是与金生相约私奔,临去前留下书信告罪于双亲·张举人为名声,只说是女儿失踪,悬赏寻人。
想不到……”·辛星也是女子,难免唏嘘:“唉,奈何遇人不淑,可惜了”·田力抬眸古怪地嗤了声:“金旻对张姑娘是真心的”·“啊你不是说……”·“我是说,想不到那姑娘花样的年纪,不幸殒命,可没说是金旻害的。”
辛星糊涂了:“那姑娘是意外落水金生去哪儿了他们不是相约一道走么因何不救她莫非金旻也沉尸水中”·田力摇摇头:“金旻活着。”
“哎哟,急死了,大哥你明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田力缄默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其实张郦是自己投水轻生的·那日约定的时辰里金旻未来赴约,姑娘直等到天都快亮了,无奈悄悄去往他家中寻找,只见屋门紧闭,问邻人亦说不知。
先生推测,她因此以为情郎负心背约弃自己于不顾,羞愤投河·”·听到此处,辛星气愤不已,双手攥拳,不自觉声高:“没心肝的混账东西,真该死”·田力猛将她拽到身侧,慌忙自墙角探头望一望,确认李爵那方并没有听见,回头叩了辛星一记爆栗。
小妮子揉着额吐吐舌头,也是心有余悸,自己作势打自己的嘴,压着嗓子问:“后来呢金旻找到没老马又怎么牵扯进去的”·田力说一句看一眼巷外,很是漫不经心:“后来张家人不罢休,来衙门告金旻拐骗,要太爷与张郦一个公道。”
“嗯嗯”·“可是家中无人,去向又不明,谁也不知道金旻在哪里·”·“喂喂,莫非马千里乃化名他就是金旻”·田力正向外张望着,闻言肩头一僵,慢慢扭回脸来,嘴角抽搐:“说实话,你究竟怎么进的狛牙卫?”·辛星鼻孔气大了:“我凭本事考进去的”·“最后一名吧”·“呸坤榜我第四。”
“哇,连前三都没进,好威风哟”·辛星面色一窘,垂眸嗫嚅:“武试我第三,混榜呢”·“嗯,看出来了,身手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辛星急了:“我手头就这三天东一舌头西一耳朵听来的小道消息,马千里家中是有个病妻,他自己也确实奔不惑了,那又怎么样就不兴他拾掇拾掇出去坑门拐骗呐我瞧着他模样比你好多了”·田力一点儿没受打击,反而苦起张脸:“小不点儿你是听不懂好赖话么我说你脑子不好使,就是告诉你,你猜的不对,八竿子打不着。
你还接着往下辩解,我真的想把你退回去嗳”·辛星张牙舞爪语无伦次:“我、我我、那个,我也不是说马千里就是金旻·我意思,我这么猜是有原因的,我吧就是觉得不能以貌取人对不对年纪大了未必不讨姑娘喜欢。
当然,我不喜欢老头子·不是,我说的是啊……”·田力一把捂紧她嘴,深呼吸,彻底服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脑子不好使瞎猜,而是根据现有消息推测老马可能是个专门勾引良家少女的老千,骗财骗色最后一走了之,改名换姓接着害人。
虽与事实不符,但非探案无能,是吧”·辛星忙不迭点头··“那你接下来有没有新的推断还是直接听我讲完拉倒”·辛星嘴被捂着开不得口,便指指田力,眉眼弯一弯,讨好地笑了。
田力小心翼翼放开她,再谨慎地窥一眼馄饨摊,随后惋惜地告诉辛星:“其实金旻没负心背约,而是去不了·那时候,他正关在县衙大牢呢”·辛星眼瞪得老大。
“二人约定的那日下午,金生原是要去采买些干粮,以备路上所需·路过文房店门口碰巧捡了枚钱袋子,他倒是好心一直站在路边上等失主来寻·不料失主找回来清点了钱数,非说少掉十文。
金旻坚称分文未动·这一个说没拿,一个咬死对方昧财,争执不下时有路人就去喊了衙差过来·衙差敷衍了事,断不清楚竟索- xing -将金生算作嫌犯锁回县衙牢房拘看起来。
说是请太爷问案,其实并不曾禀于太爷知晓,本是想借此讹那金旻一笔,叫他家里来人拿钱赎出去便罢·想不到金旻家中已无亲故,就那样莫名其妙被关在牢里自生自灭。
等张家人到县衙告状,那衙差恍记起牢里关着一个书生好似姓金,匆忙找我坦白·我去提了人出来,那时候金旻已经在牢里困了三天,嗓子都喊哑了,求狱卒放他出去,说自己有要紧事耽误不得,必须赶去码头边。
可没人理他·一直没人理他”·话到此处,田力不自觉停下来,目光发怔,神情显得黯然··辛星不敢催他讲下去,隐约嗅到了一丝蹊跷,一时间很是不安。
果然田力随后擂下一记闷锤:“那丢了钱袋子的失主,是马千里·”··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气氛凝滞了许久,辛星才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话音干涩:“那究竟,金生是不是昧了老马的钱啊”·“没有啊”·两人闻声慌忙抬头,看见李爵正站在田力最先立过的巷口位置,抱臂斜靠在墙上,整个人吊儿郎当的,脸颊还带着被馄饨热汤蒸出的红晕,乍一眼很有些登徒子的浪荡模样。
田力尴尬地挠了挠额角,想不到说啥好··辛星倒想着快将跟踪的事糊弄过去,打着哈哈道:“啊,那个什么,真巧先生又来吃馄饨啊”·所有人都知道李爵早上爱来吃馄饨,这实在是废话中的屁话,田力忍住心头一口老血,用力向上翻了个死挺挺的白眼。
然而李爵压根儿懒得拆穿她,径直道:“马千里家后来是我去的,站门口就听见他娘子哭哭啼啼埋怨他好酒误事,还惹出大麻烦平白冤枉好人·当时老马特别老实,没回嘴,我进去一看,呵,醉醺醺还睡着呢前一天晚上喝大了,进家门连屋子都认不清,直接睡水缸边上了。
他娘子拖呀拽的,还打他,没用,跟猪似的就会哼哼,半点儿没挪窝·”·大约是被李爵轻描淡写的样子给糊弄住了,辛星反而不似方才那般忐忑,听得兴起不住追问:“那怎么办啊就干等着他酒醒啊金生知道张姑娘寻了短见,岂非要哭死过去”·“他哭不哭我管不着,我只问钱少没少。”
李爵打了个饱嗝,抚着胃面色不善,“边走边说·”说着话兀自往县衙方向走去··田力和辛星自然紧随其后··李爵又打了记嗝,皱眉挤眼五官拧着,显得很不舒服,语气愈加不耐。
“听他娘子话里的意思,我想她总是知道详情,问她也一样·结果嫂夫人告诉我,他们夫妻一个在饼铺里揉面,一个每天上街摆摊卖半天馄饨,日子不算太富裕,温饱总是够的。
老马这人没什么不好的癖好,唯独一样,贪酒·不过他酒品还成,喝醉了也不闹事儿,就是犯糊涂,往死里睡·嫂夫人为了节制他,月钱管得可严·备不住村头酒肆愿意让他赊着酒钱,为这事嫂夫人还跟酒肆掌柜吵过几次,没用。”
李爵一再打嗝,更有些要吐的意思·田力赶上来给递了只瓶子,李爵嫌弃没接·辛星猜不着里头是啥,却也不着急问··用力换了几口气,李爵接着道:“那回也是正好饼铺刚派了薪水,老马又跑去喝酒。
醉在酒肆里头,人家唤了嫂夫人去接·嫂夫人为了逼老马戒酒,索- xing -把他赊的酒钱全结清了,叫他兜儿里没闲钱·可是老马不知道自己钱袋子里钱少了,第二天嫂夫人又出摊儿去了,没来得及告诉他。
老马酒醒了想去接娘子,没想到路上把钱袋子丢了又叫金旻捡了去,便有了后来的事·因为当钱丢了,老马反倒怕娘子怪他喝酒喝糊涂丢了钱,回家更没敢跟她提这档子事。
结果- yin -差阳错,害金旻在牢里白关了三天,哎呀——”·一喟叹一惋惜,辛星明白他没说完的后半句是叹世事弄人,惜情断- yin -阳··“只是这般无常,纵有憾恨,也该是马千里同金旻的怨仇,为何老马同先生反生过节”·李爵忽停下脚步,咂咂嘴,仿佛无关紧要:“哦,因为金旻死啦”·辛星呆立当场。
“我回衙门替老马陈情,了结了昧财的纠纷,金旻无罪释放·去牢里提金昱出来时,我与他说了张郦之事,他当即匆匆赶到张家,却被张举人拒之门外,连炷香都不许他上。
金昱跪在门外求了多日,直到张家出殡,又遭一顿乱棍暴打瘫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张郦的灵柩从跟前过,扶棺哭一声都不能够·张家人不解气,还把金旻家给砸了,他也无怨尤,就是天天守在张郦墓前。
张家人仍是不许,派了人守墓,见他就打,他便远远躲在林子后头,远远地看,到半夜了趁没人溜过去哭两声·就这么没白没黑地跟张家耗着,活得跟个野猴子似的。”
李爵越走越慢,手不停揉胃和肚子,话也越说越快··“太爷管闲事,自己去找张举人劝和,结果人家说无论这人是不是故意背约,私拐他的女儿总是事实,张郦即便没出这惨事也已经污了名声,他活剐了金旻都不解恨。
太爷吃瘪,转头又逼我去劝劝金旻·我心说,关金旻的又不是我,误会、冤枉他昧财的也不是我,这得怪马千里啊那我干脆就去找老马,问他你良心好过不,嗳你猜,老马怎么说的”·辛星机械地摇摇头,心里惊且怕。
惊的是金旻痴情若斯,怕的是李爵偏转头时那一抹笑意,嘴角生恶,眼底含悲,面容割裂··“嘿嘿,他说自己本是不知情,并非有意构陷,后来种种他如何料得到张郦死了是姑娘死心眼儿想不通,不能怪谁。
金昱也确实可怜,但自己一个平头百姓,至多赔他几个钱叩头道歉,横不能以死谢罪吧我就把这话原封不动说给金昱听·童生也是好烈- xing -,提了把柴刀直去了老马家。
街坊四邻都以为他要杀人泄愤,结果他只说了一句‘这结局,你也是料不到吧’便当着老马的面,一柴刀砍了自己的脖子,硬是死在他跟前。
·“血溅了老马一脸,把嫂夫人当场吓死过去,淌了一地血·原来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将有三个月了,因为之前掉过孩子,身子总不好,怕今次还怀不住,就没跟老马说。
所以呢,两条命,记我头上明白了”·辛星控制不住双手打颤,步步后撤,眼神中不可置信··“你、你是故意的”小妮子失控地吼起来,“你故意去告诉金昱,你明知道他不可能原谅马千里”·李爵看似满不在乎:“对呀,我就是故意说的”·“为什么”·“因为人心难测嘛我十分好奇在那种谁都没有犯法但事情就是一步步走错了走坏了的前提下,公理正义究竟应该怎样得到伸张哼,嗯嗯,金昱也真是出乎我意料了原来生不如死,比杀人更适合作为报复的手段,让忏悔和恐惧日夜折磨对方的良心,好狠好绝”·辛星双瞳遽然收缩,疾风掠影般踏前一步,挥拳便打。
落下的一击被田力稳稳握住,不许她放肆,但亦切实感受到她的颤栗··欢喜冤家三教九流·“金旻是你害死的”·“是啊”·“恣意玩弄人心,你混账邪魔外道你不配执法”·“谁配”·辛星气结无言。
李爵扭了扭脖子,蓦地冷笑:“金旻确实因我而死,不过你记住,我告诉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恶意歪曲,我做了一件坏事,但非错事·讲出事实,有错吗犯法吗是邪魔外道吗”·歪过来的脸上满是癫狂意,直叫笑容在善恶中撕扯,添成眸色里一抹难以消融的厉。
·☆、三、混世魔王··尽管私心里对师爷李爵很是反感,不过那天冲突后回来半道上李爵又吐了——这回不是喝多了酒宿醉折腾,而是真吃坏了上吐下泻,病得东倒西歪怨天怨地——辛星再不乐意见他,偶尔还是受托端个汤送个药的,一天里难免要打照面。
见面了也是彼此默契不言语,一个拿什么过来全接,一个看着什么空了就收,甚至眼神的交换都不需要,把田力都看感慨了,语重心长跟面色死白的李爵说:“多贴心的人儿啊伺候你比查案可靠多了。”
李爵垂手到床下捞起只鞋子照着田力脸上抽过去,稳准狠,正中鼻梁··并非田力身手不济,而是在李爵跟前全县衙上下都不济,谁也打不过他··关于师爷的武艺究竟达到哪一重,辛星也曾好奇过。
毕竟她是亲眼见识过李爵怎样救的马千里,并且扣了地痞孙六毛一脸热汤馄饨·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跟本人求问,俩人已生了龃龉,懒去打听·倒是衙役们七嘴八舌拼凑了一些迹象,一说师爷早年间果真是浪荡公子,江湖上不乏他的一些风流花名。
又一说师爷出身本也算大户人家,书念得不差武学得扎实,状元之才,奈何屈尊为幕僚··另外,还有一条隐晦的佚闻,说李爵其实入了科举高中状元,不知因何未得派官,反而流落到了这般境地。
辛星听过,默默记下,并不参与议论,转而去了主簿陈森处看他煎药··老主簿也是稀奇,五十岁才成了秀才,人近古稀之年居然仍只做个主簿·且这主簿还跟着上官走,是县太爷许牧从泸州带过来的。
不过比起身手扛得过狛牙卫捕快的衙役田力,和传说有状元之才的师爷李爵,陈森这点履历在辛星眼里已经掀不起惊奇了。·同样,陈森对辛星亦未当成是普通外调的小吏·既然人家打听到他这里来了,索- xing -开诚布公:“来前贵方总长副长就没个人给你交代透了”·辛星眨了眨眼,一脸不解:“交代啥呀”·陈森老神仙一样笑得眯起眼:“哟嚯嚯,装起傻来了”·辛星甚苦恼:“您老说什么呢我不明白。
老总就跟我们说新人都要到下头官署历练历练,卫里学的本事只够我们认识死人,下头学的方法才能教我们分辨活人·捕快不是抓到凶徒就算结案了,了结,终究是要让活下来的人了,让他们服了平了,可以活下去了。
所以我就被派到这里来啦”·陈森一双木筷子慢悠悠搅动罐里的药汁,一股带酸的苦味弥散在空气里·老人眯着眼看蒸蒸的白汽,犹自呵呵笑:“那你这些天分辨出啥来了”·“就是分辨不出才跟您老打听嘛”·“分辨着我什么都知道还是分辨着我什么都能说”·辛星蹲在小炭炉边上冲陈森咧嘴笑:“陈老您跟着太爷多久啦”·陈森轻轻吹拂开蒸汽,仔细瞧了瞧药汁的分量,漫不经心道:“哪位太爷”·“您不就跟了这一位么”·“唔,这不是分辨得挺清楚么”·辛星好笑:“谁不知道啊”·陈森乜斜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回一句:“真没人知道”·辛星笑容僵住。
“太爷带着我调任确实不假,但知道我这二十年里就跟过一位县太爷的,泸州城里都没几人清楚·老陈森当主簿太长年头了,这张脸呐,越是熟人越看得惯”·老人笑未减音未变,可每一个字落在辛星耳中俱是凛冽的。
她沉吟片刻,忽自嘲地笑了··“前辈确如老总所言”·“闺女,叫前辈忒见外,喊我老陈就好”·辛星认真地望着他,眼中不再故作天真:“在卫里,您是前辈”·陈森在罐沿儿敲了敲筷子抖去药渣,仍是坚持:“老朽就是个主簿。”
辛星明白再说便是越界,是险恶·她点点头,直言:“先生是否中毒”·陈森撇撇嘴,轻哼出一声赞赏:“嗯,再泻两天,死不了”·“跟馄饨有关”·“他倒是想”·辛星有些意外:“不是积的”·陈森瞥她一眼,似也诧异:“你这丫头跟阿力装得倒挺严。”
辛星勾唇:“呵,田兄扮得岂非更真”·“那你觉得他每天跟去馄饨摊看一眼是为了什么”·“起初我以为是防老马,如今——”·“怎样”·“我看见老马媳妇儿了。”
·陈森了然地点点头··辛星看见的妇人虽面带病容,行动也不利落,笑里却未带丝毫怨苦·包着左手的马千里在炉子前看着锅,他的妻坐在垫了软垫的方凳上,兢兢业业地包馄饨。
每一只都将馅料塞得饱满,热汤里翻上滚下,直似小白猪猡下池子,特别勾人馋虫··“这些天她总陪着老马出摊子·”辛星眼眺着檐外的天井,目光很静,“今早我去吃馄饨,故意多给了两文钱,她追出来非要还我。
老马没在跟前,我趁机与她说了几句·原来她并不恨先生·还感恩先生救了她的命,帮她治病,并建议她搬来此地·一则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多嘴杂,他们夫妻留在泸州也不好过。
二则,本县有位黎大夫,治妇人病很有口碑,人品也好,药价不贵,同城而居便于治疗·”·欢喜冤家三教九流·辛星偏过头来看着陈森,眸光深了许多··“我真的分辨不清李爵这个人。
他究竟算善或是恶他又希望世人如何待他评他”·陈森将药罐子捧离了火,小心篦出药汁·褐色的苦汁在陶碗中一点点积聚,浑浊得看不清。
“他是何样人不重要,世人如何评价也不重要,二郎从来不在乎·”·“他在乎什么”·“不在乎”陈森搁下药罐子,手指这一碗满当当的药汁给辛星看,“没人知道他在乎什么。
也许,他最在乎的便是自己这一身的不在乎·连命都不在乎”·辛星十分困惑:“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做这件事”·陈森笑了:“一个舍得的人舍得生,舍得死,舍得状元及第”·他二人话里乾坤,另边厢田力也已经把在马千里的馄饨摊上惹事的孙六毛拷问至第三天了。
说拷问,方式倒有些别致·没打没骂,甚至什么都不问,就是把人吊着,头冲下,腰上再给系一圈麻袋,每个都灌上十斤谷子·一开始上五袋,隔一炷香添一个,越添越沉,绳子勒着骨头往下挤,又憋又疼,别说吃食了,连内脏都将要吐出来。
第一天,孙六毛哭爹喊娘折腾了三个来回,被涎水呛晕了,田力把他解下来扔回牢房,走了··第二天,孙六毛求爷爷告奶奶说再不敢生事了,也绝不在街头胡混了,以后努力干活踏实做人,发誓当个奉公守法的良民。
没用,田力继续把他吊上,吊晕为止··第三天,没扛过一盏茶,孙六毛吊在梁下奄奄一息地服软:“您问吧,我什么都说”·田力把狱卒都遣出去,手里头掂着一只麻袋站在孙六毛脑袋边上只说两个字:“哪天”·孙六毛愣一下,真的吓哭了:“爷,小的真不知道他们就让我给马千里捣乱来着。”
田力手指勾住他腰绳上的一枚环圈,还问:“哪天”·孙六毛哭得咳嗽,鼻涕倒灌进腔里,一道咳了出来,十分狼狈··“爷饶命啊咳咳……小的充其量就一地头蛇,街面上混个脸熟,江湖里头谁正眼瞧我呀哈嘶、咳咳……他们就让我试试马千里的身手。
我要是知道他是李先生故交,借我十七八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呀真的呀,呜呜呜——”·田力挂上了麻袋,但未放手,最后再问:“哪天”·孙六毛急了:“- ri -你妈的,我知道的全招了,你弄死我吧,弄死我啊啊啊——我- ri -你,- ri -你,哈、哈、日,妈呀,哇啊啊啊——”·田力慢吞吞将那只麻袋解了下来随手掼在地,俯身一捞,揪住孙六毛的前襟直提上来,面对面目光直视。
“你在这里关了六天了,知道为什么头三天我不管你么”·孙六毛满面涕泪神情涣散,稀里糊涂地摇摇头··“先生病了,你又知道因何病倒”·孙六毛有些懵,哭都止了,呆呆地看着田力。
“先生中毒了,因为他三天前吃了你好兄弟托人送进来的饭·”·孙六毛猛地一抖··田力不觉累似的一直举着孙六毛,眉眼冷淡:“他当然知道那饭有问题,也完全可以找一只狗一只猫或者干脆让你吃下去试试。
却偏偏自己吃下去了,你说,他是笨啊是傻,还是疯了”·孙六毛答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抖,不肯置信··“你家房子烧了,没人看见你的赌棍爹去了哪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隔壁的季寡妇倒是前日一早被人从村头井里捞了上来,算算日子,跟你倒是前后脚死的·哦,对,假如你吃了那些饭菜的话”·孙六毛目眦欲裂,嘴张大着,许久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眼热,心疼,胸膛里簇着一团烈火,灼得他死去活来··“呀啊啊啊——”·咣当——·李爵瞪住掉在地上的碗,又看看自己的手,感到莫名其妙极了。
陈森站在他跟前直笑:“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李爵气得撇嘴··老人蹲下来小心收拾碎片,还宽慰他:“怪我没接住,老了,手抖腿瘸的,真是愁煞”·头顶上传来瓮声瓮气的话音:“是我没拿住”·陈森抬起头,脸上似笑非笑。
“我饿”·陈森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起身将碎片搁在托盘里,擦擦手道:“你肚子里净空三天了,人都脱了形了,可不是得饿么”·李爵靠坐床头跟自己生气:“大意了”·陈森摇摇头:“你呀,跟我还意气么”他在床沿坐下,牵过李爵手腕来叩一叩脉,“送饭进来的都有规矩,酒留下,饭进去。
药只下在酒里,要么你喝,要么牢头喝,都不喝就是外头的事裹不住了·你既不想害孙六毛全家被灭口,又不想让人知道其实已入了你的局,那就只有找个替死鬼·可你李二郎是不会让人替死的”·李爵用力抽回手,恶狠狠瞪陈森:“别把我说得跟好人似的”·陈森拊掌大笑:“都只恶人披张好人皮,就你偏不爱做好人,哈哈哈,稀奇稀奇哦”·李爵烦躁地踢了踢腿,凶神恶煞道:“有事儿没闲得慌给我买碗馄饨去,饿死了”·陈森故作惊诧:“又是馄饨这会儿恐怕收摊儿了”·“收摊不会上家里买去”·“行行行,什么馅儿”·“用问吗”·“你肠胃还虚着,别吃全荤的了,回头儿又吐。”
李爵不依:“去不去不去我求自己”·欢喜冤家三教九流·说着话就要下床,陈森忙按住他:“好好好,我服了你,去买去买我的爷,您安生躺着,可别乱跑。
苍耳草的毒好解,乌头子会蓄在里头,后患大着呢如今你烦啊焦躁呀,多一半还是因为中毒·听老头子的,歇着别动啊”·边叮咛边往外走,到门外了还退回来再嘱咐一遍:“不许下床”这才真的走了。
李爵懒洋洋滑下去躺平,双眼百无聊赖地望着顶上,蓦地,笑了下··破陋的窗格投下斑驳的日光,正是西晒斜照的时辰,那光的颜色更像是夜晚的灯火,融融的金橙,却照不活死去的灵魂。
辛星看着角落里已经变色、肿胀的尸身,心里头推算着季候与环境,眼中丝毫未现畏缩,沉着得不似旁人以为的活泼俏姑娘··死人身上还穿着辛星最后一次见他时的那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衫,袖口镶两道黑色的纹。
是县衙狱卒的吏服·辛星记得他叫杨柏,不是牢头但跟牢头最亲近,送给孙六毛的酒菜是他放进去的,酒也是他扣下来孝敬牢头的·只不过最后那些酒全进了师爷一人的口。
也记得当日他还馋兮兮地说:“这土酿的劣酒,怎配得起先生这等身份”·李爵便傲慢地哼了声:“那行,你留着吧”·牢头赶到扬起巴掌在杨柏脑袋上重重给了一下,拿过酒坛子谄媚地又献给了李爵。
如今李爵死里逃生,而杨柏却陈尸于此,辛星突然感到了讽刺·她走近些细细端详已变得面目全非的尸身,口中碎喃:“颈骨扭折了,熟人吧”·看见李爵又在吃馄饨,田力禁不住朝天翻了记白眼,陈森抢在他前头道:“我已经说过了,没用,他非要吃撒泼呢”·田力笑了出来。
李爵瞪起眼··陈森举着喂到他嘴边的勺,全不在乎:“吃不吃不吃撤下去了啊”·李爵气哼哼撇过脸去:“不吃了”·陈森倒有些意外,数一数,一碗馄饨剩了一半,于是好声问他:“真不吃啦饱了”·田力也靠近来往碗里顺了一眼,皱起了眉:“就吃这么几个是不是还难受啊”·李爵瓮声道:“不是”·“那这是”·“肉没打上劲,吃着松噗噗的。”
陈森会意:“哦——嫌马家嫂子手劲儿小”·田力直摇头:“你说你这个嘴叼不叼”·李爵立即横了他一眼。
田力十分配合地缩了缩脖子:“不不,您老饕,老饕”·陈森被逗得咯咯笑,一边将碗盘收拾起来放到了外间桌子上··田力则正了正面色,同李爵汇报一番:“他们并不完全信任孙六毛,小子就顺着一耳朵,似乎廿六这天会来人。”
李爵歪歪斜斜地靠在床头,显得并不专注:“还有七天·”·田力颔首沉吟··“陈老,再有十天动武没事儿吧”·陈森不无犹豫:“还是慎着些,恢复到七成吧”·李爵轻松道:“那就成了”转而看向田力,“那丫头回来没”·田力耸耸肩:“不知道啊我直奔你这儿来的,没见着她。”
再问陈森,他也表示:“打听了些你的病况就走了,没交代去哪儿·左不过,还是去找那失踪的杨柏了吧”·李爵想了想,催田力:“去迎一迎。”
田力笑容玩味:“怕她出岔子”·李爵有气无力地叹了声:“不管她是盯着我的还是盯着太爷,狛牙卫里出来的,值得爷高看三分。不过也就三分了,顾着她的命。”睨一眼立在床边的田力,“还不快去”·田力挽副痛心疾首的面孔:“你也就使唤我,唉——”跟陈森做尽苦相,随即跑了出去。
·☆、四、夜色朦胧··刚进县衙大门正撞见匆匆自后堂走出来的田力,辛星立即收敛起蹙眉深想的模样,笑得一派天真招呼田力:“田大哥出去啊”·田力两手抱臂倚靠廊柱,老神在在:“找你呗”·辛星疑惑地张大眼:“啥事呀”·田力左右打量她一番,勾唇黠笑:“鞋换过了,这是找着失踪人口啦”·辛星低头看看足尖:“不就是县衙给发的短靴子么”·“啧,早上那双码大了一号”·“不是吧田大哥你眼神好大家都知道,可鞋码这事你真的是看差了。
再说我领鞋子领个大一号的,走路多别扭”·田力近前两步忽弯腰与她平视,眼神很亮:“重要的,难道不是你有没有找到杨柏吗”·辛星立即否认:“没有”·田力垂睑:“哦——你果然是去找了”·辛星哭笑不得:“你这话里弯弯绕,可太坑人了啊”·“坑你,但没有冤枉你。”
辛星双手合十朝他拜拜:“田大哥放过我吧小女子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当差,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唯您马首是瞻,愿鞠躬尽瘁,但别死而后已。”
田力哼笑:“你不承认没关系,不过先生收网也不带着你,误伤可无尤哦”·辛星仍是愣呆呆的:“啥收网什么网找到下毒害孙六毛的人啦”·田力仰头长叹:“哎呀,我来寻你本是先生授意他说要给狛牙卫面子,怎么给,给几分,你不打算去弄个明白么?或者狛牙卫其实在下更大的棋局,那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十天里只看,别动!”·欢喜冤家三教九流·辛星眸色倏地一沉,唇线绷得锋冷。
夜深了,李爵房内的灯尚未熄·陈森手中端着一碗药茶,静静立在床侧守着打坐调息的李爵收功··细密的汗珠爬满了李爵的额头·他的面色亦自红而灰,再渐渐恢复到原本的肤白,唇隙间徐徐逸出一缕黄绿色的涎水。
陈森没有及时替他擦拭掉秽物,只是神色肃穆地注视着年轻人身上的变化·待看见涎水颜色渐浅,透明中又夹带几缕血丝,他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身体不再紧绷着。
·终于李爵长长地舒一口气,睁开眼来··陈森递上了汗巾与药茶,李爵拭干净嘴角,将药茶一饮而尽·又换一块巾,李爵七歪八扭地侧躺下来,一边抹汗一边抱怨:“下个毒也不知道下猛点儿,还得爷费事儿来解,难成大器,难成大器啊”·陈森搓汗巾的手顿了顿,偏过头来乜斜他:“你就巴不得死了拉倒是不是”·李爵很是混不吝:“谁死了不拉倒不拉倒还诈尸啊”·“抬杠”·“你杠的我”·“为你好”·“去他的”·老主簿用力把汗巾往水盆里一掼,气得直走过来,一手叉腰一手戳着李爵鼻尖咄咄逼人道:“你再说一遍你去谁呐”·李爵嘴一咧,笑得无赖:“去他们的,去那帮不敢光明正大露脸只会躲在- yin -沟里下绊子的龟孙子。”
陈森好气又好笑,用力戳了下他额头,啐他:“躺好了”·这回李爵不胡闹了,乖乖伸腿躺平,两手交替上下来回抚肚子··陈森看见了,不无担心地问一句:“怎么还疼啊”·李爵瘪瘪嘴,显得委屈:“我饿”·陈森噗嗤笑出来,故意逗他:“你不会还要吃馄饨吧”·李爵皱皱鼻子:“不爱吃”·“那你还天天去吃”·“不吃不踏实。”
“真毒死你就踏实了”·“老马真怂”·陈森翻了个白眼,颇感无力地摇摇头:“你说你何苦人家当初就那么一说,谁不知道那是气话你未必真给人逼成杀人犯呐缺不缺德”·李爵没搭腔,兀自望着顶上,面上突然冷冷清清的,莫名透露出厌倦。
“你每天到我这儿吃一碗馄饨,就不怕我下毒”记忆中,马千里曾经怒目而对恶狠狠地问过··“你不看见的时候,每次我都倒半碗汤在你的锅里,你又怕不怕毒死无辜”彼时李爵也笑容狞烈地反问。
却最后添一句:“来呀,马千里,我等着你毒死我”·那之后的一年,李爵果然每天去马千里的馄饨摊上吃一碗馄饨·每次他只要十个,只要全荤的。
包括田力在内,没人确切看到过他有否将自己的馄饨汤倒回锅里去·只是李爵依旧未死,依旧每天扎人眼地坐在马千里的摊头上吃馄饨,依旧你不搭理我,我不躲避你。
倒是陈森同田力讲过:“二郎是太相信他不会下毒,才会那样说的·他也不会真把汤往锅里倒”·田力讷讷点头:“先生是不会连累别人陪死的”·陈森怪笑一声:“他是怕马千里不换汤,第二天拿隔夜汤煮馄饨给他吃。”
“哧——”·见田力突兀地笑起来,同他一道值在太爷许牧房外的辛星不无好奇:“何事发笑”·田力摇摇头,往廊沿儿站一站,探出头去眺望夜色。
天上月剩半,依旧很白,很亮··十天··辛星问过田力,为什么李爵那样笃定是十天·“先生说,朔望一月,晦日,无月,杀人越货时”·然而杀机涌动却刻意静候夜央,等破晓的刹那。
“因为这时候人最倦,意最懒,最容易击溃”·年轻的师爷青衫落拓,似在晨间的白蔼中慨叹自己的失意,扬一扬袖,洒下暴雨梨花般的诗情,将血珠柔和成一阙自成的惆怅。
“可惜,还是被你算到了”·掩身于重重先锋之后的领袖姗姗行出,取一绸玄色遮半张面,双脚踩住了腥色的砖地,道遗憾却未显露遗憾,抖一抖衣摆,零落下一片铃啷。
前院杀声尚未偃,此处仅有衙役两三,师爷一名,对着一字列开的十三蒙面人,欣然展颜··来人伸手要来一领青锋,赞一声:“李状元依旧是江湖的李二郎”·师爷摆摆手劝退了决意赴死的衙役,谦一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吾主许你荣华如何”·“惭愧吾主许我一条贱命”·“即便要你卖命”·“卖了干净”·“那为何不卖吾主”·“命只一条,卖了,就要不回来了。”
“啧,忒是可惜”·“未必”·来人眉眼弯弯当是笑了,青锋一横,指托剑端,是起势,亦是拜敬。
“请教先生的未必”·李爵请掌,道慷慨:“来”·来蹚黄泉路,来问生死簿,来我掌下拼你的七分本事三分天命,忠心负不负,魂灵辜不辜,皆由活人书。
第一掌,力贯胸背,毙一人,伤一双··二一掌,乱卷风沙,砾为刃,气似刀··再一掌,裹住干戈下金兵,劝君回头,回头无岸,速速领死·我有一双手,能阻千百躯,当关一啸,足下立住这道铜墙铁壁,凭谁叩开我便是生,我便是死,我便是判官的笔阎王的令,敢叫来命无还·欢喜冤家三教九流·今日之前,满衙的兵卒只知师爷- xing -怪智多身手好,亦见识过他的- xing -怪智多,却从未真正领教过他的武。
原来他真的强,又不止是强··衙役们俱是骇然的·师爷的武令他们来不及敬佩,竟先怕了··内院这些人突然都明白了,李爵把自己安排在大人的身前并非因为大家私下揣度的外强中干,并非怯懦,他是将自己充作最后的屏障,是挡住刺客的死线。
于他来说已没有退路了,唯有成功或成仁·他死了,太爷才许死·紧闭的屋门后,许牧稳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品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杯空了,有老主簿陈森与他续上,相视只一笑,都信李爵,也都不惧门破。
有纷乱的脚步声自前而后贯入,残余的刺客存一丝侥幸,奈何来人是辛星,是田力,还有杀兴正浓的衙兵·他们迫着七零八落的蒙面人退入这内院来,要打尽,要成擒。
已陷囹圄,余人索- xing -作垂死一搏,只攻李爵··力达千钧的一掌拍下,李爵单手迎上,非但稳稳格住,还有余力同刺客斗一斗内功修为·两股力量一遍一遍在掌间撞击,谁也不能将谁逼退,暗流的涌动肉眼无法窥探,所有人只是看见刺客同李爵角力,两人仿佛都入了定般,维持着对掌的姿势,一动不动。
·“小心”·田力的警告含着绝望·他可以将手中的敌人一个接一个地抡出去,可他做不到身随心动拍马立至,在奔跑这一项上,他是横冲直撞的公牛,而非灵动的豹子。
也唯有他,在如此胜局已定的局面下知险思危,了然对手的实力··可他终究慢了·两道身影自第一人身后高高掠起,初升的日光在剑锋上反- she -出一抹晃眼的白,冷冷刺过来。
却不向着李爵,而是剑指他身后那道门··李爵也动了·只是手·双臂张开如展翅的鹏鸟,剑锋自他指缝中穿过,持剑的手则被他牢牢掌握··面前原本与他对峙的刺客趁势改掌为拳全力击打,竟是结结实实撞在李爵前胸。
他完全没有躲避,更没有丝毫退后·以一抵三,李爵竟不叫刺客再进去半分·他当真是一道屏障,憾不动,推不倒·发自丹田的催动,李爵低沉有力地爆喝:“滚——”身前有气浪翻滚着向外震荡开去,面前的刺客三人不约而同朝后飞跌而出。
田力赶到,两手各扣住一名持剑者的腰带,双臂当空挥动将他们撞击在一起,登时头破血流失去了生气··可李爵空出的身前还有最后的一人·那横锋问招的人。
他可以领区区十三人闯进内院来会李爵的武,他踩过同伴的血,便可以继续踩着他们的命独自逃生··看似鱼死网破的冲击,他的剑直直贯穿了还欲挥拳再战的同伴的心脏,刺向已中拳的李爵。
却未再往前送,逼得李爵夹指御剑,他重掌又拍同伴后肩,借力向上翻落屋脊,几个纵跃逃之夭夭去也··衙役们愣怔片刻醒转过来,一窝蜂地要去追赶,却听李爵话音寒凉如肃:“不得追击”·众皆站下,回头迷茫地望着大显身手的师爷。
李爵垂手站着,鲜血自指缝间滴落下来,眼神冷若刀锋:“别找死”·四周倏然寂静,大多数人心头都不自觉颤了颤·是被李爵一语惊醒,觉到了后怕。
除了辛星··“为什么不追那人分明也已受伤”·李爵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有些人,用一根手指头也能轻易杀死你这样的弱者。”
辛星不服:“你骂谁弱者”·李爵不作答,只是缓缓拎起一只脚,从一直站立的地方移开一小步··连田力都不由得倒抽口凉气。
坚实的青砖地面上是一方踩碎了的足印,向内陷入足有两个指节··李爵问辛星:“你能接我一掌”·辛星目光狠狠停留在李爵未动的另一只脚,它就在足坑的边上,边缘围起一圈碎砖石。
那无疑是另一个陷落的足坑··高手间内力的比拼完全不具有视觉上的跌宕起伏,却留下了足以击溃平凡人信心的实据··李爵提起了另一只脚,反身踏上矮阶步入檐下,抬手礼貌地叩了叩门。
老主簿不疾不徐拉开了门,笑吟吟望住李爵··他颔首,转头又看辛星:“他的实力比死了的这一个还高出不下三成·而就算你能杀死他,但在你们离开县衙的时候,也许大人已经死于第二轮的攻击。
记住你们的职责保护者一旦丢失了猎物,杀死再多的敌人都挽回不了自己的失败·不要拿一时的胜败去赌- yin -谋者的重重算计,人心永远最难猜,也最难防”·那一个人冷傲如荒原上得胜而还的独狼,沿着檐廊施施然走去。
目送他背影消失,院中再无一人敢言···☆、五、我从何来··激战过后虽未算败,死伤亦是严重·前堂后院一地狼藉,到处血迹斑斑,整座县衙一时间颇为残破萧索。
李爵不理事,便见田力指挥着没有受伤的衙役收拾打扫,将伤者小心搬到辟出来的廖舍,就地躺倒一片,集中由陈森诊治·只有这时候,众人才恍惚觉出这老人真的很老了。
须发皆白,背微微佝偻着穿梭在横七竖八的肢体中间,显得单薄而孤独··站在门边环顾室内,就连田力都感到了凄徨,蓦地心头一紧,为这位年纪一大把却不得归乡的孤老头子叹了声苦。
他几步过去接过陈森手里的黑瓷瓶:“我来”·高猛的汉子粗蛮地抱起地上的伤者架在膝上,一手捏住下巴,另手将瓷瓶里的药汁悉数灌进那人嘴里。
“您说,我来做”·但看他重拿重放的举止,陈森不由得眯起眼直笑··“你先学会别把人当牲口伺候吧”·田力瞟了眼地上疼得五官扭曲却死抿着嘴不敢呼疼的伤者,脸蹭地红了。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陈森则忽想起什么,自桌案上取了点药粉并几条干净绷带递给田力,嘱咐他:“我方才瞧着二郎面色不太好,他一贯好逞强,也不知是不是伤在里头。
你先去给他的手包扎包扎,这边安顿好了我便过去瞧瞧他·”·田力正要伸手去接,一旁勤快帮忙的辛星立即叫嚷着蹦过来,自告奋勇:“我去我去,让我去”·“去去去,”陈森好笑地啐她,“去哪儿啊话都不会好好说,听着骂人似的。”
辛星嬉笑,将药粉绷带悉数抢在手里,拍胸脯道:“我去给先生上药吧”·莫名的,田力竟有些犹豫··陈森瞥他一眼,转过脸来对着辛星哼了一鼻子,摆摆手赌气一般道:“就叫她去多挨骂长脑子,该她赔礼”·“谁说赔礼啦”辛星跳起来,“谁没脑子啊”·陈森已懒得搭理她,兀自照料伤患去了。
一旁的田力挑挑眉,揶揄她:“那你去不去”·辛星嘴一嘟,皱皱鼻子做个鬼脸,捧着药粉绷带就跑了··其时,李爵正坐在内室的书桌前扶额假寐。
确是被陈老料中了,以一敌三,当胸挨了一拳,李爵非但内伤不轻,还断了两根胸骨·这一路硬撑着走回来,疼得他脸色煞白,额头冷汗如雨,眼前开出星河一片。
忍痛坐了会儿,便闻窗边“咕咕”声响,李爵疲倦地抬起头,伸手过去·窗向内开,只见外头窗台上站着一尾灰蓝的鸽子··李爵的厢房门朝南开,东边当卧室,西边作书斋。
书斋窗户并未如卧房一般开在南墙朝向中庭天井,而是在背光的北墙上独凿了三尺见方的双扇矮窗·坐下后窗台正及肘边,许多次后院的杂役经过他房后,都能看见他倚窗支肘,望着天上痴痴出神。
·从来没人敢过去打扰问候,大家都记着太爷的关照:师爷上了堂是师爷,下了堂是神经病·故而也没有人知道,时不时会有只灰鸽子落在这北窗台上,专候李爵一人。
李爵靠在椅背上气息急乱神情颓唐,可鸽子看不懂人类的喜乐悲苦,它只是咕咕叫着在窗台上来回踱步,似在不耐地催促··终于它等不及了,索- xing -蹦下来落到桌案上,摇步蹒跚踱到李爵手边。
李爵抬手抚了抚鸽子光亮的羽毛,随后捏住它脊背提拿起来,捻出了它足上竹管里的纸卷··一眼阅尽,即将纸卷丢入笔洗里盛着的清水中·墨色的字迹顷刻便花了,染得一碗清洁成污。
在抽屉里又取一枚狭长的笺纸,李爵坐在书桌前,手抖得竟捏不起一支笔来·他看了看沾满鲜血的手,索- xing -用指甲沾了血,在白色的绢纸条上划下简单的字句,一笔一划皆是夺目的殷红。
细细搓起纸卷塞回竹管,李爵将信鸽放飞·早晨的天空一片蔚蓝,可以看见鸽子飞得好高,好远·他就是看着,累得没有力气站起来去别地看其他的风景。
看累了,便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合眼睡会儿··辛星径自推门而入,站在厅前左右张望,瞧见了窗边的李爵·他眉眼在日光的照拂下竟显得平和许多,睡容看起来真像个与世无争的读书人。
辛星一时踌躇,犹豫着要不要打扰他小憩··却听倦怠的话音自内飘荡过来:“何事”·辛星垂眸想了想,迈步走近:“陈老叫我来看看你的手。”
李爵转过脸来,懒懒张开眼:“其实呢”·辛星牵唇自嘲地笑一下:“老总没有给我布置什么任务·”·李爵未见丝毫动容。
“来这里是对我的考验,不是你们·想成为正式的狛牙卫捕快,我需要过最后的一关:发现和怀疑,继而判断。我得到的唯一提示是陈老,其他的,我指关于你这位欺君不死的状元郎,还有贬官外放的原按察佥事许牧,老总只字未言。”·李爵状似难受地挺了挺身,抿起的唇下逸出轻微的哼吟,显是牵着伤处了,却捏着干哑的嗓音低低问一声:“所以”·辛星本想过去搀扶,被他抬手示意不必,便还退后一步立在案旁,不甚确定道:“比起弄清楚许大人因何遇刺,以及你的真实身份,我反而越来越觉得老总是在利用我触碰一些禁忌。
那禁忌他不许知道,但又十分想知道,抛出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即便什么都查不到,最多也只是推我出来承担一切后果而已·很划算不是么”·李爵闭着眼微微一笑,居然流露几许赞赏:“这就是你今天在刺客面前也要继续装笨蛋的原因你怀疑我们的对面是你的家里面”·辛星笑容古怪:“家”·“哦,抱歉,忘了你还不算狛牙卫!”·辛星摇摇头,笑更无奈:“忻然”·李爵不明所以:“啊”·“我本名忻然。”
“何意”·“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过后即便不能志同道合,我也不想鬼鬼祟祟地与你们为敌·”·李爵眉脚微微一跳,狭目半启,自眼缝中静静打量面前的女子。
“不是怕打不过我吧”·辛星哭笑不得:“确实,以我目前的修为绝难取胜·”·“难道不是你藏了几分”·“倒也藏了些。”
“明说吧”·“唉——”辛星长长地出了口气,“抱歉,李先生时至今日我依然看不透你这个人。
你的履历、逸闻都是我自别人那里听来的,以目前的我来说尚不能够分辨明白·因此要我完全信任你,我做不到·然而我想赌一赌自己的直觉·作为女人,我这辈子要实现一些理想抱负真的太难了。
当捕快说不上高尚,却比闺阁绣花要畅快许多,也是我可以去拼一拼的出路·或许有天我终究要放弃狛牙卫里的一切退回到相夫教子的人生里,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荣辱也罢生死有命,至少过程是我自己选择的,便不会有遗憾。我不想有一天去埋怨命运,毕竟运由天定,命则是我的。”·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李爵支手扶额,目光穿过指缝投向她面庞,直直凝视。
即使并不能将他视线看得真切,辛星却分明觉到了灼灼与凛冽交织的压迫感·在这个人面前,无论说谎还是剖白都需要勇气··“道理说得很好”李爵的话音突然变得冷淡,“但两点我不苟同。”
辛星洗耳恭听··“一,命才是天定的,投胎没得选;二,运不由天,尽在我手”·话里豪迈,辛星目光落在他手上,却是顽皮地挤了挤眼:“你的手现在需要包起来。”
李爵撇了撇嘴,意兴阑珊,由得辛星捧了他手小心揩去干涸的血渍,仔细检视伤口·所幸并未割得好深,撒上药粉缠起绷带,不出三日应可结痂了··再观其面色,总是不大好,辛星正待探问他内伤如何,忽闻门口有人唤来:“先生可醒着”·辛星蹙眉:“不醒也被你叫醒了。”
来人是帮佣的小厮,被辛星呛了声,吓得不敢再言··倒是李爵不甚在意,慢吞吞问他:“何事”·小厮忙道:“打扰先生休息了是太爷吩咐小的来请先生过去偏厅一趟,有事商议。”
“你回太爷,我换身衣裳,就来·”·“是”·小厮在门口掬了一礼,伶俐地跑开了··李爵疲惫地掀了掀睑,看着辛星:“怎么留着瞧我更衣”·辛星笑笑,抱拳拱手,转身向外去。
李爵两手按上桌沿,试图站一站,竟一时不得起身,重又跌坐回去··“唔——”不知何处牵动,李爵禁不住闷哼一声,手捏住胸口衣襟垂头不语。
辛星立即折回来,情急去扶:“先生可还好”·李爵头埋得很低,披发垂落下来,叫整张脸藏入了- yin -影中··辛星暗忖不妙,才想捉腕探脉,恰好陈森打门外走进来。
见此情状不由一惊,抢步上前来搭李爵的脉,另手探他胸口··“二郎,你……”老人话未说完,便听李爵喉间一窒,张嘴喷出口淤血,身子软绵绵往下滑。
·“快,叫阿力请郎中”·陈森几乎是在吼·辛星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屋内只剩了老少二人,李爵靠在陈森怀里,嘴角止不住地淌血沫子。
陈森捏了巾帕托在他颌下,顷刻便叫暗色的污血浸成一片腥浓··李爵稍稍仰起头,张嘴极力要说些什么·陈森心里疼得紧,立时落下泪来··“二郎啊,别说了,别想了,歇着,啊没事儿的”·李爵轻轻摇了下头,眼中有固执。
陈森无法,遂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染血的双唇翕动,也听不着李爵说了什么,就见陈森不住点头,嘴里头“嗯嗯、是、好”·末了停了话,陈森蓦觉臂上一沉,只见李爵耷拉着头,终是撑不住晕厥过去,怎么唤都不肯醒了。
·☆、六、长夜漫漫··夜已深,县衙后院角门里闪出道人影,手上捧一只瓦罐,一举一动都显得鬼头鬼脑的·他一路东张西望直走到巷子尽头一棵老树后头的角落里,蹲下身再度留意了一番四周的动静,旋即扒拉开地上的几块碎石头露出其下的土坑来,顺手将手里的瓦罐底朝天倒了个干净。
远远地,顺风飘来一股药味儿··仔细将石块掩好,那人捧着瓦罐站起来,沿原路返了回去··待角门严严实实合上后,就见巷子对面墙头上也翻下个人,跑起来猫似的,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迅速窜到埋药渣的树下。
只拿开一块石头,取块布头抓了一小撮包进去,再将石块放回原位,随即跃起又上了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数条街外了··县衙这几日草木皆兵的,大家说起话来也格外小心。
尤其是师爷受伤这件事,更不许随意挂在嘴上议论·就连端茶送药都是专人伺候着,旁的人很难知道详细··好容易看见他似见好,被田力搀扶着到院子里晒太阳,众人皆以为这场祸事大约算挺过去了。
却又乍然吩咐下来,让准备行囊,护送太爷出远门··据说这也是师爷的意思·为防刺客再度来犯,稳妥起见还是送太爷去县外避祸·不过此举在底下人看来,无异于是在说师爷伤得不轻尚需将养无力护卫大人周全,只得冒险请太爷出外去躲一躲。
大家嘴上不敢放肆,到底惶惶自危··终于到了定好的日子,一行人走得颇为低调,人头却点了不少·分拨出县城,统共算起来得有小三十口子·衙役们全体出动自不必说,还特意找镖局雇请了十数名好手,一概听凭田力调遣,真不可谓不慎重。
许牧当日由偏门出小巷,李爵亲自送出来的·他犹自面色青白,若非陈森扶着几乎站不稳·太爷上车前很是落了把老泪,又是关切又是流连,心疼李爵的伤情,频频悲叹,更添几许凝重。
而李爵亦少见地拉住田力一再叮咛,详细说的不能够听清,端看田力的神色,总少不得又将险恶摆一摆·一场生离,莫名染了死别的悲怆,各人心里都觉沉甸甸的,不免伤怀。
就连田力这样粗枝大叶的汉子双眼也泛了红,一本正经给陈森说起托付:“您老可照顾好先生啊”·老主簿苦笑:“你歇菜吧老头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赶紧走道儿远,万事小心”·李爵也安慰地拍了拍他肩头··自此分别·出了县城上官道,一路上倒也太平。
为了混淆视听,原备了三辆马车,另找来两名替身也妆扮成太爷的模样分别坐在另两台车里头·除了田力,没人知道哪辆车上是真太爷··走的也是三路,分别由田力领一拨,镖师领一拨,还有一拨交给了狛牙新秀辛星。·入了夜,田力的车马宿进了馆驿,镖师们住车马店,唯有辛星这一路却是夤夜兼程,连个野宿的打算都没有·甚而,过了子时,一行人钻进一片杂树林,反快马加鞭起来··欢喜冤家三教九流·“驾——”辛星弃马一跃上了车头,夺过把头手上的鞭子用力抽打。
把头则自车帘后头摸出单刀,翻身落地,同落后的几乘人马一起往来路冲去··嗖嗖声响,黑暗中冷箭破空齐- she -·刀兵相接,人仰马嘶,空气里顷刻弥散开浓浓的血腥气味。
护卫一批又一批返身迎敌,却无一人回来·追赶声从未止歇,后头没有马蹄响,但辛星能清楚地感觉到迫近的气息,杀戮的气息··一支飞镖擦着耳边奔向前方,辛星头也不回,马鞭扬起来甩向身后,拉扯下竟然牵不动。
车顶一人双足踏稳,手上牢牢攥着鞭梢··辛星松了缰绳纵身而起,头下脚上连环踢人面门·那人抬臂来挡,竟吃不住力,身形晃了晃·车顶成斜,他滑脚,失衡掉落之前反掌在辛星足踝上用力一拍,把她也一道打在地上。
马疯了,兀自往前奔·辛星来不及抢救,前方却倏来一人拦截,迎头一刀将马头斩下·可怜马儿临死连声悲鸣都没发出,残躯撂倒,连着后头的车驾也翻在地上摔散了。
辛星痛呼:“大人”·与她缠斗的刺客哼声狞笑,拍掌直击她丹田··辛星心虽急,招式却未乱,足下一扭侧身避过,抬肘反击他胸前。
遗憾一击也未成·辛星无意恋战,快攻两招将刺客逼退些,趁隙赶忙往车那边跑··刺客身法极快,后发先至,竟掠身落在辛星前头·姑娘收不住势头,只得攥拳直上,硬拼了。
她料不到,此一回合对方不斗气力了,夺去的马鞭子甩过来缠绕上她脖颈,一拖一收,立时便勒紧了··“呵,可惜呀”刺客笑得恣意,“你家师爷算计太过,白赔上你这条命。
做了鬼,记得找他讨债”·言罢臂力一催,鞭子更收紧些,痛下了杀手··“那还是让她活着吧”·骤然而至的人语,似地狱来声。
与此同时,马车的废墟自内向外爆裂开来,一道黑影钻天而起,未落地劲已到··刺客觉出掌风里的凌厉,不敢轻怠,一手长鞭还勒着辛星,单掌运足劲道正面迎击。
不料将至未至,来者半空里蓦地旋身闪在一边··是时,刺客陡然觉到臂力一松,心知不妙已是闪躲不急,胁下传来一阵剧痛··“不好意思,做鬼的是你呀”·辛星手中小匕刺得极用力,几乎没了柄。
刺客挣扎着还了一掌,迫退她,自己也跌撞出去,单膝跪地呕出口血来··心知命将休矣,他抬头看向马车里死而复生的人··“还是中了你的苦肉计”·那是李爵。
摘了胡子头套,一头乌发随意披散着,似个狂生··他篾笑:“不然受你一掌,躺了三天,骨头断了真是疼啊”·“是嘛看来内女干是被识破了。”
“知道有,不确定是哪一个,索- xing -假戏真做·”·“真的伤真的药,只是人很经打输给你,服气”·“过奖”李爵又开始看自己的指甲,“要我送你一程么”·刺客讥诮:“嗤,读书人心肠硬起来也是狠绝罢了,不劳你动手。
不过临死前求个明白,当然你可以不答,三辆车里可有真身”·李爵摇头,又补一句:“也不在县衙·”·“哈哈哈哈哈——”刺客笑得痛快,“好你个李状元,滴水不漏,今次当真服了”·“我说过,不会让大人死的。
死也不会”·“是,你敢死,也敢让别人死豁得出舍得下,谋略玩儿到视人命如草芥,你岂会败”·李爵顿了下,瞥了眼一旁愣怔的辛星。
“挑拨完了你可以死了·”·刺客眸光一暗,抬起掌来犹豫片刻,横下心往自己心口拍去··“等等”辛星忽出声喝止,大步走向刺客,眼却望着李爵,“触犯刑律该当伏法,押他回去公审以正视听。”
李爵神情凉薄:“你要死了”·辛星不解:“啊”·其时,地上跪着的刺客突然发动,一记简单实用的扫堂腿正中辛星胫骨,她立时摔了个四仰八叉。
人还未爬得起来,已遭一招致命锁喉··刺客抓起辛星扣住她步步后退,警惕着面前寸步未动的李爵··“别放他走”身为人质,辛星倒是慷慨,不惧身死。
刺客笑她:“快别拿命赌他并非不敢舍弃你·”·辛星无畏:“舍便舍,拉你垫背,姑奶奶赚够本儿”·“喔”李爵歪着头,意兴阑珊地看着两人,“既如此,我倒要成全你了。”
言罢身动,迅如疾风掠至辛星近前,举拳便打,不偏不倚击在女子腹部··可奇怪,辛星感觉身上不痛不痒的,还以为李爵只做个样子,并未真打··与此同时,喉间的压迫反而渐渐松弛。
她下意识扭头看刺客,那人已然一脸惊愕仰面跌倒··“隔山、打牛”·辛星劫后余生,一脸兴奋地望着李爵··李爵白她一眼:“那叫斗转星移,我没练过。”
“啊那他怎么”·李爵无奈地指指她身后·黑暗中视距有限,辛星费好大力才看清十步远的树后头坐着个人,正冲这边摆手示意。
再仔细分辨,正是早早跳车迎敌去的车把头,腿上穿了支箭,故而只得坐着·李爵一早察觉他隐身在那处,方才故意作出副玉石俱焚的架势挥拳打过来,只为吸引刺客的全部注意力,让他无暇顾及身后的偷袭。
将刺客翻过身来,后脖颈上赫然一枚折断的箭头,以暗器手法打出,直镶进骨头里·论准头和劲道,足见得车把头这门技艺已练至炉火纯青·辛星想起来,这人是田力的副手,叫林茳,素来寡言,是个- xing -子温和沉静的人。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辛星最佩服功夫好有本事的人,不由对林茳多添了几分钦佩,更对运筹帷幄的李爵万分服气·高兴起来,手舞足蹈,挥手一拍李爵胸膛,赞道:“真有你的”·没想到李爵却反而狠狠推了她一把。
辛星整个人懵了,讷讷望着他,俄而倏然面色一沉··“你的伤”·李爵打完人便一直捂着胸口,垂头不语·辛星上前两步欲要搀扶,他却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她肩窝用力推抵,咬牙道:“你离我远点儿”·辛星急了:“我真以为你好了”·李爵骂了句:“好你大爷的”·今晚的李爵脾气特别暴烈。
借着暧昧的月色,辛星看见他额头面颊上汗水如瀑,将头发都打- shi -了,不由暗惊,还想上前··“再走近我杀了你”·“噗——”意外,不远处坐在树下的林茳居然禁不住笑了出来。
辛星扭头啐他:“他都这样了你还笑”·林茳也受了内伤,边笑边喘:“我笑的是你,得意忘形,把先生给打了·哈,咳咳……”·“我没使什么力气,就击掌似的。
哎呀,”她再次试图靠进李爵,“我知道错了我先扶您坐下成吗”·李爵兀自垂着头呼哧呼哧喘,已无力气再说些什么,肩头狠狠一晃,眼看要栽。
辛星一步跨近堪堪托住·奈何男子身量高体也重,小妮子半扶半抱,自己都将站不稳了··正发愁,又闻远处马蹄声急促奔来·辛星已无暇去分辨来者敌我,足尖够着地上掉落的马鞭子向上勾踢,轻松接在手里,抖抖腕,严正以待。
所幸来的是田力·笼统地说了己方人马馆驿遇袭的经过,安然退敌后从捉到的俘虏口中知晓刺客主将奔了李爵这路,忙快马加鞭赶来驰援··路上见着七倒八歪的尸首,敌我双方皆有,田力心里既悲且急。
此刻见李爵等人平安,总算心下稍感宽慰·只是看见李爵伤情反复,他总是自责难过··自辛星手里把人接过来时,李爵已意识半昏,田力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尝试轻轻唤醒。
李爵仿佛听见了,哼哼唧唧“唔”一声,软绵绵抬手按在田力胸口·田力不明白他何意,以为他嫌站着不舒服,便想慢慢放他坐到草地上·不料李爵闷哼一声,浑身痉挛一般抽动了下,嘴里头丝丝倒吸凉气,好容易挤出一字:“疼”·相识以来,田力印象中的李爵一向是不肯示弱的,即便受伤那日陈森摸他断骨重接,剧痛之下几乎晕厥也未见他吭一声。
这工夫却□□起来,显是连抬一抬手都牵疼,田力头一件担心:“不是断骨又错了位吧”·李爵额头抵在田力肩头,把那口悬丝般羸弱的活气缓一缓,可怜巴巴跟他讨要:“那个,再给我点儿。”
田力心头一凛:“陈老交代不让多吃”·“屁话不吃、能撑到这会儿药劲儿、过、过去了,老子现在他妈快疼、死了有就给我。”
“没有”田力感觉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掐得很用力,眼眶更是一红,哑声解释,“真没有陈老怕你乱来,就配了那么些,剩下的眼看着给倒石灰里了。
我不骗你”·“娘希匹”李爵咬牙暗骂,“被臭老头儿玩儿死了·”·辛星听出蹊跷,肃正地问田力:“是药么为何不能多吃”·李爵没好气:“闭嘴”·辛星知他身上难受,也不介意他这点躁烦的坏脾气,矮身蹲下,逼视田力:“陈老是狛牙卫的老人,我不知道捕快和密探的技能如何迥异,不过提起药,我这里也有几丸,是出来前一位前辈悄悄送我的。嘱咐我,熬不过了才能吃。”·望着田力眼中欣喜与恐惧交织的矛盾挣扎,辛星了然,竟低低骂了声娘。
田力诧异地瞪住她··“前辈故意捉弄我,以为我不识药,给的是五石散·没病的人吃下去当个壮阳药使,病者少服可止痛,吃多了致幻·我想,陈老不许先生多吃就是这个道理”她说着,扭过脸去回避田力的目光,“先生靠着药力撑到现在,可见用量不小,我不能再给他了。
上了瘾人会废的”·田力并非不知轻重,遂咬咬牙,径直将李爵抱将起来,嘱咐辛星:“先生伤成这样马背上坐不住,车又散了,我们走着回去,你快上马赶去报信”·辛星犹豫:“可只有你二人,万一——”·话未说完,忽听侧旁异动,只见林茳已蹭着树爬起,蹒跚走过来抱住马,凭腰力硬翻上马背,虚弱地挤挤眼,笑道:“先走一步田兄,辛姑娘,你们小心”·言罢,催马疾驰而去。
余下田力和辛星带着李爵在黎明的深重墨色里步行穿过这树林··四野无声,除了风,除了以肉眼不易察觉的速度退去晦暗的天空,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而他们三人是扰乱这片宁谧的异端,是不和谐的杂响。
纵然李爵身形不算魁伟,可抱着个大男人赶路,对田力来说仍旧吃力不小·好容易出了林子,天色渐开,东方微曦,时有鸟啼··正觉道路易辨好走多了,却听怀里的李爵低声嗫嚅:“好黑呀天怎么还不亮”·田力愣了愣,辛星灵犀,伸手在李爵眼前晃晃,他双睑半垂竟全然无知。
二人立时面色铁青,神情惨然··田力将人往上托了托再抱稳些,步子迈得更大了··又走一段,忽听李爵更小声说了句:“真冷”·田力肩头一颤,终于双泪滚落。
辛星没有哭,只手忙脚乱剥下罩衫来,抖抖索索想给李爵盖上,却被田力情急喝阻··“不能捂,会要命的”·辛星愣了下,明白了,忍不住咬住下唇,两手死死攥着衣服,吸吸鼻子,压住一声哽咽,好言劝李爵:“夜里风凉,先生再忍忍,就到家了”·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李爵微弱地嗯了声,人往田力怀里缩了缩,还昏睡过去。
辛星看看田力,再探探李爵的呼吸,终于捂着脸哭了出来··就这样缓慢艰难地又往前行了一刻钟,前路上忽见尘土飞扬,有车马奔来·到得三人近前勒缰住马,领头那人俯身急问:“可是李先生和田捕头”·田力忙道:“在下田力,这是我家师爷。”
马上人赶紧下来,左手抱拳一礼:“凌觉”·田力惊着了:“风铃镇的凌觉”·“正是快上车”·“可,”田力不解,“为什么凌家”·“高将军拜托了金陵冯西园。”
闻此言,田力登时恍然,忙将李爵抱上车,把辛星也推上去,转身上马,一行人疾驰回县城···☆、七、人尽其用··尚在昏睡的李爵看不到,此刻偏厅里头气氛着实微妙。
说剑拔弩张太过,不过上首坐着江湖赫赫有名的凌家当主凌觉,其余人全都默契地站到了右边,可谓壁垒分明··究其原因,皆为着主簿陈森的一句话:“即便高将军相托,凌当主到得也忒及时了”·于是呼啦一下,满室的人都围到了陈森身后,兵刃没亮,但俱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只等陈森一声令下。
其时,太爷许牧正在自己屋里睡大觉·并非他心大不知忧惧,而是陈森将他安神茶里的助眠药粉剂量加重了,使得他喝完茶没过一刻钟就困得眼皮子打架,倒头呼呼大睡。
任凭外头砸杯摔碗掀桌子,也别想吵醒了··然而偏厅里并没闹出大的动静,陈森始终笑眯眯的,不逼不问,就是看着凌觉喝茶··凌觉也果然只喝茶,单手托盏,两指捏住茶碗盖拂开茶叶,抿口茶汤顿一顿,再抿一口。
他喝得很慢,很细,始终一言不发··陈森总留意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更有耐- xing -地等他喝完这一盏茶··终于,凌觉似品完了,搁下杯来不疾不徐道:“凌某此番不是从家里过来的。”
家即是凌府总宅,位于北地,依山而建,往江东来纵使快马加鞭日行六百里,也需得四、五日·何况消息转了两道,难免再耽误些时日·因此凌觉若想在六天之内自总宅赶到这里,除非他生着翅膀能飞。
如今他不讳言自己打别处出发,时间对上了,反倒愈加可疑··陈森闲话家常一般随意,问:“凌当主近日哪里发财”·凌觉掸衣捋袖,淡淡道:“不远,扬州。”
“还未到过金陵”·“出来了·”·“难为冯妈妈了·”·“西园在我车上·”·“千里送君行。”
“死乞白赖”·陈森笑得仙翁一样:“喔嚯,普天之下能得沐昀阁主殷勤送一程的,恐也数不出一只手”·凌觉目光微微偏过来,仍是冷冷清清的面容:“是他死乞白赖求我来此江湖救急”·陈森有些意外:“凌家不管闲事了”·凌觉反问:“你这是闲事”·“不能算公事。”
“也不是江湖事·”·“所以不想管”·“不想”·“为何又管了”·“我管了吗”凌觉伸手把茶杯盖翻转了过来,落落起身,抱拳一拱,“江湖的急凌某救完了,告辞”·陈森亦起身,却非相送,转而将人拦一拦:“当主留步”·凌觉站下,眉眼相询。
陈森垂在身侧的手臂不为人查地抖了下,举到凌觉跟前提一提袖口,辛星依稀觉得他手里扣住枚物什,正好包在掌内难窥真容,只有凌觉一人看得清楚··可是他面上的神情依旧纹丝未动,只将话语放下:“你的意思还是李二郎的意思”·陈森笑呵呵把手缩回袖里,虚虚实实:“我俩哪敢有什么意思”·凌觉略一沉吟,还问:“高将军知道你有这道令么”·陈森摇摇头。
“李二郎知道你用这道令么”·陈森还摇摇头··“所以是他的意思”·陈森不置可否,只是笑。
“哼”凌觉忽自嘲地笑一下,“这笔账总要还的”·陈森则安慰似的说一句:“一丁点儿利息罢了”·凌觉半挑眉,眸色里升起几许怒火。
意外,李爵醒转后听说赶来援手的人是凌觉,不说谢倒也罢,竟自从床上弹起来破口大骂,非让将凌觉轰走·结果骂不到三句,自己先气喷一口老血,直接栽地上去了。
陈森和田力七手八脚给他抱起来放回床里救醒了,脑筋子转清楚想起凌觉,接着又骂,说就算立即死了也不需得他姓凌的来救·说完一口气堵在半道上,当真又死过去一回。
再救醒,老主簿索- xing -双手合十朝他拜,求他:“祖宗嗳,你说一句谁还能不依着可别跟自己个儿过不去·老朽一把年纪,要眼睁睁送走年少的,倒不如让我先蹬个腿儿吧”·李爵也实在闹不动了,消消停停躺着跟自己生气。
直气得满目哀色万念俱灰,把个魂丢了··辛星躲在门外头,光探个脑袋往里窥瞧,一脸心有余悸·她袖口尚沾着药汁,那是李爵初醒时一怒掀翻了碗泼上去的。
平日里跟县衙众人面前藏巧,到底是初出茅庐的少女,真碰上疯野起来的李爵登时便傻了眼,下意识想躲·躲出门却还好奇,跑到前头偏厅张望一下犹自淡定吃茶的凌觉,又跑回来觑觑这屋里的情形,一时间八卦心起。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她把田力招出来窃声问:“咱师爷跟凌当主是老相识啊”·田力也有些心力交瘁,疲惫地点点头··“结梁子了”·田力瘪瘪嘴,状似也无头绪。
“陈老知晓来龙去脉”·田力瞪起眼:“忙你的去,甭瞎打听”·辛星皱了皱鼻子:“我是想问,外头那位怎么办真让人走啊”·田力不说话,很是犯难。
辛星忸怩着:“先前硬挽留人家,如今却叫赶走,这变脸翻书的恶人我不做·要说你跟陈老说去”·田力也不愿意去·私心里他同陈森一样,很想借江湖上一把力将眼前的水搅浑,越浑他们才越能放开手脚。
只是李爵的态度颇为蹊跷,恐怕一时半会儿安抚不下,总是僵持··心思转了一半,蓦觉袖子扯动,回过神来就见辛星朝他身后直努嘴,扭头一看,竟是凌觉不知何时立在了檐下。
田力面色一诧,拿眼色询问辛星··小妮子领会,也是紧张地摇摇头,意思她同样不曾察觉那人的到来··两人不由各自倒吸口凉气··未及奉言客套,凌觉先开了腔:“借过”·辛星立即让开了路。
田力则未动,犹豫着:“先生伤势……”·凌觉不待他说完,径自道:“我有分寸”言罢越过田力,走进屋内··其时,陈森还在絮絮叨叨地哄李爵,无非是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清冷:“我以为你公私分明”·床内的李爵猛地打个激灵,当即坐起身,一指门外:“滚”·凌觉负手行至床前,居高临下:“起来”·李爵果然下床与他面对面相抗,唇齿间再喷一声:“滚——”·凌觉眉眼冷然:“打赢了我,你才有说话的份儿。”
李爵攥拳··“才有资格去做完这件事”·拳到半路顿了顿,不甘地放下来,就是忿忿地瞪着对方··凌觉则自袖袋中摸出一只小葫芦递过来,李爵不接,他便放在了床沿上。
“养好伤,你的事谁爱管谁管;伤没好,他的面子我不看也看·做完了这件事,死活你随意”·说完转身往外走··李爵抄起葫芦照他后脑丢过去,还凶:“你管好姓冯的吧”·凌觉停下脚步,没有回身:“西园能管好自己。”
“管个屁他去了,你来了,你们合起伙来耍我这么多年,没完呐”·凌觉侧过身来,眼神中有些古怪的恨意:“我们是谁”·李爵手指头戳着他,张嘴没来得及回上一字半句先咳了个惊天动地,呛出满嘴血沫子,脖子一仰直挺挺往后倒。
凌觉及时托了一把,将人安放回床里,转而拾起落在地上的葫芦,倒几粒丸药,捏住李爵下巴给他喂进嘴里·随后掌风在他胸膛上拂一拂,仿若掸去沾衣的絮粉般轻巧,须臾人便醒了过来。
一日里连厥了三回,饶是李爵- xing -子野烈,这工夫也是再无半点余力去争长论短·一口气要上不下,半条命恹恹怏怏,精神头彻底委了,谁跟他说话都不搭腔,特别消沉。
凌觉仍在屋内,当着其余三人的面并无避忌,同李爵直言:“西园心上那一个,并非高将军,”言到中途等一等,瞥眼床内人,补完这一句,“也不是我。”
李爵终于动了动,目光拨过来鄙夷地看向凌觉,话音很弱:“你放屁”说完三个字,累得他又咳了几声··凌觉没有再争辩,只是静静地与另三人略一颔首,还自出去。
“我烦他”李爵用尽气力道,“但我、顶瞧不上、瞧不上你”·凌觉背向着众人,倏然落下沉沉的叹息。
“你瞧不上的,又是哪一个我”·“就是你,都是你”·“我不是凌觉”·李爵忽癫笑:“呵哈哈哈哈——我他妈还不是人呢小爷是灵童转世,神仙投胎,九天十地一老祖”·凌觉竟也哼笑,听起来却悲凉:“你不应该恨凌觉,他是在乎西园的。
你也不需要瞧得上我,我本不该存在·凌觉和凌孟然,大约除了西园和芣儿,这世上并没有人在乎我们是否为一人·但他们分得很清楚,所以也爱得很明白。
西园不会抱我,当我只是孟然的时候·”·李爵静静躺着,似气得无力反驳,又好像他也不是很确定·不确定眼前人是谁,不确定心里头怨恨谁。
或者他从来只是责怪自己,爱而不得,徒然自伤··“二郎”陈森小心地唤一声··李爵眼合着没有应·他真的睡着了,不是气厥,仅仅是累极了,身体停下来,脑子也停下来。
陈森将药葫芦还给凌觉,道声:“多谢”·凌觉推回去:“小叶配的伤药,留着吧一日两丸,对他身上的余毒有好处。”
陈森点点头,把葫芦收起来,仍是称谢··凌觉不再言,兀自走了出去·跨过门槛站一站,也不知向谁说的:“狛牙卫里回不去的话,无为馆总有你一席之地。”·辛星看见陈森面上少见的动容,很是讶异。
将夜了,陈森独自坐在伙间里守着小炉煎一锅药·近些日子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煎药,一开始好多只罐子一溜在檐下排开,到后来就剩了给李爵准备的这一口·他也总爱一个人在这里坐很久,看着火,出出神。
有时药篦出来放凉了,他都还坐着··没人知道他眼里看见了什么,往事一幕幕,那里头的面孔跟现在的不是同一人·如今他只是陈森,而在很久以前,剥下这层伪装,他是山中采药人,有个天资出众的少年医者亲昵地唤他“羊爷”。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那时候,他名字里也没有“羊”·他只采药卖草,少年自他手里买下一筐羊踯躅,从此戏谑他是“羊爷”··细追忆,仿佛不记得有听过少年正经叫声“师父”。
彼此的相处毫无伦常下的礼数规矩,自然而然地教授,自然而然地成了莫逆、师徒,如父如子··告别来得很突然,陈森本预备好迎接一场激烈的追究,意外少年只克制地问了他三件事:“非走不可”·是。
“避祸还是躲罪”·都不是··“跟我有关么”·没有··这段缘对双方来说都是始料未及的天赐,少年珍惜,陈森何尝不惜此生情谊寥寥,跟许多人扮亲疏,唯独对少年是不曾设计筹谋的。
陈森一度很庆幸有这样一个人不存在于自己的盘算中,却能陪他走过一段晦暗的光- yin -,还原他的笑容,真真正正地记得他··如此便好了··陈森以为,仅仅如此了·假使凌觉没有捎来那句转达。
已经无需计较凌家是几时、因何查得了这些,也无需分明少年是否早已知晓有心结交,所有这些都变得无足轻重·他是狛牙卫散在江湖的眼,本当湮没于茫茫人海不留下点滴痕迹,像不存在一样存在着,像幽鬼一般徘徊,世间的情太重了,哪一种他都要不起。不敢要!怕绊住了脚步,无法抽身而退。·药汁滚沸了,辛星自门外进来,不声不响掀开盖来拿筷子捣一捣,又拨了拨火,任它继续煎熬,径自取张小竹凳挨在陈森身边也坐下了··她替陈森看火,陈森看着外头沉下来的夜色··“十七年了·”陈森蓦地说起没头没脑的话··“我也十七·”辛星倒是明白的。
“真的老了”·“能回去了,想回去了,就回去吧”·“回去……”·“有人等着的地方,就是回去的地方。”
陈森没搭腔··辛星抬起头,看见他眼里落进了屋外的星屑,碎得一亮一亮的··“要是二郎也能回去……他真该回去了”·辛星想知道的,老主簿终于肯慢慢地说给她听。
·☆、八、状元师爷··人这一生,活名活利,最终不过人嘴两张皮的编排,说你白抹你黑,南来北往的风里传一传,转头又得一番新人新事··因此李爵的前二十二年人生里,被说纨绔骂败家、辱没斯文,十句里有九句断他完了,还有一句叹李家要完了,他从来不放在心上,成天兢兢业业地花天酒地,努力完给别人看。
正所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不疯癫他笑啥·李爵觉得当一个实至名归的疯癫人就是积德行善,是避免他人造口业死后下拔舌地狱,割肉饲鹰不过如此·阿弥陀佛,自己真是伟大·结果偏有人拨开他的懒散挑破他的放浪,逼他去显山露水展抱负,击掌定下一场状元赌。
状元赌,状元有文武,笔也作刀,枪似挥毫,胜者英杰·那年破天荒双秀街市巡游,武魁更当街一舞酬知己,一时传为佳话·却不料翌日文状元便挂冠隐遁,徒落下一道欺君的罪名,还有世人喋喋不休的茫然。
凡上种种,都是辛星已知的··然而陈森的话却以另一种方式铺开了李爵的人生:“二郎是家里的老幺,上面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三丫头和二郎是妾生的·不过李家内宅和睦,慢说哥哥姐姐们都惯着这最小的弟弟,便是大房太太也宠得厉害。
没办法,可怜老大打小病秧子,落个残疾,腰以下瘫了,出来进去全要人伺候,大小解都离不开人·老大其实聪明得很,读书好,生意做得也好,二郎的学识多半是老大教的。
哥俩可亲,可要好”·这样好的哥哥还总要被拿来跟自己比长比短比上比下,比出个不如·小的时候李爵不明白,哥哥李卿怎就不如了差在哪里懂事后他恍然,只是差在一双腿,差在不能同他一样蹦蹦跳跳为祸人间。
便索- xing -天天去为祸,一人胜两人的害,替哥哥喝酒享乐挨“正经人”的骂,挨亲爹的骂·不止骂,更要打·惹得一家子的女眷跟在后头哭哭啼啼求情,求不下,去找了哥哥来。
哥哥不用哭,也不多替那“败家”的弟弟分辩,他只需让人将自己乘坐的轿椅也往祖宗牌位前一放,说陪李爵跪,老爷子立即摆手罢了··补了账上的亏空,回来兄弟交心,李爵给哥哥洗脚、捶腿,做得仔细又熟练。
夜里头兄弟俩并头躺在一起,跟童年时一样,李爵揽着哥哥嘻嘻笑,讲给他听外头的稀奇古怪,还有姑娘们的爱恨贪嗔··李卿总不打断他,含笑听他讲到哈欠连天,才好言道:“存些钱吧也不知,能替你管多久。”
李爵顶不爱听这样的话:“替什么替哥就是当家人,就是”·“现在是,总有一天不是·总有一天,我大约,还要走在爹娘前……”·李爵两手胡乱盖住哥哥的脸,将他嘴捂上了,瓮声瓮气抢白:“有我在,哪个阎王小鬼敢抢你的命管叫他灰飞烟灭,哼”·说完,变戏法似的摸出支簪子来,细看倒磨成柄古铜剑的模样,逗趣的玩意儿。
他一本正经嘱咐哥哥:“明儿开始就簪上,保你身强体健寿比南山·”·黑暗中,李卿指腹细细抚过簪上的花纹,无声笑了:“二郎的手越来越巧了。”
李爵得意:“不是我的手艺·不过真是好东西骨簪子,老骨,琼州带来的,这花纹,就这里,哥你摸着没一圈一圈的,这是他们黎人的图腾,平安神。
所以哥,你别老想东想西,都是乱想,瞎想·你就安安生生当你的少东家,以后再东家,老东家,老太爷,你的命啊,长着呢福报长着呢”·可这话说不到两年,李爵便在金陵结识了日后的武状元高甪,并随他一道进京赴恩科。
一考,竟得金榜折桂··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殿试钦点的状元,因此二郎始终以为自己赢得光彩·他不信会试落榜的人里有更甚他的状元之才·他本来,也从不会在意旁人如何诽谤刻薄。
偏偏那一次,他把流言听进心里去了,不服,去偷了会试的卷子来看·”·没人知道李爵看到了怎样精妙的策论,以至于宁冒欺君之罪,当夜挂冠私去·一天后即被狛牙密探围住�
孛苎褐猎诰啊!ぞ仕稍呖�他凛凛答曰:“不曾”·君又问他可有誊抄他依然答:“不曾”·君再三问可是有愧他拧眉正声:“草民无愧然则,草民知耻”·他耻自己虽未贿考,却因他人遭索贿而无钱疏通无辜落选,白得了一个状元,实在胜之不武。
想不到君还问:“你既堂堂正正应考,朕也是秉公阅卷,因何说不公朕不公”·李爵很犟:“他未上殿,就是不公。”
“他的会试卷子朕看了,确实斐然·可即便点了会元,廷试答问未必合朕心意·你用如果来否定朕的决断,未免太藐视朕了”·“草民不敢”·“你敢”龙颜倏然正肃,“你敢拒榜,敢挂冠,敢欺君,敢提全家老小的命来与你连坐这逆上的大罪,你敢得很”·李爵愣怔,旋即默然。
——陈森将药罐从炉子上捧下来,慢腾腾走到长案边,边沥药边跟辛星讲后来的事··“其实圣上早就想整顿吏治,索- xing -借二郎一用,宽赦他一个欺君不死,但要他去秘查科考舞弊。
案子办得好,复他的状元;案子办砸了,掉他的脑袋·二郎问株连么圣上说罚点儿钱吧二郎便应了·可一查一问,他自己清清白白,人家咬出的是老大。
老大也爽气,知道事情败露,房梁挂不上去,弄跟麻绳悬门栓上把自己给吊死了·留下一封自白,承认自己买通了考官,故意剔掉几个出众的,好让二郎能够稳妥地入选殿试。
这事本来做得隐晦,若非二郎中了状元成为众矢之的,他又非较那个真,真不一定揭发出来·唉,是都没想过二郎能中状元倒非嫌他没才,而是怕他玩儿,不用心。
想不到他一辈子唯有那一次,是真的用心了,反叫最敬爱的兄长赔上了- xing -命·”·兄长死了,家还在,一家老小还得哭着苦着活下去·李爵五体投地跪伏君前,破天荒恳求,他愿伏法,只求家安。
然而圣上说,长子认罪服罪,一人之过不再追究,叫李爵起来继续做官··李爵惨笑:“接了这道旨,我是忠臣,却不再为人子、为人兄弟,不再有家了·圣上是要我当孤魂野鬼吗”·终于,他还是没能回家。
也不肯留在朝堂上·经年辗转,仍是替人卖命,好赎还自己的罪··在李爵看来,他得赎一辈子·一辈子,又够不够·入世数载,顶个状元名,没当过一天官,家回不去了,爱也收不回来,想想此生似乎只余下一条死路的结局,好死赖死或者横死,也已经不为自己左右。
突然觉得人世里打个来回,委屈得很·李爵躺在床里,想不通,眼热,但仍哭不出来··兄长去世后,他总哭不出来·仿佛是叫当天一场大雨浇灭了心火,天替他哭,他替天造恶,活成副乖戾模样。
可就是那一天呀他分明在天泪里哭到四肢冻冷,神情麻木,脸上的泪一遍遍被雨水冲刷干净,泡得他一身是苦·他不敢进灵堂去面对家老双亲,就只会一个人在雨里走。
从午后走到日暮,从深夜走到天明,走得- shi -衣干皱,又一遍轰雷从云里滚出来,豪雨复将他浑身淋透··直到高甪来了,陪着他一起走,油纸伞只将他遮住,撑起一片安稳的假象。
李爵便不走了,木头木脑地立在原地··高甪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唤他:“仲贤”·李爵身子微微晃了晃,踉跄往前去了半步,忽又站下。
高甪忍不住伸手来搀,再唤:“仲贤”·李爵无力地挣了下,没有挣开,便扭过脸来怔忪地看人看伞,看独自行来这条长长的路··他尚认得:“乐、平……”·声音似枯木将朽,毫无生气。
高甪哽咽,忽一把揽他入怀:“回去了跟我走”·李爵任他拥着,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走去哪里能去哪里”·“那也走下去你不能就这样耍赖不走了,这不是你哥要的。
他一死,所为所求,绝非如今的你·”·“哥要的……他求……可他死了为什么呀,乐平”李爵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失魂落魄,“为什么死的是我哥为什么他死了,我还活着他要什么我都给他,他要什么……他死了,还怎么要啊我该怎么给他”·高甪心发慌,抚他脸颊,拍他摇晃他:“仲贤你糊涂了”·李爵双目失焦,碎碎呢喃:“糊涂、糊涂、哥……哥不理我了,再也不理我了我没有哥了。
乐平,我把我哥害死了·是我害死的”·高甪伞也不要了,拼命抱他,在雨水的喧哗里大声吼叫:“醒醒仲贤,你哥想看见的是你堂堂正正立在朝堂上,看见你前途无量”·李爵痴痴摇头:“我不要前途无量,我要,我只要,我哥活着。”
要不来,得不到,死去的再难回还·有人死了命,有人死了心·五年了,李爵心里依旧扎着一个死去的人,闭上眼看见逝者的容颜,睁开眼还听见大娘的悲戚。
那时候姐姐们哭哥哥,恨二郎没有良心;那时候亲娘匍匐灵堂,无颜面对主母;那时候爹爹一夜白了头,还要听坊间笑话这一家长子犯法次子灭亲··那时候起,李爵再没回过家,再不是李家的儿子。
他亦不肯随在高甪帐下做幕僚,像惩罚那场赌约的任- xing -,不许自己爱,不许得到··欢喜冤家三教九流·而于高甪来说,李爵的推拒何尝不是在罚他怨他若没有这场赌,若他放手任李爵自在江湖,若非他实存了结朋造势的权利心,也许李爵终究只能是个浪荡公子,凭一身武艺江湖里偶尔惹是生非,回家挨一顿父亲的棍棒,却总是有吃有喝有钱使,有亲有家有朋欢。
不必孤身于世,故意离他千万里路遥,爱不到想念不到,随时预备把命丢掉··于是高甪也自请戍边,挣军功换高爵厚禄·五年别离,李爵混个师爷糊弄世人,他则百战名将一旨封疆,将军入阁,权掌虎符。
“我等着你放下,再来替我击鼓,出阵曲,我只跳给你一人看·”·——李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摸黑蹭着鞋子胡乱套上,跌跌撞撞往外走。
没人料到师爷醒了大半夜,更料不到他那副垂危的身体会天擦亮就出门去,所有人都在莫大的疲惫感压迫下放松了警惕,任凭李爵独自摇晃到了街上··他没想做惊天动地的事,只是饿了,想吃馄饨。
非吃不可··☆、九、白案红案··第一炉的炭火才旺盛,锅中水还未沸,马千里就看见清晨的雾霭里一道蹒跚的人影自街角转出来·他眯起眼仔细认了认,确定是李爵,双眼不由眯得更细了。
县衙离这处市口其实只两条街远,平常走一走权作散步活动活动腿脚,却让伤病未愈的李爵走得气喘吁吁,过来一字未言先扶着桌子一屁股坐下,咳了个荡气回肠··马千里的烫伤早已好全,不肯再让贤妻陪着来摆摊。
此刻他手里端着半篾馄饨将下未下,觑一番李爵形容,双眉挤出方深深的“川”字·犹豫片刻,还把馄饨放回案上,提起自用的铁壶倒了半碗温水端过来,冷眉冷眼地往李爵面前一撂。
李爵半耷拉着睑,看看水碗再抬头看看满脸嫌恶的马千里,笑一下咳一声:“嘿、咳咳、嘿嘿,你改营生卖茶水了”·马千里尽是睨他,没搭腔。
李爵把碗推开去,言语挑衅:“爷不喝没颜色的水·沏壶碧螺春来”·寒酸的街头馄饨摊上哪儿来的碧螺春有也轮不着他喝。
马千里收起水碗,瓮着鼻子道:“今天不做你生意,走”·李爵犹是喘,笑得古怪:“一年了,你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马千里后背冲着他,兀自包馄饨。
“你可以不卖,我也可以不走·”·马千里手上顿了顿,气哼哼把馄饨皮扔回竹篾里,抄起长柄勺指着李爵:“你究竟要从我这儿得到啥命是吗我给你,来拿呀”·李爵摊摊手:“这话该我说的。
不是你嚷嚷要毒死我么你打算,几时动手”·马千里怒目而视:“你有病是不是想死自己吊脖子去跳河扎刀子吃耗子药去病了别治啊,活过来干嘛”·李爵居然自嘲地笑了下,点点头:“对,对,是不该治的”·马千里气结,骂也不是打更不是,最后顺手抓把碗里切好的葱花丢过来,打不到人,平白撒了一地。
他真是弄不懂李爵这人,不知他心搁在了善恶哪边,也不理解他是真的生不如死,抑或视死如生··其实多数时候他很怕这个年轻人,噩梦里挥之不去那张诡厉的笑面,在少年郎的耳畔说诱惑的低语,令他提刀自戮。
血喷上了天,将梦境里的每一寸都染红·金旻死了,马千里的孩儿也未能有幸来到世间走一趟轮回,李爵说一命抵一命,金旻和他两清,自己则欠金旻一条命,还欠他马千里一条命。
马千里觉得这笔人命账算得不对,算得太乱,可又不知该怎样算,如何清··所谓下毒诚然是虚张声势,恨意再深,马千里也不愿再见这- yin -差阳错的案子里多添人命。
他只是个会做面点的白案小厨,手艺勉强糊口,为人算不得正直,平平常常的平头百姓,只求每天两餐一宿,天灾人祸都躲过去,活个有子有孙,活到寿终正寝··若非遇到李爵的话。
“可即便没有你,我还是要贪杯误事,又冤枉金秀才昧了我的钱·”马千里望着锅里头嘟嘟翻滚的热汤,怔怔地说着,“没有你,我永远欠着金秀才一份公道。
这一年我天天想,越想越觉得,其实是你解脱了我和金秀才的后半辈子·而我只要恨着你一天,就想不起来去懊悔·”·马千里两手紧紧攥拳,心头一句话埋了太久,咬着牙吐露,一字又一字,隐隐发颤:“我不想杀你,真的不想”·李爵默默听着,将他人的剖白添作眸底一双落寞,转向心头绕一绕,随着叹息翻涌上来,撒了一身的寂寥。
“连你都不要我,我又能去哪里当一张熟人熟面”·马千里困惑地望过来··李爵扯动嘴角勉强勾勒出撇笑意,还说:“再煮碗馄饨吧吃完就走。”
像此生终了灵魂熄灭,红尘里孤零零历过一遭,百孔千疮··沸水里氽起了饱满的馄饨,猪油葱香乘着热气再度弥散于清晨的市口,勾动了新一日的活色生香。
今天马千里盛给李爵一碗正好十二枚馄饨··李爵慢慢搅着馄饨汤,舀一匙吹凉了,提至唇边忽顿住,到底没喝··“我原有个哥哥,他爱吃馄饨·”李爵低头望住碗里,面上冷冷清清的,“每回至多吃十个,多了总吃不下。
小时候他哄我说数着数吃,每个数字都有意义,五是丰饶,六是顺意,七□□十,凑个整就是十全十美,所以他就吃十个··“后来有一次,他病得厉害,嘴里头发苦,什么都不爱吃。
勉强吃了几口馄饨,我给数着,才七个,我不答应,闹着非要他吃满十个,要十全十美,吃够了数哥的病就该好了·他便吃了·硬吃吃下去再吐出来,反跟我赔礼,说对不起我。
我哭,跑去后厨大吃,一顿吃了三十个馄饨,撑圆了肚子回来还跟哥哭,讲好以后我替他吃,吃好多个十全十美·”·马千里立在锅旁默默听着,蒸汽随风扑到面上,烫热了眼睛。
欢喜冤家三教九流·李爵又拿起汤匙,舀一粒馄饨看一看:“我哥死了·被我害死的”说完一口咬下馄饨,用力咀嚼,用力咽下,再舀再吃。
没有狼吞虎咽,但吃得很快很急,像完成一场迫不得已的任务··吃够十个,丢放匙,抹抹嘴站起,在桌上留下足额的铜板,倏然朗声:“来呀”·与此同时,马千里手上大勺猛然落入沸水中翻搅,直泼向上,高画一笔弧瀑,滚烫地撞上了飞扑而下的身躯。
李爵赶上来,左手揪住马千里后领直往后带,右手里陡现一柄短剑横在身前,正格住两支三叉刺·他提元再抗,内力震退来人,转将马千里护在身后,大骂:“找死”·马千里气哼哼回一句:“你招来的”·李爵面色- yin -沉,呼吸也重,恨起杀心,短剑改做反手握,一挥挡一斜挑,游步腾挪间在两名刺客身上连划了二十七道血口。
闻得双刺落地,刺客腕筋齐断,一人顷刻废武·另一人持环首刀,兵刃尚在手,却也站立不稳·他伤口全在腿上,最深的一剑贴着股沟,差些断尽□□··而李爵只用了一只手一柄剑。
他的左手始终带着马千里,未叫险恶伤他分毫··环首刀还举了起来,刺客不退··李爵猛地搡开马千里,将短剑交在左手,右手立掌拍向前去··刀劈下,掌风劲,玉石俱焚。
倏生变数,有外力蛮横切了进来,强挑起刀锋·李爵一掌正拍中刺客气海,直打得他喷血气闭,倒飞出去,落地再起不能··一击得逞,李爵不喜反怒,狰眉狞目向来人:“监视我”·来人是凌觉,双手拄剑朝地上的伤者投去一瞥:“是他们跟了我一夜。”
李爵扭头瞪那废了手的··那人则望着凌觉不肯置信:“你没出城”·凌觉依旧眉眼冷淡:“出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么”·“凌、凌家是……”·“是,也不是”凌觉睨了眼气急败坏的李爵,“我的确应了一桩闲事,不过我也很不喜欢身后总有狗跟着。”
刺客扑通跪倒在地··凌觉歪着头问李爵:“这人你要”·李爵呼哧呼哧喘,才犟头倔脑说声:“废话——”半口腥血上溢,伴随话音呕落,他自己先怔住。
凌觉提剑掠身迅疾闪出,先将刺客- xue -位点住,返回来将李爵搀一搀··李爵还逞强,想要甩脱他,胳膊才抬起来眼前便是一黑,径直扑进凌觉怀中··边塞少起高楼,视野中的一切都是坦荡直白的,将风都纵得放肆许多。
鹰在天空盘旋尖啸,羽翼舒展,像在接受光与云的洗礼·它领着绝尘一骑飒踏奔来,叩响了城关的门··一日里反复折腾,李爵本已向好的伤势急转直下,饶是凌觉慷慨,祭出修为相救一场,也只得暂时压制伤情发作,其人尚昏迷着。
凌觉也分辨得出,能要李爵命的非伤,而是余毒··斗室内两人对面而坐,老主簿难掩气馁:“我不该给他那些药粉·”·凌觉居然展颜一笑,叫气质焕发得温厚了起来,与前一日判若两人。
他好声好气地宽慰陈森:“但您若不给他,这一出诱敌之计也使不出来了·”·陈森看着眼前似灵魂脱换了的人,仍沉浸在巨大的惊诧中回不过神来··凌觉则习以为常了般,笑得谦和:“他累了就惯爱躲起来睡觉。”
陈森无措地点了点头:“唔我以前听小叶提过·你,呃,您是最早的那位老朽是说……”·说也说不清,一团乱麻。
凌觉更笑:“凌某区区江湖晚辈,陈老莫要折煞了我”·“哦、哦,好”·“呵,真怪”凌觉瞥了眼内室,言语间竟约略涩然,“明明都说他凶,却还同他更亲近些。
因为我看起来很难取信于人,是吗”·陈森望着这张始终笑吟吟的面庞,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人事的疏离判断竟然如此狡黠反常·习惯了笑里藏刀,宁愿面对直率的铮烈,而不肯轻信友善。
但于真正怀抱善意的人来说,这样的猜疑防备,又何其无辜·老人自嘲地笑了下,摇摇头:“信不过自己罢了”·凌觉莞尔:“您很强”·“使毒方面”·“小叶说过,您是好老师”·陈森愕然,旋即苦笑:“臭小子可总骂我是祸害。”
“他还骂我是懦夫呢”凌觉说完顿一顿,少见地挤挤眼,显得顽皮,“我确实挺鸡贼的,难为的事都推给孟然去挡了·”·陈森突然促狭他一句:“只要别把难为的人也推给他就成。”
凌觉张大眼,哭笑不得:“我就当您是认可我与他并非一人·”·陈森也笑:“老朽其实不太懂,不过看着你和他总是差别甚大,不如就当你们是对孪生兄弟罢。”
凌觉孩子气地歪着头,想了想:“嗳,确实可以说是孪生兄弟只是我这个哥哥当得不太像样·”·言罢,两人都乐了,气氛愈加圆融,又闲话了不少时候。
直到田力进来,请凌觉往县太爷许牧房中一叙·凌觉似也等着人来相邀,起身捋袖掸衣,欣然而往··临去前方想起来,还自袖袋里摸出只小瓶交给陈森:“这是小叶配给西园的药,不妨也与他试试。”
陈森接下来,好奇问一声:“冯妈妈也”·凌觉垂眸叹息:“还是一年前受的伤,落下些病根,不能气,说话急了也能堵着心口,一时厥过去。
同二郎这病症挺像·小叶配的是救急救心的丸药,药理我不懂,您老看看能不能用·”··欢喜冤家三教九流陈森恍然,连连称谢··随后便告辞出来,跟着田力转往别厢。
许牧的屋子与李爵分占内院两头,较李爵的更宽敞明亮些·到门口田力就站下了,只请凌觉单独进去··凌觉倒没有马上入内,侧过身磊落地张开双臂··田力斜挑眉:“凌当主见外了”·凌觉依旧摊着手,很是诚恳:“谨慎些好”·“我不认为有人能易容成你混进来。”
“可我不是孟然·”·“但冯妈妈求的一定是你·”·凌觉颇感意外,一时神情古怪:“你也接受”·田力抱臂耸了耸肩:“我不是先生,没有因情生妒,不需要找个人迁怒。”
凌觉扶额,忍不住笑出声来:“谢谢谢谢”·谢此心能容,此身得容,故人有托,江湖有信··☆、十一、风吹玉振··自从午后跟田力返回县衙,李爵就瞧着高甪仿佛有心事,很是沉默。
为避人耳目,即便假托高甪是凌觉派来支援的护卫,面容上仍少不得改换一番·李爵玩心重,亲手给高甪贴了一脸络腮胡子,还在他额角糊块狗皮膏药,挎上葫芦整一个铁拐李。
非但与高甪熟识的田力一眼认不出来,便是高甪自己对镜自照也是忍俊不禁,李爵更是见他一次就笑得满床打滚·可今天,无论李爵怎么逗,高甪也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笑得很是敷衍。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师爷 by 豆儿太岁】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