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极+番外 by 若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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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极+番外 by 若卿渊
江湖恩怨文案·第九剑心——“心极”,是所有修剑道之人的毕生追求··这两个没有功利心的剑中天才,从相遇之后,慢慢走上了武林纷争的最顶端,陷入局内,陷入情仇,愈陷愈深。
“还记得先前你说到的《凤求凰》吗·”·“嗯,所以你弹的这首是凤求凰”·“不,是《白头吟》·”·1,冰山型正经攻 VS 爱好女装没有理想任- xing -受·2,世间的所有相遇,都是重逢……·3,构思四年之作,都是心血,所以我不会弃坑的·4,全文主要以智斗武斗为主,穿插感情线,请不要喷我QwQ。
另外,这是正剧武侠,通篇走很正经的路线,武斗与布局相辅相成··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静远;李青舟 ┃ 配角:叶风庭;成天涯;砚零溪等 ┃ 其它:剑;武侠;·第1章 引·一剑起,天下归心。
一剑灭,天下分错··开元年间,唐帝国迎来空前盛世,与此同时,唐朝武林也迎来花繁叶茂阶段··花繁叶茂很快变为了百花斗艳之局,武林各派间,前有兼并后有分家,神州大地诸多纷争因武林而起,如那风生水起的江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武林联盟的成立,即为结束唐帝国中的武林纷争,建立一个不再动荡的武林世界··武林联盟由“天下第一门”云玄门、河东砚家两派提出,联合中原大大小小八个门派建立于开元十五年,由云玄门掌门卿若笑担任武林盟主。
[1]·武林各派应当兀自独立,还是该联合共进·以剑,来定··【开元二十四年五月初十】·五月烈阳当空,万里无云,天渡河映着阳光散发粼粼淡蓝水光,清冽河面摇曳着横架南北两岸的浮桥倒影。
深凿在河底的柏木桥桩以草绳连接,急水川流,浮桥晃动··一张朴实无华的木制棋桌,摆在浮桥中央暗褐木板之上··红衣者,提黑剑,戴纶巾,沉稳步履。
微风拂过,深蓝长发飘逸,从南岸而来··灰袍者,握折扇,连兜帽,半遮其颜·日影下彻,诡色眸光熠熠,从北岸而来··南岸围绕着一座巨大的仓库林立着上百座箭楼与哨塔,赤色的旗帜如枫叶横飞飘舞。
北岸的队伍以一字长蛇阵排开,数量最多的是蓝白服装以及墨衣装束的人马··灰袍者是位少年,他摘下兜帽,手中黑檀木折扇一张,轻笑着,“叶风庭,我身后可是武林联盟十二门派的人马,你只身前来,甚是难得。”
红衣者年纪稍长,却也不过弱冠年纪,他儒雅行揖,“数月不见砚十一少,叶某心念良久,自然要诚意而来·”·被称作砚十一少的灰袍少年,是武林联盟第二大势力——砚家现任家主第十一子砚零溪。
他扬起折扇,遮住双眼以下·灰色扇面之上一字未写,空空如也,“对弈,可有兴趣”·叶风庭一派稳重儒生之风,左手黑剑斜靠棋桌,抬手略施一礼,“甚好,十一少请。”
双方就座,砚零溪执黑,叶风庭执白··“十一少这手小飞挂星甚是微妙·”·“叶兄既然以三星布局,我自当星单关角·”·湍急的水流冲击着浮桥,令桥身摇晃不止,而这二人却是稳如泰山,眼下布局造势一形不崩,手中落子拆招一步未疏。
不知不觉,棋至中盘,黑白棋子却是波澜不惊,互相布局,少有正面互杀··在中央战局,砚零溪的黑子布下重重包围,他自信一笑,再落一着,“局势已全面倒向我方。”
叶风庭沉稳落一白子,提去三黑,战局发生变化,“三劫循环,十一少怎破”三劫循环,是唯一可判平局的场面·如若深入,意味着双方保存实力的下法到此结束,接下来步步都是生死攸关。
砚零溪眉间微皱,果断弃去中央成劫之势,“我方大优,岂会平局·”随后转向边角,“以冰塞川,断援军,叶兄如何应”边角黑子顿活,隐有形成外包夹之阵。
叶风庭微入沉思,道:“宁静远的冰剑之术已超越其师,独步武林,确实难解·”随后在黑子旁布下一眼,“静观其变,日久则冰消·”语罢,手伸向棋壶再摸出一枚白子。
砚零溪似乎早已算到叶风庭这一步,反手在另一角压下一黑子,“火舞剑劫,扰军心,如何应”·叶风庭再陷深虑,言:“李青舟的炎剑之流,的确足以煽动狂躁。”
片刻后,在中央粘子连白,“以风乱向,迷径而火散·”落子之后,双手置于膝··砚零溪在叶风庭落子应对的瞬间,即在中央按下早已准备好的棋子,“他二人作为云玄门双杰的确可以左右战局,但一锤定音仍需这一手,天涯长生。”
“呵·”叶风庭看着局势,发出一声轻笑·“成天涯的剑势确实天下第一·”·“叶兄输了·”砚零溪同样一笑,站起身行礼。
叶风庭脸上没有半点失败的沮丧或是窘迫,反而是笑得谦逊,“嗯,是·十一少承让了·”·砚零溪见叶风庭此般淡定之色,眼里闪过疑云,视线不经意间落回棋盘,却也未觉有何不对。
“胜负的关键,从来不在棋局本身·”叶风庭淡淡地说,握起倚在棋桌的剑,转过身向南回走··“是的,能在棋盘上看见的胜利,不算胜利。”
砚零溪望着那红衣背影,冷冷一笑,眼神中露出诡诈之色··江湖恩怨·“剑二,冰云·”·浮桥下的水面好像忽然变得汹涌,两道白浪拍打在浮桥两侧,震起数尺高的浪花。
就在雪白的浪花溅起之瞬,浪花竟变成了苍白色的冰晶破碎,化作成百上千根寒冰之棱·漫天霜华从两翼袭来,直扑叶风庭而去··叶风庭正欲拔剑,却觉自己行动极为僵硬,脚下那苍蓝色长靴从靴底位置处突然裹上了一层淡蓝色霜华,并迅速蔓延冻结整双靴子,随后如白色爬山虎一般攀沿而上,淡蓝的冰晶冻住了他膝盖以下·黑色长剑猛然出鞘,两道黑风划过,击碎了脚下冰霜,随后一剑横劈,强劲的灰黑色剑风犹如卷起气息的龙卷,将那千百冰刺尽数拧成一片,甩入河面,顿时雾气腾腾。
冰刺攻击散去,四周雾气顿化晶莹剔透的冰层,在阳光照耀之下折- she -出五色琉璃光,如寒冰地狱一般将叶风庭完整罩在其内··“雕虫小技”叶风庭手中黑剑飞出,直刺冰狱顶端,“砰呤”顿时冰片玉碎般散落,如雪白梨花般纷纷而坠。
紧接着,先前布局之中的宁静远,飘舞白衣,手中银色长剑破空,直逼其后背·黑剑回落,叶风庭反手握剑相隔,灰与白相冲,剑鸣之声回荡在水面,刮起数十道漩涡于水中低咛。
宁静远借着冲力,向后空翻,落在砚零溪左侧··“月剑其二,胧炎·”·叶风庭方才一剑刚化解宁静远与寒霜的攻势,而整座浮桥两侧又燃起两排火墙,燃烧的火蛇竟升腾到一丈之高,将浮桥南部变作烈火之牢。
流窜到上方的火苗不时地化成连天火雨,密不透风地打向他的前胸后背··黑色长剑一剑劈风,叶风庭身躯在剑劈瞬间急转,形成一道灰黑的圆形风墙,斩灭数十道火蛇,破开包围而来的火牢。
叶风庭一边缓步向前,一边挥剑,强势的剑风将那火墙吹出数道空隙,火势瞬间低靡下来··“轰”一截浮桥木板破碎,李青舟携飞一袭青影,带着绯红色长剑从桥下钻出,叶风庭不慌不忙回剑相防,绯红剑刃几乎贴着他右腮划过,“砰”黑剑与绯剑相碰,迸出四- she -的火光。
李青舟借势后退,站在了砚零溪右侧··“宁静远、李青舟·”叶风庭转过身,肃然起敬的眼神依次看过白衣少年和青衣少年,他左手衣袖被火苗烫掉了一截,右靴的锡铁护甲被冻裂。
没来得及多言,遮天蔽日的黑影突然笼罩他站立之处,叶风庭向后疾退一大步,一股极强的气爆在他刚才位置炸开,溢散的剑气令他不得不举剑相抗··一道猖狂的漆黑剑气如黑色闪电,从浮桥北部穿袭而来,将摆放在中央的棋桌劈成两截。
随后漆黑的凌厉剑气与灰色的防守剑气对冲,刹那间天地失色,天渡河怒潮拍岸、整座浮桥剧烈晃动,砚零溪不得不一左一右扶住身旁的宁静远与李青舟··成天涯以黑漆漆的墨影缓缓立起,是一位与叶风庭年纪相仿的弱冠青年,飘散的黑色长发之下是一张白皙英气的面容。
他神情冷傲孤高,漆黑描金圆领劲袍与那偶尔闪过一缕淡金的乌黑眼瞳相得益彰,长剑斜垂,尽显孤绝之气··“叶风庭,今- ri -你我将分出胜负·”成天涯的身高竟有九尺,高过其他人一个头。
语罢,不作任何客套之言,左手聚气成刃,右手挥动一柄磨得雪亮的长剑,双剑合璧,如一把锐利的大剪刀,朝叶风庭袭来··“轰”在双剑交错之后,叶风庭化作一道红色身影拔地而起,如火流星划破长空,脱离了交缠的区域,半空中传来叶风庭的话语,“成天涯,急于分出胜负,对局势无意义。”
成天涯望着红衣者远去的残影,半空中飘下一小束深蓝色的断发,是刚才被他的剑气所割断,“哼·”他冷冷瞥过,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让他走吧。”
砚零溪上前,拍拍成天涯的肩膀·“接下来,才是正式的对决·”·棋终人散,水面渐息,有一名身披黑色鹤氅的中年人来到浮桥之上,轻轻地将劈开的棋桌合拢,一步一步将散落的棋子放回棋盘之上,似是复盘。
还剩下最后九粒白子、九粒黑子未放,那苍劲有力的手掌却停住了,“这是……”他又将那黑子全数复盘,但那九粒白子却迟迟未动··“是心极。”
他放弃将那九粒白子置于棋盘的想法,而是背手离去··有些破损的质朴棋局中央,在黑棋簇拥之间空着九个格子·将这九格连接在一起,俨然是一个“九”字。
第九剑心,是为心极··[1]武林联盟由“天下第一门”云玄门、河东砚家两派提出,联合中原大大小小八个门派建立于开元十五年,由云玄门掌门卿若笑担任武林盟主,八年后,武林联盟再吸纳蜀地神剑门、西域楼兰刀会等门派加入,势力遍布长江以北、大漠以南、碎叶城以东、沧海以西。
武林联盟认为统一天下武林已指日可待,遂目光放到吴楚地的两大门派——江月楼与剑室派··但是,一向以中立自居的、位于江南的江月楼拒绝加入武林联盟。
无独有偶,位处南楚仙室山的剑室派以云玄门在武林联盟过于霸道为由,同样拒绝了云玄门的邀请··第2章 霜琴剑雪·【一年前】·船已行百里,穿流在西陵峡一带江面,浩浩汤汤,水天十色。
正是初春时节,两岸绿意尚未浓,凛冽春风似剪刀,刮得风帆猎猎作响··坐船的人都因这寒风而不愿到甲板上,唯有宁静远,身背白木鞘长剑、穿灰白色棉袍,正望着周围青山群壑出神。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白色上衣胸前绣着四片灰云夹一枚十字型剑的图案··他左手扶着柏木栏杆,那只手上缠满了白布绷带,但看起来并非是因伤而缚··不知过了多久,船舱内传来淡淡的琴音,打破了轻舟绿水的静态,宁静远的神思微微被琴声拉回,“他又在弹琴。”
他清楚记得,上船前,那位同行的青衣少年,身携一架与自己差不多高的白色瑶琴··江湖恩怨·“嗒”突然,几处短促的碰撞声从甲板两侧传来,宁静远猛地转过头,四名身披绿藤衣的水鬼已经跳上甲板,方才的碰撞声正是他们手中的爪钩抓上船护栏。
“何人·”他冷声问道··“送你上路的人·”其中一人答道,声音带着浓浓的杀意·“云玄门的人,都得死。”
云玄门,武林第一门派,开元年间更是兼并中原各派,成立“武林同盟”,云玄门第十一代掌门卿若笑亲任盟主,由云玄门主导的武林同盟势力西起碎叶城,北至辽东,东及沧海,南至沔州。
言尽于此,宁静远立即拔剑出鞘,身后的长剑划出一道锐利的剑光,四人中的一人抡起铁爪挥向少年,剑刃瞬间被铁爪缠住··他换剑入左手,猛地一拽,那人被生生地拖上前几步。
另外三人没有闲着,也同时出爪,宁静远一脚踢中第一个人的右手,后者手一松,宁静远瞬间抽回长剑,三枚铁爪几乎贴着他的头顶呼啸而过,随后铁链回拉,落在他面前的铁爪顿时飞速钩向脸颊。
“噹”宁静远横剑同时架住三铁爪,借着铁爪回钩之力向后急退,一脚后蹬,第一个人被瞬间放了风筝,“啊”那另外三人由于紧握铁链,躲闪不及,四个人同时击倒在地。
·船厢内的琴声戛然而止,宁静远一惊,立刻醒悟自身所在之处并非是船之要害,而他很清楚敌方的目标绝不是自己··四人皆是震惊,其中一人冷笑道:“护镖的看来那位大人没说错。”
话音刚落,宁静远发现四周船护栏上出现了更多从水中飞出的铁爪··但他脸上并没有显露任何紧张,倒是方才那人口中的“大人”二字引起他的深思。
忽然,身后传来木板破碎的声音,他白影一闪,偏身躲过撞来的黑影··“呃啊”四个穿着打扮与这些水鬼无异的身影从船厢内撞了出来,夹着乱飞的木屑摔在甲板上,几乎每人都已失去行动力。
梁十三身穿青衫外披白袍、面容肃然从破开的船厢内走出,他胸前同样绣着灰云十字标志,平静肃穆的神态与宁静远相仿,只是更添几分风霜··“师父·”宁静远唤。
“嗯·”梁十三应了声,“静远,他们是附近有名的贼寇——彝陵老·”·“彝陵老”宁静远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船舱内听到这个名字的人却沸腾了,发出了惊恐的叫唤。
“呵·看来是打算顽抗了·”一人用轻蔑的口气说道,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所有人抬头望去,那是一名身穿全黑色劲装的男子沈晏,手握一把漆黑色唐刀,单脚立在桅杆顶端,眼神似一头掠食的乌鹫。
“江月楼沈晏……”梁十三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陷入了一时的沉思··“沈晏”宁静远平静的脸上也显出一丝凝重,应该是听师父说过此人。
黑衣男子打了个响指,整艘船四周各处跃出无数身穿绿藤甲的黑水鬼,皆一手握浮木做成的圆盾、一手握弯刀或短戟,粗略估计,至少百人··“静远小心,他们都身手不凡。”
梁十三走到宁静远身旁提醒了一下,随后对着高坐桅杆上的人说:“沈先生,好久不见·”·“你是谁”被称为沈晏的男人瞥了一眼他,“不好意思,爷接手单子太多,实在不记得你是哪位……”·极具轻视的语气还未说完,梁十三突然挥剑插在桅杆底柱,一股寒冷的气息从剑刃上逸散开来,“剑一,落雪。”
雪白的寒冰宛如漩涡般攀旋而上,“嚓嚓嚓”须臾间,整个桅杆变成了冰柱,几根冰刺在沈晏原本站立的位置初爆开··沈晏挥刀隔开袭来的冰刺,跳下桅杆,仓促地落在甲板上,黑色的靴头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雪剑》”稍显疑惑,随之又蔑然一笑,“原来是梁先生,已隐世近十载,何必又重临是非·”·梁十三,久居蜀地,虽为云玄门云部总领,却少涉红尘,事务大多交由云部大师兄处理。
“那沈先生认为谁是谁非”梁十三穆然问之··“哈·”沈晏冷笑一声,摆摆手,“撤了撤了·”·沈晏轻盈地跳上护栏,脚下除了波澜不惊的长江水之外便是十艘快船,快船上皆是身穿红衣的江月楼成员,他们胸前皆绣有独特的标志——一轮白色残月与底下一条横线。
“彝陵的各位,恭喜你们捡了份大礼,蜀中多位巨商,万贯财物,皆在此船·”语罢,沈晏直接从护栏上跃下,宛如黑鸦落地,悄然无声地踏上早已备好的快船。
被称作“彝陵老”的百名水贼们振臂发出了一阵欢呼··“师父·”宁静远握紧了银白的长剑··“静远·”梁十三顿了顿,淡淡地说,“走吧。”
“……为什么”宁静远平静的脸色泛起疑惑之色··“沈晏是江月楼最唯利是图的人,他可以不做自己本来的任务,也绝不会放弃财物。”
梁十三脱下自己外裹的白袍,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山崖·“学会决断·”·忽然船舱内又响起一阵琴声,“来了·”随后是一位少年的话语。
宁静远侧目望去,李青舟身穿淡青色宽袍,正盘膝坐在棉席上低头抚琴,琴声悠扬,琴色雪白,并刻有深蓝色的纹路··显然杀意骤然而至,丝毫不留给人细想的时间,无数燃烧的箭羽从两侧山崖上铺天盖地而来,这阵势定是要将此船烧毁·那些站在甲板上身穿藤衣的强盗率先遭重,不是被箭- she -死就是被迅速燃烧的火箭烫得摔入河中,他们似乎深知人命重要,马上开始撤离。
木制的大船很快全身起火,坐船的人随着火势越来越大而不得不跑上甲板··江湖恩怨·宁静远却在嘈杂之中依然听见李青舟在幽幽地拨着琴弦,他一边挥剑尽可能阻止更多火箭- she -入船舱,一边走到那人面前。
“还不走”·但李青舟却仿佛听不到他的提问,也感觉不到火魔的獠牙,仍旧在这一片火海中抚着那张雪白瑶琴··宁静远忍不住伸出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后者讶然抬头,带着一抹平淡的微笑“兄台可识此曲”·宁静远感到李青舟的表情中有一种风轻云淡般的凄寒,看过一眼只觉倍感生疏,他镇静了情绪之后答道:“渔舟唱晚。”
李青舟笑容微微舒展,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随后又低头继续拨弦··宁静远觉察到这琴声带着通透的冰凉之气,甚至不断扩散的火势也一直没能波及到他。
那双拨着琴弦的手似乎因这寒冬而冻得发紫,紫痂痕从指隙间蔓延而出,遍布指间··宁静远听着琴声看着这双手陷入了短暂的分神·直到船厢内的支柱被烧断的瞬间,方才恍然回归眼前情形的他,迅速挥剑将之劈断,随后挽起李青舟的手,稍有些焦急的眼神和对方那双清风霁月的眼眸相碰,后者仍是带着笑意,轻声说:“怎么呢”·“……这里不安全,公子,走吧。”
宁静远愣了一下,答道··“好·跟你走吗”李青舟依旧不紧不慢看着他,弯下的眼角似乎也带笑,左眼角与鼻梁间那颗泪痣也分外夺目。
“是的·”宁静远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点点头··“轰”船厢上部结构已经被烧塌,几块大木梁砸落,只见外面有一道淡蓝色剑气掠来,顿时被切成数十条碎木落地。
“静远,整条船马上要沉了,怎么还在这里·”火海中传来梁十三责备的声音,但显得很远··“师父,那你……”宁静远问。
“吾要找江月楼兴师问罪,你保护好自己·”梁十三的声音已经远到几乎听不清··李青舟左手附在耳畔凝听片刻,说:“船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会水吗”宁静远问他··李青舟依旧笑着,“似乎由不得我·”·话音刚落,他们所处位置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仿佛有一把开山斧将这艘船一劈为二。
四周皆是火,二人已退无可退,纷纷落向水面··“李青舟·”他落水之前,轻声说·青色的大袖衫飘扬着,露出了里头那件白色深衣的原貌。
“什么……”宁静远看见了深衣上的绣纹,还想问,却不得不一头扎入了冰冷的江水中··第3章 若为白头·宁静远很快在水面上浮起,却迟迟不见青衣少年,只有断断续续的水泡浮到江面上。
他一惊,立即深吸气,钻入水下··果然,青衣少年微眯着眼,抱着那张白琴,任由自己慢慢下沉,竟不作半点挣扎,而他身后就是无数嵌在铁索上的倒刺,应该是水贼们布下的。
宁静远迅速游近,托起青衣少年的腰往自己怀里拉,令其避开身后铁刺,青衣少年稍稍睁眼·尽管江水已被火海染红,他的眼里没有诧异、更没有映出一丝火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何必。”
二人从水下浮出,“嘶·”缠着绷带的左手由于方才剐蹭到了铁刺,而被鲜血染红一片·宁静远因这股疼痛而倒吸一口气,本想说几句责备的话,但青衣少年淡然的态度让他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三个字:“李青舟”·“怎么呢”青衣少年淡淡一笑。
“没事·”宁静远松了一口气,确认了这是他的本名,他稍微动了动自己正搂着李青舟腰间的右手说:“抱好你的琴·”·“好。”
李青舟平静地点点头,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的沉浮完全交由了他人·“只不过,这只是开始·”他说道··宁静远闻之,稍有疑惑,但当他环顾四周时,却心头一沉,“嗯。”
略显严肃地回应了一声··血腥味取代了木船烧焦味,已经在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深深刺激了他的嗅觉··方才跳下水的商贾、旅客,他们的尸体皆漂浮在江面上,血流成河。
彝陵强盗们有些正在他们的小船上清点着掠来的钱银;有的则在用刀处理着尸首,生怕遗落了什么贵重物什;有的则兴奋地从水底钻出,高高的举起他们打捞上来的财物;更多的水贼们则朝着二人游来,被鲜血与江水洗刷的弯刀和铁爪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淡红色的光泽。
宁静远抬手按了按自己额头,显得有些疲倦,“李青舟,你身上有带很多钱吗”·“钱都在管家们身上,他们刚才先跳了,现在应该都死了吧。”
李青舟仍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描述着事实··“至少有三十人围着我们·”宁静远粗略一数,自言自语道,“本以为是来劫财的·”·“麻烦么”李青舟问。
“你最麻烦·”宁静远皱着眉瞥了一眼怀里的人··“松手的话我就沉下去,你就不觉得麻烦了·”李青舟笑着,若不是此刻危在旦夕,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旁观者幸灾乐祸的笑。
“那你为什么不抓着我”·“抓着你费劲·”·所有人只见一道银光闪过,“砰”宁静远竟眨眼间已跃出水,一剑砍下船上一截宽大木板,扔到李青舟面前。
“那你抓着木板·”他喊道··“嘁·”李青舟鼓了鼓脸,把自己的白色瑶琴放在木板上,双手勉强搭着边缘不让自己下沉··宁静远银白色的身影如一只白雁栖停水面,闭着双眼,立在两块漂浮着的断木之上。
他面对众多杀人不眨眼的水贼,露出了凛冬寒霜般冷漠的表情··江湖恩怨·“不好意思,并没有与你们水战的打算·”冷冷的语气回荡在熊熊燃烧的江面上,仿佛能冻结这场大火,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宁静远缓缓解开左手被染红的绷带,露出了一只因为生满冻疮而千痕百痂的手掌·被倒刺所刮伤而流下的鲜红,缓缓顺着下垂的雪白剑身,淌过剑身表面铸刻“丰色”二字剑名,散发出缕缕绯烟。
通过剑身不断流逸的剑气渐渐扩散,令这冰冷的天气更愈寒骨··四周的气流愈发冰寒,宁静远灰白的棉袍滴落的水珠下坠速度也越来越慢,终于,一滴落入江面的瞬间,那一片水面冻结成寒冰。
他终于睁开双眼,两道蔚蓝色的寒光从眸中- she -出,水贼们此刻才发觉,这少年竟生得一对青眼·“剑二,冰云·”他那乱疮横布的左掌突然聚起一股淡蓝色的霜雾,随后猛地平拂过苍白的剑身。
蔓延流散的剑气在一瞬间冻化,凝结成雪白的雪花,伴随着凛冬冰风,朝水鬼们吹去刺骨暴风雪缓速流动的江面随着剑刃挥起,而逐渐结冰,冰面与水面的交汇处形成一道白线,远而观之如怒潮来时的一线白浪,此刻环境虽静,却波涛汹涌·【数日之前,成都天鹤镖局】·“急着叫我们回来,怎么了”身为云玄门云部成员的梁十三、宁静远二人走入镖局内,梁十三因为此番被匆匆唤来,板着脸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而宁静远右手还牵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女童,女童手中拿着一根用木签串着的红糖球,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似乎是类似冰糖葫芦的东西··“抱歉梁前辈,昨天夜里来了一个大单子。
由于暮总领已经带大部分人员随盟主前往巴陵,我们只能联系到还在蜀地的您了·”天鹤镖局由云玄门玄部经营,是巴蜀地区最大的镖局·梁十三身为云玄门云部总领,领事的年轻人丝毫不敢有所怠慢,见到他时连忙起身恭迎。
“什么大单·”梁十三皱着眉··领事迟疑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宁静远,后者心领神会,知道他俩要说的时候不应该让太多人知道·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说:“小安,跟师父去街上玩一会好吗”·领事听后一惊,梁十三身后这位云玄门少年弟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已开始收徒,他那双平静的眼瞳竟带着一抹深青色。
只有一种解释,这位青眼少年的剑术在云玄门中已达到了宗师水准··女童似乎传承了他年轻师父独有的静穆神态,从走入镖局到现在都不吵不闹,平静地不像是七八岁该有的模样。
她听了之后,也是稍稍咧嘴微笑着说:“好呀师父·”·宁静远带着自己的小徒弟跨出门槛,听得领事说:“那少年带着一张苍白霜纹瑶琴……”·“慢着。”
伴随着清冷的两个字传来,一位身穿黑色曲裾的修长女子与出门的宁静远擦身而过,径直从门外走来·她胸前绣着的白“工”字纹,代表着砚家墨工部。
“这个单子,不接了·梁总领,赶紧去岳阳楼吧·”女子大约二十□□的年纪,不同于宁静远那种冷静的神态,她整个人给人一种冬砚池的感觉,漆黑、威严、又冷淡,声音也足够低沉。
“是,三小姐·”领事恭恭敬敬地点头··“砚家三小姐么……”宁静远口中喃喃着,牵着自己徒弟的手走在成都琴台大街上。
正思考着什么,不远处的琴台上有人正弹奏着琴曲,惹得许多路人驻足倾听··他的徒弟安熄也是不吵不闹地默默跟着,小眼睛眨巴眨巴,束起的小黑发摆动着,认真地观察沿途的风景。
“师父·”安熄那晶莹剔透的小眼珠望着琴台,小手稍微摆了摆宁静远的手腕,忽然唤道··宁静远却因为思考问题,且沉迷在琴声里,并没有听见安熄小声的呼唤。
安熄见状,轻轻掐了掐宁静远的掌心,再唤:“师父·”就在她唤过之后,琴台那人拨弦的手悄然停下了··宁静远回神停下脚步“嗯”·安熄抽出自己被师父握着的小手,指了指琴台,“看,好多人。”
宁静远那双深青色的眼眸顺着小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扫过围观的人众,发觉很多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他正疑惑,朝琴台上望去,那里正坐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墨发轻束,白衣青氅,右手支着案几,指尖拨弄颊边秀发,左手搭在一架白色蓝纹瑶琴上,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正凝望着宁静远,难怪路人都朝这师徒俩看··但路人中有不少人认出了宁静远胸前绣着的灰云十字纹,很快传出有关云玄门的窃窃私语,随后人群渐渐散去,可见云玄门在当朝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宁静远始终默不作声,只是面无表情,一双深青色眼瞳与那少年隔数十步对望,安熄也是静悄悄地注视着后者·终于,少年先开了口“这位兄台可知此琴曲”·“《凤求凰》。”
宁静远不假思索地说··青衣少年弯眉笑着,左眼角一点泪痣分外显眼,“且为青山奏此曲,我料青山识我意·”·“师父·”安熄问,“凤求凰是什么呀”·“小安。”
宁静远说话间眼神仍聚在少年身上,“相传汉时司马相如曾于此地,为其妻卓文君弹此曲以表情意·”·“哦”没等安熄回答,台上少年却是饶有兴致地说:“兄台识得卓文君”·宁静远依旧是面无表情,他抬手作揖:“略知轶闻而已。”
“兄台若是有意,在下还想弹一曲《白头吟》,可惜……兰舟催发·”青衣少年神情淡淡,露出少许遗憾的笑,随后他敛眉低头,将白色瑶琴用棉绳捆好。
“缘见·”他背起琴,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宁静远,那略带笑意的眼神,如清风霁月拂过··那之后,青衣翩然离去···江湖恩怨作者有话要说:·云玄门分为云部和玄部。
除了掌门之外,两部最高者为总领,其次是宗师··第4章 心声梦影·隆冬的夷陵深谷,终日呼啸着凛冽寒风,从枯木林中蹒跚走出两个互相搀扶的人··他们彼此状态截然相反,但同时也都虚弱不堪,青衣少年浅闭双眸,脸色黯然无色、唇间发白,周身散发着与肃冬无二的寒气,表情却是平静依旧。
他左手被身旁的白袍少年握着,整个身子都被后者扶着前进;那白袍少年双颊通红,被冬风刮过之下显得有几分紫,整个人仿佛风中的蜡烛,燃烧着自己来抗衡着寒冷,他右手腕处的伤已化脓。
“体力的流失愈发严重,已经不能再走了·”宁静远虽然神情保持着不卑不亢的镇静,却也很清楚目前的状况·“算了,还是别想了,这种地方,不会有山洞、不会有火堆、更不会有破庙让我们停留。”
“噗嗤,可惜有拦路虎·”在宁静远思考问题时,李青舟却突然失笑··天色已暗,仅仅靠着黑夜里的星月勉强辨识着山路,但漆黑之中,那数十双反- she -着月光并且不停地晃跳的眼珠,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来的。
“真是床头屋漏连夜雨·”李青舟的语气像是在说风凉话,当然,如果他不是局内人的话,可能会说得更加风凉一些··“这是什么”宁静远出生于沧海之滨,根本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景,他那双青眼之中荡漾着疑惑。
“彝陵小狼群·”李青舟饶有兴致地侧过脸对宁静远笑了笑,让后者不禁产生了一种“一旦狼群扑过来,这个人可以立刻跑掉”的错觉··“小狼我可没见过身长过八尺的‘小狼’。”
随着狼群的接近,宁静远已经用眼神估量出了那领头狼的身板·如果他此刻可以吐槽的话,真想说一句:这哪是什么小狼,分明是野狼王·“割了狼皮还能做袍子,这天气冷的。”
无视了他的质疑,李青舟继续悠悠道··那些狼仿佛是听懂了李青舟口中的恶意,从漆黑中传来不满的撕牙磨齿声··宁静远此时此刻一定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从背后拿出剑先把李青舟这说风凉话的嘴给削了。
当然,宁静远会先在心里把师父教导他的武道、剑之道、君子之道统统默念一遍,然后继续保持淡定自若·他清咳了一声,说:“青舟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
“怎么呢”李青舟笑得挺愉悦,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能不能求你一件事·”·“你说·”·宁静远脸上终究是绷不住了,他一直以来维持着镇定与冷静,只是强迫自己理- xing -判断形势。
但他总觉得李青舟现在完全一副,他能摆平一切而没有任何问题的模样··他感觉有必要纠正李青舟这种错误的念头,于是强行挤出笑容,很诚恳地说道:“大哥,这一带你比我熟,收拾掉它们之后,麻烦指条路让我歇歇吧。”
说话间,已经有两头打头阵的饿狼扑了过来,当然,这一切宁静远都看在眼里··“不行·”没想到的是,李青舟干干脆脆地驳回了宁静远好不容易拉下脸提出的请求,哪怕情况危急。
宁静远听后几乎是要跳起来了,他默念着冷静,随后说:“为什么”同时他握紧手中长剑,挥过一道银光,两头狼顿时受伤惊退··“太麻烦。”
李青舟风轻云淡地回答,甚至看都不看一眼那些狼··“要你何用”宁静远在心头暗暗地说了一句·他这么多年被师父带出了冷静的- xing -格,却屡屡被眼前这个人破冰。
但一想到今天能和他站在这里完全是……自找的,他就更想骂自己·可惜的是,他从小到大除了诸子百家与剑术,并没有研习过《骂人》这本世间绝学。
&·凤阳、又称凤州,地处山南道夷陵北谷,是入蜀前的重镇·丑时冬夜的凤阳城,此刻也安静地只能听见巡城卫士换岗和打更人的声音,直到这两位陌生少年来到此地。
“这是哪·”宁静远由于白日在江水上战斗之伤发炎,加之夜间遭遇狼群惊扰,整个人已经昏昏沉沉全身发烫··“我怎么知道……”李青舟由于落水受冻,已然寒气入体,加之他先前本身有恙,如今说话都显得死气沉沉,细如蚊丝。
“李青舟·”·“怎么呢”·宁静远慢慢停下脚步,模糊的视线努力地聚焦着眼前一栋以白色为主基调的四层楼阁“能不能,等我一会……”话并没能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好·”李青舟平静地听着他倒地的声音,随后轻声答道·同时他也平静地向前倾,缓缓倒下·这一刻,其实早已无力维持站立的他,从容选择了和对方一起,身后还背着那架白色瑶琴。
只是,当他打算松开宁静远那发烫的手掌时,尽管后者已无知觉,却似乎本能地又一次把他的手握住··“你炽热的手,是因为内火,还是因为……”李青舟最后看了一眼宁静远,安详地闭上了眼。
那栋白色楼阁的第四层,有一扇原本半开着的窗,悄悄地关上了··不一会儿,那白色楼阁的门打开,走出一女二男,三个人··“哎哟,三更半夜的我家店前怎么躺着两个流浪儿啊。
阿三阿四,你们快出来看看”·“这把琴不错,霜姬姑娘一定会喜欢的·”·“可是这背着琴的小子好像已经不行了。”
“你俩赶紧把他抬走,到北城那边的土岗,找个地方埋了,别让人发现了·”·地上那个白衣少年,感觉自己脖颈处被人踢了踢,耳畔迷迷糊糊地听见:“也把这个抬走吧,快点快点,万一人死在这里就麻烦了”·江湖恩怨·那小厮刚把白衣少年的一只胳膊抬起,老板娘斜眼瞟到了那胸前绣着的灰云十字剑纹猛地一惊,连呼:“云玄门,云玄门的人”·昏暗的光线,抬头却根本看不见星月,连整个穹庐都是黑色。
“这条桥窄得只能通行一人,也罢,在下本来就没有什么同行者·”他走在漆黑的桥头,俯瞰了一眼桥下橙红色的黄泉水,不时冒出水面的,有翻腾的气泡、也有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白骨。
那是一个身穿青衣的人,手中握着泛着深青色光泽的断剑,摇摇晃晃地向桥中间走去,那里站着一个老妇人··“人世间太苦,没有谁能陪我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充满着倦意。
“有哦·”老妇人左手端着一碗汤药,慈祥地笑着·“他一直都在陪着你·”·“谁若有来生,我俩可以相见吗”倦意之中突然有了一丝期待。
老妇人右手掏出一颗小药丸,放进汤中,“喝下这碗汤吧·下辈子你有一颗泪痣,那是一定会和所爱之人暮雪白头的痣·”·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老妇人依旧是笑得慈祥和蔼,她对着掉落在地的深青色断剑说:“你都听见了吧已经连续两世作为他唯一的佩剑,这一世去当一位剑客,可好”·老妇人弯下腰,托着一碗汤,对着那把断剑。
汤中倒映出的,却是一只深青色的眼睛··深青色的眼睛··深青色的眼睛……·“咕咚”宁静远惊醒瞬间一个翻身直接从榻上滚落,左侧额头狠狠地撞在地上。
他捂着本身就昏昏沉沉的头慢慢地爬起身,审视四周,似是个柴房··他发现自己的苍白长剑“丰色”完好地放在床沿,看来,似乎收留他的人并没有恶意。
拔出丰色长剑,剑身映着那双深青色的眼瞳,令他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拉开柴房的门,映入眼帘的是茫茫一片白色,头疼未消的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用白色砖瓦砌成的小院,前方连通一栋四层白色高阁,此楼阁以白色竹木为主要雕饰,远观只觉清冷淡雅。
“白·”这一刻让他回想起了先前绣在李青舟白色里衣上的图案——那是赤红色的一轮残月与底下划着的一条横线,江月楼的标识·江月楼的楼旗是红底绣白色的“江天残月”图案,楼众穿浅色衣服时,绣红色江月图案,穿深色衣服则绣白色江月图案。
这时那楼后门打开,走出两个男人,像是杂役打扮,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花里胡哨的模样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青楼老板··当然,宁静远涉世未深,显然并没有想到这个层面。
那妇女看到宁静远的那一刻愣住了,两个仆役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妇女神情有些遮遮掩掩,但尽力在掩饰地说:“这位小少侠,昨- ri -你昏倒在咱家店门前,所以阿娘我让人把你抬回来歇息了,毕竟天这么冷……是吧。”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每每触及宁静远那清寒的目光,都忍不住避开,看起来极其畏惧宁静远··那两个杂役也是毕恭毕敬,在一旁不敢吭声··“是这样谢谢了。”
宁静远听后郑重行揖以示感谢,随后问到:“请问阿娘,与我同行的少年现在何处”·妇女似乎是猜到了宁静远会这般询问,连忙答道:“哎呀小少侠,昨晚阿娘可是只看见你一个人,你要知道,大晚上的这凤阳哪有几个行人哟……不过你说的少年是什么样的人,和你什么关系阿娘可以帮你问问。”
·“没什么关系·”宁静远依旧不喜不悲的表情,只是微微一叹,随后朝着清霜阁主堂而去·妇女听了之后,也是长舒一口气。
待宁静远走远,那个身子魁梧的杂役不解地问:“老板,我们可是救了这小子一命,为何不把他强行留下来做杂役”·“哎哟,能不能替我长点心啊咱们偷偷拿了另一个小子的琴,又让阿五阿六把那无药可医的小子偷偷抬去埋了,已经是犯大事了要是把他留下,一个不小心被他知道了,咱们清霜阁的牌坊就倒啦”青楼老板娘一副苦口婆心生怕惹是生非的表情。
“而且那小子手里那把可是真家伙,可能有两下子·”另一个比较瘦小的杂役说··“干你们的活去为了讨好霜姬,老娘真是快把命给搭进去了”老板娘不耐烦地挥挥手。
第5章 珑剑之鸣·宁静远迈着沉重的脚步,拉开清霜阁的后门,映入眼帘的是人声鼎沸的大堂,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正笑面如花地接待着客人,他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穿过嘈杂的人群,向大门口走去。
宁静远此刻在想什么··两日之前的西陵峡刺杀,主谋者是江月楼,但为何李青舟衣上也绣着江月楼标志·李青舟明明全身发寒,已无行动能力,为何会不辞而别·师父前去追击江月楼,杳无音信,又是遭遇了什么·清霜阁主堂极大,中央有一六角形站台,六面雕花的红木框架上皆挂有半透明的帘幕,里放一张雕玉磬方木案几,以及雕红珊瑚圆木凳。
如此摆式,应当为一琴姬所用,只是似乎时辰未至,并无人在此··宁静远边走边思考着问题,本因无心在这喧嚣环境中留意周围人的话语,但听得多了自然有一两句入耳。
“不是说好的霜姬辰时出演,怎么突然推迟了,害本大爷来这么早·”·“你们清霜阁从不曾违时,今日到底怎么回事”·“听说霜姬有个芳心暗许之人,莫非……”·此时从后院匆忙跑出来的老板娘赶紧迎上去为客人赔不是。
“诸位爷稍等片刻,稍等片刻,她马上就准备好啦·”·“叮·”清霜阁最高阁为第四层,忽然第四层某房间传出一声泛音,宁静远原本并没有在意,紧接着第二声又传出,那琴声的熟悉感让他恍然回神,“三弦六徵,七弦五徵。”
难道是李青舟他连忙问老板娘:“老板,请问四楼弹琴者是何人”·江湖恩怨·“啊”听宁静远这一问,老板娘瞬间表现得很是慌张,而后立马发觉自己这种反应不当,慌忙答道:“那是我们清霜阁的头牌——霜姬。
今天她不待客了,小少侠你只能下次来啦……”·宁静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板娘身后的几个富家公子先跳了起来·“什么不待客了老板娘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忽悠人呢”·整个大堂比原先更加喧闹甚至有些杂乱了,宁静远却是静静地停了很久,却没能再听见那房内再传出琴声,他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从人群中挤出去,继续走向门口。
她身后忙前忙后安抚顾客的老板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呀”就在宁静远即将跨出清霜阁门槛的时候,先前传出琴音的四层房间有女子发出一声惊呼。
但更加引起宁静远注意的,则是惊呼之中夹带的那一声空灵的器刃之鸣,那是只有与剑相伴多年、聆听剑声之人,才能捕捉到的剑器出鞘破空之鸣·发出剑鸣者,是一把淡金色的长剑,仿佛金箭刺破黄纸般悄无声息将那扇房门钻开一个洞,一道赤金残影闪过,那长剑朝着清霜阁大门直直地飞去。
而清霜阁大门口,立着的是在场发觉此异动的第一人——宁静远··他那一双深青色眼瞳逸散着凌冽寒光,拔出身后背着的银色长剑··“砰”毫不犹豫之下,宁静远一剑劈风,银光与金光交错而过,那撞击之声刺得周围人耳根生疼,那迸发之光恍得四周眩目眼晕。
老板娘也是被这光芒辣的眼睛发昏,见那把长剑弹落在地后不再有动静时,连忙朝宁静远走来,虽然看起来有些勉强,但仍是连连道谢:“多谢少侠,多谢少侠·”·宁静远却是久久地低头审视着那柄长剑——刃长三尺三,通体珑金色,方才破空袭来之时明显感觉到炎浪,说明这是一柄周身流动着炎火气息的剑。
他弯腰拾起那柄剑,触及瞬间只感有一股热流贯入掌心,他抬头,望着四层楼的那间屋说:“这种程度的剑,必须有寒器作容·剑鞘多以竹木作材,无法承受此剑之炽。”
“什么”老板娘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宁静远仍是保持着平和的神色,然而目光却显得极为冷沉,他侧目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说:“在下再问老板娘,有无看见一张白玉琴”·“阿娘我……”老板娘冷汗连连,正欲狡辩。
“不用找了,你要的琴在这里·”突然,四层楼阁的香木阑干边,立着一位身穿白色纱裙的女子,声音清冷温婉,容貌旖旎而静雅端庄,手中抱一张白玉青霜断纹琴——正是先前李青舟之物。
宁静远望着那白衣女子,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反倒是方才还惊魂未定的顾客爷们由于该女子的露面而纷纷发出欢呼··“人呢”宁静远问。
女子一语未答,只是淡淡地将目光抛向他一旁的老板娘··宁静远反握着那把淡金色长剑,剑尖默然指向老板娘··“他看起来不行了……所以我……北城外五里土岗,埋了。”
老板娘支支吾吾地说··&·“这真是,邪了门·”清霜阁的两个杂役不时地打着哈欠一边费力地捯饬着手中的铲子,李青舟则是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旁的担架上,面容安详,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被活埋之人。·可以看出这里一片都是荒原废土,自从寅时他们把李青舟抬出清霜阁,担架无故脱落、没来由地摔倒、城门突然关闭,到现在挖坑的铁铲头掉落后怎么也装不上去··“别白费力气了·”忽然,远处快步走来一位少年,白衣白袍,十七岁的年纪稚气方脱,身背白色长剑,手中还握着一把淡金色长剑··“你……你是昨晚那个云玄门的”杂役惊慌地叫喊道。
·“这把剑,护主心切,千寻之外,震慑了你们手里的工器·”宁静远举起手里长剑,左手托在剑身上,轻轻闭上眼,说道:“这寻觅主人的剑声,何其真切。”
就在他说话间,剑身上下泛起一道红色的光泽··“你们走吧·”宁静远淡淡地说着,蹲身放下剑,扶起李青舟的手臂,为他切脉··在触及到手腕的瞬间,那透骨的冰寒似千年- yin -风肆虐的寒窟中涌出来的冰蜘蛛,携带着霜牙撕咬着每个入侵者,哪怕是擅长冰剑术的宁静远也感到惊愕。
他向来平和的脸色忽然一变,心头一沉·再看那静静仰卧的李青舟那张脸颊,白皙地如同倒映在江面的明月光,一尘不染,别无他色··远远地从北城门传来马车声,停在宁静远身后几步处,车厢内走下一丫鬟打扮的小姑娘,随后拉开帘布,先前清霜阁那位抱琴的白衣女子扶轼下车,背对着宁静远盈盈施礼,之后开口说道:“公子打扰了,小女子清霜阁霜姬。
之前阿娘处事不当,还请不要怪罪于她·”柔和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却吹不进宁静远此时的耳畔··少顷,见宁静远凝视着李青舟那静谧的面容而不出声,自称霜姬的女子敛眉望去,随后说道:“他中了寒毒,现在已经完全发作了。”
此话一出,宁静远哪怕依旧保持着镇静的姿态,也掩饰不了手心的颤抖,他眼神稍稍回瞥:“什么毒,你能救吗”·白衣女子摇了摇头说:“不能。
任何医师都救不了他·何况小女子只是一介琴姬·”·“所以,你来是为了告诉我,他死定了”宁静远的声音中带着万念渐灰的冷漠。
“他们救不了,但是你可以·”霜姬语气虽是淡淡,却带着笃定之意··宁静远先是一愣,平静的神色渐显颓然:“我自习武,只是略懂筋脉之理,谈何救人。”
“你是云玄门的人·”·“那又如何·”·“请问,剑是什么”霜姬说着,向身旁的丫鬟伸手,后者会意,从车厢内抱出一把暗蓝色的瑶琴。
江湖恩怨·“剑者,御理之物、驭灵之器也·昔黄帝铸剑轩辕,号风水火土、决明暗灵心,以此统八荒、御六合·此乃我云玄门剑纲第一则·”宁静远答道。
“那小女子再问,少侠手中之剑,驭何灵也”霜姬盯着宁静远身背的那把银色长剑说··“水……寒”宁静远思索着,忽然一怔。
“看来明白了·”霜姬微笑着点点头,接过那暗蓝色瑶琴,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抚那月白七弦:“此琴,以冰寒之材为身,以冰蚕之髓为弦,与少侠之剑相合,可以琴音为剑之引。”
宁静远恍然大悟,一扫冷漠颓然,露出平和的笑容··霜姬将奏之曲,声可贯通李青舟的上下筋络,以此来探寻寒毒所在··而宁静远所使剑招《雪剑》,讲究的便是以剑驭寒水霜冰之气,冻气与剑气相合之道。
如今倒行逆施,以剑气逼出李青舟体内寒气··“剑者,刃必守道,意必守专,心必守一·霜姬姑娘,拜托了·”宁静远语罢,右手拔剑举于胸前,左手并指紧贴剑身,正欲运气。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丫鬟在地上铺上一卷青花毯,霜姬席地而坐,在她端正好琴之后却冷不防问了这一句··宁静远被这么一问,反而愣住了,尽管他表情仍旧平静,但眼神里泛起的涟漪,就代表了他此刻对自己的质问。
寂静之中他的这一丝微小波动,霜姬都看在眼里··宁静远摇了摇头,打破了片刻的寂静·“先救人·”·周遭的空气流动仿佛在一瞬间放缓,他甚至能轻松感受到气流微小的波动。
“叮·”霜姬素手拨弦的瞬间,宁静远明显感到一股冻气从那月白色的琴弦上流出,音连成曲,这琴音宛如冰泉之下的清溪,寒而清冽、幽而澄明·这股澄明的冻气竭力冲散李青舟体内- yin -寒之气,直达脉络各处。
“咳”突然间,原本静卧着的李青舟头部猛地一侧,一口鲜血从口中吐出,霜姬一旁的丫鬟见状不禁大惊失色,因为那口鲜血中竟然带着凝结的淡红色冰粒·原本万里无云的晴天忽然- yin -风怒号,宁静远左手指按剑缓速下滑,白剑- she -出一道白光,打在宁静远额头。
他再睁目之时,周围没有了土堆、没有了霜姬和丫鬟、没有了马车·仅剩下冰天雪地,以及紧闭双眼缓缓用极其扭曲的动作从雪地里立起来的李青舟·不远处立着七座冰柱,在李青舟站起身的瞬间,七座冰柱轰然倒塌。
“- yin -寒的毒灵走投无路,选择占据宿主了么·”宁静远一身白衣,冷冷地问·他蔚蓝色的眼瞳环顾四周,明镜如水地立于这片皑皑霜雪之间,极似雪天中的主宰。
显然李青舟此刻行动完全不受控,他立起之后却一动不动,根本没有理会宁静远··宁静远抬头望着天际,整个天空一片深蓝,不见日月·“刚才还在凤阳,不可能突然到这片冰原,这是幻境无疑。
击败- yin -毒幻象,李青舟就有可能回来·”宁静远留意到,刚才爆裂的七根冰柱的废墟中,同样有七位的少年缓缓站起身,容貌皆与李青舟本人无异··唯一区别则是,那七个李青舟,除了那一袭青色深衣,还外披着一件丹红鹤氅,氅上绣满赤金色火焰纹。
宁静远倒是并没有太多惊讶,轻轻扫过周围的状况说道:“藏在暗处做傀儡法师么”·他右手握剑,左手聚气,一股淡蓝色的冰霜雾气在掌心凝集,随后双手平持长剑,浅蓝色雾气流窜剑身,“剑一,落雪。”
苍白色的剑刃疾挥,那冰霜之雾顷刻间化作雪天之中的无形冰风刀刃,如狂风扫落叶,那七道幻象顿时消散··“轰”突然整个雪地在颤抖,宁静远还未反应过来,四周雪土竟全部塌陷成万丈深渊,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另一处没有塌陷的,便是与宁静远三十三步之遥、身穿着白色深衣外披青色宽袍的李青舟与他周身三尺区域··方才被宁静远呼唤而来冰原的两把风刀,径直飞向了那个李青舟,却在离他身体数尺的地方散去了力道而风过无踪,李青舟在这段时间却没有挪动身体任何一处关节。
宁静远冷冷地望着那个似是而非的李青舟,双手握剑,露出警惕之色·“呵·”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他一愣,却见李青舟向前走了两步,径直跳下冰原深渊。
·他一惊,已然来不及思考,也纵身从雪原上跳下去,喊道:“等等”·万丈深渊似乎没有尽头,宁静远与李青舟哪怕上下只隔两三尺,却觉得相隔了整整一个天涯。
第6章 骤雨无声·李青舟在下坠之中,久久瞑目的他忽然睁开双眼,右手抬起,掌心里有一枚红色珠子,只有蚌珠大小,还隐约散发着淡红色的寒气·“虽然这寒血珠有极强的冰力,却还是不及《雪剑》传人。”
这个声音虽然从眼前的李青舟嘴里传出,但宁静远很清楚,这声音并不是他··“你离‘心极’还有几步呢”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宁静远听不清。
就在宁静远陷在沉思之中,“嗯怎么呢·”李青舟那风轻云淡的声音悄然吹入他耳畔,令他恍然回神·却见自己正用左手将李青舟搂在怀中,而后者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两人的脸颊几乎快贴在一起。
宁静远想到自己旁边还有两位花季少女在偷笑旁观,就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自己是个石像··“没什么·”宁静远侧过脸不想正视这个笑得虽然好看但不怀好意的人。
无可奈何之下他一边假装极其有风度地慢慢把自己左手从李青舟身上抽开,一边右手握着长剑想收入鞘中,但突然顿住了··以他这些年与这柄“丰色”剑相伴,剑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而此刻丰色剑似乎重了几铢。
他审视剑身,在剑柄末端不知何时起,嵌入了一颗蚌粒大小的红色珠子··“宁兄……我·”李青舟突然唤道··江湖恩怨·“嗯”宁静远转过头,只见李青舟那原本似玉如帛的脸颊此刻涨红一片,还在不住地喘息,他不得不用手捂着自己胸口试图压抑这种感觉。
“这……怎么回事·”宁静远一愣,完全不知状况,于是把目光转向霜姬··没想到霜姬一改刚才的笑容,甚至比先前更加严肃,她搭在琴弦上的玉手甚至僵住不知如何应对。
“原以为他体内只有寒毒·现在看来,是寒毒一直在抑制着炎毒·”·原本被放在地上的那把淡金色长剑,发出了只有高深剑客才能听见的剑器欢笑之声,随后迅速窜入李青舟右手中。
宁静远也肃然起敬,反手握住身后的剑柄,后退几步“物以类聚,气以剑敛·刚才就察觉到这把剑散发的火炎气息,如今二者极力接近,只能说明李青舟自身的火毒已经外溢。”
霜姬问:“你真的想救他吗”·“告诉我,怎么救·”宁静远缓缓将身背的长剑再度抽出··“你先告诉我,你二人的姓名来历,如何”霜姬倒是不急不慢。
“在下宁静远,云玄门云部弟子,他是李青舟,来历……”说到此处时,宁静远顿了顿··霜姬望着李青舟那白色深衣胸前绣着的红色“江天残月”标志,淡淡地接过话:“江月楼,是么。”
宁静远稍稍一惊,随后摇了摇头:“也许吧·”其实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如果真的出身江月楼,为何又被江月楼的人追袭··霜姬点点头,姑且满意了这个回答,她视线移到李青舟身旁那一地血迹,说:“以风驱寒,以寒制炎。
你体内可自由运转冻息,那么,你和他都脱去衣裳,相偎一处,以肉身运寒气压制其火毒即可·”·……·宁静远还没反应过来,“啊噗”霜姬身旁的丫鬟先笑出了声。
某人毕竟涉世未深,本来对男欢女爱之事也不清楚,更何况是一些更神奇的地方,这方面的认知,他可比同龄女孩要差远了··宁静远左手喟然捂脸:“哎,我为什么非要救这个人不可呢。”
“为什么呢”霜姬莞尔一笑,趁势追问··“……”宁静远稍微思索了一下说“起码我能昏倒在清霜阁前,而不是昏死在深山老林里,是他的功劳。”
虽然某人也很想加一句,没有这个人的话他现在可能和师父已经顺利到达岳阳楼了··宁静远也就是这么想想,再加上也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他··李青舟似乎也稍稍从炎气的冲击下稍稍缓了过来,他朝着宁静远摆出讪笑的表情:“宁兄要是不反对的话,以身相许我也是不介意的呢……”他一向喜欢完全不顾及情况的说风凉话,敢情现在中毒的不是他。
没等他说完,宁静远一边露出无奈的表情,一边迅速点了李青舟几处- xue -脉,封住他的行动·当然,为了防止某些人再说风凉话,宁静远特意连哑- xue -都点上了。
于是某些人只能微微鼓脸皱眉看着宁静远,以示抗议··“但是·他身上的是火毒,我的寒气只能压制一时,并不能根除,之后怎么办”宁静远无视了某些人无声抗议的表情,转头问霜姬。
“算是慢- xing -毒,治法很多,宁少侠不必担忧·”霜姬语气凿凿,令人难以生疑··“对呀对呀,霜姬姑娘不会骗你的,你快开始呀”丫鬟在一旁起哄,李青舟给人感觉是柔雅风清的那种秀气,而宁静远则有那种七分冷竣三分细致的英气,虽然都是稚气方脱的年纪,二人却如璧似玉,俊朗无双。
因此丫鬟此刻有着少许的花痴之意野在情理之中··“……”当宁静远真的动手抱起李青舟时,后者脸上却似乎因羞涩而更显潮红,将头扭到一边,努力不去正眼看他,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想说风凉话的感觉。
宁静远走到丫鬟铺着的青花毯前,将李青舟搂在怀中,虽然他之前在迟疑,但下了决心之后,没有丝毫犹豫·脱去李青舟的青色宽袍、白色深衣,并把中衣解开,露出了他上半身的躯体,带着一层薄汗的雪白肌肤和分明的线条甚至连霜姬都感到惊讶。
作为当事人的宁静远倒是没有多关注这些,他直接完全袒露上身,将李青舟抱在怀中,双手搭在对方的前胸,手中两股寒气同时凝聚掌心··宁静远左手的冻疮伤疤磨蹭在李青舟肌肤表面,不时地让李青舟感觉一阵酥麻,却又无力抵抗。
&·远方一叶灰帆,渐渐映入眼帘·这座巴陵郡城的西城门,不同于其他城楼,此处又加盖三层楼阁,算上城楼,一共四层·前可望君山、下可瞰洞庭,文人称之:岳阳楼。
正是春二月初九,正午时分·十日之前,武林联盟盟主卿若笑,向南楚剑室派、扬州江月楼发出邀请,期与剑室派掌门凌一砂、江月楼主杜陵北,于岳阳楼一会,共商武林大业。
·那艘船长三十丈,宽八丈,船头、船中各竖桅杆高挂灰色风帆,船首到船尾两侧插着代表着武林联盟的旗帜,足足有三十六面——黑色的旗底象征河东砚家,黑旗中心四片苍云和十字剑纹则是云玄门标志。
船即将靠岸,身穿深灰色长袍砚零溪,站在武林盟主卿若笑的左侧,他手握折扇轻轻拍着自己掌心,一眼扫过岸边飘舞的江月楼旗和剑室派旗,“唰”折扇一开,语气悠闲仿佛一切早已预料:“江月、剑室此番排场实在简陋呀,没想到盟主你会这么重视这次会晤。”
卿若笑一袭白衣外披漆黑金纹鹤氅,纹路是绣着的玄武·他静静地侧首望了一眼岸边站着的那些人后,略微眯眼··白色直裾外披赤红色半臂,江月楼主杜陵北一身书生剑气,与江月楼一直以来与武林无争的形象极为吻合。
碧绿色则是剑室派门派专色,巴陵之地素来是剑室派的势力范围,但此次作为东家的剑室派掌门凌一砂却并没有到场·当然,在场的男士并没有任何不满,原因在于……·江湖恩怨·代替剑室派掌门出席的是一位极为美貌的女子,梳云鬓、朱红唇,上袄浅青、下裙淡绿,眉黛似燕飞夕阳,眼里含洞庭水色波光,身段如湖畔杨柳细腰,肩若削成,肤若凝脂,一眼惊若天人,两眼流连忘返,三眼则是终生难忘。
她胸前绣着黑色万字型标志,右手上戴着白色剑室派标准的皮质护臂·她是剑室派副掌门、八剑宫之工布宫总司——天水成碧··同时,武林联盟成员——楼兰刀会碎叶掌门白罗、神剑门掌门段择蔚、江淮派掌门赖销铜、北风派掌门慕容依墨,以及其他多个门派的掌门或领事,见船驶近,均拱手向卿若笑作揖行礼。
立于卿若笑右侧、身穿黑袍的云玄门玄部总领暮百里望着岸边多位掌门,说:“自掌门人担任盟主,九年来,兼并东西南北诸派,武林合并已是大势所趋,吾等此番前来正是要让他们明白此理。”
话中带着奉承之意,换言之此次就是意欲一统武林··“嗯·”卿若笑缓缓抬起手,也向岸上的武林联盟同袍致意··砚零溪仔仔细细扫了一圈岸上的武林联盟成员,眼珠微微一转,说:“奇怪了,不见梁总领。”
梁十三作为云部总领、云玄门两大总领之一,在这种关键的场合缺席,实在不寻常··“哼·他大概是觉得剑室派和江月楼太弱,来也是浪费时间。”
砚家墨兵部统领成天涯露出轻蔑的神色,他身高九尺,一身描金黑劲装,高大精练的身材让人直感到敬畏··砚零溪笑了笑:“天涯,这些话只要别当面和他们讲,怎么样都行。
哎呀,微风徐徐、暖日煦煦,让人尤想上这岳阳楼,一睹巴陵秀景·”·第7章 三星布局·一个时辰后,刷着红色涂料的十余艘快船驶来西陵峡,绣着江月楼专属的“江天残月”图案的赤色风帆在暗夜的冬风中猎猎作声。
“沈大人真乃神算,这些人都完了·”一名身穿黑衣的江月楼从者称赞道··这片水域上,漂浮着近百具冻成冰尸的人与冰块散落在一大片支离破碎的大船碎木之中,那些负载财物却无主的小船随着水流波动而不转撞击着沿岸石砥。
四周除了流水声,一切噤若寒蝉··看起来,一百三十名彝陵老贼,被宁静远一人全部冰封在了这西陵峡··沈晏面无表情地应道:“是么·”从者的火把照映着他的侧颊,却显得其脸色极为苍白,他左臂的黑袖口正在不断地渗血,似乎是刚才遭遇了一场恶战。
但由于天色昏暗,没有被属下所察觉··“不愧是被称为云部天才剑客的宁静远,好可怕的寒霜剑气·”他赞叹一句··“大人,追吗”·“准备马匹,上岸追。”
&·江月楼群建在扬州西子湖畔,分成东、西、中三楼,主楼江月阁位于楼群中央,整体以红木构筑,东楼主外,名曰玉亭阁;西楼主内,名曰高榕阁·阁与阁之间皆有曲桥相通,风景秀美,又被人称之“三星江月楼”。
扬州有家著名酒楼,名叫“弥望长安”酒家,酒菜如其名,极有京城地区的高贵风味,因此被江南地区的富贵人家所青睐·酒楼的包厢也极尽奢华,无论是角落摆放的珊瑚树、墙壁悬挂的琉璃灯、案几上搁着的银白长剑、或是桌上青瓷壶内那一泓翡翠碧茶。
雕花小桌北侧坐着一名身着月白色衣裳的清雅女子,梳着轻柔秀美的长发,白皙无瑕的手提起青瓷茶壶,正为眼前人优雅地倒茶·她垂眸盈盈说道:“风庭,楼主与武林联盟那边的人会谈再即,你却半途调走沈晏,不怕他起疑么”·七日之前,江月楼主杜陵北动身前往巴陵,原本将带着西楼阁领沈晏一同,但沈晏以事推脱了。
看来,沈晏推脱的原因和叶风庭有着密切的关系··对面之人是现今江月楼的副楼主叶风庭,一位弱冠年纪的少年·身着一袭青衫外披苋红色褙子,俊气雅致的容颜与雍然沉静的气质显得大气谦和、明睿尊贵。
“他必然起疑,却为时已晚·”叶风庭端起那一盏雾气腾腾的碧波,茶中明净的倒影轻轻一晃··“你对沈晏还真是信任至极·”浅衣女子则是东楼阁领静无瑕,两人在楼主外出之际,坐镇楼内事务。
叶风庭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抿了一口茶,眼睛稍带慵懒地半眯半开着“此前我已经够狼狈了·本以为三年前施下‘黄泉烛’之毒已令李青舟非死即残,谁料杜家那片得天独厚的寒霜白竹林竟派上了用处,将火毒完全压制。
害我半年前,不得不潜入白竹林深处·”·静无瑕面露讶异,声音微微压低:“白竹林那里不是布下了只有杜家人通晓的‘长渊阵’,稍有不慎就会被阵法化出的剑气切碎。
李青舟中毒之后就被带入此地,为防再受害,再不出此林·”·叶风庭的神色也稍显严肃,他沉默了数息,随后说:“我的确是孤注一掷,踏入长渊阵不到半刻,四周- yin -风怒号,劲风与错落劲竹交错,产生数十道刃风聚集而来。
若强行破阵,必两败俱伤并留下磨之不去的痕迹·”他举盏品茗茶香,沉沉地说:“但我在乱风之中听到了竹林深处的琴声·”·静无瑕看着他手中茶杯里荡起的涟漪,会意地点点头“不愧是你,见微知著。
长渊阵我和沈晏都领略过,既- yin -森又凶险·”·叶风庭淡雅从容地笑:“是,我意识到李青舟定是在某一处抚琴,而我多停留一刻处境就凶险三分。
所以拼力挥起一剑,用剑气携带寒血珠无声无息地袭去·”·静无瑕恍然彻悟,赞叹地说:“你为了不让李青舟继任这楼主之位,真是算尽机关·如此,李青舟再中寒毒,绝不能再待在那- yin -冷的白竹林中。”
叶风庭伸出一根手指探在茶杯上方的氤氲中,随后用指在光滑的木桌面上划出一条线,“我想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成了眼中钉,所以只有楼主能保护他,才能免于一死。
可惜楼主这次去岳阳楼已是死局·”·静无瑕一愣:“死局”·江湖恩怨·叶风庭颔首,“武林联盟的实力是江月楼的十倍,云玄门卿若笑更是江湖人称‘剑王’,棋不是只有我们在下,对方同样也在落子。
我猜,砚家那位已经布好了局·”·静无瑕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口气:“不过你怎么知道沈晏敢动李青舟那可是楼主的人·”·叶风庭侧目透过雕花木窗朝酒楼外的长街望去,一家卖饰品的摊前,买家和摊主正激烈地讨价还价。
他似是无奈一叹:“这家伙只管钱,不管人命·我只是告诉他,那条船上钱多·”·静无瑕饮尽杯中茶,不平不淡地说:“楼主此前花重金请云玄门的人护送李青舟,你有暗中通知砚家的人做了手脚吧如果云玄门接了护送任务,怕是沈晏和彝陵老都不敢轻举妄动。”
叶风庭的视线回到桌前,一杯碧水清茶已然见底·他还不知道其实有两名云玄门成员恰巧在那条船上··“砚家三小姐,一直在暗中和砚零溪夺取砚家大权,她先助我当了楼主,我才能更好地帮到她。
总之,只要李青舟死了,我就再也不用担心来自杜家人的威胁·”叶风庭对着门外说:“店家,可以上菜了·”·然而门外却走进来一名黑衣客,穿着干练的黑劲装,右手握一把朴实有余的直刀,正是西楼的沈晏,“叶风庭,这次你失算了。”
他的左手臂似乎比右手粗了两圈,应该是包扎过的缘故··叶风庭瞄了一眼沈晏,看得出来他此番风尘仆仆,定是飞马赶回江月楼;他脸上气血不畅,应是受过大伤。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说:“那条船上有意料之外的人”·沈晏点点头,脸色并不太好地说:“嗯,梁十三和他徒弟·他徒弟保护着李青舟不知所踪。”
叶风庭眉头一蹙,盯着沈晏那苍白的脸颊:“梁十三死了么”·“没有·”沈晏很干脆作答,他的眼神中却闪过一缕惊悚,说:“我与他在岸边缠斗,突然刮起大风,随后四周燃起漆黑的大火,我俩在大火中均被不知名的刀法所伤。
我逃得快,并不知道梁十三如何了·”·“找到李青舟和梁十三徒弟了吗”叶风庭冷冷地问,似乎不太开心··“他徒弟一个人正欲去巴陵,未见李青舟。”
“有同行的吗”·“有一位蓝襦白裙的少女跟着他·”沈晏一五一十汇报了··“少女”叶风庭皱眉,脸上泛起一丝疑惑,想了一会似乎没想明白,随后他语气变得平缓:“沈晏,你这次虽然受了伤,反而为江月楼赢得了转机。
静无瑕,备马,去巴陵·”·&·武林联盟的船靠上了岸,卿若笑在中、砚零溪在左、暮百里在右,三人几乎并肩走下,剑室派副掌门天水成碧与江月楼主杜陵北一齐恭敬作揖,杜陵北礼至文雅地说:“久仰武林盟主之名,今日……”·卿若笑简单作揖后抬手打断了杜陵北的话语,“陵北兄,多年不见,你这书生问候倒是越来越客套了。”
年龄上来说,杜陵北与卿若笑均是四十岁左右,不同于卿若笑很早就扬名天下,杜陵北一直以来默默无闻,只是安心经营平静的江月楼·二人身居高位之前,曾数次协作。
卿若笑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令杜陵北一时语塞,杜陵北身后的江月楼成员听了,怒气冲冲地想上前,被杜陵北无声地伸手示意之下拦住··“卿掌门,移步上这岳阳楼一坐,如何”杜陵北随后说道。
“嗯·”卿若笑看着他,微微颔首··天水成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以表赞同,抬手作请姿势··“十一少·”武林联盟北风派掌门慕容依墨友好地向砚零溪行了个礼,说,“这次怎么不见令尊以及令兄令弟”北风派是武林联盟最靠近北部边塞的门派,常与胡人有些小摩小擦,平日受砚家照顾甚多。
砚零溪本来还戴着帽兜,闻言之后将之摘下,他不过十七岁,却有着一头花白长发·其手握折扇,恭恭敬敬回以一礼,浅笑着说:“慕容掌门有段时间不见,更显神骏老成了。
家父年事已高,家兄腿疾未愈,家中诸事还需仰仗三姐多多- cao -劳,吾十二弟又甚小,皆是不便出远门呐·”·跟在他身后的砚家人群中有一人极为显眼,那人身高近九尺,一袭描金黑衣,年纪也不过与砚零溪相仿,他瞥来一眼:“盟主都上楼了,你还慢吞吞的。”
砚零溪露出遗憾的表情,“那慕容掌门,我们楼上再叙·”·慕容依墨连连点头道:“好好好·”·第8章 小飞挂星·不知过了多久,宁静远感觉到李青舟体内的热气正在回流,体温也明显下降,当他还在全神贯注地运气与对方体内火毒缠斗,却冷不防听到李青舟说,“哎呀哎呀,宁兄这是要在下以身相许的意思”立时,他手一抖,在对方胸口猛地一按,后者一下子气竭,连忙扭过头“咳咳、咳咳。”
宁静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而后撩上衣服,先行起身··“咳咳,你这么对待一个病人合适嘛”李青舟好一会才缓过来,还不忘调侃。
但宁静远脸上却仍旧显得很紧张,他对霜姬说:“他体内的火毒果然不是我能驱除的,感觉已经在他身体里多年,隐隐约约有和他血气相融的趋势·”·霜姬不可置否地点点头,“焉知非福。
宁少侠,你来仔细看一下这张琴·”她双手托着那把暗蓝七弦琴··李青舟一边穿衣一边望了眼霜姬,“这琴确实不错,弦声冰凉而不寒骨、音色古雅而不朴旧。
在下方才晕睡之时倾听良久,现在一见,果然让人欢喜·”·宁静远却是伸手摩挲着此琴的表面,指间划过之时隐隐有白雾散发,他一向平静的眉宇忽得一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寒樨冰玉琴,原来如此。
此琴天然寒- xing -,可压制体内火毒·”·江湖恩怨·霜姬笑了笑,对李青舟说:“李少公子可愿用你的‘霜音’琴来换这张琴”·“当然愿意。”
李青舟竟没有半点犹豫,不但霜姬愕然,宁静远也是分外吃惊·明明霜音琴对于他来说应该是很重要之物··李青舟察觉到两人的讶异之色,他风轻云淡地摆摆手:“‘霜音’只是故人传我之物,非经我亲自挑选。
这把寒玉琴,在下确是喜欢的很,而霜姬美人正好又喜欢‘霜音’·各得其满,岂不乐哉”·霜姬面露喜色,郑重其事地将琴双手递给宁静远,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似乎在和此琴道别。
随后她起身向两位施礼,“霜姬谢过二位恩公·两度甲子之后,霜音再归清霜阁·”·宁静远和李青舟一愣,霜音琴背后还有什么故事么·霜姬明白二人的疑惑,她说道:“前朝隋大业年间,江湖中有三大门派,新月、逐日、玄鹭。
三大门派各自拥有一把旷世神剑,坐拥山庄武馆无数,武林的强大令隋帝坐立不安,终于下决心召集武者配合军队剿灭武林势力·”·宁静远双手端着琴,重新在青花毯上坐下,和李青舟并肩而坐。
“嗯,那旷世三剑,分别是流光、倚天、玄墨三剑·”他从小通读《剑谱》一书,对天下名剑了如指掌··霜姬继续说道,“三派之中的玄鹭派见状,立即倒向朝廷,配合朝廷对新月、逐日两派下手。”
“哈哈哈哈,这玄鹭派可真是‘识大体’,宁兄,你说是不是”李青舟用肘部戳了戳宁静远的胸口说··“嗯……玄鹭派后来下场也不好。
霜姬姑娘请继续说吧·”宁静远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胸口绣着的灰云十字纹··霜姬点点头,继续娓娓道来:“朝廷深知名剑的重要- xing -,而我清霜阁以两绝——剑舞与琴曲闻名,阁中历代都有一位剑舞名姬和一位琴曲名姬,分别称清姬与霜姬。
名剑‘清霜’和名琴‘霜音’作为清姬和霜姬之证,代代相传·隋帝欲取清霜剑,派兵威胁清霜阁,历代清姬与霜姬共进退,至死不从,由于寡不敌众,皆死于乱军之中。
后来琴剑均不知所踪·”·“原来是清霜剑·”宁静远脸上划过讶色··“宁兄知道”李青舟看了他一眼。
“秦王灭六国,铸金人十二,各金人皆握一剑·倚天、流光、玄墨以及清霜,皆为十二剑之一·”·“是嘛·”李青舟漫不经心地应着,把宁静远膝上那琴抽了过来,抚着那月白琴弦问:“这琴叫什么”·“近水渊。”
霜姬答道,她看着宁静远问:“宁少侠,玄鹭派后来的下场是什么,小女倒是有些好奇·”·宁静远淡然地叙事着:“玄鹭派在隋末仍支持隋皇室,而新月派残部成立新门派云门之后,支持瓦岗军及后来的高祖太宗。
最终高祖平定天下而玄鹭派彻底失败,迫于压力自行解散,玄鹭派几位长老被关入大牢·云门接收玄鹭派群龙无首的成员,并改名云玄门,将原玄鹭派成员编成玄部,一直延续至今。”
“可恨之人终有可怜之处呐·”李青舟貌似很随意地说着,他又屈肘戳了戳宁静远说:“说起来,宁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什么”宁静远眉角一动。
“我们……”李青舟的话语突然愣生生被骤然而至的冲击掐断,宁静远一把将之推开,强劲的剑风扫过,瞬间将他们合坐一席的青花毯割成两截。
不速之客没有任何预兆的出手,目标直指李青舟,“砰”一道银光乍现,宁静远拔剑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剑锷,却看不清来者的样子··“唰唰唰”不速之客仍在不断出招,灰色的蓑衣抖动,发出簌簌之声,宁静远连日奔波加之刚才消耗过度,能被动地迎击已经是极限,但只觉得越来越跟不上。
“糟·”宁静远眼睛一花,平日中微小的破绽此刻被无限放大,手中剑被瞬间击飞,化作一道银色弧线插入不远处的黄土之下··丫鬟害怕得躲入霜姬的怀里,后者也是咬着牙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人跳开宁静远,手中拍出一掌,李青舟耳廓微微抖动,听声辨位而后悄然立起,向那位置出掌,“呼”四周气流中附带着炎浪,李青舟这一掌竟与不速之客不相上下那蓑衣客见状,顺势拔剑刺之,黑色的剑刃划过一道暗影。
而李青舟左腕不知何时起已经握上那把淡金色长剑,挥出一道赤金色剑光“唰”袭来的暗影与赤金色剑气相撞,爆发出炫目的闪光··剑气只有到达第七剑心——“空山无剑,明镜止水”之后,才能运转自如。
如此看来,李青舟的剑术丝毫不在宁静远之下·两人同时因为那股冲劲而向后退了数步,不速之客身上的蓑衣被方才李青舟的炽热剑气烫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纯黑色的衣装,但是,左手却拿着那架暗蓝色的瑶琴。
不速之客没有再步步紧逼,反而是犹如冬日中闯入枯木林的一头孤鹫,啄食之后,只在长空之外留下萧索冰冷的背影··李青舟看着那背影,揉了揉自己的手掌,依旧是很风轻云淡地说:“要东西就明说嘛,一言不发就抢,真让在下为难。”
宁静远从来不认为李青舟不会武功,只不过今日一见,实力似乎比他想象中更高··他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刚才那件蓑衣之下的人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刚见过,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那张“近水渊”寒玉琴已被夺走,这是蓑衣客的目标吗不,刚才蓑衣客明显要置李青舟于死地,但琴似乎也是其目标之一··难道此琴有什么渊源宁静远这么想着,于是询问:“霜姬姑娘,你是如何得到那把琴的”·霜姬安抚着怀中的小丫鬟,沉默了一会,没有正面回答:“被抢走了也好。
就像我自己一样,本已不属于那个地方了·”她眼中闪过悲伤,却转瞬即逝,仿佛早已看破,“宁少侠,李少公子·但如果没了‘近水渊’寒气压制,李少公子的五脏六腑在三日之内就会被火毒所噬。”
·江湖恩怨·“哎·多好的琴,在下是真的喜欢·”李青舟左手抚着额,似乎颇有些懊恼,对霜姬的话也是半听不听··“……”宁静远看了一眼霜姬,又侧目凝视李青舟。
“你还是先挂念一下自己的- xing -命吧·”·李青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打趣地笑道:“要是火毒再作,在下不介意宁兄再宽衣解袍一回·”·“白痴。”
宁静远不禁冷嘲一句,“方才我是用寒气压制你外溢的炎息,但若长此以往用寒气通脉,不但五脏六腑被冻伤,并且阳气一空,你也活不得几日·”·霜姬点点头,说:“想要用你的冰剑气来治愈火毒,的确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过宁少侠,小女子还有一方,只是会多少损耗一些你的精气·”·“多谢霜姬姑娘,其实在下觉得被火炎吞噬也没什么不好·省得留在世间……好烦呐。”
李青舟打了个哈欠,说话语气皆是随- xing -··宁静远盯着李青舟胸前的“江天残月”标志说·“青舟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不听。”
李青舟别过脸、转过身,干干脆脆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我想去弄清西陵峡刺杀的真相,你……”·“不去·”·“我必须寻我师父的下落。”
“不听·”·“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不知·”·接二连三的断然否决之后,宁静远倒也看淡,他无奈地说出他最后一个打算:“江月楼主将到巴陵。
我打算直接去问他·”·李青舟的眼里难得没了云淡风轻,罕见地露出了厌世的神色:“我是真不喜欢纷争·”随后神态一转,深深看了眼宁静远,眸中有秋水,眼里含桃花。
他语气转眼又变得随和,“既然宁兄这么执着,那在下就陪陪你好了·”·霜姬向二位再施一礼,说道:“出发之前,宁少侠来一趟清霜阁吧,那个药方还需说明。”
李青舟闻言,转眸从上而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霜姬,还好后者作为青楼名艺,对此并无不适,只是回以清柔的笑意··“在下觉得宁兄的手实在是太冷了,清霜阁有没有像霜姬姑娘这么漂亮的外衣……”李青舟似乎是对霜姬的衣服感兴趣。
宁静远无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冷,对女装也没兴趣,喜欢你自己穿去·”·李青舟不介意被打断,反倒是对着宁静远勾唇笑着:“那好吧。”
宁静远此刻并没有在意他这一笑,但从这以后,他都对此心怀芥蒂··第9章 后手造劫·岳阳楼第四层是顶层,一个四十尺见方的平台·凭栏眺望,上可观巴陵崇山峻岭,下可瞰洞庭水色湖光。
但此时此刻众人登上岳阳楼台,却并非怀着上楼赏景之心··由于到场人数众多,这顶层楼台上只站着武林联盟各个掌门以及云玄门玄部总领暮百里,砚家十一少砚零溪则是以砚家代家主的身份拥有一席。
江月、剑室两派的阵势则稍显寒碜,除了江月楼主和剑室派代掌门外,只有剑室派八剑宫总司中的两位,以及几位江月楼小主管··其余门派成员则是坐在岳阳楼的三层,三股势力的众人心照不宣挪动桌椅,自觉地把这一层分成了三块区域,武林联盟的人占据了七成区域,剑室派的人占了两成,江月楼只有仅仅一成。
而身为砚家墨兵部统领的成天涯,甚至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坐在岳阳楼三层听那些武林人士嘈杂的交谈··当然,他其实也并不在意这些,独自提过一坛烈酒,走到靠窗可观洞庭景色的地方坐下。
岳阳楼的二层要比三层以及顶层楼台要大很多,站在二层的四周栏杆边仰观,甚至可以看见顶层岳阳楼台的全貌甚至是台上的每一个人·今天岳阳楼二层楼上聚集着很多围观此次三方会晤的各种人士,有差役簇拥的官员、有仆从服侍的富贾、也有不知名的武者以及普通百姓。
此前,砚零溪站在岳阳楼台,当着武林联盟、剑室派、江月楼之众,娓娓道之:“夫武林,天下武者之聚所·武道,起于周,兴于魏晋,而至前朝已大乱于天下,各派争斗难有歇日。
而今武林联盟已立,北定中原之斗,西研众国之理,南习川蜀之术,以使联盟武者精进悟道更深,百姓推崇,争相习武,富国强民也·”·江月楼主回应:“吾江月楼自贞观起,安身立业从未参与门派之争,砚四少此言,欲加我楼之罪。”
砚零溪一手握着黑檀折扇,轻轻敲着左掌,面朝洞庭湖之色,背对所有人说:“江月楼有资格说这个话么”·江月楼主微微一愣,“十一少何意。”
砚零溪转过身,众人明显感觉到了讥讽之意·他眉头微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颇有深意地睨了一眼江月楼主,却不置一词··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落地,道:“盟主,紧急情况。”
两名云玄门弟子扶着伤痕累累的梁十三来到岳阳楼下,卿若笑眉头一皱,他身旁的暮百里立刻化作一道黑影从岳阳楼城墙上跳下,一靠近梁十三,一股焦味扑入鼻中“梁兄,你……”暮百里见梁十三全身上下多处灼伤,原本的青衫遍布血渍、焦黑和利刃之伤。
“是刀伤·”慕百里检查了伤口后得出结论··“暮贤弟……”梁十三缓缓睁开眼,虚弱地说··“十三,是何人所伤”卿若笑立在岳阳楼上高声地说。
梁十三微微抬了抬手指,暮百里心领神会凑上前,“我在西陵峡遭遇江月楼沈晏的埋伏,随后……我记不清了……”前者在其耳边说了几句后,暮百里脸色一变,表情变得冷冰冰地转身望着楼上“禀盟主,是江月楼沈晏于西陵峡所为。”
江湖恩怨·梁十三作为云玄门云部总领、云部第一宗师,在武林联盟中也有一定名望·此消息一出,不但卿若笑震惊,联盟各大掌门及代表无不激愤,齐刷刷将敌视的目光对准旁边的江月楼众。
江月楼主杜陵北同样也极为惊愕,砚零溪瞥见杜陵北右手正在剧烈地颤抖,即使幅度很小,但难掩其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推测杜陵北并非只是因为沈晏的做法,而是另有原因。
·“楼主,沈晏他……大水冲了龙王庙·”杜陵北身旁的江月楼成员悄悄说··之前就因为卿若笑的傲慢而动怒的那个江月楼成员也对杜陵北说:“楼主,这时候出了此事。
他们未必安好心·”·卿若笑当然听见了这句话,他抖了抖眉毛,冷冷地说:“江月楼主是不是该给个说法,如此重伤我派师宗,岂不是不把整个联盟放在眼里”说话间,气势凛然。
“呵·”杜陵北突然一声冷笑,“你要如何”·身为云玄门玄部总领的暮百里迅速跃起,踏在巴陵西城门的石砖,再一个空翻跳上城楼。
随后三步跳,重新回到岳阳楼台上,“江月楼交出行凶者沈晏,听由我盟发落·江月楼即刻并入武林联盟,由联盟人员接管楼中各大要务”他直接说道。
“哎·”杜陵北一声长叹,“唰”他从腰间抽出长剑,刃如秋水,映着他那双决绝的眸光··“可让沈晏出面解决此事,但江月楼不会加入武林联盟。”
杜陵北就如那泛起涟漪的秋水,虽有波纹而不惊··“江月楼没有选择·”卿若笑言简意赅地把话挑明··杜陵北左手攥紧,半晌不作声,所有人似乎都在等他的回应,只有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个艰难抉择,以至于每一息都如冬日般漫长。
“唉·”他突然把红色的袖子一扬,长长叹息,随后语气沉沉地说:“那江月楼向武林联盟发起挑战,若我楼胜,则联盟对此事既往不咎,并退出江水以南。”
“什么”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江月楼众深知自己势单力弱,都显得极为有些紧张,三层中江月楼众所在的那片区域顿时噤然无声。
而剑室派的人面面相觑,杜陵北提出要联盟停止南下,此举虽然亦是剑室派所愿,但……·“卿盟主、杜楼主·”天水成碧终于发话,声音温婉柔雅,却柔而不软,蕴含着一股气势“剑室派与江月楼有约在先。
因此,我派也向武林联盟发起该挑战,条件与江月楼一致·”·“什么”卿若笑和砚零溪先前就考虑到了这个状况,但其他人都面露震惊,若说云玄门是天下第一派,那剑室派就是天下第二,再加上江月楼素来被称之为江南名门,这番约战,胜负还在未知之中。
“天水,你疯了”站在天水成碧身后,是头戴笑脸面罩穿黑衣的黑仲云,剑室派八剑宫之一的胜邪殿总司··“不通报掌门,就这样贸然与联盟相争,你怎么想的。”
站在黑仲云身旁的是头戴哭脸面罩穿白衣的白季风,剑室派八剑宫之一的纯钧殿总司,他与黑仲云,在江湖上被称为“黑白剑僧”··“掌门出发前就将派中决策全权交与我,如若不从,请回仙室山听候掌门发落吧。”
天水成碧轻柔的语气中却是毫不退让的词句··“哼·”黑仲云和白季风一左一右地同时发出了不屑的声音·看得出来他俩虽然有所异议,但并不打算与天水成碧争执。
“那江月、剑室两派若是败了呢”砚零溪以扇遮脸,只露一双闪着诡异神色的眼··“败了就是败了·”杜陵北说,“任由贵派发落。”
“好”砚零溪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谦恭一礼,说:“容我为各位呈上生死状·江月、剑室两派的诸位可放心,我盟本着团结武林之意,向二派讨教武学,保证不伤及二派任何人- xing -命。”
“呵·你盟不必手下留情·倒是我楼之众,定会从轻出手,以确保你盟人士- xing -命无虞·”杜陵北针锋相对地说··“哎呀。
杜楼主何必逞这口舌之能,真叫我为难·”砚零溪虽然动作上很谦虚,却是嘴快如刀··“那就彼此莫要留手,全力以赴,如何”天水成碧款款施以一礼,明媚动人。
“嗯,就这样吧·”卿若笑点点头··武林联盟中大部分人都是跃跃欲试,相比于江月、剑室两派中以不自信、疑惑不解为主的气氛,武林联盟每个人都显得自信满满甚至都心怀一统武林的憧憬,这对整个联盟都是一次莫大的机会。
“唰·”砚零溪伸臂,扬起手中折扇,“这岳阳楼平台虽大,却也容不下太多人争斗·江月、剑室两派为一方,我盟为另一方,双方出阵人手各不超过七人。
出战人员确定之后,任何人不得搅局,否则判负,如何”·“好·”杜陵北与天水成碧互相交换了眼神,随后同时点头··卿若笑淡淡地“嗯”了一声,巍然的身躯一动未动,但武林之主的王者气场却已震慑了江月、剑室两派中的不少人。
“十一少,继续·”此意是要砚零溪来定夺出场的成员··“遵命·”砚零溪拢手收扇,灰色的扇面遮住半截脸颊,一双蕴涵着灵机的眸子微微转动“那就请,南蜀神剑门以六脉剑阵出战。
段掌门,请您调度·”·“好”神剑门掌门段择蔚大喜,神剑门作为目前最后一个加入武林联盟的门派,一直没有很好的展现机会,如今打头阵,无疑是个天赐良机。
“少商、商阳、关冲、少冲、少泽,随我出战”段择蔚中气十足地下达指令,五位身穿橙色长袍的男子从岳阳楼三层一跃跳上这顶层平台,橙衣是神剑门的特色,段择蔚本人也穿着黄衫加橙色袍服。
“领命”五人合音,气势恢宏··“天水代掌门,此局由江月楼起,还请让我楼先行出战作为赔礼·”杜陵北低头恭敬地向天水成碧以及剑室派众深揖一礼,随后他一转之前谦卑的态度,高声说:“江月楼西楼却月阵出战”·江湖恩怨·一位穿着朱红衣裙的貌美女子,步履盈盈走出人群,左右手同时握一把樱花色四尺剑,双剑之剑背互相敲击,“汀、汀。”
两声,随后六位同样朱红衣裙的曼妙女子从三层走上楼梯,出现在岳阳楼台上,她们各自右手都只持一剑,但左手却以二人为一组,每组分别拿着截然不同的乐器——即二人持笛、二人持箫、二人持篪。
“结阵”·万里无云的晴空刮起初春冷风,碧绿的洞庭湖上泛起雪白的浪花··第10章 堕影暗动·江北一处面馆,设在车来人往的大道边,南可望江河潮动,北可览巫山风云。
当然这家面馆的手艺看起来也是相当不错,宁静远仍是那身素白的衣装,袖口绣着蓝色条纹、腰间系着青色腰带,平平静静,冷冷淡淡的模样··但是,虽然他一副平静姿态,眼前的状况却让他很想把李青舟连人带碗扔进长江里。
他们在清霜阁和霜姬道别之前,李青舟突然朝宁静远邪魅一笑,后者感觉背脊一凉,总觉得这笑容有点- yin -险·他还在揣摩的时候,李青舟就说:“你等我一下,我和霜姬姑娘说两句悄悄话。”
宁静远一个人平静地站在清霜阁门前,几乎一动不动,但过往的行人路过时都要指指点点··“哎呀你看这个小伙子,年纪这么小就到这种地方来·”·“这孩子长得倒是还行,回家娶个媳妇不好吗,非要来青楼。”
“你看你看,云玄门带出来的人,小小年纪就去青楼·”·“夫人,以后我们不能送孩子去云玄门,会学坏的·”·……·啧啧啧,看来人们对云玄门颇有偏见。
虽然宁静远向来一副平淡之态,但是这种话语听多了难免脸色会越来越青·以至于某人从清霜阁里出来之后吓了一跳,说:“呀,宁兄·你的脸怎么了青了是不舒服吗需要在下宽衣解袍给你舒筋活络一下么……”说着还伸手朝他脸上摸去。
宁静远冷漠地一把抓住李青舟的手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李、青、舟,你到底要搞什么”·“咦,不可爱嘛”李青舟虽然被用力抓着手腕,但依旧不以为然地朝他笑着,右手提起裙摆抖了抖,显得很愉悦。
也难怪宁静远脸色又僵又差又无奈,李青舟走出清霜阁的时候竟然穿着一身女装天蓝色绣着白色碎花的上襦,湖蓝色的衣带与素色的下裙,墨发梳以垂挂髻,泪痣点于左眼角,加之他本身雪白的肤色与俊俏的五官,一时之间无数路人驻足而观。
于是人们对于云玄门又有了新的认识··“你看,云玄门的人居然调戏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这黄毛小子,看我不上去收拾他·”·“得了吧,‘宁惹官家,不惹云玄’,可不是说着玩的。”
“真是便宜了这小子·”·“夫人你看,云玄门教出来的孩子不仅逛青楼,还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宁静远听了这些话,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紧紧抓着李青舟向凤阳西城门走去。
“哎,我说,你手抓得太紧了”李青舟抱怨着,但宁静远全当没听见,他只想快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所以,·宁静远现在看着他对面坐着的李青舟——一个容颜胜过世间无数风华佳人的男儿。
周围还不时有人议论着他俩,让他倍感头疼又不好表现·偏偏吃面的食客又众多,他不得不忍受一遍又一遍的各种各样对他们的评价··他们等了好久才等来一碗面,在这之前,宁静远一度想过跑单。
加上师父失联已经过去三天了,虽说师父武艺卓绝,但难免还是有些担心··他眼神疲倦地看着对方:“你这碗面吃了多久了·”·李青舟一边用手掌扇着风,一边朝着宁静远笑,右侧的酒窝很是显眼:“太烫,总要凉一凉再吃。”
宁静远那缠着白色绷带的左手叩了叩桌面,说:“我怕江月楼主先凉了·”·李青舟扭过头:“不听·”·宁静远也顺势转头望着面馆内的其他食客:“但凡武者打扮的路人,大多数在讨论岳阳楼之会。”
李青舟的右颊稍微鼓起,他端起筷子“喔”了一声··宁静远眼神落到了熙熙攘攘的沿途路人身上,仍有不少持刀佩剑之人向东而去,猜想他们可能也是前往岳阳楼。
毕竟一路上听到很多人说,此番武林联盟与江月楼、剑室派会有正面冲突·大多数路人走过面馆总会朝李青舟看两眼,而后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宁静远有些看倦了,正打算催李青舟吃快点,人群中忽然出现一名青年,样子不过弱冠年纪,却令他分外在意。
他一袭藏蓝色深衣,外披苋红色长褙,气质儒雅,容貌俊逸,但一双乌黑的眼瞳中却感觉弥着一层空雾,让人难以看清·就在宁静远聚焦此人之时,那人好像察觉了似的,空雾般的眼瞳与深青色的眸光相碰,他侧首朝宁静远浅浅一笑。
明明相隔数十步,但他耳畔却清晰地听到这声“呵·”并且这个声音分外熟悉··李青舟见他眼里似乎闪过惊愕之色,于是问道:“那他们还讨论什么呀”·宁静远的神思徒然被李青舟拉回眼前,他再环视路人,却怎么都找不到刚才的那个人。
他随后平复了一下方才疑虑的情绪,“他们还讨论:某些不要脸的男人穿起男装竟然比自家老婆好看·”宁静远决定嘲讽一下某个打断自己思路的人··“那,让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当你老婆吧。”
李青舟吃了一口面,眨了眨眼··“哈”宁静远平静的脸色突然一僵··“怎么这么看我·”李青舟见宁静远眼神有些呆滞,久久不出声。
江湖恩怨·“没什么,想起小时的一个朋友·”宁静远摇了摇头,故作镇定地答··“那人呢”他似乎来了兴致。
“她已经死了·”语气平静的回答··“喔……”李青舟似乎对此有所顾虑,却也没深入,而是歪头盯着对方说:“宁先生,不要试图转移刚才的话题。”
说完还吐了吐舌头,这副俏皮的表情恍得宁静远心头一动,他不由地掐了一下自己胳膊,心头暗骂一句自己:“想什么呢,这白痴是男人”·&·神剑门六脉剑阵,六经流转,滴水不漏;江月楼竹剑舞,清音掠耳,剑势不竭。
江月楼之女在半空中宛如一柄旋转的红花伞,双剑交错,每一剑都扬起无数樱红剑风;段择蔚之剑,大而宽,大开大阖,气贯山河··“轰”双方剑气相冲,段择蔚脚尖点在岳阳楼台护栏上的雕龙立柱,手中那柄长五尺六、宽一尺二的巨剑被他猛地掷出,划出一道漩涡状的气冲,压抑的空气竟在瞬间迫使天地失色、丝竹无声·江月楼一方打头阵的舞女,手中双剑同时被击飞,日光照耀下化为两点银光,落向岳阳楼下的浩荡洞庭。
杜陵北红色身影疾闪而过,长袖拢过双剑,随后一个空翻,回到岳阳楼台··段择蔚手中巨剑几乎已经贴在对手的鼻翼之前,但却被另一把刃身浅红的长剑所隔开——天水成碧那白皙如玉的左腕反手握浅红长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封住了段择蔚进一步的攻击。
“可以了,段掌门·”眼看江月楼此战已回天乏术,卿若笑淡淡地说··“好”段择蔚收剑,回身向卿若笑以及各派掌门抱拳,笑着说:“神剑门献丑。”
身旁的江月楼众低声对杜陵北说:“楼主,不能这么打·联盟人众我寡,我建议每次只出战一人·”他看了一眼六脉剑阵以及江月楼刚才的七位,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带伤。
天水成碧挽剑回鞘,柔和的眼神望着战败的江月楼成员,“妹妹莫惊,他们伤不了你·”·“谢谢·”那女子抚了抚颊侧细发,向天水成碧道谢之后走下了岳阳楼台。
天水成碧微微颔首,随后向身后的黑白剑僧做了个小手势··砚零溪看似漫不经心地整个身子靠在岳阳楼台的护栏边,对着下层说:“天涯,看不见台上的对决,会不会觉得无聊”·成天涯那穿着乌金长靴的腿搁在木窗前,这扇窗位置正对着砚零溪倚着的护栏,他左手拎着酒坛,冷哼一声:“一群庸才。
怕是看了更觉无聊·”他视线移到窗外洞庭湖的更远方,有几片灰云出现在远天··&·长空栈桥,这是连接巫峡两岸以木板铺成、悬于长江之上的凌空栈桥,一端连接江北松峦峰,另一端相连江南翠屏峰,高三百二十丈,长四十五丈。
“似乎有点高·”李青舟站在桥头,停下脚步·他眺望着飞崖与江流的景色,漫不经心地说:“风景不错·”·宁静远看着李青舟这般穿着襦裙的身影,清秀如玉的面容、浅红的脸颊与薄唇以及有巫峡巍然秀丽之景作为陪衬。
“我们已经慢了太久,快走吧·”宁静远走上栈桥,木板与整座栈桥都开始安静地摇摇晃晃··“嗯……”李青舟看了一眼晃荡的栈桥,仍然停在原地。
随后,“哎”李青舟稍微有些吃惊地喊了一声,因为宁静远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走吧,别拖拖拉拉·”·“好。”
李青舟默默地跟在宁静远身后,随着他们步上栈桥,整座桥摇晃更加剧烈,却寂静得听不见木板之间碰撞而出的声音··突然一道银光从宁静远背后刺出,“砰”他手持银白的丰色长剑正架在李青舟颈部,贴着丰色剑刃的,则是李青舟左手紧握着的淡金色赤渊长剑。
宁静远冰冷的眼神凝视着李青舟那张清俊无瑕的脸,后者淡淡地回应:“宁兄,怎么了”·“这里是幻境,你究竟是谁”宁静远冷漠的语气中已经充满了敌意。
“太安静了,不真实·”·“呵·”又是这声熟悉的轻笑,只见“李青舟”手握之长剑褪去金辉,变成了一把纯黑色的剑。
“冷静的头脑、冰利的剑势·让人感叹的是,想杀你的可不是我·”假扮成李青舟的人说道,言语中似乎暗含着什么··一阵黑色的旋风突然吹起,宁静远不由得眯起眼,持剑斜劈,寒霜般的剑气将这劲风劈散,而他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第11章 独避风雨·“滴、嗒、滴、嗒·”巫峡巍峨神峻,峰下江水横流·上襦蓝似溪泉、下裙素如苍月,裸露的足部白皙无瑕,他正走在那回清倒影的江面上。
江对岸,静立着一人,藏蓝深衣外披苋红色长褙,纯黑长剑佩于腰间··他看见那人之瞬,只觉迎面吹来一阵劲风,左右侧水面被刮出两道白浪··“青舟兄,恕叶某冒昧。
叶某觉得这身细雪青霜襦裙很合青舟兄的俏容·”岸边那人文雅一笑,说道··除了当年被诸葛亮赠以女装的司马懿,一般男人被夸适合女装,肯定不大高兴甚至动怒。
李青舟倒是穆如清风地笑着,完全接受了这种评价,随后不紧不慢幽幽说道:“叶兄彼此彼此·在下也觉得,叶兄若是将深衣换作碎花红莲齐腰裙,也是妩媚十足。”
“嗯·”那人倒也不反驳,只是进入下个话题,“青舟兄知道叶某是谁么·”·“不知道·”李青舟答得干干脆脆,江面的寒风凛冽,随着他一步一步涉水向前,风劲就更甚一分。
但每每吹至他身前,就被无形的炎息所吞噬··“我要江月楼主之位·”那人单刀直入地说··“与我何干·”李青舟继续踏水而行,对那人的警告熟视无睹。
江湖恩怨·“这样·”那人低下头,文质彬彬地拱手,“如此,青舟兄就别怪叶某……”·那人自断其句,“唏……”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骤然而起的剑鸣,长空之下、峻林之中、迅流之下,瞬间转过四面八方。
那把黑剑宛如墨影电光、快如黑色闪电,那卷起的漆黑风暴,冲之江水而逆流、劈之巫峡而横断·李青舟虽然万事不入其心,但绝非对危机无所觉察之人,淡金色的长剑入手瞬间,剑身通体化为绯红·“月剑其二,胧炎。”
一剑划出,宛如一轮红月破夜生辉,绯之剑气带起赤色的炎浪爆发,将那黑色风暴压制在李青舟身前数步,炎流中响过丹鹤惊鸣,一时之间与那力压天地的黑风在伯仲之间·那人隔着黑剑说:“令人惊讶。
‘黄泉烛’之毒似乎和你的体质相融了·”但炎流与黑风并没有战成平局,李青舟剑刃上的绯红正在渐渐褪去,身子也在被黑风一点一点逼退··李青舟被这股劲风压得愈来愈喘不过气,手握赤渊剑的左手力渐不支,“哗”水面上爆发出两道浪花,李青舟一刹那被击退了整整十步,裸露手腕、脚踝都被凌厉的疾风刮伤见血,原本梳得明媚的发型也被击散,墨发凌乱地披在脑后。
他右手摸了摸左手腕的伤,脸上是不变的风轻云淡,似乎没有意识到事态的紧张··江面的水流冲刷着他脚上的伤口,他忽然一笑,喊出了来者的名字:“叶风庭。”
“呵·”叶风庭一声轻笑作为回应,右手高高地扬起黑剑,“你倒是还记得我的名字·我以为你这般清风霁月之人不会去记无关紧要之人。”
·“哈哈哈哈·”李青舟爽朗地笑着,“确实,想你的名字着实费劲·”·叶风庭微微眯眼,口中念“十胜剑。”
黑剑升腾起阵阵黑雾,“之三·慑八荒·”他一跃而起,杀气四溢,在半空中一息之间挥起数十剑,每一剑都宛如雷公电母执楔抡槌,一道道剑气化作闪着金辉的黑色闪电劈下,李青舟毫无闪避之机。
“轰”四周湍急的水流被这黑色闪电轰击得溅起数丈之高·一击得手,半空中的叶风庭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松懈之色。
李青舟慵懒的声音从溅起的水帘中传出,“叶风庭,在下实在是觉得,哪怕被这‘黄泉烛’吞干噬烬,也比在这里被你烦好·”·“月剑其三,影焱。”
在他说话间,冲起的白色水帘渐渐变化光泽,从白到黄,从黄变橙,橙黄化作一片朱红·一声高昂的鹤唳从中传出,霎那间整片水域宛如火海,熊熊燃烧的火焰布满江面,焰海的中央是左手提绯红长剑、右手按着胸口轻喘的李青舟。
奔流的火炎剑气犹如水面下探出了几十条长达五六丈的朱红色狂蛇,争先恐后地扑向半空中的叶风庭·后者虽然一剑可唤起百把风刃,但在火蛇的肆虐攻势之下,仍无法招架,一条条高大的火蛇甚至化成火流星,如雨点般落下,他的一截衣袖遭袭,立时烧出了一个大孔。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是叶某先被你的攻击所败,还是你先被‘黄泉烛’吞噬呢”叶风庭在防守过程中感觉到攻势愈来愈弱,他挥出的剑风已经将火蛇反压回去,李青舟右膝已经跪倒在水面,脸色一片绯红,甚至开始不住地喘息。
叶风庭一剑扑灭最后一处火炎剑气,随后踏在江流之上,“青舟兄,到此为……”话未说尽,他脚下那双苍蓝色的长靴,从鞋跟处忽然凝结出厚实的冰霜。
淡蓝色的冰霜以极快的速度犹如爬山虎一般,往上攀长,一息之间冻结的冰霜将他膝盖以下完全包裹住·叶风庭连忙挥剑,震荡的剑风将双膝之下的冰霜撕碎,但劈出的剑风却有一部分在半途突然化无形为有形,成为数十枚冰刺,并且倒转锋头向他刺去·他向后空翻,以极快的速度躲开了率先袭来的冰刺,但与此同时,无数冰霜再次凝结,这一次是他的左手。
“不过如此·”他不慌不乱,右手举剑斜劈,刃风与剩下的冰刺相撞,在半空中炸成无数冰屑,波动的剑之残风将左臂上的冰霜尽数震落··“呵。
来了么·”叶风庭漠然一笑,仿佛猜出了这突如其来攻势的来源,那之后,整个场景之下的山、林、水,全都镀上一层银华,宛如冰雕世界··“剑二,冰云。”
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像是划破天际的流星,划过雪色苍穹,划过皑皑山川,划过冰冻水流,整个世界仿佛裂开一条白缝·白光消散之后,从中缓缓走出一个人,他苍白的上衣绣着灰云十字纹,深青色的眼眸闪着冰霜光泽,“滴、嗒、滴、嗒。”
原本急流的江面随着他的步履而流速放缓,甚至完全趋于停止··他横剑走到李青舟的身前,平静而冷漠地开口道:“立此江面,而不沉身;江为活水,却可凝滞。
幻境也·”·周围的场景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冰壳敲击之下破碎,露出了原本静寂的林中小道,而叶风庭也不知去向··但二人都听见了幻境崩溃前,他说的那句:“青舟兄,江月楼不需要你。”
二人站在树林- yin -翳的小道,宁静远转身,弯下腰伸出手:“青舟,还好么”·“宁兄是不是应该问,在下需不需要宽衣解袍。”
李青舟跪倒在地,散乱着长发,右手捂着心口,脸色潮红,却依旧在用说笑的口吻··“李少公子需要注意形象了·之前说过,再用一次寒气,可能就会直接冻伤你的五脏六腑。”
宁静远无可奈何地用清冷的眼神瞥了一眼他··李青舟鼓起半边脸,针锋相对地睨了他一眼:“嘁·宁男人形象也不过如此·”随后陌然一笑,“生的太累,倒不如死了。”
宁静远腕间忽然划过一道血光,他提剑在左碗处划开了一个小口,鲜红的血液涌出·“这是霜姬告诉我的方法·我的血已和我所修《雪剑》之寒气相融,喝此血可压制‘黄泉烛’。”
江湖恩怨·“宁兄呀宁兄·”李青舟依旧是笑着,宁静远则是不动声色地收剑入鞘,弯腰跪下,二人的目光静静地平视着··李青舟左手松开赤渊剑,抬起握住了宁静远的左腕,还不忘笑着调侃一句:“往后若是要求在下宽衣解带为宁兄,似乎也不好拒绝了。”
语罢,低头先是轻轻在他手腕流血处嘬了一小口,樱红色的舌尖来回舔舐掉伤口周围的血渍··宁静远只觉左腕处一阵酥麻,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舒适感涌上心头,不禁令其双颊渐红。
他垂目看着李青舟,视线从他袒露着的胸前锁骨顺着白皙颈部缓缓上移,目光划过他那精致的五官和左眼旁的那颗痣,当触及那双朦胧眼时,后者忽然也抬眸望着他·隔着那修长睫毛之下的眼瞳,如寒星照静泉,深深地映在宁静远的视觉深处,随后落在心间。
李青舟仿佛从那一眼中,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他有如温婉秀雅的女子,莞尔一笑,随后继续吸吮着宁静远伤口处溢出的鲜血,涨红的脸色在逐渐恢复··不知是过了多久,对李青舟来说,过得很快,对宁静远来说,过得很慢。
“哇,在下累了·”李青舟停下手,眼睛笑成了两枚弯月牙儿,他张开双臂扑在了宁静远怀里··“李少公子,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宁静远虽然嘴上不忘嘲讽,却也没有推开他的意思,他提醒了一句:“我们还要去岳阳楼呢。”
“不去·”李青舟又是干脆的拒绝·“讨厌纷争,也不想再看见叶风庭·”·“但,我们不是说好了”·“哼,在下改变主意了。”
宁静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平静的脸上划过一丝凝重:“但是,江月楼主……”·“随他去吧·在下对争斗真的没有兴趣·”李青舟松开手,淡然地站起,背身说道。
“那,跟我去找我师父”宁静远也起身,抬手按住了持续出血的伤口··“不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青舟指尖散发一股炙热气息,揩掉了胸前江月楼的绣纹图案,随后拾起自己的赤渊长剑,淡金色的剑身映见那双万事不入其心的眼神··宁静远无言,仍是一脸平静,此刻的气氛静穆得甚至能听见土壤之下,春蜇惊起的悉悉索索。
“你快去吧·”安静片刻之后,李青舟忽然开口,语气淡淡,同时他也迈开步伐,沿着这条东西方向的小道,朝西而去··“好·”宁静远凝重地点点头,正欲转身,眉头一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青舟,你的火毒。”
“不劳费心啦·”李青舟的话语半倦不倦地传来··“之后,我去哪找你”宁静远见他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林间。
“你猜·”这是李青舟离别之前,最后的话语··对李青舟来说没什么时间概念,他依旧是那般随- xing -,也不知在这林子里走了多久,听着早春的鸟语、看着初春的银桂。
他嘴角仍挂着风清月静的笑,抬头望见枝头齐飞的一对黑燕,回想起方才之事,向来不露酸楚之色的他不由地蓦然回首··但见木樨香里,一路霜林·燕过长空,万籁俱寂。
空然听得他一声喟叹,道:“哎,罢了·”·宁静远止住了左腕的血流,从怀中拿出一小捆白色布带,一边向东走着,一边撕下一截布带,绑在了伤口位置。
当他走出林荫小道,只见苍穹之上已经灰云密布,几乎不见蔚蓝之色·面前则是横于长江之上的栈桥,尚寒的春风吹过,桥上的木板“吱嘎吱嘎”作响·宁静远回眸望了一眼那片树林,幽幽一叹,走上栈桥,低声轻喃:“他究竟,在逃什么。”
第一卷 :青影幻林 ·第12章 黑白龙剑·巴陵上空乌云聚拢,洞庭水面白浪滔天,岳阳楼台之战的激烈程度已经超越了大众对武林的认知,这场擂台战注定载入武林史。
因为,武林联盟如今的势力可以说是:天下武林十分,八分归盟··所以,众人揣测双方的局面,至少是:互不相让,以柔克刚、以巧克锋、以利克守、以逸待劳……·可是,就在第二回 合,剑室派黑白剑僧——黑仲云、白季风二人出战之后,除了武林联盟砚家尚未派人出战之外,包括云玄门在内的十一大门派所有代表皆败。
哪怕是云玄门玄部总领暮百里在黑白剑僧二位一体的剑招面前,也无力回天··武林联盟连败之局面,出乎在座人士之预料·转眼间,站在岳阳楼台上尚未出战的,武林联盟一方仅有盟主卿若笑、砚家十一少砚零溪。
而江月、剑室两派还剩楼主杜陵北、代掌门天水成碧,以及台上的黑白剑僧··剑僧只存在于剑室派·与少林的僧人一样,上仙室山修行之人,同样持戒,专修剑道。
剑心九重,达到第七重剑心“空山无我,明镜止水”之后,会被剑室派授予“剑僧”·剑室派如今只有三位剑僧——黑白剑僧,以及掌门凌一砂。
代掌门天水成碧虽然也已步入第七剑心,但未受剑僧之称··相传,凌一砂离到达剑心第九重——“心极”,仅有一步之遥··“没想到暮百里和北风派掌门联手出战,还是败了。
我倒是从未见过二位一体契合如此之高的剑客·”砚零溪一边悠闲地摇着折扇,一边用严肃的口吻叙事,试图引起正坐在三楼窗台边喝酒的成天涯注意··“十一少是想叫我上去解围”成天涯正闭着眼睛靠着窗沿休息,一副藐视的口气,“就这俩,不够看。”
“那你觉得我打得过他俩嘛”砚零溪笑着说··“他俩只需半招,你就人头落地了·”成天涯不客气地评价道。
砚零溪“啪”地收起折扇,摘下自己一直戴着的帽兜,作出一副打算上台挑战的模样,并说:“天涯,盟主马上就要暗示我,联盟所有门派都已出过战,唯独咱砚家还没派人。
你不救我,我就只能上去人头落地了·”·江湖恩怨·果不其然,“十一少,砚家是不是该有点表示了·”卿若笑看了一眼假装跃跃欲试的砚零溪。
砚零溪立刻躬身行揖:“是的盟主,砚家申请出战·”语罢,抬步慢慢往岳阳楼台中央走去··岳阳楼台之上却忽然刮起一阵黑风,原本傲立着的黑白剑僧见状,同时抬手横剑胸前,仿佛在抗衡着那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在场所有人只觉有一团漆黑色雾影降临在岳阳楼台,落于砚零溪身前,黑雾渐散,走出一名身材高挑的描金墨衣男子·“十一少还是别给砚家丢人了·”他颇为不屑地说。
“哈哈哈哈,天涯兄如此给面子,我就不趟这浑水了·”砚零溪大笑着,随后向在场三方势力的所有人行礼,款款说道:“砚家派墨兵部统领成天涯出战。”
成天涯听了这句话后嘴角一撇,心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帮他一回,怎么就成趟浑水的了··黑白剑僧互相交换了眼神,彼此审视着眼前这个男子——弱冠年纪,却身高近九尺,比他二人都要高一个头。
精干的身材配以漆黑描金纹的圆领劲袍,墨发如直流飞瀑地聚成一束荡于后背,额前一缕青丝,如剑横过脸颊·他傲然挺立,手中剑柄苍蓝、剑泛着犀锐的银光犹如开山之利斧,身体每一寸都似剑锋芒,整个人散发着孤高桀骜的气息。
“杜楼主,剑室派黑白剑僧联合之下,就算是盟主卿若笑都无力回天·”天水成碧望着气势凌厉的成天涯,语气较之先前更显凝重,“你我也不例外。”
身为江月楼主的杜陵北,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听出了弦外之意——若黑白剑僧不敌,他们将无人可战··杜陵北微微一笑,含着一丝无奈··黑白剑僧自知此人,与先前挑战的任何人都不在同一水准,二人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小觑和懈怠,气氛骤然降温,倍觉压抑,他们手中的剑甚至在不住地抖动。
成天涯剑眉之下那双乌黑眼瞳闪过一道金色之光,黑白剑僧只觉杀意顿显,头戴哭脸面罩的白季风问道:“阁下不自报家门即挑战吾二人,不觉略失礼数”·成天涯不屑一顾地瞥了他一眼:“挑战本人何时说过把你俩当对手。”
“你”黑仲云所戴笑脸面罩之下的表情一定是极为愤怒··“别烦我了,无趣·”成天涯根本无所谓对方是息还是怒。
黑仲云右手扬起黑剑,黑色飞沙之气聚集剑端;白季风左手立起白剑,无色风卷之气汇集剑尖··“两人一上来就要用‘灭天龙行’吗”已经退至三楼的北风派掌门慕容依墨感受到剑气的汹涌,顿时一惊。
北风派的绝学是《龙城刀法》,最强的一招便是“天龙行”,他方才与暮百里联手战黑白剑僧,由于“天龙行”被“灭天龙行”克制,尽管暮百里实力极强,但由于二人招式契合度远不及黑白剑僧,被抓住破绽而惨败收场。
卿若笑脸上也显示顾虑之色,也许他在思索,倘若自己一人面对黑白剑僧,当用何法来破解·他说:“剑心第七重:空山无我,明镜止水·达到此境的二位剑僧,已是能将任何剑招运转自如,天时也;火水风土,剑御之道。
火主思、水主形、风主动、土主静·黑仲云主土、白季风主风,静动相结,生生不息,地利也;黑白剑僧自出生即形影不离,默契世间少有,人和也·”·“哦”砚零溪略带笑意地望了一眼卿若笑,“盟主这么说的话,黑白剑僧已是不败之身了”·卿若笑平和地摇摇头说:“十一少,吾与砚家这位墨兵部年轻人素未谋面,不知其底。
既然不知,自当无法判断胜败·”·砚零溪幽幽问道:“盟主,我盟中,有多少人达到了第七剑心”·卿若笑不假思索地答道:“吾、百里、十三。”
但他随后顿了顿,又补充说:“前段时间听十三说,他的徒弟宁静远也已领悟·”·“哈·”砚零溪拍了两下手,指向前方:“那现在可以多加一人了。”
“谁”卿若笑一愣,顺着前者的手指望去,“难道”·“切·”成天涯不知道自己的家底已经被砚零溪漏了出去,他见黑白剑僧之阵势,眼里的蔑视愈深:“雕虫小技,本人让你们一把剑如何”语罢背对二人,右手一抛,那柄寒光熠熠的长剑被丢在地上,旋转了几周,滑到黑白剑僧脚下。
“少瞧不起人”黑白剑僧败十大门派,又纵横吴楚地近七年,何曾受过这般侮辱黑仲云一声怒吼,率先挥剑,飞沙如滔天的霰珠爆散,苍云之下响起一声震天龙吟,一条黑烟暗雾聚拢而成的乌龙,摆过群山连壑与浩荡青冥,声断万里长空;白季风一剑飞挑,无形的气流在洞庭湖上方积聚,霭霭水汽与猎猎劲风化作一条淡灰色苍龙,掠过浩渺洞庭与碧崖汀洲,划出一道数尺高的白浪,从天际呼啸而来双龙狂啸,直冲岳阳楼台上的成天涯。
成天涯背对着汹涌而来的剑气与咆哮的黑白双龙,那对剑眉纹丝不动,脸上的轻蔑之色更甚几分,左手突然掠起一指··那一指竟有万丈锋芒,宛如刺穿青天之剑尖。
轻轻一挑,可挽大地苍茫,轻轻一点,便是排山倒海任那黑龙吐息,任那苍龙摆尾,在这一指之下,都如皮影般一撕而破·成天涯竟然用一指,就破了那“双灭天龙行”·但那双龙之后的攻势急转而上,黑白剑僧早已双双提剑而起,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急袭而来,刹那间融成灰光一掠,黑剑与白剑天衣无缝地嵌合一处,幻化出千剑万刃,如春日白杨林中那漫天飞絮,纷纷扬扬,无瑕的灰剑影只把成天涯完全笼盖·天水成碧见状,似乎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念出了这个招式的名字:“黑白龙剑雨。”
杜陵北自然是发觉了她这个动作,他说道:“相传春秋欧冶子曾铸八剑,是为剑室派八剑宫供奉之原尊·他先以天之陨铁,铸龙泉、工布、泰阿三剑,再以龙泉精铁铸湛卢、巨阙、纯钧、鱼肠、胜邪五剑。
其中胜邪剑又被称为邪剑,铸成之时鬼灵大作,欧冶子急持纯钧压制其邪- xing -,二剑交缠,化作一黑一白两龙,激斗最终,落下灰色雨点无数·”·江湖恩怨·天水成碧温婉一笑:“杜楼主倒是对我派知之甚多。”
杜陵北还以一笑:“代掌门谬赞,据鄙人观察,仲云与季风此刻正如当年黑白双龙,其势已达到剑招之巅·”·就连卿若笑都感慨一句:“世代皆有能者出,各以黑白论英雄。”
感慨之余,手攀上了腰间的剑柄,准备在成天涯失败之后,自己作为武林联盟最后的压轴而出战··整个岳阳楼台以成天涯方才站的位置为中心,弥漫着无数灰烟。
黑白剑僧从半空中同时落地,二人胸口不住地起伏,虽无法透过其面罩观察到此时此刻的状态,但很显然,刚才的剑招对他们来说消耗太大,连握剑的手都控制不住打颤··“哼,什么黑白双龙,本人就是屠双龙者。”
张狂的声音从那灰烟中传出,烟云渐散,那黑影仍傲立着,纹丝未动··“怎么可能”在场之人甚至卿若笑在内都是极为震惊·“完整接下黑白龙剑雨,竟毫发无损。
他究竟是人是鬼·”原本以来始终一副儒雅书生气的杜陵北大惊失色,他身旁的天水成碧也讶然失态,张着她那樱色的薄唇,完全不可置信的神色··只有砚零溪脸上没有多少惊讶,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打开折扇,轻声说道:“毕竟是传说中的招式,多少还是有点效果的。”
卿若笑听见之后,定眼细看,才发觉那一点蛛丝马迹··成天涯扬袖挥臂,驱散了最后的尘灰,一缕殷红从他右侧的耳后根滴下·他随手揩去耳边血渍,抬起他那霸王乌金铁履,一脚踩过地上那滴血。
“嗒、嗒·”一步一步走到黑白剑僧身前,那轻蔑的眼光,连看都不打算看那二人··他一脚踢起身下那苍蓝色的剑柄,剑身回旋弹起,被他一把抓过,随后傲然转身,阖上眼冷冷地对所有人说:“传说很令人敬畏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身高九尺,用的是汉代的21.35-23.75cm=一尺·第13章 风庭及雨·谁也没有想到,连胜十一大门派、还击败了云玄门宗师,并且使出了传说中剑招的黑白剑僧,竟被不知名的砚家统领成天涯完全压制。
杜陵北那一句“究竟是人是鬼”被后人广而传之,成天涯一战封神,从此声名不胫而走,扬于天下··黑白剑僧默默地提着剑走下楼,一言不发·天水成碧侧目看了一眼杜陵北,后者从她的眼里只看见了四个字——败局已定。
·但杜陵北身为江月楼主,把江月楼拱手相让,不仅是颜面扫地,更是把他置于生不如死的境地··“慢着·”杜陵北提剑走了出来,尽管他的眼中漠如死灰,但还没放弃。
成天涯连停下脚步的欲望都没有,他背对着杜陵北,好意提醒道:“江月楼主,抱着你这楼主之名终老吧·”·人贵有自知之明,杜陵北何尝不是但,凡是剑客,都是有脊梁有骨气之人。
“鄙人谢过成统领的好意,但鄙人绝不会活着看见江月楼易手·”杜陵北语罢,紧握手中长剑,所有人只觉吹拂而过的风向一变,披着红衣的杜陵北突然化作一道赤影,一剑刺向成天涯。
成天涯却依旧没停下脚步,仅听声音足以辨析杜陵北的方位·“砰”他反手握着的剑刃随意一隔,就将杜陵北的攻击化解··但是,“唰”杜陵北的身影忽然凭空消失,卿若笑细心地发觉,地上有一道黑影在飞速接近成天涯。
“江月怜天”剑划成一轮血月,犹如海上生明月一般从地面而起,“嚓”然而成天涯反手一抹,剑刃呈漩涡状伸出,“喀嚓”他的剑犹如一条银色巨蟒绞在杜陵北的长剑上,缠拧之劲瞬间将后者的剑绞断·断裂的巨力反噬在杜陵北右臂,杜陵北眉心紧皱,咬着牙向后趔趄数步,左手连忙扶住自己那条被强劲之力扭断的右臂。
看来成天涯已经给足了江月楼主面子,毕竟这一击用上了自己的剑··一指败黑白剑僧之招,一剑废江月楼主之臂,成天涯的实力已经完全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
“杜楼主,我知道‘江月怜天’是江月楼名震江湖之绝学,可惜在你手中,羸弱不堪·”成天涯语气平平,含着不屑之意··“是时候宣告败局了。”
天水成碧见杜陵北一臂已废,一股酸痛和不忍涌上心头··“还不能……”杜陵北忍着右臂的剧痛,屈膝弯腰,左手拾起断剑·此次对决,江月、剑室两派为一方,联盟为另一方,双方出阵人手各不得超过七人。
出战人员确定之后,任何人不得插手入局,否则判负·每个江月楼众的眼里都是深深的绝望和无助,均已不忍再看··“楼主,我们都同意入盟,别再去了”一位嘴角还挂着血迹的江月楼成员,但大声喊着,希望能劝住自己的楼主。
“楼主,江月楼定会东山再起的您别”另一个江月楼成员同样喊道··“哎·”砚零溪幽然喟叹,他知道杜陵北已经决意赴死,因为他对不起自己做出的决定。
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陵北兄、成天涯,住手”那是武林盟主卿若笑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威严··“盟主,你。”
砚零溪一愣·成天涯一动不动,冷眼扫过卿若笑,希望从他脸上觅得答案··杜陵北那死灰般的眼神中闪过错愕之色,他颤抖着抬头望去,却在卿若笑眼里觅得一丝怜悯和心痛,“盟主,卿若笑。
看着鄙人就这么去死,不好吗”·卿若笑摇了摇头,年过四十的他,皱纹似乎又多几条,“无所谓好与不好·你我虽是武林对立势力,却不是以死相搏的仇家。”
他说着,竟隐隐带着惋惜不忍··杜陵北却是放声大笑,笑得凄凉,笑得无奈,“哈哈哈哈哈哈,盟主啊盟主,您该不会想起二十年前你我二人共闯江湖之事,因故而不忍吧当年因观念不同分道扬镳,如今还要用那套试图说服我吗你说我不要客套,那你此番话难道不也是套路”·江湖恩怨·卿若笑正视着他,从他眼中尽窥绝望、决绝与无奈,“如果不说服你,你会死的。”
杜陵北依旧是大笑,笑得猖狂,笑得凌乱,“死倘若一死,能更加接近第九剑心,你死吗”·此言一出,卿若笑那披着漆黑鹤氅的宽大身躯猛然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杜陵北笑罢,突然用断剑刺向成天涯,后者左臂以快他数倍的速度封住其肩关节,随后左肘从上而下重击其脊椎骨,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那骨爆骨裂之声,杜陵北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白几乎从眼眶中跳起,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生死有命,早登极乐吧,江月楼主·”成天涯冷冷一哼··开元年间被称为江南第一楼主——江月楼主杜陵北于岳阳楼去世·“陵北兄啊。”
卿若笑嘴角一颤,长叹一声,向杜陵北尸身三拜··“哎·活着真烦·”砚零溪摆摆手,也朝尸身拜了拜·“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死法深深震撼了所有人,江月楼的人皆是完全惊呆,甚至在那一刻都忘记了悲痛的情绪··此刻,仿佛有一阵凉风吹来,那么不经意,那么悄无声息,几乎无人察觉。
但成天涯却猛然回身,乌黑抹金的锐眼目视远方,仿佛如临大敌的黑鹰··“落叶满阶江月晚,凉风过庭天下秋·”有儒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光是岳阳楼台上的诸位,三层楼、二层看台上的人也都左顾右盼,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这个声音是……叶副楼主·”有江月楼成员反应过来··就在众人仍在四下寻觅,那人却不声不响已经站在了岳阳楼台的中央、杜陵北尸体的身旁。
墨蓝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束起,颇具学士气息,他身着藏蓝的深衣与苋红色长褙,褙衣左胸处绣着苍白的“江天残月”标志,看起来也不过弱冠年纪·他左手反握着的长剑,从剑柄、剑颚到剑尖,皆一片纯黑色。
“你是谁”难得成天涯竟然对着砚零溪以外的人用出疑问词,可见眼前此人非同寻常··“哦是他。”
砚零溪不断地审视那人上下,似乎发觉了其身份··那人蹲下身看着已故楼主,露出惋惜悲怜的神色·“叶某不过是收尸人·”他抬头,一双弥漫着空濛岚雾的眼眸望着成天涯,语气淡淡。·“哦。”
成天涯随意地应和着··那人伸手抚过地上的断剑,轻声问道:“江月楼败了吗”·“……”天水成碧欲语还休。
砚零溪却上前一步,与成天涯并排而立,对着那苋红与藏蓝的背影,露出微笑:“叶副楼主,既然你来了,江月楼自是未败·”·“呵。”
那人轻笑一声,起身向众人拱手致意,文雅地说:“卿盟主、各派豪杰,晚辈江月楼代楼主叶风庭,奉楼主之命,前来调停此次纷争·”·“调停凭何调停”卿若笑冷冷地问。
“砚十一少·想必楼主之前提过胜与败,却没提过平局·”叶风庭与杜陵北一样,给人一种文绉绉的感觉··而这种文绉绉对于砚零溪来说,分明是挑衅,他眯着眼问叶风庭:“是又如何”·“叶某以江月楼代楼主之名提议,若此战平局,则我楼交出沈晏,配合调查梁前辈之伤的真相。”
叶风庭显然对这一切都有备而来··砚零溪眼珠转了转,摇着扇反问道:“如今江月、剑室败局已定,我们缘何接受你的提议”·叶风庭不紧不慢地说:“沈晏,我已经带来了。”
语罢,他连拍三下手,一名身材干练的黑衣男子从楼梯走上来,右手扶着缠着厚厚布带的左臂··“沈晏,把包扎拆了·”叶风庭说··“……”沈晏一声不吭地解下左臂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露出了深可见骨的三道血红的伤口,每道都长达一尺·“百里,你来看看。”
卿若笑见状,呼唤着方才退下顶层楼台的暮百里,后者马上从三楼走上来,仔细地看过沈晏伤口之后说道:“这与十三身上的刀伤一致·难道不,他说过,是沈晏在西陵峡袭击了他,十三怎会骗我们”·叶风庭再拜一揖,朝沈晏点点头,后者依旧一言不发地走下楼去,随后叶风庭继续说:“沈晏的确在西陵峡袭击了梁前辈,但那之后,他们都被一名刀法凌厉之人所伤。”
“刀法凌厉之人你我皆知江湖上能同时伤他二者的剑客屈指可数,而刀中高手原本寥寥·被称作天下第一刀的慕容掌门这五日皆与我盟一同行事,除了他,谁还有这个实力”暮百里此番分析确实不错。
“呵·”叶风庭一声轻笑,“晚辈无意贬慕容前辈,但据晚辈了解,慕容前辈与梁十三前辈一战尚不能占上风,何况是同时伤梁前辈与沈晏·”·“无趣的挑拨。”
成天涯很是不屑··砚零溪却是摩挲着手中折扇,嘴角露出笑意:“挑拨虽然简单,却是颇有成效·”·岳阳楼台上的人大多都很平静,二楼看台上的一些有心人却是为叶风庭的解围而拍案叫绝:“好个一箭三雕。
既撇清了沈晏的关系,又惹恼了慕容依墨,还拿梁十三作比·梁十三作为云玄门的人,只要盟主卿若笑在场,慕容依墨就算想反驳也敢怒不敢言·妙,妙呀。”
第14章 雾里看花·砚零溪收起折扇,在成天涯身后踱步,黑檀木扇骨不时敲着掌心,脸上的表情微妙变化着,“说的倒是不错·但,叶风庭你不要忘了,现在可不是平局。”
“是么·”叶风庭视线穿过成天涯的右耳,直直地盯着砚零溪··砚零溪眯眼,瞳内闪过森森寒意,“难道,被发现了么”·江湖恩怨·“是。”
叶风庭神清气闲地一笑,己方阵营拨云开日,“黑仲云、白季风,江月楼向你二人表示由衷的谢意,实在令叶某刮目相看·”·已经退下四层楼台的黑白剑僧正抱剑失神,倚在最边缘的角落里,闻言皆是一愣。
叶风庭转身,左手持剑身与右手抱拳,对着天水成碧说:“方才的黑白龙剑雨,不仅对砚家的成统领造成伤口,并且压住了他左臂的运力武门·”·砚零溪眼中掠过一道寒光,成天涯那伟岸的身躯也是微微一怔。
他在成天涯身后小声说:“天涯,你退吧·”·成天涯冷冷一哼,佯装毫不费劲地抬起左臂磨拳,道:“可笑,本人……”·“砚家,退下。”
突然一声令下,不再作壁上观的卿若笑扬起黑色的氅袖,“孤卿黯然销魂,玄云独掩愁城·若笑大江东去,莫随鸿雁南飞·”威风凛然上前,示意二人向后。
“既然想要平局,不妨实力说话·你已经费了太多口舌·”他沉稳大气的脸颊之上,几道皱纹裂得更深了··叶风庭既无愕然也无惧色,微微低头拱手:“叶某能得盟主指教,实在有幸。”
“客套话就免了,不要像地上那个人一样·”卿若笑一如既往反感这种无谓的客套,缓缓拔出腰间那紫柄长剑··“稍等·”叶风庭不急不慢地抬手。
“说·”卿若笑的耐心也是有限··叶风庭的眼神空濛,眼里并没有卿若笑的影子。甚至没人能看清他到底在想什么,除了退到护栏边的砚零溪。·砚零溪在不远处,眯眼盯着叶风庭,“叶风庭,心思缜密之人。”
“哼·世上还有比你心思更密的人”成天涯冷冷地说··“你见过的人中,有几个你去了解过”砚零溪瞥了一眼他,颇有些无奈。
“那些人都不是我对手,了解无用·”成天涯边说,边抬了抬左肩··砚零溪一愣,苦笑着说:“天涯大哥,你不会是要我帮你揉肩吧”·成天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里就剩你了。
而且,是你叫我来的·”·砚零溪更加哭笑不得地说:“谁说这里就剩我了,你看对面不是还有那个天水美人嘛纤纤玉手揉肩,不比我这粗鄙之人强”·成天涯看着砚零溪一脸窘迫,心里倒是畅快不少,他靠着护栏继续说:“本人可没有你这个口舌去说服别人。
或者,你帮我说也行·”·“你”砚零溪很想把扇子扔他脸上,并且还想抱怨两句,但觉得台上那两人气氛越渐沉重,似乎不合时宜。
而成天涯则把眼神落在叶风庭的身上,陷入思索中··叶风庭颔首向卿若笑致谢,那之后众人只觉风向一转,听得叶风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散开,清晰地传入三层之下江月楼众的耳中“各位,叶某绝不会让江月楼输了这一局。
请将楼主之身好好安放,叶某不希望他再受叨扰·”·“你”卿若笑似乎有些怒气,“让陵北的尸身放在你江月楼,那才会不得安宁。”
“我们要带楼主回去·”几个江月楼成员都擦着眼角的泪珠,振作起来朝顶层走去··叶风庭沉稳地立在那,“魂之所以安与不安,盟主又如何知晓”·卿若笑手中长剑一横,“你以为这局可以有所转机吗”·叶风庭自信一笑,“盟主,对你,对我,从来就没有转机。
之前,平局·现在,仍是平局·”·一滴,两滴,雨滴落下·不知何时起,乌云已经层层密布洞庭之上,转眼雨点淅淅沥沥·顶层之下的露天楼阁,看客们纷纷打开油纸伞。
巴陵城门下人来人往的人群也似这初春花开季节,举起一把又一把的各式花伞··唯独宁静远一人,一袭白衣,背一柄银色长剑,左手扎着布带,低眉静步,独自淋着雨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城门长街。
一道金雷划过岳阳楼上空,金雷之下便是悬于半空中的卿若笑与叶风庭二人,雷光闪过,“砰”他们同时发力,强劲的冲击令双方各自向后回旋空翻。
卿若笑拨剑拢灰云,刺剑如灵蛇吐信,激起橙色剑气如急雨,气势恢宏,山摧崮折··叶风庭旋剑卷黑风,崩剑如乌鹫袭猎,扬起灰色剑气如暴风,气冲九霄,断虹灭云。
狂风急雨之后,卿若笑左脚点在北侧护栏雕木立柱,叶风庭右脚踏于南侧护栏雕木立柱,旋即再度飞跃而起··紧接着,双方各挥出一剑,灰色与橙色的剑气皆如那虎跳峡上奔流直下的长江水,在二人相距中央碰撞。
迸发出的剑爆一扫那原本坠落楼台之雨,形成一道环形水汽洒在岳阳楼二层看台上··剑爆的冲击使得彼此飞得更高,二人同时露出虎视鹰扬之色,紧握长剑劈风断浪,一息之间出剑上百招,汹涌的剑气宛如一道道龙行闪电腾天,无数黄龙气贯山河,百条乌龙吞云吐雾,纵横交错,声断千里潇湘·成天涯悄无声息地抬剑,为身旁的砚零溪挡住四溢的剑气,部分剑气试图冲击他身体,却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就被完全化解。
剩下还站在岳阳楼台上的天水成碧以右手持剑,左手按住剑身,淡绿色的剑气张开防御阵势··叶风庭挽袖凝剑势,“十胜剑,其五,剑变无穷·”随后剑气震荡,一息之间变化多端。
岳阳楼核心的四根硬木大柱微微抖动,伴随着的是整座楼在这剑气压迫之中颤抖;巴陵城外树林沙沙作响,惊飞无数企图林间避雨的燕雀,洞庭湖水因这奔流剑气而澎湃,白浪一冲便是数丈之高·“这汹涌强劲的剑气……奇怪,不像是副楼主的风格。”
一位江月楼成员抬头望天,似乎感觉到了一些异常··“是的,我印象中,他很少会打这种消耗战·”另一个江月楼成员也认同地点点头。
“这种程度的拉锯战,双方体力很快就会消耗一空·”成天涯被这场大战深深吸引,甚至手中握着的长剑都在与那交错横流的剑气产生共鸣··江湖恩怨·“像是在故意迫使盟主用他法应对。”
砚零溪望着半空中的激斗,猜测着··渐渐地,天空中百龙翔腾的局面似乎要分出个高下,卿若笑虽然剑势完全不落下风,但终归是以四十六岁之躯,对抗十八岁葱茏年纪的叶风庭。
体力上的微小差距,在这对决之中一点一点被放大,终于形成了劣势··岳阳楼之战,成名的不止是成天涯,更有力压“剑王”卿若笑之人——叶风庭。
漫天飞舞的灰色剑气之势,并没有因橙色剑气的渐渐枯竭而停住奔流的步伐·卿若笑额头上密布着虚汗,尽管手中长剑仍闪耀着橙色辉光,但面对如百道雷霆袭来的灰色剑气与高高在上的叶风庭,已经力渐式微。
“十胜剑,其六,德胜至心”叶风庭喊出此招之名,灰色剑气如同活化一般八方聚拢,拧成一道万丈黑雷急坠而下,直扑卿若笑·“嘁……”卿若笑双手撩剑而上,黑雷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在接触到他抵抗之后擦出两道黑风,一瞬间碎裂了岳阳楼台三层厚的铁木地板橙色的剑辉在那黑雷中被渐渐吞噬,卿若笑紧蹙双眉,攥着长剑仍在尽力抵抗。
“不能在这里被压倒了·”卿若笑紧握着的双手不停颤抖,似乎在一点一点改变持剑姿势,橙色的剑芒闪烁不定,映衬着他片刻的犹豫·此时成天涯盯着卿若笑的双手,觉察那并非是单纯的切换握剑姿势。
砚零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地问:“天涯,你知道第八剑心‘一朝风月,万古长青’吗”·“哼,有哪个修行剑道的不知道第一重剑心,敬剑之心;二,君子之心;三,恻隐之心;四,正修之心;五,聆剑之心;六,驭剑之心;第七剑心是‘空山无我,明镜止水’,第八剑心是‘一朝风月,万古长青’。”
成天涯冷冷地背诵着所有剑客修行之人都朗朗上口的剑心··数十步外的叶风庭见卿若笑的状态,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他的身影则灵巧落地,脸上露出大局已定的释然感。
但是,他手中黑剑的锋尖此刻警觉地向上抬起,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天空中的无形杀意··站在岳阳楼台上的叶风庭、天水成碧、成天涯与砚零溪,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原本淅淅沥沥的雨滴转眼间竟变成了漫天纷飞的大雪·“剑三,冰雷。”
那牢牢压迫着卿若笑的黑雷之力停滞,那灰剑气形成的黑雷从卿若笑周围开始一点点凝结,叶风庭细看之下,有一道淡蓝色的剑气攀旋着那黑雷而上,所到之处散发着寒冷的冻气。
那灰剑气形成的黑雷顷刻间被完全冻结成一大块灰冰,从半空中落下,“砰叮”碎成了无数冰屑铺散在岳阳楼台上,有一部分从刚才那裂开的大缝中滚入,迫使三层楼大部分人纷纷躲避。
风静了,雪也重化雨滴,依旧淅淅沥沥·卿若笑长舒一口气,左手倒提着剑,侧脸转向从雪落之时起就站在那边的白衣少年··方才的对决,显然叶风庭也耗费了相当的气力,他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挤出笑容,对着那闭眼持剑的白衣少年说:“宁静远,你果然还是来了。”
宁静远把剑插回背后的鞘中,缓缓睁眼,露出深青色的眼眸·他冷冷地问:“叶风庭,你又在耍什么花样·”·第15章 三劫循环·砚零溪在远处打量了一眼宁静远,注目到他胸前绣着的灰云十字纹,“盟主,他就是……”·卿若笑虽然并没有见过宁静远,但从这寒霜剑气中得到了答案,他说:“嗯,他就是梁十三口中的天才剑客宁静远。
多年前十三游沧海时所收·”·宁静远是第一次见卿若笑,听闻这是盟主后,却也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平静地朝盟主拱手作揖·“见过掌门,请问我师父现在何处”·当年梁十三出海,宁静远之父乃船夫,携其同行。
途中遭遇风浪与暗礁,船沉·船夫在梁十三帮助之下获救,而宁静远却不知去向··梁十三在暗礁中苦苦寻觅,直到落潮时,才发觉宁静远正左手抓着一块凝在礁石上的玄冰,勉勉强强幸免于难。
宁静远的左手因此严重冻伤,从此终年溃烂,但也意外地获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驭寒体质··船夫感恩梁十三救子之恩,而梁十三也发觉他体内一股收放自如的寒气与剑一般寂静的- xing -格,因此收其为徒。
卿若笑脸上露出忧色:“十三他受了重伤,你看……”·“十一少·”叶风庭突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肯定又不怀好意。”
砚零溪轻声嘀咕了一句,从成天涯臂后探出头来·论身高,他虽然不算矮,但是在身高近九尺的成天涯面前,只勉勉强强到其肩··“还有你对付不了的人”成天涯反问一句。
“多得很·”砚零溪撇撇嘴,随后隔着破碎的岳阳楼台中央,拱手对叶风庭说:“叶副楼主,平局我们接受·我宣布对决到此结束·”语罢,折扇在掌心倒旋一周后,反手握紧扇柄。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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