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极+番外 by 若卿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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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极+番外 by 若卿渊(5)
·大堂两侧设上宾席位十二,迎门右侧坐六人,三人着墨绿官服、三人着橙色将官战袍,应是绛州以及幽州、云州等三州官员;左侧皆服墨色长袍,应为砚家家臣,但只入席四人,尚缺二席。
入席的砚家家臣分别是墨影部统领夜孤疏、墨工部统领孟伊然以及砚家两位管家,其中一位是沁州长史,另一位则是沁州巡守将领··“傅鸣川呢”砚霰露出一丝不悦。
兼任沁州长史的管家起身行揖,答道:“秉家主,傅统领称公事繁忙,难以抽身,命小人代为……”·墨工部统领孟伊然扑哧一笑,“该不是又睡过头了吧。”
墨影部统领夜孤疏只是冷笑一声,并无他言··另一位管家补一上句,“近来十次议会,七回迟到、三次缺席·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就鸣川统领了。”
江湖恩怨·孟伊然与巡守管家的话,让起身的长史管家倍觉尴尬,直到砚霰微微颔首示意入席,他才恬着一张红脸坐下··“报,十一少与成统领……回来了”一名砚家仆从急急来报,似乎脸露几分难色。
“天下熙熙攘攘处,零落溪云,孤城万里·涯无纷纷扰扰事,一朝悬砚,春风几千·”·就在此时,砚零溪、成天涯并肩步入堂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刺人之鼻,令在座之人皆是眉头一紧。
成天涯依旧那身因战而破烂的墨衣,身上遍布绷布处理后的痕迹,砚零溪虽衣冠较为整齐,却也诸多伤痕·在座之人见状,联想到战斗之惨状,皆受极大震撼··砚霰不悦地望着报信的仆从,“为何不给十一少和成统领换衣”·仆从一听,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发额处滴下,“家主,小的……小的向十一少说了,可十一少不同意。”
“哦”没等砚霰的回应,砚零溪抬起折扇,斜眼看了一眼那位仆从,“本少可有说过不同意”·“啊,这……十一少不是说没时间吗”仆从的脸涨得通红,汗水越来越多。
“哈·没时间并非不同意呀·”砚零溪倒是神定自若,一边笑着一边看着仆从的窘迫··“啊,我……不是……”·砚霰见状,无奈地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十一弟,不要闹了·公堂之上,当以严肃·”·绛州长史率先起身,“大都督,此战秦礼言将军、徐卫将军以及四千五百名兵士全数阵亡·砚零溪此战为帅,当以败军之罪论处。
而大都督在绛州解围中厥功甚伟,砚零溪为大都督之胞弟,罪减一等,流放边州·”·“哎呀哎呀·”砚零溪听完却是笑笑,“怎么本少一回来就要被流放了。”
砚霰只是淡淡回应,“十一弟,一路之上我会让押送士兵多多照应你的·”·“不用·”砚零溪折扇一张,“因为,此次败军之罪,应当由三姐您来承担。”
大堂内的空气顿时凝固,砚霰、砚零溪二人针锋相对,双眼盯视之间,气氛剑拔弩张··“你”砚霰不由触怒,那黑木座椅上的手臂猛地一拍。
“一罪,牺牲四千五百名兵士以及墨兵部近八百人;二罪,三百墨工部精英工匠被虏;三罪,丢失鹰扬虎视戒,让之于突厥·你可知,待他日突厥因此而兴起,将对我朝造成多大的危害”·“什么此戒失了”右侧的六名官员将领震惊万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四千五百名兵士”砚零溪眉头一皱,细细沉思,“明明有人升起石琥弹,带走了两千五百名枪士,难道这支枪兵没回来,那么是谁带走了他们”·随后砚零溪却是幽幽一叹,“哎。”
他向左侧的空席走去,径直坐在原本傅鸣川的席位·“天涯,过来坐·”指了指旁边的坐席··成天涯微微一愣,随后就座,拿起桌几上的糕点就吃,样子并不斯文,看起来是之前在幽蝶岭断粮的情况下忍耐太久。
“大都督,这·”绛州、幽州、云州三州长史及将领齐刷刷望向砚霰,等待她的发落··砚霰端倪着砚零溪,“十一弟可是认罪了”·砚零溪一副惊讶的样子,“啊我以为三姐你刚才在说自己之罪。”
“十一少·”一旁的夜孤疏侧首看着砚零溪,目光如夜色般凉意阵阵·“过了·”·砚零溪好似没感受到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只是淡笑拿起一块糕点笑道:“吃吧,夜统领。”
“十一弟,严肃,这里是公堂·”砚霰脸已微显愠色··“哎呀哎呀·”砚零溪两三口吃掉了手中糕点,一边嚼着一边说,“堂堂大都督,难道要将罪责推给我这个临时统兵人”·砚霰一挥墨色衣袖,披着黑纱的细长之腿搭在另一膝上,“哼。
那你且说,本都督何罪之有”·砚零溪一副疏懒的表情,幽幽答着:“方才大都督不是说了嘛·一罪,用人不当,致使牺牲四千五百名兵士;二罪,绛州布置不当,致使三百墨工部精英工匠被虏;三罪,未能第一时间于绛州困住突厥军,丢失鹰扬虎视戒,让之于突厥。”
他摇着折扇,讪笑道,“大都督,你可知我朝将会有多大的危害呀……”·第58章 落夜旧算·绛州刺史府内大堂,砚零溪一言既出,气氛再度紧张。
“砚零溪”砚霰因此言而震怒··“十一少,你让三百工匠失陷,竟还在振振有词·”孟伊然立起身,娇颜一怒,左手探入腰后,握上了一柄黑色短刃。
成天涯鹰眉一振,犀锐的眼神盯向孟伊然的小动作,砚零溪却是微微抬手,笑道:“哈,继续吃吧·”·“砚十一少,两军交战,因一卒临阵脱逃而军心大乱,致使大败,是否该斩此卒”云州长史起身,向砚零溪拱手。
砚零溪面不改色回应道:“那么孙长史,军心大乱而无法控制局面,酿成大败,是否该斩此帅”·“这……”云州长史话语一滞,幽州长史站起来接道,“若为其由,乃是逃卒之祸。
难道此卒能免罪”·“当然,”砚零溪横眉一对视,灰袍翩然扬起,折扇遮过脸颊,语调拉长,淡淡地说,“不能·”·“十一少这是认罪了”幽州长史口气中有轻视之意。
“张长史,逃卒非本少,而是·”砚零溪眸光愈显诡色,灰扇摇动,振振有词道:“秦礼言将军·”·江湖恩怨·“砚零溪,秦将军是绛州人人爱戴的好将军,不许你侮辱他”右侧的三位将军同时起身按刀,三双重铁履踏前一步,威逼的气氛猛然张开。
“嗯”成天涯剑眉一竖,振臂拍案,橙色的剑意随墨衣袖扬动而出,震退逼来的将领··砚零溪手握扇柄叩了叩桌几,望着三位将领额头上的冷汗,笑说:“诸位将军冷静,嗯,冷静。”
随后,拿起桌几上的茶杯,“来人,倒茶吧·”·成天涯凌然如刃的目光瞪了一眼那些将领,后者三人深知其不好惹,立即退回坐席··待茶斟满,砚零溪浅酌两口,笑意不减,“先问诸位大人一件事,卿可知砚家信号弹。”
幽州长史哼了一声说,“那是自然,砚家提供绛沁幽云四州边防信号弹,以石青弹为攻、石绯弹为退,四州将士无人不知·”·砚零溪反问道:“那大人可知石琥弹”·砚霰闻言,微微眯眼。
而幽州长史不假思索答道:“什么石琥弹,边防信号只有这两种·”·幽、云两州的将领与长史也是摇了摇头,以示不知··但砚零溪眼神扫过绛州长史与将领此刻表情,从他二人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的犹疑。
绛州长史的目光在无意间对上了砚零溪,神情一时局促··砚零溪欣然一笑,“看来商大人有话要说,但说无妨·”·绛州长史一愣,“这……”·“够了,十一弟。”
砚霰想要中断这个对话··忽然,有一道熟悉的墨衣身影出现在了大堂门前,悠闲清朗的声音响起,“哎哎,小人又迟到了,家主大人见谅哈·”·“哎呀哎呀,”砚零溪见势立即起身,“傅统领你来啦,来来来这是你的座位。”
随即向前两步,双眼凝视绛州长史与将领,“方才我们讲到哪了哦对,请绛州两位长官说一说石琥弹的用途·”·“这……”绛州二人紧张相觑,支支吾吾的同时还悄悄望向砚霰。
“谢谢十一少·”傅鸣川自然是很乐意地上前而坐,手中账簿摊在桌几上,时不时翻阅几页,他说道,“哦,在说石琥弹呀,这件事你俩不是都知道的嘛”他随手指了指身旁的孟伊然与夜孤疏。
夜孤疏只是冷笑一声,棱角分明的脸颊看不见一丝情绪··孟伊然小叹一声,“这个石琥弹嘛·”·砚零溪折扇一挥,“石琥弹就是集结令,见此信号之军,必须火速赶到信号发令地。
商大人,我说的对吗”·绛州长史犹疑之后点点头,“是·但是那又如何”·砚零溪点点头,说道:“幽蝶岭之战,就在我军即将歼灭突厥本队之时,秦礼言将军突然擅离职守,来到离战线极远之地,升起石琥弹,引走我军主力。
致使我军阵形大乱,因此覆灭·而就在本月,有人在砚家仓库领走了一支石琥弹·”·孟伊然却噗哧笑了,“可是十一少,照您这么说,秦礼言将军为何仍然战死他若想逃,大可直接在信号过后,率军折返。”
砚零溪自若而答,“秦将军忠心毋疑,他却受到上面某人的恶意指示要其从中作梗,但最后他的良心又不允许他如此·孟统领为何岔开话题呢,这支影响战局最关键的石琥弹,究竟是谁领用的呢”·“众人退下。”
砚霰突然开口··“大都督”几乎所有人惊讶地望向她,眼神里充满不解·而傅鸣川手中黑色佛珠转动,片刻的短思之后打了个哈欠,拿起账簿先走出去了;夜孤疏亦是一声不吭踏出堂门;成天涯见状,顺手拿起夜孤疏桌几上的一块烧饼吃了起来。
“出去·只留十一少即可·”砚霰挥手,严肃的脸上看不见半点惊慌··砚零溪随即向成天涯使了个眼色,后者冷哼一声,拿着半个烧饼走了出去。
待门阖上,砚霰率先发话,“十一,此事你想怎样·”·砚零溪神色轻蔑,手中折扇一拢,紧而接话,“哈,秦将军都和我说了·”·砚霰微微一怔,紧绷的脸色稍稍放松,“秦将军的部队,明面上是朝廷军队,实乃我砚家亲兵。
我这么安排也是为了保全这支队伍·”·砚零溪折扇敲了敲自己掌心,“方才傅鸣川坐我旁边时,我用手势暗示他把账簿翻到信号弹领取那一页,你的名字和秦礼言将军的名字确确实实写在上面。
不过呢,秦礼言将军可是未曾使用石琥弹喔·”·砚霰眼神一利,拍座起身,“你在要挟我”·砚零溪眯眼盯着自己的三姐,良久之后笑了一声,“哈。”
灰袍一掸,似有什么东西飞来··砚霰抬手接过,“嗯”她摊开掌心,是三枚突厥兵符··“幽蝶岭之战虽然未胜,但也消灭了突厥三营兵力。”
砚零溪笑了笑··“你是要功过相抵,损伤工部、战败之事一笔勾销”砚霰掂了掂手中的铁制令符,抬头盯着他,“有这么容易”·“想必大都督自有办法。”
砚零溪转身背对砚霰走了几步,突然大堂内木窗洞开,一道白色身影疾掠而过,砚霰一惊之下,右手握住了靠在椅边的玄墨剑··“大都督不用惊慌·”来者白衣如雪,长剑如练,英眉静朗,深青的眸光在灯火煌照之下散着粼粼幽光。
“宁某只是个报信的·”·“报信”砚霰清冷的神色中荡起犹疑的涟漪··宁静远举起一枚黑玉令箭,黑玉上刻着“工”字,令砚霰一怔。
“这是墨工部令箭你从何而来·”·“你墨工部所有人,已回到绛州·夜孤疏和孟伊然正在安置他们·”·砚霰一听夜孤疏与孟伊然,立即松了口气,神情缓和。
然而砚零溪眉间挤出的疑云却是愈深··江湖恩怨·宁静远观察到了他的异状,“零溪”·“啊·”砚零溪恍然回神,“不愧是静远兄,回来得真快。”
随后他友善笑着,拍了拍宁静远的肩膀··“这就是你的报信”砚霰盯着宁静远··“不止如此·”砚零溪扬了扬折扇,宁静远甩出另一封白色信笺,飞入砚霰手中。
信笺封口处的灰云十字纹赫然在目,令她肃然起敬,虽未开信,已知书信者何人··“你出发前就知会掌门了”宁静远平静地看着他,“我刚到落辰驿站,负责连接各大门派的联盟快使就将此信交我。”
“静远啊静远·”砚零溪冷冷扫过一眼表情变化微妙的砚霰,随后拎起折扇敲了敲宁静远的胸口,“狡兔总要三窟,多学着点吧·哦,你是冰兔,可能还学不会。”
“……”砚霰看完信笺之后,语气不平不淡,“十一弟,你和盟主的关系倒是不错·”·“也还好吧·不过,今夜大堂一会,小弟才知四州这么多官将乃我砚家一派,三姐打点的也不错嘛,真不愧是河东第一家之主。”
砚零溪边笑边在大堂内踱步,“对了,父亲这两天在沁州么”·“父亲从不外出,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砚零溪稍一沉思,眼角微动,“那,二哥是什么时候到绛州的。”
砚霰掌控着砚家墨影部,对情报的打听了如指掌,“刚来不久·动员这次战争所需物资不少,他先前一直在沁州调度此事·”·砚零溪点点头,“喔……”·砚霰眼神一敛,“我总觉得幽蝶岭之战,你有事瞒着我。”
砚零溪转身上前三步,与自己的三姐面对面而立,“那三姐呢,是不是也有些事没告诉我比如,我那六位兄长,为何均是出生未久便夭折而亡”语罢,灰袍袖下,抛出一卷竹简。
此言一出,宁静远只觉这三人的大堂竟冷得跟深渊冰窟一般·竹简转过几周,落在大堂正坐前案之上,豁然摊开,抄刻端正的十二行字跃然而出:“·长女砚雪二十而故·二子砚零海·三女砚霰·四子砚零河夭亡·五子砚零洛夭亡·六子砚零江夭亡·七子砚零淮夭亡·八子砚零沧夭亡·九女砚霜 九岁失踪·十子砚零涧夭亡·十一子砚零溪·十二子砚零漪”·星夜之下,马车疾驰,风动,草木簌簌。
慕星影与叶风庭本就闭目正对,听闻草木摇落风萧萧之声,前者抿起一抹凉笑,轻轻撩开车帘··只见马车之外,不见树林不见草木,而是被灰色千剑万刃所形成的剑阵所包围,漫天剑飞如纷飞落叶碎絮,马车犹如正前行在一柄狭长的利剑之上。
第59章 新局·墨工部铸件之地,黑色的屋瓦钩心斗角,檐下火光通明,铸台煅炉齐整陈列·风炉四溢的气流吹起孟伊然秀色长发,她正一袭墨衣,倚在铸台边,左手提一坛酒闷闷不乐地喝着。
皎然月色映着花容秀色,朱唇因清酒的浸润而愈发红透··一道墨影忽然闪过,伴随着一股浑厚灼然的剑意卷过·只见成天涯以无声步伐而来,悄无声息拎走了孟伊然手里的酒。
“喂成天涯你过分了”孟伊然激动地站起身,伸手就想把酒坛抢回去,奈何成天涯人高马大,手臂抬起,更是令她遥不可及。
成天涯无视了孟伊然的抱怨,三两口喝尽酒,把那坛子往孟伊然脸上一抛··孟伊然见了更来气,“哐啷哐啷”酒坛内振荡出的声响却引起了她的注意,映着灯火看了一眼坛内,她微微皱眉,“剑断了”·成天涯却仍在四下搜索,苍冷的黑色背影淡淡说,“还有酒吗”·孟伊然从酒坛中抽出那柄断剑,银光乍现,“我早说这把剑不适合你,还是安心用刀吧,我可以……”·成天涯冷冷打断,“刀又不是没有。”
孟伊然无奈叹气,“嗯,知道了·”·成天涯很快从酒窖中搬出了一大坛酒,掀开塞子正欲痛饮一番,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成、天、涯”·他一听,立即迅速拎酒,欲酣畅淋漓倒入口中。
却见一团烈火如暗夜流星般袭来,直将那烈酒燃起,令成天涯不得不甩开酒坛,避退数步··砚零溪披着一袭灰袍快步走来,一把拽住酒,眼中似乎怨念很深,“天涯,黄泉烛之毒都要发作了你还在这里喝酒”·成天涯挑了挑眉,“明天就要送我去白竹林疗伤,现在还不让喝多几口”·砚零溪走上前,拳头轻轻砸了砸对方胸口,“你好好疗伤,我给你送酒。”
“真的”成天涯眼神璨了一瞬,随后眉头一紧,“你不是说要去调查疑点”·砚零溪一拍对方的肩,淡淡地说,“不过几处地方,很快就回来的。”
巴陵的夜空,上悬望舒,下彻星河,登岳阳楼而观洞庭,乃景中绝色·身穿一袭白袍的中年剑客与紫衣少女正闲步于岳阳楼顶观景之台··“梁前辈,晚间天气凉,还请早些回医馆歇息。”
移辰居医师风折枝扶着梁十三缓步走着,还不忘关心提醒··“嗯·”梁十三点点头,“折枝啊,你这所医馆也开了有九年了吧·但你,仍然想不起九年更早之前的事情么”·“是。
完全记不清,只知道我师父从一片白茫茫的竹林将我捡了回来,教我医术……”风折枝抚着自己额头,似乎一回忆往事,就隐隐作痛·“但我最近似乎想起了一个字。
这个字是姓氏,还是名号呢·”·江湖恩怨·梁十三皱起眉,“哦什么字”·“慕·”·月夜下的清霜阁,青瓦白阑,依旧那般清冷。
霜姬一袭青纱白裙,端坐于最高处的屋内抚弄着白色瑶琴·她神色黯然,仿佛如那琴上深蓝的冰纹一般心裂··“咚咚咚·”寂静之中,房外响起叩门声,未等她应答,“吱嘎”不速之客已推门而入。
砚家黑底白十字绣纹,映入眼中··霜姬眼神一利,“是你·”·苍夜的另一端,简居的房内,一人白衣胜雪,独坐桌前,布满疮痂的手指抚着桌上暗蓝色的瑶琴。
“嘎吱·”有一人灰袍如雾,推门而来,“静远·青舟状态怎么样”·“还是不太好·”宁静远摇了摇头,“他时不时会说这句话:慕星璇不是我的亲姐姐,不是……”·“但慕星璇确实有个亲弟弟,是么”砚零溪随口一说。
“你怎么知道”宁静远平静的脸庞出现讶然··“哎这也能猜中”砚零溪也是一愣,随后说道,“他的情况不稳定,该将他送回白竹林。”
宁静远闻之,略皱眉头,点了点头,“我会陪他·”·突然,不远处只听一声快马长嘶,紧接着便是急促脚步··“十一少盟主有一封紧急密信”·信笺撕开,本就安静的房内一瞬间的雅雀无声。
“怎么了”宁静远问··砚零溪凝重的神情稍缓,苦笑着,“看来你我之事都得先放一放,先回云玄门才是·”·宁静远英气的脸庞浮现一丝疑云,“为什么连我也要去,青舟他……”·话音未落,原本昏迷在榻的李青舟突然呢喃着“宁兄……别走……”滚落在地,依旧是神志不清。
·宁静远眼里流露着不舍与不忍,连忙走过去抱起对方,“没事,我在·”但不见再有其他回应··此时此刻,你究竟在想什么呢而我,又在想什么呢·砚零溪低垂着眼角望去,无奈地掂了掂手掌,“其实盟主早前就召你回去,只是因为绛州局势所耽搁。
这一次,你可能要作为云玄门主力了·”随后,他将信纸折去几行,递到对方面前··宁静远扫过一眼,眼神讶然,一瞬间明白了此事严重- xing -··信笺纸上,只有十个字,却震惊万分,满含山雨欲来之势。
“叶风庭身亡,江月楼易主·”·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本卷最后一章,下一卷,武林联盟再度开展兼并计划,目标直指剑室派以及剑室派所控制的南岳剑盟,此局若胜,武林联盟将控制除江南道之外的所有地方武林。
江月楼/江南大仓、剑室派将如何面对武林联盟的计划慕星影、天水成碧又要如何打算剑室派不出世的掌门,又是否会出面叶风庭为何跟随慕星影离开之后便身亡,这其中到底又是什么局·尽请期待。
第四卷 :心极忽临 ·第60章 墨砚碎梦·沁州砚府楼宇林立,墨砖壁瓦环绕青竹怪石,清雅肃穆·砚家除了主楼阁之外最高的七玄阁,是一座怪异的建筑,因为与其他四方构造的楼阁不同,每一层檐角延伸向七个不同方向,是一座七角楼阁。
无风无月的夜幕下,七玄阁,此刻仍是一如既往的幽暗无光··“叮·”漆黑一片的阁内第一层楼,突然亮起一盏暗蓝色烛灯··“沓、沓……”随之,脚步声响起。
第七层楼的东北角,一股凛冽寒气飘散四周,一位身披黑袍之人步入昏沉的蓝影烛火之间,他左手握一方琉璃镜,折过的幽蓝光透出流霞般的炫彩··长袍下露出的银色布靴一脚踏在白色十字花纹的深紫地毯上,“咔咔咔”七玄阁地板内机关声阵阵,随即,七层东北角,一张黑木椅静然立起。
“都到齐了”黑袍披在木椅上,椅侧摆着暗青色雕花屏风·他手托璃镜,危坐正襟,镜中折- she -出的眼神似是凝固,似是等待。
与他那低沉的语气一般,如静影沉璧,不见波澜··紧接着,第二层也映出暗蓝色烛光··与东北角的寒霜气息相对应,一股灼热的气流弥散,另一位黑袍者出现在第七层楼的西南角。
他身倚黑色纹路的墙壁,取下壁上一架暗蓝瑶琴,琴取瞬间,一张黑椅从暗格中挪出··他慵懒坐下,拨弄琴弦,泠泠琴声响动,如鸣佩环·“老八,这么多年不见,老成不少。”
语气轻快,又似那悠然琴声一般的漫不经心··之后,第三、四层也闪过幽蓝光影··此刻的七玄阁,分明窗牗紧闭,空气却忽然扬起风的呼啸,随即,便是刀吟剑鸣的喧嚣。·西北角玄铁轩窗挂下的胧黑帘帐,被细碎的刀风挑起数尺之距,黑木椅在刀风静默之后落下,轻震地面··一位身背黑色双刀的墨衣刀客,瞬步到椅前坐下,“老七,这么多年是我们第一次全体见面吧·”·东南角窗帘几乎在刀客进入的同一时刻,被刚柔并济的剑气撩起数尺之隙,那位黑袍者身背一柄苍绿色长剑,挂一束冰蓝色流苏,黑影无声无息从隙口窜入。
“哈,全体是不是也包括小十一”他扫了一眼周围,那黑袖一挥,一股刃风“咔”得一声拨动壁上机关,一张黑木椅立刻从暗处被挪出,坐下身之后,“老五你这么说,是家中有人发现了我们的存在”·“啪。”
有人在暗处鼓掌,最后,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的苍蓝烛光一齐亮起··“轱辘轱辘·”黑木小车从正北角的暗影中缓缓驶出,黑色羽扇轻轻摇动,与砚零海那俊雅泰然的气质相衬。
“吾弟们,你们不会被黑暗沉埋,早晚会站在阳光之下,只为了那个共同的目标·”·江湖恩怨·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墨衣人同时抬头,视线透过暗色的雕花屏风,集中望向砚零海。
“光大砚家,是么”语气轻扬,略带严肃·只听第七层再度响起脚步声,却是正东方向··昏暗的灯火之间飘起深灰的雾霭,雾中有人吟道:“天下熙熙攘攘处,零落溪云,孤城万里。
涯无纷纷扰扰事,一朝悬砚,春风几千·”·一袭灰袍的青年眸显异色,逍遥自适漫步而来,气质有如璞中奇玉,毓然神秀·只见一柄黑色折扇豁然张开,微风拂过,看似破烂的灰袍微微摆动。
“而且,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第七层的脚步声未断,只是从另一端而来,脚步变作了轻盈步伐,仪态温婉如玉,细长的双腿挪步之间仿佛飘带霜华。
那女子系着深灰长袍,手抱一张白色冰纹瑶琴,灰袍之内透着细雪般的衣衫,她从正西方步出那一瞬,犹如天光破重云,为这- yin -冷的楼阁增添几分初春暮雪的温润··“哈。”
砚零海眼珠微转,温雅淡然一笑,“十一弟、九妹,这下才是我们的第一次全员到齐·”·“全员到齐呵呵,你们是不是少算了谁”·就在此时,黑色的剑气纷纷如雨下,伴随着“簌簌”的铁链声响动,七玄阁中央镂空的天井,从七个方向拉起七条铁链,结成了一张疏网,一道黑影随之翩然而下。
黑色细纱下纤长的腿足轻点铁链中心,深灰长袍上的那张清冷脸颊散发着凌然的气息,正是砚家现任家主砚霰··砚零海雍雅地端坐小车椅上,挂着他那一如既往和善的笑容,“不敢,倘若少算了三妹的举动,怕是……”·抚琴的墨衣人幽幽抛出一句风凉话,“怕是不止老大、老四、老十,连我们的尸骨也早就寒透了。”
“哼·”砚霰扬起深灰长袍,腰间玄墨长剑豁然一现,顿时出鞘·“老二,越俎代庖之前,莫忘了现在谁是砚家之主”·漆黑剑尖直逼向砚零海的额头,砚霰旋身如灰鹫,剑锋刺来,宛若探出尖锐的利爪。
东南、西北角的刀客与剑士几乎同一时间握紧背后的兵刃,然而砚零海不慌不忙抬臂,示意不必妄动··黑扇之上的羽毛,因那呼啸袭来的剑风而微微抖动,但是玄墨却在即将触及砚零海眉心之前停住了。
“你·”砚霰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愤怨与不甘,手中长剑虚晃了两下,垂于身侧··砚零海笑意依然不减,“我已经说了,是全员到齐。”
他温柔地抚着怀中的幼童,修长的指节如那晨曦的春风轻拂脸庞·年仅七岁的十二弟砚零漪正沉沉地睡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呓语·砚霰看着这场景,心生厌恶,感受着这股很不愉悦的被胁迫感。
“哎呀哎呀·”砚零溪折扇摇动,“既然是全员到齐,那可不能在咱们砚家自己的地盘上再折枝折叶了呀·”他随手按下墙壁上的机关,两张黑椅分别出现在正东、正西方向。
砚零溪笑得淡然而闲适,“我的意思是,可否把上头的弩给撤了呢万一吓着咱们小小弟多不好·”·仪容娴雅的砚家老九砚霜,此时托着瑶琴的手臂轻微一颤,她闻砚零溪之言立刻抬头,已然望见梁上一角悬着三架弩机,正对砚零海怀中。
“嗯,这样不好·”砚零海笑意稍敛几分,羽扇波动之间,房梁上微微传来机关转动之声,弩机转眼间消失不见··“坐吧,三姐·砚家之主不坐,我们这些作小辈的……”砚零溪折扇一收,扇柄指了指砚零海身侧。
漆黑地板颤动数息,位于七玄阁正北方的第七张黑色木椅,出现在了砚零海的小车之侧··砚霰冷冷一哼,玄墨入鞘,转身撩起灰袍,凌然坐下··正北方的玄色轮椅与黑色交椅并立,温雅淡然的气质与凌然锋芒的气势针锋相对,整个七玄阁第七层中弥漫着愈加激烈的对立气氛。
“哈·”砚零溪与立于正西方向的砚霜对视一眼,也各自入座··此时此刻,三名灰袍者,五名黑袍人,七张交椅一把轮椅,各占一席之地··幽冷烛灯之间,空气中,流动着刀风剑气,暗行着诡诈心机,弥散着对抗之意。
“都不说话·是不是都在等我这个小弟先行开口”砚零溪握着扇柄敲了敲自己额头,故作愁容之后,黑扇猛然打开,那从来应该是空白的灰色扇面,竟浮现出一个字:景。
“那么,说说眼下最热门的长渊阵吧·我在幽蝶岭中遇见了一个对手,他有一位黑衣手下,使用的剑法是江淮派·”·“砚家作为武侯八门之一的惊门,武学已被江湖中许多侠士所熟悉。”
西北角携带双刀的黑袍人说道··“哦五哥这是默认江淮派是八门之一了”砚零溪眼珠一转,笑意渐浓。
“十一·这么说,幽蝶岭中利用长渊阵算计你的人,来自江淮派”东北角手持璃镜的黑袍人,一边用雪白绢布擦拭着镜面上的霜霭,一边接过话题。
“会使江淮派武学的,可不限于他们门派内部·”砚霰依旧是冷言冷语··砚零海垂眼抚着砚零漪的发丝,温文尔雅说道:“那江淮派可是个好对手,武林联盟第三号角色,一直试图在联盟中取代砚家地位。
他们不但凭借堪舆之术为云玄门修筑了新剑城,还垄断了淮南淮北的盐铁贸易·听说江淮派近来一直觊觎江南道的生意,不知道你那位江月楼的新朋友近况如何·”·“叶楼主之事,我可从来不曾- cao -心。”
砚零溪悠哉一笑,摇着扇子轻描淡写地说··砚霰盯着砚零海手中的动作,冷言冷语道:“呵呵,你倒是温柔·”·砚零海微微侧首,笑容中似乎有所讥讽,“比起狠心毒杀亲兄弟的人来说,确实还算温柔吧。”
西南角抚琴的黑袍人,话语中略带尖酸,“诶……老二,你怎么总想着惹怒老三呢这么多年她承受这么多名声和议论,怕不是早就没了脾气。”
江湖恩怨·砚霰眼中虽有杀意,却并无太多愤怨,凌然目光侧目望去,锐利的视线转过砚家老二、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老大、老四、老十的死,我一直在调查,近来有所发现。
至于你们……倘若这些年来的谣言不是你们编造的,我宁愿让出家主·”·砚零海手中动作稍作一顿,“哦那么,谁想坐这家主之位”·在座的黑袍者视线均发生微妙的变化,目光在屏风与屏风之间流转数息,但仍是不动声色。
砚霰纤长的左腿翘起,葱白手指托着脸庞,眼神略带不屑,“老二,你这又是何意,掩饰又是何必”·“不是我·”砚零海笑得甚是无辜。
砚零溪闻之眯眼,一息之后猛然起身,灰蒙蒙的眼瞳闪过警惕之色··他所对着的正西方,却听得一声嗤然轻笑,“嘻嘻·”·只见那柔雅的白衣女子忽然解下灰色长袍,用力一甩,如黑夜中扬翼的雪燕之姿,翩然而起,“没错,是我。”
砚霰眼中讶色非常,她挑眼望向身旁的砚零海,后者笑容依旧不平不淡,“如若是良- xing -竞争,三妹、十一,你俩又何必警觉·砚家人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不是吗”·“咕咚咕咚……咔咔……”七玄阁顶传来剧烈的机关声响,先前的机关声无非是悉悉索索,而此刻,可谓震耳欲聋·房梁上银光闪烁,上百架弩机携带暗夜中散发透亮光泽的箭镞,悬于橼木之间。
此番场景,此般声响,令砚零溪一愣,随即色变··东北角黑袍人手中的璃镜一斜,镜面与砚零溪眼神相对,却只映出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影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南岳剑影的第一章 ,是个似梦非梦的场景··第61章 祭酒客心·案几前摆放着绛州火龙刀营人员花名册,我凝视着花名册那一行“徐卫”二字,轻声一叹,提笔将之划去,同时划掉的,是一页又一页,隶属徐卫的一千五百人的名字。
眼神扫过花名册旁的半枚赤色兵符,若是另外半枚还在,就能拼成完整的一营,可惜,那一千五百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半枚兵符,还会回来吗·我苦笑着。
门外传来军士的脚步,我放下笔墨,抬头观视··“祭酒,砚家十一少送来一封书信·”·哦近来总觉气氛有些怪异,看来这个消息所传达的讯息可能解惑。
“叶风庭身亡”打开信笺看见的内容令我完全无法置信,这个人怎么死了这个人怎么会死·“知道了,你下去吧。”
强忍着悲愁与震惊,我摆了摆手,军士点点头,替我关上了房门··煮一壶苦茶,瘫坐望悬梁··清晰记得,叶风庭说他会把这一千五百人完璧归赵。
结果等来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尸山··更重要的是,他也没回来··信笺接着写道:“今夜丑时,真相告知,落辰驿站·”眼中闪过寒芒,逐渐锐利,“真相好,我等你这个真相。”
没错,我依旧不相信他死了,我不相信他会死··抿过一口苦茶,信笺丢入煮茶的火中,很快散成灰烬··漆黑的墨工部袍服整齐叠好,抚过墨工部长袍上的白色绣纹。
三年祭酒,不过大梦一场··留下俸禄与官印,披上苋红色的常服,腰悬青锋,戴起斗笠··子时夜深寂静的屋内,月光从半开半阖的木窗缝隙间照入,梦中响过隆隆的机关声似是仍在耳畔。
“不对·”上一息还身处梦境的砚零溪突然睁开尚且朦胧的双眼,右手抓起枕边黑檀木折扇,“唰”扇骨隔空一挑。
那黑暗中袭来的黑色长剑顿时被扇骨隔开,砚零溪趁着对方惊讶一瞬,袖口短剑落入掌心··“砰”不速之客的黑剑与短剑相撞,后者完全处于下风,砚零溪眉头一皱,哪怕感觉到对方此番攻势只为试探,自己却仍是落败。
“砚十一少,好久不见·”来者将黑剑架在了他的脖颈处··砚零溪此时倒是不惊不惧,他浅浅一笑,手中折扇轻挥,屋内烛台被点明,犹如雾霭空濛的眼神凝视着来者,“没去约定地点,反而提前找上门。
祭酒大人这招反客为主倒是颇为有趣·”·映着昏黄的烛火,红衣来者露出神思俊秀的真容,苋红色的身影步至砚零溪的正前方,“平常计策,难道很令人惊讶么”随即他凑近砚零溪耳畔,颊边发丝在耳垂边轻荡,若有若无的触感不禁令对方笑容一僵。
来者勾起一抹冷笑,悄声问道:“别以为利用墨影部能查出我与叶风庭的关系,你就能步步算计我,砚十一少·”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揽住砚零溪的脖颈,令他无法挪离一寸。
砚零溪深吸一口气,与对方极近距离的接触令他脸颊掠过一缕潮红,稍作平复之后说:“算计你,为何不能用这种方式呢,月江寒月祭酒大人”·月江寒手中的剑握得更紧,冷冰冰的锋刃与脖间肌肤贴合,“祭酒印我已悬在府内梁上,今年俸禄我也一分未取,从此我与砚家毫无瓜葛,无论你想用官职还是家权,都无法限制我。
说吧,你信中所要告知的真相·”·“哈·”砚零溪不平不淡地一声笑,“看来祭酒大人对本少戒心甚重,想来是叶兄对你说过什么。”
月江寒冷冷回应,“毋须再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注意身份,你现在是剑下之囚·”·“哎呀哎呀·”砚零溪却愈发显得一副轻松的姿态,他抬起扇柄,叩了叩悬在脖颈处的黑剑,说道,“其实,祭酒大人前来,是为本少省了步行去落辰驿站的工夫……”言语未尽,砚零溪突然后退一步,在剑刃脱离皮肤的一瞬间,扇柄猛地一抬,将对方的剑隔开。
江湖恩怨·月江寒一愣,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怕自己真正下手,长剑挥起,变化招式劈下··此时此刻,脖颈与剑刃之间仅仅半寸的间隙之中竟突然插进一道白色薄刃,横贯而来的剑刃挡住了月江寒发力的一剑。
只听得一声“砰”的剑器相撞,低吟声回荡耳边,竟是:·“剑二,冰云·”·冰凉的地砖瞬间凝结化霜,透骨的寒气直窜入月江寒靴底,势欲攀旋而上,将之下半身冻结。
月江寒反手握剑,黑色的剑刃贯入地砖间缝隙之内,聚力一震,青石之地轰然碎裂,露出砖下的大坑··令他诧异的是,碎裂的青石地砖下,竟然暗藏着无数铁木齿轮构成的机关,“咕咚咕咚……咔咔……”随着隆隆机关运作之声响起,数以十计的铁锥朝房顶窜去,锥之末端连带起相同数量的铁链,将月江寒桎梏其中。
月江寒反应极快,红衣身影借着方才贯地的剑气高高弹起,黑色长靴踩在横梁之上,黑剑扫开周围铁锥之后,双手聚力,挥起的剑招竟是令人分外熟悉··“十胜剑,其二,顺天下”·那一袭白衣如苍山飞雪之中的仙鹤,翩然落地。
宁静远一展鹤翼般的白衣袖,霜剑惊起千堆雪,地面寒气霎那间凝成冰刺,剑气带其苍白之刺,直朝房梁上突去··灰色剑气从月江寒的剑尖溢出,化成数十道气剑,与冰刺相撞,顿时轰然消散。
剑气对冲之后,红者持黑剑,剑影如墨心红莲,自上竖劈而下··白者执雪剑,白刃挑起冰叶霜华,双剑碰撞,气流旋冲,火星横飞·宁静远英眉之下的深青眼瞳闪过一丝惊异,而砚零溪折扇一转,空白的扇面随即挡住二人对视的眼神。
“都收手吧·”砚零溪缓步走至二人当中,漆黑布靴踏在碎裂的石砖发出“喀啦”的声响,他泛着诡色的目光看着月江寒以及他手中那柄与叶风庭相仿的黑剑,“祭酒大人与叶兄是同门吧。”
“我应该没有理由告诉你任何情报吧,砚十一少·”月江寒似乎对砚零溪始终带有敌意··砚零溪挽扇一笑,“那么,交换讯息呢”·月江寒闻言之后,眉头略皱。
砚零溪收起折扇,扇柄敲了敲掌心,“叶兄所率的那支火龙刀兵,是你的麾下吧·他临行之前和你说过,他无论此行怎样,都会设法与你联系的,对么”·那苋红色的衣衫微微一怔,砚零溪则是目光一利,月江寒思索片刻之后目光变得狐疑,“你在诈我。”
“哎呀哎呀·”砚零溪握着扇子轻轻拍了拍手,“本少如此诚意,怎会诓你呢·正是叶兄离开幽蝶岭时交待,要带话与你·”·此时此刻,宁静远盯着砚零溪,静和的脸庞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即逝。
月江寒经过片刻凝思,依然显得将信将疑,“你可以用墨影部查出我的身份,再用谎言诈取我的信任,同样也是合情合理·”·砚零溪友善笑着,不慌不忙说:“叶楼主说了,你如若不信,便将此物交你。”
灰色袍袖一甩,飞出一枚赤色兵符,月江寒心头一震,两指一并,将兵符夹在指缝间··“竟然……”·“没错。
阵亡一千五百名的火龙刀营之兵符·”砚零溪谈及此符时,脸上变得有些严肃··月江寒惊讶之色很快褪去,随后弹指一挥,“啪”一声,那枚兵符被抛至烛台旁。
“哼·此令已无用,倘若是你打扫战场偶然获得,我也不觉得奇怪·这样,依然无法确凿你所言·”·“当然不止于此·”砚零溪笑了笑转过身去,一边拍了拍宁静远,一边朝他挤眉弄眼,“那根笛子你……”·宁静远与砚零溪眼神交错的瞬间,前者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怀中取出那根赤竹横笛的那一刻,月江寒明显露出更为震惊之色,迟疑之下接过笛子,眯眼仔细审视了一番,“真的是他”·砚零溪摇着扇子,气定神闲地说:“叶楼主他说也许回江南道的路上会遭遇不测、如若如此,请你前往江南,以他的身份抛头露面。
到时,自会有人接应你·”·月江寒一听,疑虑仍是未减,“他根本没有理由提前作如此安排·”·砚零溪依旧笑得友善,他灰袍微敛,“哦此话何意”·月江寒露出一丝顾虑,“叶风庭之父叶婴,是我师父。
我常年在边疆一线,对江月楼的情况已是不熟·”·“叶兄之见,想来必有深意·”砚零溪挪动椅子,翘腿而坐,神情倒是显得悠哉·“看祭酒大人的意思,想来对江月楼的过往很是熟悉。
那么,能与本少谈谈江南府邸之事么”·听到这个名词,月江寒似乎露出厌恶之色,“江南大仓呵,狼子野心·”·“哦”·“十一少应该知晓砚家为何能成河东第一家,为何当代砚家上至家族,下至家臣皆受朝廷重用。”
砚零溪眸光闪过异色,嘴角笑意不减,几分轻描淡写地说,“当然是因为二十多年前,平定韦后之乱·”·“很好·”月江寒抬臂拍掌,郑重其事说道:“下一个问题,韦后之乱,扶的是谁”·砚零溪摆动折扇的手,忽然一止,眼神里犹如一团灰蒙云雾被强风卷起,拨云见日,“温王李重茂,其生母,巫山李氏。”
宁静远一听,平静无澜的脸庞顿时露出惊异,“李氏,难道是武侯八门之一,杜门之人……”·第62章 三分天下·西子湖畔,江月楼主阁通体以红雕木构建,一共五层,江月楼三星建筑群方圆十二顷,丹瓦朱甍,层楼叠榭,远观极为精致典雅。
·江湖恩怨第三层楼外围一圈是红木回廊,古朴而景致·有一女子正倚雕栏,她身着浅蓝衣裙,垂鬟分肖,脑后扎着两束发辫,显得明丽活泼··几株樱粉色的海棠,和风中零落了几片花瓣,阁中之人正闲看楼前花开花落。
一道青影轻步而来,描绘着天悬星河的深蓝披衣在微风中飘荡着,温雅的声色,冷淡的语调,吟出一首绝句,“北山烟雾始茫茫,南津霜月正苍苍·复閤重楼向浦开,秋风明月度江来。”
女子不由地小叹一声,“哎,好不容易到了这里,还没看两眼,府师就来了·”·慕星影虽贵为江南府邸之府师,仅次于宗主慕承安之下,平日里向来严肃不喜谈笑、不好女色。
但他柳眉星目,双瞳剪水,极尽翩翩公子般的俊俏,甚至可以用秀美来形容他的外貌··以至于长年束发云冠、手执青竹折扇的他,每每顾盼,必然生辉,令豆蔻年纪的女子们常为之倾心不已。
“星筠,众人皆已到主堂·”慕星影脚步稍作停留,语气仍是冷冷淡淡··江南府邸左部下属星筠微微噘嘴,罗裙转过,雪白的长靴踏出留恋的脚步,眼神还不忘多览几眼花景,“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
“嗯·”慕星影握着青竹扇的手覆于身背,随于星筠之后而去··绛州刺史府内一处居室内,砚零溪用扇柄叩着木制桌面,“刚才我们说到哪了”·月江寒放下手中的赤竹笛,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杜陵北所整合的江月楼势力于营州之战几乎全军覆灭,亟需恢复力量,而那之前杜门一系的李家有一女嫁入皇室,已与昭孝皇帝生下四子李重茂。
靠着这层关系,江月楼在淮南道、江南道成为一方霸主,控制着各项贸易往来,在当时与砚家、剑室派、云玄门并称武林四大家··“然而杜门却走了一步险棋。”
砚零溪淡淡地插了一句,一旁的宁静远也是略微皱眉,月江寒手中的赤竹笛周身似乎飘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月江寒看了看砚零溪,点点头说,“那时的江月楼内部产生分歧,原本支持杜陵北,以李家为首的江南大仓势力煽动韦皇后政变,立李重茂为帝。
然而当今圣上得一谋士指点,率禁军于皇宫布下杀阵,当时的江南大仓宗主李沨誓以及李氏一脉尽数战死·杜陵北不得不大义灭亲,将江南大仓一系全数上交朝廷处决,李氏一脉仅留最后一人,那个人是他唯一亲人,他下不了手。”
“那个人是,李青舟的……”宁静远青眸一转,很自然地联想到··“他的娘亲,也就是你在白竹林看到的墓碑,杜杨·”砚零溪转过手中折扇,柄端指着月江寒,“家父当时就是圣上麾下那支攻入皇宫禁军的统领。
以及,祭酒大人你的话中有破绽·”·“破绽”宁静远一听,细细思索刚才的话语,·“杜陵北根本没有将江南大仓一系擒下的实力。
而你,到现在都没有提到叶风庭与这件事的关系·”·“呵,还真是瞒不过十一少·不错,当时叶风庭的父亲叶婴,就是圣上得到的那位谋士·杜陵北深知难以与李家抗衡,叶婴翩然上门,指点他可以求助云玄门卿若笑。”
“本少听闻江月楼内讧之后,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江淮派突然崛起,控制了整个淮南道·想来是……”·“不错,卿若笑要求杜陵北让出淮南道的地盘给予江淮派。
随后江淮派全员出动,血洗江南大仓,李氏一脉就此从武林中消逝·韦后乱后,叶婴带着我和刚出生的叶风庭退隐绛州,那一年我三岁·”·江月阁正堂,身披紫袍金缕鹤氅的江南大仓宗主慕承安,危坐那代表江月楼主身份的赤心双蛇交椅。
堂中,府师慕星影、少府主慕青疏、左部夙参辰、右部玄炼、江月东阁领静无瑕以及各自得力手下列坐两侧··堂皇厅室,江南府邸众人脸上皆洋溢着荣归故里的喜悦,众人自进入主楼之后便是走马观花,不禁纷纷对楼宇评头论足一番。
就连慕承安就坐之前,都不由得多摸了一下这张交椅··但尽管叶风庭先前接任楼主数月,却并未坐过此椅··“父亲,这交椅舒服嘛”慕青疏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慕承安捋了捋胡须,眉间皱纹舒展,“嗯,不差·”·身着月白色衣裳的静无瑕噗哧一笑,“宗主,铲除了杜陵北,叶风庭也死于剑室派之手,如今这江月楼主之位还请高枕无忧。”
“静阁领,现在应该尊称楼主才是·”夙参辰的墨色外袍背后绣着碗口大小的凌星江月白色绣纹,那是代表着江南大仓的图案··慕承安也已年过四旬,锦衣华服彰显着不凡气度,他抬了抬手,“不用在意叫法。
毕竟武林巅峰的座位,也不远矣·”·“那就开始下一步吧·”一旁闭眸静坐的慕星影,握紧手中折扇,蓦然启唇··尽管大局初定,他秀雅的脸庞全无半点喜悦之色,令江南府邸众人为之一慑,顿时堂内变得鸦雀无声,静等他的发言。
“如今武林,九分天下,云玄门独占其三,而砚家、江淮派等各大派也为其副手,令其占七分之势·细细算来,江月楼仅占半席,因此·”锐利的星眸仿佛高悬夜空的银汉天河,似在折- she -一张更加宏伟、更为严密的计划蓝图。
“吞南岳,并剑室,拆分联盟,这便是三分天下之计·”·江南府邸众人除了慕承安脸上未有波澜,其余众人皆是震惊,缩在角落的星筠听闻剑室二字之时,身躯也是微微一颤。
左部夙参辰稍加思索之后表达了自己的疑问,“联盟未立之前,武林陷入南北武林对峙之局,那时剑室派与南岳剑盟代表南武林多次击败北武林,如今虽有所衰,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何吞并之更何况,联盟已立数十年,前有砚清池怀柔并举,后有卿若笑恩威并施,要想从中离间,谈何容易”·慕星影俨然起身,毫不掩饰秀眸中闪烁的锋芒,“剑室派与南岳借刀杀人尚可除之。
至于武林联盟,正是因为砚、卿二人之举,因此联盟中有亲砚者亦有亲云玄者,故分裂才是必然·”·江湖恩怨·夙参辰、静无瑕、玄炼听后,皆是若有所思。
“如今,虽然杜、叶二人已亡,但楼内仍有愚忠成员不满府邸·计划之前,需先除之·”之字一落,慕星影手中青竹折扇豁然展开,那浅翠的扇面上书“叁分天下”四字。
慕承安托着下颚,沉思片刻后说道,“但我们未能寻得叶风庭尸首,若剑室派找到线索,指正是我们下的手,甚至和武林联盟站成一线,我等岂不被动”·“不用担心。”
慕星影折扇一挥,刚劲的扇风与那严谨的秀眸相映衬,“因为吾料剑室派,定会如此·”·已是三更,屋外传来夜间漏刻水声,“看来,杜陵北也没想到,江南大仓此着险棋并非没安排退路,慕承安本也是李家人,早在计划开始前就故意化成与李家毫无关系,并获取了杜陵北的信任,随后重建了江南大仓。
如今他们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杀了杜陵北·本少此番推算正确吗,祭酒大人”·月江寒颔首,一旁的宁静远细思之后说道,“这么说,如今的江南大仓仍是杜门中人他们与江淮派是世仇。”
“那可是灭族之仇,还好青舟兄并不看重这些·如此推测下来,当年韦后乱后,只活下了三个杜门人,慕承安、慕星影以及尚在孕中的杜杨·而杜杨生下李青舟与慕星璇,而后赤焰红斑传给前者了。”
宁静远听到此话,神情一冷,而砚零溪笑了笑··月江寒却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对·当年活下来的只有慕承安和杜杨,慕星影这个名字根本闻所未闻。
就算他是江南府邸府师,我也毫无印象·”·砚零溪若有所思,转而下一个话题,“那么为何叶风庭会在江月楼”·月江寒低头看着自己的黑剑,与叶风庭手中那柄很是相似,甚至极有可能为姐妹剑,“叶婴在我与叶风庭八岁之时,突然失踪,只留下一把黑纹剑鞘,上以隶体字刻着‘玄墨’二字。”
“黑纹剑鞘,是叶风庭手中的……”宁静远一愣,难怪月江寒之剑刃虽与叶风庭相似,却没有相同的剑鞘,“等等,玄墨”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
砚零溪折扇一扬,示意其不必再说,随后他微微眯眼,“失踪叶婴之前有见过谁么”·“失踪前夜,他只见过一个人。”
“谁”·“你的父亲,砚清池·”·砚零溪稍稍一愣,随后折扇闭合,扇骨用力一打掌心,“哎呀”显然是恍然大悟之态,“原来,当年父亲口中的天才少年,就是他。”
“天才少年,他确实是·”月江寒眼里流露出的是对叶风庭的肯定,随后他打开门,夜间的凉风吹入房中,拂起他那一身苋红外衣·“不论如何,我也要去找他。”
砚零溪起身相送,仍是一脸友善,“祭酒大人·此行江南并非易事,如若有麻烦,淮南道的镖局大多属武林联盟,可随时联络·”·“砚十一少。”
月江寒回身凝视着砚零溪,“我还没完全相信你的话·”·砚零溪笑意不减,点点头说:“不愧是祭酒大人,足够谨慎·本少也不强求,想必叶兄深意,大人更能体会吧。”
“那么·”月江寒眸光一掠,那狐疑的眼神忽然贴近,挂着一抹冷笑在砚零溪颊边轻语,“叶风庭对你所托之事又是什么呢”·砚零溪长长吸了一口气,身躯微微后退,却见门外扫过一股至刚至烈的灼热剑气,直朝月江寒脊背袭来。
几乎同时,一道漆黑的苍劲身影随着剑气疾步而来··月江寒眉心一皱,左手持黑剑迅速迎击,灰与橙两团剑气相撞,“轰”一旁的雕花木门崩然而碎·“天涯,住手。”
砚零溪挽起灰袍侧身挪过,抬起扇柄挡在成天涯墨衫胸口之前··月江寒扬起那一抹带着戏谑意味之笑,“成统领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护十一少·”·“哼。”
成天涯冷哼一声,并不打算搭理眼前这个人,只是把砚零溪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月江寒抬手掸了掸残留的剑气,“成统领中了火毒吧,方才的招式携带一股火烈之气。”
“小毒而已·”成天涯露出厌恶的表情··“呵·”月江寒轻笑,扫过成天涯的神色,随后转过身踏出房门,“解黄泉烛之毒,至- yin -至寒之地,一年为期,方可痊愈七成。
算不上小病吧,成统领·”·“慢走不送·”砚零溪眼珠一转,悠悠说道··月江寒收起黑剑,持赤竹横笛于嘴边,“哈·”那一道红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空余不淡不深、亦悲亦愁的笛声,愈听愈悠远。
第63章 筹谋者谁·三更天,笛声远去之后,绛州刺史府又恢复了静默·“那么·”砚零溪拍了拍成天涯的肩膀,然后看了宁静远一眼·“静远,把这家伙拖回去休息。”
“有事·”成天涯直挺挺立着,似乎不为所动··砚零溪眼神微动,“哦”·“咻”成天涯腕部一甩,一枚灰色令牌窜入砚零溪左掌,随后兀自踏出门槛,扬长而去。
“哎,什么脾气·”砚零溪无奈摇了摇头,摊开掌心,映入眼帘的便是令牌上的飞云十字剑纹,他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宁静远瞥过令牌,“这是第二道云玄令了,看来联盟急着要我们回去议事。”
“嗯,也许只有你一个人回去了·当然,是在送走成天涯之后·”砚零溪眯眼点点头··宁静远一听,面露疑惑,不由愣住··“武林联盟,八万六千名成员,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筹谋。”
砚零溪将折扇悬在腰间,“三个月前,岳阳楼之会,联盟、江月楼、剑室派三方势力剑拔弩张·当时江南大仓全员戒备,列阵淮南道与江南道的边界天渡河。
联盟方面为作应对,让江淮派剑师率领本派三部主力与之对峙天渡河·”·江湖恩怨·宁静远思索片刻,“江淮派剑师,你是说景林笙你要让他入局”·“不是我,是盟主的想法。”
砚零溪淡淡地说,“更何况三姐已是家主,我也不好总抢她风头对不对……”·宁静远疑虑未解,“还有别的理由,是么”·“哎呀哎呀。”
砚零溪一声讪笑,“静远兄学聪明了嘛·”他摊开手掌,挪开灰色令牌,其下还压着一枚很薄的黑玉令··宁静远看了一眼,“这次是砚二少还是三小姐的传信”·“都不是。”
砚零溪目光中带着一丝神秘,“能让本少亲自走一遭的,当然只有……”·长夜将破晓,绛州城外,阡陌旅客,愈渐稀疏·东方一线苍白之际,一辆墨色马车急急而来,不远处,落辰驿站的镖旗在五月的细风中猎猎作响。
“天涯啊天涯·”砚零溪闲适地靠在车厢一角,双臂枕于脑后,“黄泉烛不扩散已是万幸,你还和人家动武·”·由于火毒缠身,成天涯只穿着短袖半开襟的墨衣,他闻言只是撇过头,不想多做解释。
前方,一名裹着玄黑色帽兜长袍的人直挺挺立在道路中央,胸前的飞云十字剑纹分外扎眼·墨色马车不由得急停,黑马发出一声长嘶··砚零溪叹了叹气,“今晚的不速之客真多呀。”
“有人在挡路·”车厢内,宁静远修长的睫毛闻声微动,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而此刻李青舟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腿上,发出均匀的气息。
“敢在绛州阻挡砚家马车·”成天涯拳头一拧,露出不悦之色··砚零溪眼珠一转,抬臂示意其他人不必外出,“不露脸玄黑长袍,云玄门。
难道……”折扇在手,挑起墨色帘帐,朝外走去··下车之后,砚零溪恭敬地朝不速来者行揖,道:“暮副门主,有失远迎了·”·云玄门副门主、玄部总领暮百里扯过玄黑色长袍,兜帽翻下,露出他一贯稳重泰然,“砚十一少。”
“我昨日的传书中不是说了要暂缓几日回云玄门”砚零溪瞥过暮百里身后的驿站,有六名灰衣云玄门弟子抱剑来回踱步··通常来说,白、蓝两色装束的云玄门弟子均属云部三宗,灰、蓝装束的则属玄部三宗。
“但是·”暮百里稳静的眼神似乎变得暗沉,他一挥黑色大袖,两张风格截然不同的信函落在砚零溪手中··一张玉白色,印有剑室派七叶标志;另一张青瓷色,印有三星江天标志。
显然,这封信笺,分别来自剑室派与江月楼··砚零溪打开信函,玩味的笑容愈深·“这可真有意思·”·“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发来信笺陈述此事。
耐人寻味的是,剑室派宣称江南大仓杀害了叶风庭,而江南大仓称是剑室派所为·”朝霞之色穿过暮百里的发鬓,照亮了那张谨然沉稳的脸庞··砚零溪一甩臂,信函从窗缝中飞入车厢,“静远,你看看。”
“你的想法是什么”暮百里盯着砚零溪,微风拂过后者的发丝,似是细思,又似是谋算··暮春五月,风和景明,晨曦与朝霞辉映之间,一翼北归旅雁,飞过云雾掩映中的仙室山上空,俯瞰剑室派繁华兴荣的八剑宫之七,穿过峰峦层云,最终落在了仙室后山。
这片后山静林之中,坐落着一处空幽的道观,也就是剑室派八剑宫之首,紫霄龙泉宫··紫霄宫内静谧无杂声,直到晨钟响起··剑室派有八剑宫,后山为掌门剑宫,紫霄龙泉宫;前山有两大宫、五小宫,五宫又名五龙宫,信奉战国时期剑祖欧冶子所铸湛卢、胜邪、纯钧、鱼肠、巨阙五剑。
传说,五剑最终皆入水化为龙王··两大宫则为同尘泰阿宫、和光工布宫··通往后山紫霄宫的山间小路已显荒凉之态,遍布茂密的荩草,石阶长满了苍苔。
紫霄宫百步之外,有一野冢孤立,两株矮松侧于两旁,朴实的石碑却是干干净净,不沾尘灰··一阵细风吹落几片树叶,也吹来了一抹窈窕身影··这一天,有一双玉白色的长靴随那浅碧色的倩影步入杂草丛生的阡陌。
浅碧色的身影转过荒芜小道,最终停在了紫霄宫前··紫霄宫并非与山野间的荒芜一致,相反,朱红色的墙壁与青瓦均是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尽显庄严肃穆之感。
·那敞开的红木大门内,只听幽幽箫声,似青萍流水、风拂柳叶··“掌门,天水成碧求见·”天水成碧端立门前,低眉垂下浅绿色的袄袖。
箫声半曲过,渐渐淡去··而门后出现之人,白衣无垢如孤云野鹤,墨鬓束发,英眉朗目,手执一支天蓝色长箫··“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天水成碧眼见来者,稍显一愣,随后扬起淡雅从容的笑,“荒箫前辈,多年不见了·”·“不多,刚好十年。”
被称作荒箫的白衣中年人,平和的脸庞亦无风雨亦无晴,宛若久居世外的清净道者··他身后的紫霄宫内,除了一尊周公像之外,只有两排烛台和陈列齐整的蒲团。
“抱歉,晚辈本无意叨扰您清修,更无意打搅掌门·只是此番乃剑室派数十年从未有过之存亡之秋·”天水成碧语罢,不惜罗裙披地,屈膝拜于荒箫跟前。
“哈·”荒箫听闻,却是一声轻笑,仿佛自嘲·他遂转身朝空无一人的紫霄宫一拜再拜,随后幽幽道:“掌门他,早已下山云游了·”·风似不经意间吹落几片树叶,落在紫霄宫门前,天水成碧心中一惊,“云游掌门去了哪里”·荒箫低头望了两眼风中落叶,苦笑着抬起灰色的布靴,“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
还未到时机,就不必劳烦掌门了·你方才所说的存亡之秋,是怎样一回事”·江湖恩怨·“这件事要从三个月前的岳阳楼之会说起,我派与江月楼同联盟达成和约,组成一支客卿,共同对抗东北方的契丹和北方突厥。
江月楼主叶风庭前往幽蝶岭指挥官军与突厥主力交战,返回途中已是重伤,故被江南大仓之人所留·我与黑仲云、白季风三人设下剑阵,暗中营救,虽与江南大仓慕星影、玄炼、星筠三人战成平手,但叶风庭仍身中死咒而亡。”
天水成碧叙述着当日之事··一来清水无漪、随风出尘的荒箫却露出旷然怀故的神色,隐隐带着几缕讶然,仿佛想起了什么难言之过往··“谁”·朝阳透出龙门峡山隙之间,映得砚零溪那灰蒙的眼眸也是微微一亮。
“先前,剑室派和江月楼同为战线对抗联盟,如今却因叶风庭之死决裂·这其中,透析出三个问题·”砚零溪抚着折扇说道··暮百里眉间一动,“哦不用先分析一下究竟叶风庭死于谁之手么。”
“没必要·”砚零溪扇柄抵着掌心,“如今两大势力同时向联盟指责对方,澄清自己,很明显双方均有决定- xing -证据在手中·那么,真正的凶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联盟支持谁。”
暮百里额间横纹微皱,砚零溪眼神一挑,点穿前者的念头,“暮副门主,您似乎话里有话·我不在联盟总部期间,盟主应该会采纳景林笙的建议·你言语中透露着希望我回去之意,想必是景林笙之见,并不符合你的心思。”
“你知道江淮派一向觊觎江南道之地,景林笙必然希望支持剑室派、打击江月楼·”暮百里稍稍一愣,随后说道·“我还是认为,先攻主要敌人,再灭次要对手,才是上策。”
砚零溪微微一笑,“是嘛·”他眼珠一转,“说的也是·毕竟剑室派百年根基,岂是江月楼这种不过二三十年之辈可比·可惜呀,本少真是家令在身。
不得不办呐·”·暮百里目光一偏,望向马车的眼神中似乎有些狐疑,“那静远呢,能回来么”·砚零溪缓缓转身,朝马车方向喊了一声,“静远,出来吧。
云玄门副门主亲身到来,身为本门弟子,避而不见的确有失礼数·”·车厢微微晃动,帐帘一扬一落,宁静远白衣如雪,缓步下车,朝暮百里敬重一礼··暮百里眼里闪过异样的光芒,“静远,你似是虚耗甚巨,气色不佳。
方才是否恶战一场”·第64章 名剑再出·天水成碧没料到自方才起均是超然绝尘模样的荒箫,会突然露出那般犹然怀故之神色,甚至夹杂着少许惊讶。
她诚惶诚恐,问道:“谁前辈您是问星筠”·“没什么·”荒箫那白衣绝尘的身影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额间露出少许倦色,皱了眉头,“成碧,边走边说吧。”
“前辈,您自十年前神女峰剑决后,便独自在此陪掌门清修,怎么说下山就下山同尘泰阿宫的弟子这些年来未有懈怠,一直在等着您回来。”
天水成碧跟上脚步,一双秋水清瞳荡着疑惑的涟漪··荒箫依旧是苦笑,他边行边望着不远处的野冢,“无非是找个清静之地罢了,毋须多问·”他的语气似乎逐渐幽沉,“十年来,我悟了一件事。
心结,从来不是靠淡忘就能真正解开的·因果,也从来不是靠逃避就能真正躲开的·”·“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命运无常,唯了虚妄·”天水成碧眼神淡淡,似乎想起了什么。
荒箫听闻此言,忽得停下脚步,天水成碧一愣,却见他朝那野冢缓步而去··干净的石碑上并无刻字,兴许是故意为之··“前辈”眼见荒箫望着墓碑出神,天水成碧试探着问了一句。
荒箫立在墓碑前,抬起苍白的衣袖,缓缓行礼的姿态极为虔诚·那之后,他淡淡地说,“成碧,你能感受到脚下有什么吗”·天水成碧也是极有灵根之人,她阖眸沉心,凝神静气,只觉土壤之下有一股不断向外溢出的气息,气息不断拧合成气旋,那是……·“是剑气。”
天水成碧睁开双眼,眸露异色··荒箫点了点头,只见他右臂抬起而虚握,无形之力似乎压抑了周遭的空气,方寸之间的大地竟猛烈地颤抖,一束,两束……无数金光从地面龟裂的缝隙中窜出,- she -向天际,在蔚蓝的天空中化作一团团紫气,与朝霞齐辉。
“这难道是……”天水成碧见光芒万丈,回想起裴旻所著《剑谱》··金光紫芒闪过,只见一柄宽刃长剑出现在荒箫手中,此剑通体苍黑,形制古朴,映着天光而有金辉熠熠流动剑身,似是灵光闪动之相。
“上古名剑,泰阿·”·绛州城外,宁静远面对暮百里突如其来的关切,只是淡淡回道,“没事·”·“嗯”暮百里正欲思索,南方天际闪过几道璀璨流光,令他蓦然转身,“那是……”·砚零溪眯眼,手中折扇在不经意间打开,“南楚上空,紫气漫动,正对衡山之巅。”
“这是剑气,有名剑出世”宁静远那深青之瞳中荡过疑云之色,甚至不禁握住了身后长剑之柄··暮百里眉宇间的褶痕又深了几分,“是那个人。”
“谁”宁静远一愣··暮百里脸色稍些凝重,闭眸缓缓道:“剑室派实力仅次于掌门之辈,同尘泰阿荒箫·”·“十年前,云玄门与剑室派约战神女峰。”
暮百里说··砚零溪摇了摇折扇,若有所思,“是·那一战,云玄门四胜三败……”·“不是这件事·”暮百里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神女峰属于巫山之地,离白竹林并不远。
请问砚十一少,当年败于荒箫之人,是谁”·江湖恩怨·砚零溪扬起黑檀木折扇,诡色目光聚焦在宁静远脸颊上,“是,梁十三·原来如此”·江南府邸,又名江南大仓,曾是江月楼盐枭集团堆集货物的所在地,如今在慕家数十年经营之下焕然一新,楼宇林立,船来车往络绎不绝。
江南府邸四周因为其多年来的繁华,除了江南大仓上万名成员及亲属,尚有不少江北江南的住民选择定居于此,而形成了一个热闹的镇甸··“吱嘎”拉开有些老旧的木门,那深青色绣有星河图案的披风摆动,慕星影疾步入内。
拐过几处,纤细的葱白色手指掠过几册新书,转而取出一本陈旧发黄的《神女峰剑诀录》··“开元十三年,南北武林对峙之局,天门云玄、南岳剑室,各领一方,如日中天。
云玄剑室,约战巫山神女峰,剑室以胜邪总司黑仲云出战首局,胜一擂·再以纯钧总司白季风出战第二局,再胜之·紫霄龙泉凌一砂出战第三局,与云玄门卿若笑对战一日一夜后弃战而败,随后三战,云玄皆胜。
直至第七局,同尘泰阿荒箫对阵云玄门云部雪宗梁十三,梁十三惜败·”·慕星影细眉微锁,口中念叨,“凌一砂……荒箫……”·此时,一名身披红衣的江月楼成员来报,“府师,有人来访。”
朗目一垂,他放下手中旧籍,“知道了·请他星竹亭一会·”·开元二十四年五月初十,天渡河位于淮南道与江南道交界处,此地亦是一处三角洲,往西往北是武林联盟,往东是江月楼之地,往南则是剑室派与南岳剑盟辖地。
绿水垂柳,旌旗猎猎,不远处马蹄声急急而来,唤起了树影摇曳中,黑色马车之内浅睡的卿若笑,当今的武林帝王··白色深衣外披的黑色鹤氅垂在车厢内软榻一角,他头戴黑色垂云冠,缓缓睁开那威严凛然的眼眸,隐隐透露着王者之气。
那漆黑中镂嵌着金缕银纹的车厢中,传来武林盟主之语,“吾似乎做了一个梦·”·车厢外响起应答之声,“梦见谁了”·“梦见宁静远、李青舟、成天涯、砚零溪以及叶风庭,还有。”
“还有”·“一局棋·”语罢,卿若笑旋身而起,一对苍云玄铁履踏下马车,乌黑鹤氅迎风拂动,巍然眼神瞩目天渡河对岸,东南方向的江南大仓。
“这里,是不是有一座浮桥”·“浮桥也许以后会有吧·”·卿若笑微微点头,“嗯·”·浅青色的庭院,碧翠幽竹,沁风怡人。
院落内有一小湖,星竹亭坐落于湖心··朝露流淌在片片翠竹叶上,在青碧色亭檐凝着晶莹剔透的水滴,露珠映着那道湖畔风中静谧的人··此时的慕星影,阖目覆手,伫立湖畔,静听和风拂面而过,苍翠的星云绣纹披风于微风中摆动,似在享受片刻的闲暇时光,也似在清静之中谋算着什么。
只闻一位紫衫客,信步入庭,口中吟道:“林下水声喧语笑,岩间树色隐房栊·仙家未必能胜此,何事吹笙向碧空·”·“景林笙·”慕星影转身,拢开青扇,抿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江南寒邸,今日得蒙剑师光临,有失远迎了。”
紫衫客踏入庭中,深灰色长靴踏在青石道上那一瞬,原本的怡人微风喧嚣变化,几阵低旋之风扬起金缕紫衣角··他手中的古朴重剑泛起紫金色光辉,回旋一周劈出,“吭”插在湖畔的石土之间,入地三尺。
此剑通体古金色,长四尺,宽八寸有余,雕刻着篆体字的剑柄散发着远古的气息··紫衫客横眉冷笑,“是么”深紫色的衣袖挥动,一股凌厉的剑气徒然暴涌而起,正是江淮派上乘武学。
“钝剑,工山势·”·古金色剑刃闻声而振,紫金色剑气流窜在袖口与剑柄之间,拧成一股烈风,紫衫剑师景林笙顺势聚气于右腕,拍向慕星影··却见慕星影稍有一愣,左手背青扇于身后,右掌并指如剑尖,周身跳动着暗青色的咒文,令指尖仿佛汇集风雷之势。
“月剑其一,星雷·”·“轰”二人皆上前数步,彼此携瞬发之剑气,掌心拍合,互相冲击,一时间不分上下·一招之试已结,慕星影稍退一步,左掌“唰”得扬起青扇,半遮其容,气定神闲丝毫不乱。
景林笙紫袖掸过风尘,嘴角勾起一抹讪笑,“还不差·”紫袖之下,剑气隐动,江淮派武学再度凝聚于掌剑之间··慕星影那青扇碧面遮蔽之下的凤眼星眸,刺出一对锐利目光。
他右手再凝剑气于掌心,左掌握紧的青扇,掩饰不住那蓄势待发之咒剑··双方再度对峙,剑拔弩张的气氛愈发浓烈··“剑师大人来此,只是找我切磋一番”慕星影沉着自定,青竹折扇横于前,细眉微敛,冷对来客。
景林笙却是笑容一收,沉沉说道,“是,杀你·”话音刚落,古金色重剑崩裂眼前大地,泛着紫金辉光的剑气随重剑挥沉,斩向慕星影··“玉剑,归泽势。”
重剑破土再裂地,只见星竹亭周遭四溢紫气,无数剑影如拨云见万山峰峦,拔地而起,自下而上袭向对手··慕星影眉角稍动,镇定,右掌挥洒数十枚暗青色咒文,风雷剑气随指尖回转。
·“月剑其三,影雳·”·原本青天白云的苍穹被剑咒迷影笼掩,刹那间江南府邸上空,霾云连天,雷动九霄,苍蓝色剑气如霹雳魅影,徒然堕下。
乾天对坤地,咒剑对重剑,江南府师对抗江淮剑师··一人紫衣翩翩,剑势大开大阖,巧夺天工··一人青影离离,剑势卷风带雷,万般玄机··剑气交错横飞之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彼此凌厉的剑气扫落竹叶上的露珠,在百道剑气划过之时,如珠玉般的水滴一化十,十化百,细如尘微的水世界中均倒映出那般惊天动地的对决··江湖恩怨·第65章 神女剑声·“轱辘轱辘。”
黑色马车在坎坷崎岖的山道上行驶着,在树影摇曳的深林穿梭··宁静远平静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的尴尬,“你干嘛”·“看看。”
砚零溪边说边笑嘻嘻凑来··却见黑色车厢内聚起一股灼热的气流,迅速膨胀,只听那清风霁月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真是的,在下还没死呐。”
“轰”内中的剑气爆裂,冲得垂在车厢左右两扇木窗之外的墨色帘帐,飘荡横飞··来自不同人的两股剑气爆散之后,成天涯闭着眼收起黑衣袖,冷冷地说,“哼,本人也没死。”
“哎呀哎呀·”砚零溪悠然摇着扇子,从成天涯的臂膀后面探出头,“不要介意嘛,静远、青舟·”·李青舟枕着宁静远膝上白衣,乌黑长发散在素净如雪的衣摆前,他动了动修长的指节,泪痣旁那对清风霁月般的眼眸微眯,“那么,在下不介意的理由是什么呢”·“临行前,副门主盯着静远的脸深思了很久,口中有念叨一个名字。
我在想,是不是他觉得静远长得像某个人·”砚零溪“唰”得收起折扇,隔空对着宁静远用扇骨做着拨挑的姿势··宁静远避开对方的目光,垂目看着怀中的李青舟,淡淡地回道:“倘若如此,那为何刚开始见面时,他并没有这个举动。”
“说明这个人,他也是之后才想起的·”手中折扇在掌心回转一周,砚零溪笑着说道··“等等·”宁静远察觉到马车似乎越来越慢,“吁。”
闻得车夫一声吆喝,车厢静止·“这里,不是白竹林·”·“哎呀哎呀·”砚零溪笑着端起座旁的茶壶,倒好一杯凉茶,微翠的水面淡无波纹,“我有说过要去白竹林吗”·李青舟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向外侧,眉间轻皱,“这里是……”·“巫山,神女峰。”
砚零溪那灰眼朦胧中闪过一道诡色··江南大仓,和风拂过院落,阳光透过星竹亭上方石英雕琢的浑仪,映见一青、一紫两道身影隔五步之距对立··慕星影天青色披风摇曳着银河星图绣纹,手中青竹之扇半掩其容,露出的一双凤眼,锐利如刃。
景林笙紫衫若槿,手中钝厚沉稳的重剑泛着古金色的辉光,锋利不在其剑,而同样在其目,毕露锋芒··静,静得只有微风吹落露珠的轻动,和亭中一盏温茶的氤氲轻腾,仿佛偌大的江南大仓是个万径人灭之地。
“哈·”景林笙紫袖一转,收起古金重剑,“府师不打算提问几句”·慕星影青竹折扇一旋,扫过劲风一阵·扇收之后,薄唇轻启,传出清冷肃然的声音,“想必是天渡河畔七日对峙之后的无果而终,让剑师武心躁动,故趁四下无人,而迫不及待想找吾试招一番。”
“呵呵,四下无人倘若暗伏杀机,岂会让景某察觉其踪府师真是说笑了·”景林笙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若无实力,又谈何合作。”
慕星影扬起青衣袖,步入星竹亭中,礼貌抿起一笑,“实力已证实,吾该入局了·”·“哦入局联盟如今占武林九成之力,唯剩江月楼、剑室派以及南岳剑盟尚未入盟也坚决不入盟。
现叶风庭之死,拨动江月楼与剑室派对立,之于联盟而言,坐山观虎斗岂不妙哉”景林笙边说边抬步,同样走进星竹亭中,二人面对面端坐石凳之上。
慕星影端起石桌前的紫砂壶,斟两杯温茶·一杯置于竹木茶垫之上,纤细的手指推过其中一杯,“那么,剑师可助江月楼于盟主面前美言几句,就说,江月楼愿加入武林联盟。”
此话一出,景林笙长眉一动,右手在不经意间一拧,随之松开··“哈,府师又在说笑了·”他悄无声息抬手,将递到眼前的茶杯反推回去,“无事献殷勤,非……”·慕星影却同样抬手,在茶盏推到石桌中央之时,抵住了杯盏的另一边,“南岳剑盟有六郡之地,吾以主力攻之,且双手奉与江淮派,不取分毫。
如何”·“江淮派若想取南岳剑盟,无非探囊取物,只须出师之名而已·”景林笙轻蔑一笑,双方加持在茶杯上的力道稍重一分,只见青瓷的杯身皲开一条裂痕,淡黄色的茶水慢慢渗出。
慕星影白皙的指尖似飘起一阵苍蓝色的薄雾,似有墨蓝水流透入茶滴之中,“哦,是么”·景林笙见状,淡淡地松开了按在茶盏上的手,慕星影左手端起自己胸前的另一杯茶,递向前者,“那么,吾再让出江南道一半领地呢”·“哈。”
景林笙尖锐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划过慕星影的眼神,随后接过了那杯茶,“江月楼如此诚意,联盟必将更上一层楼·”·慕星影露出一丝薄笑,不淡不深,“那么,既为日后之盟友,还请剑师赐教一事。”
“那么·”景林笙笑意亦浓,慕星影却快语再添,“剑师大人,饮茶勿忘杯垫·”语罢,将眼前那张竹木茶垫递去,似是好心地将其翻过一面。
景林笙眼中寒芒一闪··竹木茶垫的背面,“江南道”三字最先映入目中··“这是,江南道商贸要脉图·”景林笙很快确认了图案。
慕星影细眉一动,“唰”得折扇再启,冷峻俨然的眼神扬起一道肃傲之气,“那么剑师大人,来说说当年神女峰剑决之事吧·”·朦胧的远山,笼罩轻纱一层,如雾似岚,影影绰绰。
在飘渺的云烟中,巍然伫立着一座形似虔诚朝拜女子的山峰,神女峰··“十年前,冬十一月,就在此地,云玄门与剑室派展开了一场七对七擂战。”
砚零溪站在云海缭绕的雾峰之上,墨灰色折扇轻摇,俯瞰巫山群峦··江湖恩怨·那翩然雪衣跳下马车,白色衣缘如飞舞半空的梨花转落,宁静远双手轻轻放下怀中的李青舟,“嗯,十年的神女峰剑决。”
“我主要想说的,却并非那件事·”砚零溪眉间微蹙··成天涯走下马车,极目遥看,“嗯这里可以望到……”·“白竹林。”
李青舟眯眼,幽幽说道··宁静远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道异色,砚零溪随即回身,眸露诡色,两道眼神飒然相对,“云玄门弟子少说也有万余人,门内双部六宗,分别为,玄部夜宗、炎宗、裂山宗;云部雪宗、霜宗、风雷宗。
为何雪宗只有你一名弟子”·“难道其他宗的人数都很多”成天涯稍微愣了愣··砚零溪诡笑一声,“一宗光是正式弟子就至少上千。
去年统计时,云部霜宗两千三百二十一人,云部风雷宗三千九百一十四人·玄部总计也有六千多人·”·宁静远沉默了,而李青舟不以为然地接话,“我家宁兄这么优秀,说不定梁十三前辈只想收他一个弟子呢”·“有理有理,我要是梁十三,也会这么想哦”砚零溪朗笑几声,用力点了点头,随后脸色一沉,“但是,我翻阅雪宗花名册发现,十年前记载的正式弟子人数可是不少……”·话锋一出,折扇“唰”得并拢,扇柄直指沉默不语的白衣少年。
宁静远波澜不惊脸上闪烁过一瞬间的怔忪,迟疑片刻之后剑眉一扬,微愤之意宛如镜湖激起浪花,“你不可能有机会翻阅雪宗花名册,你这是在诈我·”·“哎呀哎呀,我可是真的翻阅过,只不过本少何曾说过翻阅的是十年前那本。”
砚零溪方才严肃的神情荡然无存,又是一脸轻快开朗的姿态··一旁的成天涯见状冷哼一声,“骗子·”·“你猜的没错·”宁静远白袖一敛,覆手走至崖边,遥看烟云雾绕的群山。
“十年前雪宗除了他,其余三千多人在神女峰十里之外的霜白岭,无一生还·”景林笙轻抿一口淡茶,却是沉沉地放下了茶盏,杯底触及花石桌面,铿然作响。
慕星影冷笑一声,“毋须说霜白岭,你我皆心知肚明,那里就是白竹林·只是,以武林正道自居的梁十三,竟做出这么有违人道之事·”·“十年前,云玄门、江淮派与杜门中人达成了一项交易,云玄门获得白竹林- yin -寒之地,江淮派负责修筑剑阵。
剑阵之中可快速领悟第七剑心,因此梁十三传授的剑六白渊霜林,其实是逆练之招·宁静远率先到达第七剑心,导致这招假的剑六因逆练而暴走,长渊阵因此受到影响而突变,雪宗三千弟子尽数献祭。”
景林笙手指摩挲着竹制的地图,眼神在图案上游离··慕星影继续说道,“而杜门,则派出两名武学传人,由云玄门提升其剑心,直至到达第七剑心的顶峰。
一名是李青舟,而另一名,则是已故的慕星璇·”·“嗯·”景林笙的指尖忽然停下动作,眼神飘起,“慕星璇真的死了”·漆黑而静谧的巴陵移辰居医馆,“咚、咚、咚”幽长的走廊内,响起了惊悚沉闷的脚步声。
伴随着这种声响的,是沉沉的低吟,“神女峰,神女峰,十里之外鬼雪哭·鬼雪哭,鬼雪哭,一眼望尽白竹路·白竹路,白竹路,尸魂还来咒怨缚·咒怨缚,咒怨缚,妙手再神皆无用,皆无用”·“咻。”
医馆内一处房门开启,披起白袍走出房间的梁十三,眼中掠过一丝凝重,随手点燃了廊内烛火··只见,那披发惘然,仅着素白中衣的女子正走在回廊的尽头。
“风医师风医师”梁十三朝那诡异的身影唤去,但那身影仍是如魔怔如迷惘地向前走着,“神女峰,神女峰,十里之外鬼雪哭……”的吟唱也未停下,似是梦中呓语。
“嗖·”风动,一阵凉风吹入廊中,刚燃起的烛火瞬时熄灭··梁十三身为武林宗师的警觉顿起,他肃然转身,左掌凝起一股寒冰剑气··回廊的另一端,漆黑之中步来一道苍白色身影,口中吟着,“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
“你果然来了·”梁十三没有太多惊讶,立刻猜出了来者何人,“今日卯时,南楚上空,仙室紫气,贯天流霞·我便知晓,你定会来。”
第66章 天渡强攻·突然,有江南府邸管家行色匆匆来到星竹亭外院内,慕星影只瞥了一眼,便已心领神会··景林笙自然是瞄到了他的表情,“看来府师大人尚有要事处理。”
“如此,那本府师不送了·”慕星影仍是语气冷冷,一扬手中青扇··景林笙淡笑一声,“府师大人客气了,那景某告辞·”·“哈。”
慕星影冷冷一笑,“本府师客气过吗·”·景林笙离去之后,慕星影脸色微沉,转身望着亭外溪流,“说吧·”·“叶风庭突然出现在泉州,袭击了我们的泉州分部,救走了关押在内的沈晏。
临近的漳州、福州、汀州统领也背叛我们而响应叶风庭,静无瑕统领已经率领江月楼东阁主力前往对抗·”管家叙述道··“不可能·”慕星影重重地念这三个字,“还有,谁让静无瑕去的她怎么胜任得了。”
紫袍金缕的身影步入院内,正是现任的江月楼主慕承安,“是我让她去的·”·“宗主你·”慕星影清冷锐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在触及慕承安的神态之时,隐隐猜出三分缘由。
“东窗事发了·”·“果然被我猜中了,雪宗弟子已全灭·”砚零溪嘴角咧起诡笑,“本来还顾忌是否梁十三在隐藏实力,现在看来……”·江湖恩怨·宁静远眼神中闪过一缕疑云,“零溪,你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吗”砚零溪摇了摇手中折扇··宁静远背后的银色长剑仿佛感受到了杀气一般在轻轻颤动,“选在这里,做什么”·“杀你。”
开口的并非砚零溪,而是在一旁的成天涯·“即使我身染火毒,白竹林的寒气足以压制·”·“砚家从来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成为天下第一名门。”
泉州城外,只听马蹄声密集如疾雨,身披紫红衣装的江月楼人马绝尘而来··泉州城墙上方,一位红衣剑客手握赤竹横笛,悠扬的笛声并不被密集蹄声所掩。
江月楼队伍最前列的白衣女子见状,毫不犹豫跃起,足尖轻点马鞍,手中长剑出鞘,剑锋所指,便是城上吹笛之人··红衣剑客缓缓收起竹笛,右手黑剑在握,周身凝聚剑意。
“十胜剑,其三,慑八荒”·八道灰色剑气呼啸而出,静无瑕旋剑相挡,白色裙摆仍被剑气剐出数条布丝,雪白窈窕的身影回身立于马上,柳眉凝沉,“叶风庭,你果然没死。”
神女峰之巅,气氛忽然变冷,成天涯手中重铸之后的长剑依旧散着雪亮的刃光··“真是的,在下还没死呢·”李青舟一挥青色长袖,一股剑风拂过黑色马车,“嗖”见寒玉琴旋转飞出,稳稳地落入其手中。
“二对一,天涯大个子独木难支,你又有几分胜算呢”·成天涯一听此言,剑眉一立,漆黑高大身躯周围的杀意与剑意瞬间相融,仿佛下一刻即将爆发。
宁静远却是扬袖欲止,眼里仍是疑问,“零溪,砚家若真想成为天下第一名门,为何会偏偏选在此时·我们难道不是患难与共走过来的朋友吗”·“嗯,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不是吗”砚零溪笑得冷淡。
但宁静远分明看出了他眼中的一丝无奈,“那枚黑玉令上,究竟写了什么”·“你果然还是猜到了·”砚零溪微微一叹,随后眼神变得决然,“如今云玄门玄部三宗主力集中于江南,剑室派与江南大仓倾全力尚可与之一战,那么面对仅剩云部两宗的云玄门,砚家拥有足够的机会。
那黑玉令,就是让我负责解决你与李青舟·”·宁静远蹙眉片刻,已觉不对,“云玄门乃是天下第一大派,我与青舟不是主力亦非王牌·那么,砚家其他人也早已行动了吧况且,联盟其他门派即使心服云玄门,也未必会服你砚家。”
“联盟十一大门派,除了西域的楼兰刀会、巴蜀神剑门、淮南道江淮派、山南道终风派,其余的随刃派、北风派、紫麟派、栖迟派、华虞派、虎戈门皆在中原。
你以为,砚家在中原这么多年,难道没有为此番大计做点什么”砚零溪挥舞折扇,“砚家六少砚零江,负责随刃派;砚家七少砚零淮,负责紫麟派;砚家八少砚零沧,负责栖迟派。
静远,你师父应该告诉你了不少其他门派的讯息,你猜得出他们都是谁么”·宁静远略一思索,震惊之色一点一点在脸上蔓延开,“随刃派副掌门,江出云。
紫麟派左长老,楚淮生·栖迟派执剑使,述澜沧·这三派位置上的确最靠近沁州砚家,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与云玄门对抗,北方的北风派、楼兰刀会、华虞派、虎戈门同时南下,与云玄门云部夹攻砚家,你们还有多少胜算”·“哦。”
砚零溪感受到了宁静远逐渐针锋相对的话语,却是悠然以应,“那么,你回过头再想想,绛州之局目的何在”·“盟主·”暮百里来到天渡河边,云玄门玄部夜宗、炎宗、裂山宗三宗弟子齐聚,黑红色的装束犹如赤霞黑云,笼于湍流河畔。
“根据梁十三发来的信笺,确认当年之祸乃是江南大仓所作·”·透过细微窗隙,隐见躺在乌金银缕马车中的卿若笑,脖颈微振,略一颔首··天渡河对岸,绣着三星江月天图案的红旆猎猎飘动,身穿深红衣衫的江南府邸左右双部成员同样齐聚,日光下彻,剑影霓动。
“北山烟雾始茫茫,南津霜月正苍苍·复閤重楼向浦开,秋风明月度江来·”·装饰贵气的华盖马车从江南队列中驶出,车上站立两人,一人紫氅嵌金丝,一人青袍绣飞星。
和煦东风徐来之时,暮百里那一袭漆黑大袍微微摇动,一双深邃眼眸鹰视对岸车上两人··只听玄部三宗队列中的那一驾乌金银缕马车中,传出低沉却雄健的声音,“圣德由来合天道,灵符即此应时巡。
遣贤一一皆羁致,犹欲高深访隐沦·”·绝句一过,只见车前珠帘忽卷又瞬落,而那道黑白交织的身影凌空飞起,犹如升天的黑羽白凤,掠过云玄门大阵上方。
随之而来的便是呼啸的剑气,竟吹得天渡河因东风而起的水面波浪倒转··“哼·”立于华盖之中的慕星影冷冷一哼,青袍一甩,同样身化青萍,携风而起。
只是相比卿若笑,慕星影的身形要略低一两尺··无论是云玄门还是江南府邸的大旗,均在二人分别掠过半空之时爆发出更剧烈的颤动作响之声··乌金之车、华盖之车向东百步之外,是天渡河上一处石桥。
卿若笑与慕星影无声无息跃过百步,面对面落于石桥南北两端··内着白衫、外披玄氅,一柄紫剑佩腰间,卿若笑周身凛然一股王者之气··青扇在手,青衣在身,绣着星河图的青色披风在风中摇动,慕星影宛如一位竹林贤者。
卿若笑眼中多一分威严,少一分凌厉··慕星影眸内多一分刺利,少一分霸道··卿若笑缓缓开口,却是直击要点,“江月楼,降是不降,战是不战”·青竹之扇半开,慕星影细眉之下亦是肃然,“江月楼,不降,亦不战。”
此话一出,卿若笑额间一蹙,周身气流顿化凌然剑意,迫袭而来·“慕星影,什么意思·”·江湖恩怨·离石桥最近的双方成员只觉胸口忽闷,耳根隐隐阵痛。
“盟主,在此多停留一刻,离云玄门的天下就更远了一分·此时此刻,江月楼不是云玄门的对手,也不会是云玄门的对手·”慕星影将青扇完全打开,眼神也变得更加澄明锐利。
突然,急迫的马蹄声闯入了气氛压抑的天渡河畔,卿若笑只是微微侧目,迎来的墨驹却立时停蹄噤声··鞍上的云玄门弟子报,“盟主,砚家二少砚零海软禁家主砚霰,协同随刃、紫麟、栖迟三派叛变,已纠集人员出现在天门山东北方三百里处。”
“什么怎么可能北风派、楼兰刀会、华虞派、虎戈门为何不动”暮百里一听消息,大声质问道。
·卿若笑眼睛一开一阖,思索一息之后说道,“百里,依令行事·”语罢,甩出一枚灰色令牌,掌心爆发出剑气,迅速在令牌上刻下数行小字。
暮百里接过令牌之后,心领神会,一言不发离开天渡河··“小伎俩小聪明,在吾人面前,皆是无用·”卿若笑眼神再度对上慕星影,一向冷漠处事的后者首次感受到背脊一凉。
“江月楼,必灭·”·卿若笑此言一发,慕星影瞬间心知再无余地,右手拢起竹扇,深蓝色的咒文化成剑气飘散··“月剑其三,影雳·”·卿若笑右手指尖拨转,腰间紫剑如灵蛇吐信,出鞘之时伴随着剑鸣划破长空。
“剑一,流光·”·“轰”慕星影身躯向后连退数步,卿若笑却是面不改色,挥剑掸落逸散剑气,同时喝道,“玄宗三部,攻”·作者有话要说:·从本章开始,节奏突然变快了,不用猜了,是作者砍线了233333·第67章 寒夜叶杀·幽暗的移辰居中,荒箫听着风折枝的呓语,冷笑一声,“果然,风折枝就是当年的慕星璇,只是失忆了而已。
当年白竹林雪宗弟子不是无缘无故而亡,而是江南大仓的设计·风折枝口中那一句咒怨缚,正是因为她被作为杜门咒术的宿主·”·梁十三却是不慌不忙应对,“那为何云玄门当年没有制裁江南大仓这可说不过去吧,荒兄。”
“当然是防止白竹林中藏有剑阵的消息暴露·而如今看来,你们不需要保守这个秘密了·”荒箫语罢,缓缓拔出了苍黑色的泰阿剑,鎏光金辉浮动。
梁十三白袖一转,一柄雪白长剑转落入其手,“要打十年前你能赢,无非是因为我心系白竹林的状况·”·“梁十三啊梁十三,你还是这么天真。”
荒箫眼神一冷,剑尖探出,直指梁十三胸口·“我的目标,是风折枝·”·“剑三,冰雷·”·数十道寒霜剑气聚散成冰,梁十三手中白剑一转,“还是那个问题,你怎么赢我。”
“砰”冰剑化御势,荒箫身形为之一阻··“呵·”荒箫冷冷一哼,金芒闪过之后,旋剑再出··梁十三正欲阻拦,却感觉背后回廊之中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气,席卷而来。
一白、一黑两道鬼魅身影,手握白刃黑剑,卷起混沌剑风,梁十三仓皇转身格挡之后,已然见伤··“轰”移辰居屋顶瓦砾木屑横飞,梁十三与那两道身影同时破顶而出,立在青瓦之间,对半空一轮弦月。
“黑白剑僧·”梁十三右手虎口处虽然渗出少许鲜血,但他周身环绕的剑气愈加强烈·“岳阳楼上,盟主与暮百里刻意保存实力,你们才有一线胜机。
而今你们想挑战全力之下的我,怕是过于妄想·”语罢,四周气流顿时一凝,无数霜花旋舞腾飞,直化万千冰刀霜剑··“那么,还是那个问题,二对一,你能怎么办呢”李青舟从琴内取出赤渊长剑,淡金色的剑辉流转刃身。
砚零溪只是笑笑,灰色披风扬起,他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把无锋无刃之剑,通体深红,刻着异国文字,此剑正是拜火教之物,圣火令·“青舟兄你难道忘了我也可以隐藏实力”·“二对二,没有掌握第七剑心的你,依旧没胜算。”
李青舟亦笑得风轻云淡··砚零溪指节抚过手中的圣火令,“那么,三对二呢”·宁静远眼神中闪过恍然大悟的讶异,他侧目朝身后望去,果不其然,一名身穿砚家墨衣的男子静静地立在了十步之外。
李青舟眉间微敛·“是车夫·”·“是鸣川·”墨者傅鸣川腕间佛珠一振,从腰后拔出漆黑的短刃··“碎刀,墨风流”·率先发难的竟是一向平和的傅鸣川,短刃虽窄,刀速极快,一瞬间劈出千道残影。
“这是·”李青舟右手按住剑刃··宁静远左掌聚起冻气,“是第七剑心·”·砚零溪与成天涯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凝力于腕。
“灼刀,墨炎流·”·深红的圣火令绽放出赤紫光泽,紫色剑气穿透刀风,朝宁静远袭来··“骤雨,无声·”·雪亮的剑芒化成数十道银丝线,虽细如针毫,却散发极强的破坏力。
三种攻势铺天盖地而来,宁静远与李青舟的眼神短暂交汇,随即便是极招显现··“月剑其八,残月炽星”·淡金色的剑瞬间变作一片绯红,橙红色的炎流升入天际,形成万道火焰剑雨。
宁静远同时爆发寒霜剑气,雪色剑身贯入神女峰大地,百丈之内,尽凝霜雪,“剑八·”·“千里冰封”梁十三手握长剑,一记挥沉,万般霜花犹如惊飞白鹤,卷翼腾空,凌厉的冰剑之气似雪山崩塌,无数冰霰向周身扫荡开来,形成冰天雪地的剑域。
江湖恩怨·即使是头戴面罩的黑仲云、白季风,也皆透出惊异之眼神,白季风拔剑向天,天际宛如龙吟之声划过,“灭天龙行”然而白龙尚未出,却已被冻结成冰。
白季风仅仅攻入冰剑域内数尺,便遭遇极寒风暴,寸步难行··在屋顶肆意蔓延的冰势骤然顺着靴底攀上,白季风不得已掉转剑锋刺地,“轰”腿下冰霜尽碎。
然而,旧冰方碎,新霜再来,更多更厚、更冷更冽的寒冰朝他站立之处涌来,似千百只晃动着尖刺的冰刺猬,白季风在诧异之间,全身上下几乎被寒冰包裹··但是,黑衣剑僧却吟出惊人之招·“第八剑,圣御天道。”
灰色剑气风暴一聚,吹裂万雪千霜,在冰雪世界内洞开一处大口,随即,黑剑携卷劲风银雷之势,穿透雪剑第八式··梁十三震惊之下,胸前白衣被一剑洞穿,鲜血顿时挥洒青瓦之上·“你,没死”·最接近梁十三的距离,冰霜更如冻透骨髓般寒冷,只见黑衣剑僧脸上面罩被冻裂而碎,露出的那张脸,竟是一副儒雅庄然之态的,叶风庭。
一剑刺下,冻气瞬减,叶风庭勾起一抹冷笑,“而你,就死于此吧·”·天渡河上,卿若笑随手一剑,便是逼命招式·慕星影连退数步,胸口轻颤,一口鲜血从嘴中吐出,额间冒出一排细汗。
·“咳·”慕星影咳过之后,拭去嘴角血渍,“盟主大人不想要江月楼了”·卿若笑冷眉冷眼,不动如山,“吾人挥师渡河,取江月楼不过数日之事。”
“倘若可以兵不血刃呢”慕星影手中青扇掩过其蓄势待发的剑气··卿若笑高举手中紫剑,“取之如探囊取物,与兵不血刃无异。”
语罢,再出强招··“剑三,列缺·”·剑势如霓霞绽放,烈日曜光- she -出万丈天辉,慕星影只觉周身剑意仿佛有意识地在畏惧对手的剑气,难以尽施。
“你欲探囊,只怕会是一手刺”慕星影强运全身功体,百枚深蓝色咒文同时跃动四周··“月剑其七,星震”·根基上的差距,用剑招亦难以弥补,卿若笑之剑宛如贯天极光,轻易透穿慕星影咒剑之招。
就在慕星影将败之际,一道暗影从桥头冲来,挡住了袭来的剑气余劲··“玄炼,断后·”慕星影抽身而退,其身旁之人披着暗蓝色长袍,半张脸颊纹着诡异的赤色咒字。
玄炼周身笼罩着一股森然蓝雾,剑光的强劲冲击,竟在这股蓝雾之中,瞬化于无··卿若笑横剑身后,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慕星影抓住这一分神之刻,转身撤离战场。
“拦阻吾人,你不怕死·”紫剑刃光一闪,折出一双凛然霸道的眼神··玄炼却是一脸漠然,“我本就没有活过,何来怕死·卿盟主,你会为一个死人而浪费时间么”·石桥上激战片刻之余,江南大仓人员已经节节败退,在宗主慕承安以及左部夙参辰的指挥之下,且战且撤。
炎宗师宗赶到卿若笑身后,“盟主,他是咒术体·不要与之纠缠·”·“咒术体·不死之身”卿若笑收剑归鞘,“身为咒术体,每日的疼痛常人难以承受。
吾人敬你·”·玄炼依然一副漠视之态,一声不吭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寂寥的深蓝背影··裂山宗师宗走来,“盟主,江月楼溃败,是否追击”·“炎宗向东,裂山宗向南,各追三十里,沿途若有江月楼任何设施,皆破坏之。”
卿若笑一挥氅袖,两宗人员皆领命而去··神女峰上,狂风呼啸,白霜冻凝,炎雨纷飞,银丝飞动,四周伤痕累累的岩壁再度被刻画上更多、更猛烈的剑痕。
然而,傅鸣川之刀风,阻断了李青舟的炎流,吹散了宁静远的冰霜,却仍然身中一刀·架在他脖颈处的人,出乎他的意料·“砚零溪,你……”·“意外么,傅统领”砚零溪依旧笑得悠然。
宁静远提剑转身,深青的眼瞳凝视着傅鸣川,“零溪和我的言语中露出了几处破绽·你现在猜到了吗”·“第一处,我说白竹林可以压制天涯的功体。
但是这里离白竹林分明十里远·”砚零溪眸光中跳动着诡异的光泽··宁静远点点头,“随后,我问零溪,黑玉令上到底写了什么·”·“但是,黑玉令我先前在绛州的时候给他看过,他不是明知故问,他是有意如此。
这表明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么,这番动手,就是为了除掉你这个监视者·”砚零溪此言一出,傅鸣川额间冷汗淌下,内心震动,不由得懊悔··成天涯扬起鄙夷之色,冷冷问道,“说吧,现在家中的情况究竟如何。”
“你觉得我会说么”傅鸣川懊悔过后,不怒反笑,“对于十一少这样的人,如果讯息不平等,主人占尽优势·倘若讯息平等,主人也会有所忌惮。”
砚零溪却也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他收起圣火令,“如此,那就让二哥多掌握一些讯息吧·本少不杀你·”·傅鸣川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他神色微敛,随后将信将疑看着砚零溪。
砚零溪继续侃侃而谈,“白竹林是一个试验场,长渊剑阵也无非是试验品·真正的究极长渊阵,是颠覆- xing -的存在·如今云玄门仅留两宗人员驻守天门山,二哥若想取代云玄门,就要再再快一点。”
第68章 冰影决然·开元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暮霭沉沉,几片烟云聚散,送走巴陵上空的夕阳··今夜岳阳楼,闭门谢客却依旧灯火通明··一道灰色身影来到楼前,尚未开口,门人说道,“若是入楼,今晚谢客。
若要见人,则上三楼·”·江湖恩怨·“哈·”砚零溪手中折扇一开,灰袍扬起,径直步上三层楼阁··三层楼上,近窗之处,优雅坐着一人,他一身藏蓝深衣外披红褙,独自端着一杯青瓷茶盏。
闻砚零溪到来,他勾唇浅笑,“今日岳阳楼谢客,十一少怎么有兴致过来·”·“你在移辰医馆留下的那封信,旁人也许看不出端倪·”砚零溪敛袍坐在对面,双指夹一张发黄的信笺放在桌前。
“既谢客,又堂皇·叶楼主显然在等人·”·“呵·”叶风庭只是轻笑一声,放下茶杯··却听楼道中,木制阶梯再起响动,“既然在等,那就不介意再多一人。”
一道青色身影闯入灯火缭乱之中,他细眉之下那对犀锐的眼神,因这烛灯百盏而更利三分··砚零溪余光瞥向青袍来者,眼里诡色微甚,叶风庭淡然起身,“楼顶已备好桌椅,三位请吧。”
语罢,眼中含笑,深深看了看砚零溪··“哈·本少就这么一点小心思,还被叶楼主看穿了·”砚零溪折扇一拢,随即一股灼热烈风吹入岳阳楼三层。
只见那漆黑高大的身躯凌空翻入楼内,轻蔑不屑地冷哼一声,站到砚零溪身旁··这一次,是成天涯身后背着那张寒玉琴··薄云淡拢巴陵半空,皓月皎洁,熹微的星尘散落洞庭湖面。
晚风拂过,楼外灯笼轻动,叶风庭、慕星影、砚零溪、成天涯登上岳阳楼顶··“那我们从哪说起呢”楼顶中央摆一圆形石桌,叶风庭独自坐下,挽起紫砂壶斟茶。
慕星影伫立未动,眼神清冷带着丝丝凉意··而砚零溪先行来到石桌旁坐下,“既然受邀,那叶楼主不该来一番抛砖引玉”成天涯则是跟在其身后。
“夜色尚未浓,有的是时间·所以,先从绛州之后说起吧·”叶风庭斟上第一杯茶,推向砚零溪·“绛州城外,叶某与府师相遇,邀我往江南府邸一坐。
但叶某先前答应天水副掌门要回剑室派,不能失约·只是,府师执意要留客……”·砚零溪轻轻晃了晃杯中茶,“叶楼主真的是太有诚心,本少实在要感动哭了。”
“哼·”慕星影青扇一划,在石桌旁凌然坐下,“剑室派半路拦截,吾在叶风庭身上施下怨缚咒,他即使侥幸逃脱,也会在一日之内暴毙。”
砚零溪抿下一口茶,“怨缚咒,是当年慕星璇身上的死咒呀·那我们来问问叶楼主,为何你相安无事呢”·“天下最接近心极之人是谁”叶风庭将第二杯茶递给砚零溪身后的成天涯。
成天涯瞥了他一眼,“盟主卿若笑·”·“不·”慕星影眼神闪过一道星光,反手以扇柄叩桌,“是剑室派掌门,凌一砂·”·叶风庭笑意愈浓,倒满第三杯茶,“怨缚咒虽是必死之咒。”
“但咒剑仍是剑,既为剑意,必有移花接木的手段·”砚零溪放下茶盏,“比如将剑意封在一个闭合的剑域内·”·慕星影扫过另外三人的神色,随后接过第三杯茶,一声不吭饮一小口。
“那么,叶楼主在此局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呢”砚零溪摇了摇折扇··叶风庭眼神仍是淡淡,他端起自己眼前的茶盏,“叶某始终是旁观者,不是吗”·“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一旦旁观者不再旁观,那定是最能洞悉局势、最能左右胜负之人·”慕星影放下茶盏,青扇猛地一张,扇上“叁分天下”四字映入他人眼中··砚零溪依旧悠悠摇着灰色折扇,“府师之局,先取江月楼,再引动联盟与剑室派之战。
只是这一局嘛……既然叶楼主健在,那你的算盘已经落空·”·“落空”慕星影冷笑着,“敢问十一少,三分天下,难道是三国各自为战”·砚零溪摇扇的手臂忽然一止,眼神掠过一瞬的飘忽不定。
叶风庭淡淡地说,“你将王戒还给突厥,企图引发突厥征伐·而砚二少安排了突厥伏笔,只待王戒一到,立刻用王戒统一突厥诸部,建立突厥武道——北武会。
砚二少利用砚家之便,让北武会主力入境,击溃了楼兰刀会、北风派等地处北方的门派,彻底孤立云玄门·你又引月江寒去江南召集我的旧部,企图引起江月楼内战,却让慕星影选择了与我联合。”
“哎呀哎呀·”砚零溪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云玄门三宗对江月楼发起猛攻,府师你自顾不暇,因此向叶风庭屈膝求援”·慕星影挽起青袖,尖利的眼神扫过砚零溪,“虽然云玄门玄部在江南道大举进攻,扫荡东南两个方向各三十里。
攻势虽猛,却是虚张声势,天门山总部有险,盟主不可能一直不回防·”·“而后,砚家、北武会在北,剑室派在南,对天门已经形成合围·江南大仓在侧翼,一旦云玄门玄部回防,必遭反击。”
叶风庭凝视着茶杯,淡色水面浮现一缕月华··砚零溪抬头,只见灰云渐渐层叠,遮过月影星尘·“这是你们的局,现在该轮到云玄门了·”·豫州城内驿馆大厅内,砚家四部云集在此,“吱嘎。”
漆黑大门忽然打开,傅鸣川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入··“你回来了·”大厅内放着由八张方桌拼合成的长台,砚家各少主以及各部统领副统领列坐左右,砚零海则位于中央座椅之上,神色淡然。
“十一背叛了”·傅鸣川似是一脸无奈,扬起空空如也的手腕,那串黑佛珠已经不见踪影,“主人呐,我可是差一点没命了·”·“无妨。
你来得正好,队伍刚刚集结完毕·”砚零海随和一笑··傅鸣川兀自找到台前一张黑椅坐下,“主人别诓我了·五天前,我出发的时候队伍便已就位。
到底是在集结什么”·江湖恩怨·“嗯,集结新的队伍呀·”砚零海指尖叩着台上的地图·“一日之前,我让六弟发起了对天门山的一轮攻势,用的皆是弱旅。”
傅鸣川拿起台上一碗茶水粗饮一大口,“结果如何”·“当然是败了·”砚零海笑了笑··傅鸣川耸了耸肩,“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坐在长台左侧的砚家六少砚零江发话了,他手握一方璃镜,映着一张秀气的脸庞,“不正常。
用弱旅的本意是诈败,因为我们对云玄门新建的剑城并不熟悉,诱敌出城是上策·但第一轮交战中,我很快发现云玄门出动的也是弱旅·”·“弱旅碰弱旅,显然对方比我们更想诱敌。
看来除了云部双宗,还有其他战力·”砚零海端起茶喝了一口··遥看烛灯摇曳的岳阳楼,远离辉煌的繁华街道··移辰居内,无灯无火··一袭白衣皎似明月,一身青袂苍如星沉。
二人就这样背对而坐··静,静的是彼此的相顾无言··墙外打更之人已经来来回回走过第三回 ··当空皓月之光,也从宁静远平静如水的脸庞,淌到了李青舟那风轻云淡的神情里,而后,逐渐隐没,坠入长夜弥漫的云霭之中。
“宁兄·”最后仍是由李青舟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宁静远的回答似是不假思索,“我没事·”·“你师父,被杀了。”
李青舟的话语却像是故意要刺激他一般··宁静远依旧平淡,甚至是面无表情回答,“我知道·”·“你的师父梁十三,被杀了·”李青舟却仍是不依不饶。
此时,星月消散的乌云之夜,“轰”暮春初雷,戾然划破长空,随后便是倾盆大雨,哗哗而落··“咚·”宁静远攥紧拳头,砸了一下地板。
“我说了,我知道·”语气渐渐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你的师父梁十三,被叶风庭杀了·”李青舟继续说道,他转过头,看着那从来平静的背影,一点一点消逝理智。
“师父啊”倾盆暴雨之中传来一声悲哀的怒吼,冻气四散,只见移辰居周围坠落的雨滴刹那间转化为无数冰霰,砸得屋顶檐角发出“喀喀喀”的响声。
李青舟勾起一抹淡笑,“哎,虽说避世很好,但如今风喧云嚣,那还是先要让风安静下来·”·宁静远在冰霰之中沐浴,不知是否听见了李青舟的话语。
白色身影决然转身,混夹着残冰的雪水从额间发梢处滴落,凝视李青舟的双眼散发着森森寒意,“雨停了·”此刻宁静远的语气不仅是平静,更显冰澈透骨之意。
李青舟微微一怔,眼神瞥过屋外,大雨却是未有欲停之势·他似是笑得无奈,“没想到啊没想到,第一次回云玄门总部,竟是这样的心态·”·宁静远却是一揽白衣,步入哗然大雨之中。
李青舟喟然一叹,从屋内拿起一把纸伞,遂启步跟了上去··伞开,并行,他在耳边轻语,“要淋,也该捎上在下·”·第69章 围城天门·“怎么,砚十一少打算在岳阳楼底牌尽现”叶风庭起身,信步走到楼台边缘。
洞庭湖光,沉淀一川星月·万里江天,浮现山河如画··“哈·”砚零溪眯眼,“底牌,谁的底牌云玄门的我的府师的还是……你的”细腻的眸光揽过叶风庭与慕星影的眼神,他二人几乎皆是波澜不惊。
砚零溪随即起身,慢摇折扇,眼光闪烁,犹如那浪涛波动的洞庭湖水·“你既然与凌一砂掌门见过面,那应当知晓真相了·”·慕星影眉间微皱,语气一紧,“什么真相。”
叶风庭一声轻笑,笑得理所当然,“呵·”·“你心虚了”慕星影走到叶风庭身后,手中握扇的力道重了一分。
“吾说过,若合作之时讯息不均衡,吾大可退出·就算你有剑室派相助,吾也能让你一败涂地”·叶风庭转身与慕星影对视,温文尔雅以应,“叶某也只是怀疑,想必砚十一少会据实相告。”
“哎呀哎呀·”砚零溪似是无奈,“叶楼主真是一手好太极·”·叶风庭似乎笑得很是坦然,“那就如十一少之意,抛砖引玉。
世上剑者皆竞逐第九剑心心极,佛者悟佛理而入佛国净土,剑者悟心极而入剑界彼方·但是,世间除了云玄门人,无人可至第九剑心·”·慕星影清冷的脸庞闪过一缕疑云,“人的灵思是超越肉体的存在,一旦领悟心极,将入剑界之中。
理论上,谁也阻止不了·”·“如果,思灵被其他思灵所阻断呢”砚零溪悠然摇扇,“世人皆知,过不周山便是天界·那么,剑界呢”·叶风庭望着暗云笼天的洞庭远景,吟道:“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慕星影眉间一动,“云玄门夜宗前任师宗,李太白的诗·”·叶风庭点点头,“这是李太白描写的天门山深处之景,这可是云玄门弟子都从未去过之处,他是如何到达”·“准确地说,云玄门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砚零溪收起折扇,笑意不减,“那么,李太白是怎么到达的呢”·一旁的成天涯闻之,剑眉一振,“李太白进入的是,剑界那叶风庭为什么说无人可至”·“年代。”
砚零溪抬手搭着成天涯的肩膀,“这首诗写于开元十三年·距今正好十年,而十年前……”·叶风庭与慕星影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二人心中的答案一致,慕星影说道,“十年前,神女峰剑决第六局,夜宗李白以半招险胜剑室派墨子朝,使得云玄门赢得最终胜利。
但凌一砂与墨子朝实力绝不在李白之下,相传他们共悟心极,却在紧要关头走火入魔,一死一伤·凌一砂也因此在十年前退隐,不问世事·既然叶楼主得到凌一砂指点之后,率领剑室派杀害梁十三,宣战云玄门。
那么,十年前云玄门剑城动工,必是阻断了思灵进入,让云玄门成员独悟第九剑心”·江湖恩怨·成天涯恍然一怔,“所以剑界的位置·”·“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砚零溪笑了笑,他抬眼望天,“哎呀哎呀,天将雨,人将离,宴席终要散·多谢叶楼主和慕府师赏湖对饮,本少告辞了·”·叶风庭轻笑一声,“呵。
临行之前,叶某有一言相赠·”他拂袖转身,“就算剑城阻断思灵,一旦城毁,云玄门就是树倒猢狲散·”·“多谢叶楼主关心,本少也有一言回礼。”
砚零溪身形一顿,随即扬扇轻挥,诡异的眼神扫过叶风庭与慕星影,“府师可从来不甘他人之下·叶楼主,要多笼络他呀·”·慕星影随即张扇“唰”,眼神轻蔑,“哼,十一少毋须多言。
天门山茱萸峰再见·”他卷过自己的披风,抬步离去··“本少可不会失约·”砚零溪笑了笑,与叶风庭擦肩而过时,二人眼角的余光相碰,却突然彼此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岳阳楼一谈,以一段笑声为终止··“云玄门已成天下公敌·”·“阻天下剑者之修行,倒行逆施也·”·“吾砚家以天下第一世家之名,号召群门诸侠,讨伐云玄门。”
开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砚家向整个武林发出通告,讨伐云玄门·除了先前加入武林联盟的成员门派外,几乎所有武林大门小派皆响应,一时,十倍于砚家人员的联军集结天门山外围。
天门山东北方向十里之外,几乎能与天门山诸峰遥相对望的玄海崖上,缓缓推来一辆黑木小车··小车之上,端坐一名墨衣中年人,束发轻冠,手按黑羽扇,面容温和。
推车之人亦是墨衣加身,这二人正是砚零海主仆··“鸣川,这一局,你怎么看·”黑扇随着山间谷风,微微摇晃··傅鸣川打了个哈欠,惺忪的眼神朝南遥看,“天门山外围有三处进口,东北方向有天极山形成一线天,西北方向有地心谷百转千折,皆是严峻险要,易守难攻。
正南方向以翡翠湖为屏,可拒岸而守·”·“唉,若是仅凭砚家与北武会,想攻破天极山都很困难·”砚零海面带笑容,却是悠悠叹了口气。
傅鸣川无奈,“主人您还有心思说笑·前几日小人问您在集结什么队伍,您还不肯说·现在我总算是知道原来是在等孟统领制作的火炮,这是要轰了天极山”·“你看下去就懂了。”
砚零海摇了摇扇··天门山东北方向,上千名砚家墨衣者、突厥北武会众队伍前列,数十架青铜炮架一字排开,对准天极山··天门山西北方向,由随刃派、紫麟派、栖迟派率领的武林讨伐军集结,阵前同样摆开一排青铜重炮。
天门山正南方,叶风庭、荒箫、天水成碧、黑白剑僧率领剑室派主力来到翡翠湖前,湖对岸出现数以百计身穿蓝白衣装的云玄门云部弟子,走在最前方的则是一名身披兜帽玄袍的中年人。
叶风庭依旧是一派文雅之态,“暮副门主,又见面了·”·暮百里隔湖与之对视,哪怕距离几十丈,那眼神中散发的敌意仍令众人如临刀锋·“叶风庭,你既已出现,那么你要清楚一件事。
梁十三的仇,足够你死在此地十回·”·“呵·”叶风庭倒是不怒不惊,只是一声轻笑·“就算在此地纹丝不动,云玄门也取不走叶某一滴血。”
随后他优雅撩起衣摆,在岸边席地而坐··诱敌之计··暮百里即使眉间愠怒,却也再清楚不过··“并且·”他犹豫之间,只听叶风庭继续幽幽道,“暮副门主,不用太提防叶某。
叶某承诺,只要您不走,叶某就在此地,不进寸步·”·傅鸣川脸上露出少许赞赏之意,“剑室派实力仅次于云玄门,只要陈兵于正南方,云玄门就不得不拿出最多的兵力警戒。”
“这可是夹攻,夹攻的方式有很多,包括隔岸观火·”砚零海笑着说,“若不留意观火者,那观火者就很可能变成纵火人·”·傅鸣川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噫,真可怕。”
“轰”哪怕相隔较远,天极山的炮声携带着空谷回音,传到了玄海崖··傅鸣川眼神中不乏惊讶,“没想到这火炮竟然是烟雾。”
“无论如何强攻,都是自损八百·若是双方视线皆断,一旦我方暗渡陈仓,无论几人,对方都会阵脚大乱·”砚零海抬扇,扇面遮住了他视野里的整座天极山。
傅鸣川挠了挠后脑勺,“墨影部一向以潜行见长,这种偷袭再擅长不过·如果云玄门不放弃外围屏障,一定会被里外夹击·最好的止损方法……”就在他思考之时,身后却响起脚步声。
“传令,天极山与地心谷的队伍撤入剑城·”翡翠谷的暮百里接到速报,稍一思考便作出决策··叶风庭依旧雍雅地坐在对岸,闻言后说,“怎么,暮副门主不继续陪叶某隔水对望了”·“哼。”
暮百里并不打算理会,黑袍一甩,朝山门石阶而去,云玄门众弟子随即退走··叶风庭缓缓站起,“荒兄、天水副掌门,你们率主力即刻追击·”·“你不追”荒箫眼神里闪过狐疑。
叶风庭淡然一笑,“我只是去催一催府师·”·“好,我在前方等你·”天水成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你·”傅鸣川警惕的眼神望向来者。
来者扬起青竹扇,山间呼啸的大风吹起他那深蓝色披风,他清冷的眼神望向天门山,“吾不是来找你们的·”他的身后,还站着一名神情木讷的紫衣女子。
“正巧,我也没有在等你·”砚零海只是随和一笑··江湖恩怨·慕星影踏前一步,青竹扇面被东北风吹得略显发皱,“但是,我们都在等同样的东西,不是么”·“是,既然你来了,我也该走了。”
砚零海从扇上拔下一根黑羽,抬手一飞,瞬间无踪·“鸣川,我们走·”·第70章 终局剑碎·天门山环茱萸峰建造着一座巨大的剑城,方圆近五里。
迷烟散去,天门山剑城中展开一场混战··最先攻入的是西北方向的联军,砚零江、砚零淮、砚零沧率领随刃、紫麟、栖迟三派一马当先··随后,东北方向孟伊然、夜孤疏、骆行率领北武会突破云玄门防线,攻入剑城之中。
砚零海则率领砚家军主力屯兵天极山作为接应··荒箫、天水成碧、黑白剑僧、叶风庭率领剑室派追杀撤退的暮百里队伍,直至将云玄门主力全部逼入剑城之内··云喧风嚣,刀风剑雨,多方势力在剑城内角逐斗杀。
天水成碧站在剑城的边缘,对着身旁的叶风庭说,“风庭,从进入山门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为什么”·“叶楼主,剑城中央已经交战,为何我们却在边缘游离。”
黑白剑僧杀退了最后几名云玄门断后的弟子,同样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叶风庭··荒箫望着仰观剑城风貌,七座高塔鼎立在茱萸峰周围,“还有,你一向多智擅谋,为何此番推进略显冒失。”
“云玄门主力在剑城之内,据险而守·我们第一次接触剑城,变数尚多,不宜急进·”叶风庭手中握着赤竹横笛,指了指周围七座高塔,“并且,云玄门玄部三宗主力尚在天门山不远处,如若赶到,里应外合,我们将处境危险。”
荒箫不以为然,“呵·不是说好让慕星影带着江南大仓盯着他们一旦玄部杀入,被里外夹击的将是他们·”·茱萸峰坐落着云玄门玄武大殿,由于卿若笑与三宗弟子在外,此地空无一人,唯有那灰袍少年,雅座于殿前。
砚零溪灰扇轻摇,散乱了桌上茶盏的氤氲,眼眸环顾峰下情形··从玄武大殿俯瞰剑城,人山人海,嘈声鼎沸··石阶下缓缓走来一人,深蓝的长发随风扬起,苋红色的衣衫映入砚零溪眼中。
“哎呀哎呀,叶楼主来得真是快·”砚零溪露出友善的微笑,两杯清茶已陈列石桌之前··叶风庭挂着一缕轻笑,款款落座,“思来想去,也没有比茱萸峰更适合观战之地了。”
“四张牌,尽现于此局·若是本少独自观视,的确少了几分趣味·”砚零溪端起茶杯,轻轻一晃,“那么叶楼主,这次你先摊牌如何”·叶风庭同样抬起茶杯,“叶某是客,自然不可喧宾夺主了,十一少你说是么”·“哎呀哎呀。
为什么吃亏的总是我呢,算了算了,看在今日是你我最后一面的份上·”他轻抿一口温茶,“智者识时以动,谋者因变而化·”语罢,只见一道黑影落在他身后,正是身材高大的成天涯。
“嗖”一颗信号弹自成天涯手中飞起,直入云霄,炸出一圈深青色的烟花··叶风庭扫了一眼,“石青弹。
这是砚家指挥进攻的信号,这样以来,东北方的砚家军也会攻入·”只听茱萸峰周围传来隆隆响声,仿佛剑城之下有无数机关正在运作··“要等所有人进入剑城之后再启动剑阵,才能造成最大伤亡。”
砚零溪安静地听着剑城之内的响动··叶风庭也浅尝一口茶,淡淡地说,“而此时,我这张底牌已经炸毁了剑城的枢要·”·“你。”
天水成碧恍然回神,“不是叶风庭·”·只见剑室派成员众目睽睽之下,那红衣男子撕去了□□,“在下,月江寒·”并从怀中掏出两个黑色小瓶。
“你扮成叶风庭的样子,究竟何意·”黑白剑僧见状,立即拔剑对着月江寒··月江寒只是笑笑,红色衣袖一甩,两个瓶子一左一右同时朝两座高塔掷去。
“这是,石雷弹·”砚零溪眼露锐利之色,“但是,就算破坏了这两处塔,又能如何”·叶风庭眼神仍是淡淡,“七座高塔,灵角塔、暗亢塔、明氐塔、房火塔、心水塔、尾地塔、箕风塔,结成长渊阵。
叶某从来不是阻止剑城开启,而是……”·“这七座是阻断思灵的界塔,而你破坏了其中风、暗两处高塔·”砚零溪眯起眼··叶风庭起身,眼神盯着砚零溪身后的成天涯,“没错,这样一来,叶某就能进入剑界,领悟心极。”
“哼·”成天涯冷瞥了他一眼,左掌已凝起剑气··叶风庭挑了挑眉,“欸·天涯兄弟不用- cao -之过急,慕星影尚未出牌呢。”
而此时,玄海崖之上,只见慕星影念起咒文,他身后的紫衣女子突然全身皮肤溃烂,变得一片深青,一下子摔倒在地,四周冒起极浓的黑烟,瞬间笼罩玄海崖顶··东北风大作,这阵黑烟因风吹而扩散,顺着风势朝剑城而去。
一时之间,剑城内部,云玄门、砚家、突厥、武林联军,全部遭受黑烟袭击,接触之人顿时心神狂乱,拔剑朝周围人砍去,不分彼此·“不好,快退”荒箫立刻转身,欲召集剑室派众人速速离去。
一道流霞自天边闪过,以眼光难以捕捉的剑速,一举扫空剑室派周围的黑烟··“原来如此·”砚零溪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唯一不在场的便是江南大仓。
因此慕星影只要杀死在场所有人,那江月楼就是天下第一家·啧啧啧,真是心狠手辣·”·叶风庭一步一步朝成天涯走去,“叶某只要掌握了心极,回头再杀了他,就能掌握江月楼,掌握天下剑之极。”
“叶楼主呀叶楼主,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砚零溪起身,扇面一开,其上写着一个“影”字··江湖恩怨·风再度变得喧嚣,只见一道流光呼啸而来,低沉的声音随即响起,“圣德由来合天道,灵符即此应时巡。
遣贤一一皆羁致,犹欲高深访隐沦·”·武林盟主卿若笑,此刻,到来··“那么,十一少是不是也忘了一个人呢”叶风庭却是面不改色。
只见另一道流光如霓虹飞霞,飞临茱萸峰·浅碧色的身影徐徐落下,“一砂一世界,一花一天国·”·卿若笑微微皱眉,“凌一砂”·来者身着浅碧衣衫,虽是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弱冠一般年青,“卿掌门,好久不见了。”
正是剑室派掌门凌一砂··“那么,谁来阻止我进入剑界”叶风庭继续向前走着,与成天涯仅剩五步距离··成天涯剑眉一立,雪亮的长剑破空一挥,银色的剑气爆冲而来。
却见一道深蓝色身影闯入茱萸峰,竟徒手接下了成天涯这一剑·“谁”成天涯脸露愠怒,左掌聚起橙色的剑气朝对方一掌拍去。
谁知对方不躲不闪,反而以掌相迎,并且报上名字,“玄炼·”·“天涯,不可对他虚耗全力,他是不死之身·”砚零溪立即提醒道,“叶楼主居然收买了玄炼。
怪不得慕星影要用咒术屠城·”·叶风庭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之笑,他的眼神望向茱萸峰的背后,苋红的身影随即消失··“你的对手是我·”凌一砂看着卿若笑。
茱萸峰下,黑烟笼罩,卿若笑睥睨过后,凌然的眼神回转·“那,谁来护你的帮众”·凌一砂微微一怔,二人眼光交错瞬间,同时拔剑,流转的剑气竟成漫天飞刃,刹那成雨,从茱萸峰落下。
二人剑气所到之处,形成无数剑阵,分别护住了云玄门与剑室派弟子,隔断黑雾··就在攻入的砚家子弟遭受黑烟袭击之时,西北方向的地心岭高地出现一名白衣女子,她手抱白色瑶琴,飞袖轻舞,拨动的琴声流转之间,黑烟竟淡化于无。
“是九姐……”砚零溪眼神中不无惊讶之意··一片孤帆,自日边来··清澈的水面,静得无波无漪,却不见湖底··小舟之上,一袭红衣的叶风庭,抱黑剑而静立。
只见周围云雾缭绕,如梦似幻··抬头,不见天日··俯观,不见地底··两侧青山遥相应对,峭壁于云海之中忽隐忽现··仿佛这个世界,无天无地。
如云海泛舟,身似浮萍··小舟已近青山,似乎隐隐有琴声传来,忽然··叶风庭只觉左侧水面,有一股灼热的气息涌来,令湖面泛起无数沸腾的气泡··右侧水面,有一股绝冷的冻气袭来,半片湖面竟开始凝结成冰。
“潮落江平未有风,扁舟共济与君同·时时引领望天末,何处青山是越中·”左侧青山之上,落下一道青碧色之影,宛如青燕飞落,血红色的剑光紧随其至。
“静风过窗凉,蜀山连绵,二月飞霜·黄泉落霰歌,白竹流离,九幽彷徨·”右侧青鸾之间,转落一道苍白之影,仿佛雪雁掠空,天蓝色的剑影随之划过。
叶风庭不紧不慢,平举黑剑,左手按刃,“终于来了·”·宁静远手握白剑,李青舟手执绯剑,几乎同一时间劈向叶风庭··“砰”黑、白、红,三剑交汇,迸裂火星无数。
那一叶扁舟因巨劲而崩裂,一分为三··三人同时回身,各踏一块裂木··叶风庭扫视左右二人,嘴角仍挂一抹浅笑,“静远兄,前些天,叶某见到风折枝了。”
“与我何干·”宁静远平举雪剑,剑尖直对着叶风庭的侧脸··叶风庭微微摇了摇头,“她说,曾梦见自己手执一柄深青色断剑,走在奈何桥头。”
“宁兄,不要分神”李青舟盯着宁静远那略显恍然的深青之眸,提醒之余还不忘讽刺叶风庭,“叶兄唇枪舌剑的功夫,怕是早已登峰造极。
真是临阵也不忘挑唆·”·叶风庭一声轻笑,“叶某说话向来诚心诚意·”·“他说的没错·”宁静远原本迟疑的目光,垂眉一掠而逝,随后眼神再度凝满锋芒,“但是现在,与我携手之人,是李青舟。”
李青舟蓦然一愣,唇角略微轻颤,“宁兄……”·“青舟·《白头吟》中有一句是:愿得一心人……”宁静远凝视着李青舟,手中长剑正逐渐累积寒霜剑气。
“哈·”李青舟欣然一笑,“下一句是,白首不相离·”灼热的剑气同样在赤渊剑身流转··叶风庭在那一刻,则是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轻叹,随后握紧了手中黑剑。
剑意,无边无尽,所有人心知,接下来便是决战之刻·“月剑其九,星河逆灼”·“第九剑,反攻倒算”·“剑九,雪霁寒宵。”
一剑,染漫天血色,卷无边碎火,并合群星坠落··一剑,划风刃,扭断周遭天地之气与日月灵光··一剑,凝万物,冻生息,剑风过处,霜寒十四州。
“不好·”站在茱萸峰的砚零溪抬头望天·“剑界之内剑气爆冲·”·成天涯隔开玄炼的拦阻,连忙问道,“会怎么样”·“剑界,要碎了”·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到此已经接近尾声。
结局有些仓促,不喜勿喷···江湖恩怨第71章 后记·短·时光荏苒,即使英雄豪杰再如何闪耀,也会随岁月流逝在长河之中··十年前,叶风庭突破剑城重重险阻,孤身进入剑界。
在最后关头,宁静远、李青舟突入剑界之内,三人从此消失··剑界却因不明原因破碎,从此世上最强的剑者也只能停留在第八剑心“风月长青”的境界,而再也无法寻觅剑界之踪。
十二月冬风呼啸,万里无云,天渡河畔,草枯树凋·只是相较于十年前,那清冽河面已建起了一座石桥,石桥头刻着两个字“砚氏”··剑城之役后,砚家分裂。
砚零溪与成天涯在十年之中,击败了二少砚零海的势力,三小姐砚霰、九小姐砚霜回归砚家之后也愿意接受其领导··砚家一统之后,武林联盟扫荡其余势力,江月楼也终于拜服,慕星影则不知去向,云玄门、砚家完全掌握了武林势力。
而江南大仓也已被砚家接管多年··今日,一张朴实无华的木制棋桌,摆在石桥中央··从北岸走来一名灰袍之人··“你果然没死·他们呢”黑子落于星位。
从南岸走来一位红衣者··“他们,不会回来了·”他拿起白子,小飞挂星···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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