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 by 黑风大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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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 by 黑风大侠(2)
·我又过起悠闲到牙疼的生活,开始研究起除了逛逛青楼小馆、陪太后娘娘聊聊家长里短、吃吃喝喝等死外我能否做些其它事情·也想过趁机谋个一官半职,虽然稳定的后勤、充实的国库功不可没,但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是我。
完成父辈们未竟的功业,不给个一官半职,面子上也过不去·太后娘娘肯定不会高兴,老人家的计划就是直到入土都要拉着我聊些家长里短,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感叹,这女人啊,一旦钻入牛角尖,真的太可怕她怎么就看不出,她儿子的皇位,除非自己作死,否则稳如泰山呢·算了,忽略太后娘娘。
忧愁是做文职还是武职,愁来愁去,把自己给愁死了·做文职的话,自然得跟袁今之类的人交往,不免心有戚戚,我到现在都搞不懂那时袁今为何主动帮我,害怕被他们玩死,遂放弃。
武职的话,我倒是挺中意去守城门,但我堂堂一个将军竟然沦落到去守城门,街头巷尾肯定又要热闹一番·做郎官的话,估计就只有皇上会开心到变形·其实我甚是中意禁军统领一职,不过我甚是怀疑裴沛能否去领兵打仗,虽然同是将军但他的战场素来都是京城,而且太后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想想就头大,还是作罢。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陶尚书就突发急病卧床不起··从小行山到回京后,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躲避他·当时信誓旦旦不再回京,求他帮我出京,结果一转眼……就差来道五雷轰顶。
探望陶尚书的人一直络绎不绝,直到傍晚,袁今也归家后,我才送上拜帖··没等几分钟,管家急匆匆跑出来告诉我,陶尚书刚才喝过药,眼下已经睡着了··我对他说没关系,看一眼就好。
管家左右为难,让我稍等,不一会儿,前年陶尚书生日宴上见过的那位阿婆出来迎我进府··惊动老人家让我心怀愧疚,一路上都在向她道歉来的不是时候,烦劳她老人家了。
阿婆笑吟吟地说不碍事··前年来陶府贺寿时,一路上觉得陶府虽然雅致,但清幽过头反而觉得- yin -森·今日似乎走的是另一条道,只见桃花、杏花、李花错落有致地编织成如云似雾的蝉翼罗,暗香幽浮,竹林擎着俊挺身姿直入云霄,颜色青翠,又添别样风姿,间有鸟鸣犬吠,园子瞬间变得灵秀俊逸、生机勃勃。
只是凡花俗草,却觉秀色可餐,不过我的审美一直被小七质疑,他说过凡是我觉得好看的东西都需要先打个问号··阿婆见我步伐放缓,向我介绍道:“这里以前是小姐住的园子,还保持着小姐未出阁时的模样。
去年吧,小王爷您去西北跟羯赫人打仗后,老爷就搬到这个园子里住了·”·呷嗼许久,才反应过来所谓小姐正是我的娘亲。·“小姐去世后,明明连路过这个园子都不肯的。”
像是在抱怨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流连不舍地望着这些花草,感觉它们一下子充满了故事,或许还是少女的娘亲摘过某一朵花,或许她曾经躺在某一棵树下看过书。
阿婆停在一棵斜逸出来的梨树下,皎洁的梨花开得正盛,阿婆指着梨树:“也是梨花盛放的时候,王爷在这棵梨树下与小姐擦肩而过,王爷一直赌咒就是在这儿对小姐一见钟情的。
那时做什么来着对了,老爷得了幅珍贵的书法——好像是哪个大书法家的遗作,被先帝知道了,非要上府来鉴赏·也不知为什么,偏偏带上对此事一窍不通的王爷。”
阿婆的每句话都像根针刺在我的心上,不怎么疼,就是每扎一次就引起一阵痉挛,只能握紧拳头强撑着听下去··阿婆眷念地看着娇美的梨花,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娇滴滴的美人:“大家都以为全靠皇上劝说小姐才肯下嫁王爷,小王爷是不是也这样认为”·“难道,不是吗”·“皇上来说媒后,小姐那通脾气啊,老爷都无可奈何。
第二天,小姐就让贴身丫鬟请王爷过府一叙·当年王爷走在这条道上,别提多紧张,过这棵树时竟然忘记弯腰,还磕破了头·”阿婆到现在都还忍俊不禁,我仿佛看见父王一身凛然却同手同脚地走在这小道上。
摸着曾经磕破我爹额头的那棵树,真是神奇,当年的小姐当年的王爷统统不在人世,这梨花仍旧心无挂碍地绽放:“那我娘为什么还会嫁给我爹呢”·我曾以为自己对这个问题已经释然,可问出口后又觉得害怕,不知不觉就屏住呼吸。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小姐被王爷磕破头的模样逗笑了吧”·这能成为一个答案吗我在心里怀疑·但看着阿婆连皱纹都笑起来的模样,又觉得这就是答案。
陶尚书睡得正沉,我坐在床边,阻止忙上忙下的阿婆··阿婆还是笑呵呵地,双手抚摸着我的手:“小王爷你也别伤心·老爷年纪大了,撑得过去撑不过去,都是命数。”
我想告诉她,我不伤心,真的一点都不伤心,可是握着她的手,什么都说不出·她摸摸我的头,贴心的留我独自呆在房里··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以前即使在日头下,也从未发现陶尚书脸上有老人斑,今天却借着跳跃的烛火看见他脸上成片的老人斑。
觉得下巴有些痒,一摸发现自己哭了··“你来啦·”我被这声音惊醒,回神一看,陶尚书醒了··温和的眼神里糅杂欣喜,款款地放着光,然而俄顷,飘来一朵愁云:“你为什么要回来不是跟我讲好了,要把镇远王这个名号埋进沙堆吗”·我愧疚不已,“咚”地一声跪倒磕头,却只能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他倚靠在床头,喘着粗气,很久没有讲话。
后来他幽幽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孩子,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啊”·我无可奈何地苦笑·西北长大的野小子变成手握天下兵权的镇远王之子,多少传奇话本的经典开头,可是在没有方向没有路标的荒地上,太子壬琛牵起我的手,邀我同行。
从那时起,我就看不见自己的人生,又何谈看见自己·陶尚书皱着眉别开头,死死盯住床尾明灭的烛火··怀疑自己的苦笑刺激到老人家,我收起情绪:“对不起。”
他突然打了自己一巴掌,接着又打了一巴掌,我扑上前阻止他:“您别这样,为我不值得·”·他转头看着我,皱巴巴的眼睛里泪汪汪的,比起询问更想象是质问自己:“我一大把年纪,怎么净顾着跟你父王赌气,甚至还迁怒你呢” ·“是我做的不够好,不是您的错。”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想要把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他··“我自认为一身傲骨,既然镇远王不稀罕我这个丈人,我自然也不必稀罕这个女婿·反正女儿都死了,遗腹子又被他带到那么荒芜的地方,既然铁了心要跟我陶家断绝关系,就不必强求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怎么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抱住那副羸弱的身躯,不停地给他揉背顺气。
在他的悲痛面前,我所有的劝说都不过是孱弱无力的鬼火··“陶安呐,你要怎么办啊陶安——”他用温软的手握住我,越握越紧,像是向我要一个答案。
“一旦被人发现,最先被放弃的只有你”他悲戚地喊出这句话,咳到身躯佝偻成小虾米··我喃喃地重复一些干枯到辨不清模样的词语:“不会的,不会的……”·泪水涟涟,打- shi -了被褥。
隐隐感觉到,陶尚书撑不过这个春天··都说世事无常,大约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三日后,季项归京··羯赫问题解决得如同快刀斩乱麻,苏摩王及均含王嫡系血脉全部施以斩首之邢,均含王代苏摩王受车裂之邢,其余王族贬为庶民,在羯赫首都苏途设西域都护府,管辖羯赫领土及居民。
至此,封赏一事不得不提上议程··季项、秦广昭、贺真等人都好说,加官晋爵赏石就是,给朝臣们添堵的还是我··皇上想给我封一个实职——禁军统领,朝臣想给我封一个虚职。
太后娘娘如我所想,闹腾得很厉害,还联合朝臣一起闹腾得很厉害··我本就什么都不敢要,现在更加什么都不敢要··最后皇上气疯了,当庭质问众臣:“究竟你们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还放话“你们不让封,朕倒偏偏要封”·陶尚书从病榻上爬起来,跟皇上密谈一宿,几天后,皇上召我入宫。
第19章·春晖堂的檐廊上,皇上背着手,不知沉思什么入了迷,赵善仁接连通报好几声,他才抬起头··仔细算起来,这是回京后我俩第一次单独见面·行礼后,我站到他的身旁,偷偷用余光勾勒他的侧颜,流转于春光不急不缓滑过的下颌,刮过胡须的面颊看上去如玉石般莹润……·“我想把禁军统领的位置交给王叔。”
“陶尚书怎么说”·“说我胡闹·”·“我也这么认为·”·他突然转过身,犀利地盯着我:“可我不想在让你无所事事地呆在京城。
其它地方我不管,唯独京城,不想让它成为你的囚牢·”·喉结跳了几跳,我悄悄抓住他的袖子:“我打够仗了,现在才发现一觉睡到日晒三竿也挺好·”·他投来一个狐疑的眼神。
“皇上,我一直站在你身边呢,所以不要拿条绳子栓着我·”·他整个人忽然变得幽深起来,比檐下的- yin -影还要深沉一些··“除非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所以,”我将他推到廊檐外,阳光骤然倾泻在他身上,我往廊檐深处退一步:“要想尽可能推迟那告别的日子,我的位置应该放在这里·”·成为- yin -影里的杂草不惹任何人注意,才不会被铲除。
他隔着袖子握住我藏在袖子里的手,旁人看起来,应该只是肩并肩地站着吧··最后,我受封护国公这个虚衔,享食万石,加上亲王的俸禄,这么多钱该怎么使琢磨来琢磨去,又开始发起愁。
季项被派去监造西域都护府,出发那日,我去送他··饮过酒,说完祝词,他欲言又止地翻身上马,刚走几步又跳下来,跑到我跟前,手里还握着马鞭:“将军,你知道吗你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羊羔一年前,你虽然忧郁愤懑,但憋着一股劲儿。
可是自从在小行山找到皇上后,那股劲儿就没影儿了,消失了·你现在的平和,更像是打仗被逼到穷途末路时打算来一场破釜沉舟的那种听天由命”·我咧嘴傻笑:“季项,你改行去说书如何”·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他幽怨地瞪我:“你越是这样笑,我就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有道理。”
我笑得更欢乐,季项还是蹙着眉头一脸担忧:“那年上元,收到你的求助信,我那时的高兴大概只有将来洞房花烛或者抱上胖小子才比得过了·所以还需要我帮忙的话,寄封信就是。”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他突然抱住我,“啪啪”地在我背上拍了几掌,耳语道:“我不管你跟皇上发生了什么,你都是值得我敬重一辈子的大帅我不能肯定,但是,小心皇后。”
说完,他跟阵旋风似的骑马跑远··我呆呆地望着扬尘,一遍遍地咀嚼最后那句话··季项知道了吗知道多少还有,为什么要小心皇后他不能肯定什么·季项走后,我惶惶不可终日,还特地入了趟宫,旁敲侧击也没发现皇后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但是季项不会骗我,他必定发现了一些异样,就在我着手进一步调查之时,陶尚书去世了··陶尚书下葬后足足一月后,我每日仍旧无精打采,颓丧地躲在宅邸里。
从他离世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滴过·饭照常吃,觉照常睡,阳光依旧灿烂,花开花落依旧惹人怜爱,可就是笑不出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流过,但我一次也没笑过。
父王的爱总是疾言厉色,比起先帝、比起江山,我总是排在最末位··陶尚书是第一个让我感受到亲情的人,他守了一辈子的纲常伦理、道德正义,在我向他求助时,他最关心的是我。
可惜这份爱,历经藩篱来得这样晚,去得又那么匆匆··我的时间停滞在缅怀中,但风起云涌从未停歇,立夏的那个午后,袁今递上拜帖··他周身的氛围大变,从前他是俊朗公子,从容不迫中带点捉摸不定,可现在- yin -沉、愤怒、震惊、悲伤……多种情绪混杂,眼神落处,都不由得令我心惊。
我张罗着烹茶,等他摆明来意··“王爷,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出名太早就有这个问题,明明对方比我还要长上两岁来着··“十二岁那年在离离原平叛乱,闯宫救太子,扶持太子登基。
这一年里立下的功绩许多人奋斗一生都无法比拟·”·“那是因为我有个做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爹,还有个做皇帝的堂兄·”我惶恐不已,若不是被父王被先帝赶鸭子上架,若不是他们为我铺好路,那年的我其实就是个沉迷于市井斗殴的顽劣小孩。
 ·“十六岁那年临危受命,接过老镇远王的帅印……”·“别在数过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袁大人,直说吧,你的来意·”·“让回回归顺,打得羯赫永不入鄯善王爷,您就是我的英雄。
可是英雄归京后没有受到重赏,反而卸任所有军职,交出所有兵权,一直让我觉得皇上、朝廷对王爷太不公平了·”·“特别是秦淮楼下,你骑走那匹战马,那时起,我就决定要帮你回到战场。
当你立下前所未有的功劳回朝,我本以为这次你应当会得到重封·可是皇上竟然只想给您一个禁军统领的位置,仅仅如此竟然还有许多人反对”·“你做官时,我父王就已经不在了。
你没经历过那个时代,不了解那些人的恐惧也很正常·”·“最令我难以理解的,莫过于陶尚书·他明明那样爱你,却反对的最厉害。”
他究竟想说什么我心底幽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到前日,我去柳相爷府邸参加宴会,席间有人提起,您跟皇上之间不止叔侄之情。”
我哆嗦一抖,指尖的茶杯掉落,骨碌碌地在几案上转着圈,茶水淌向地面··大半晌,我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我在市井间,也听过这种传闻呢·”·“我却醍醐灌顶,为什么一直保持中立的陶尚书会力挺您出师为什么在明明只有您才是压制羯赫最佳人选时皇上却千般阻挠为什么在您重伤不治的关口皇上却偏要御驾亲征为什么陶尚书不愿让你回朝堂如果皇上与您之间,有叔侄以外的情愫,这一切就都合理了。”
“这不过是你的臆测”我拍案而起··“我也希望·王爷,我不想看见这一切都被证实的那一天·”袁今留下这句话就告辞了。
既震惊又不安,我在屋内徘徊知天明·我从未想过,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我开始有意出入朝廷官员们经常出入的酒楼、烟花之地,传言已然传播广泛,只是一直没有实际的证据。
关于我与皇上的传闻,一直是市井八卦的谈资,从未有人当真·可这次变成这些大臣们的谈资笑料,就难说对朝堂没有影响·不久,以柳相爷为代表的朝臣联名请求皇上立国储。
皇上的嫡长子就是与皇后所生的大皇子,今年才七岁,比皇上立储那年还小一岁·皇上早早被立为国储,从小就吃了不少苦,按照他的规划,他想要在大皇子十二岁那年将他立为储君。
两方意见一碰撞,自然闹得不欢而散··但是大臣们并未放弃,络绎不绝地进谏,朝堂局势微妙地变得紧张起来··我劝皇上不要与朝臣闹得太僵,反正早晚要立储君,双方中意的都是大皇子,何不顺水推舟。
皇上却恨得咬牙切齿,再由着他们,朕早晚得成傀儡皇帝·皇上有皇上的立场,大臣有大臣的立场,这场战争,我唯一能为壬琛做的,就是让他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于是,我不再劝他··第20章·其实,给季项送行那日,我就该警醒,连他都这么一针见血,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有时路过湖边,我会不自觉地想——醉酒落湖这种死法会不会太不自然·旁人可能不会深思,但皇上肯定不会相信。
毕竟他清楚我的酒量,年少轻狂时我还带着他去漯河边游过泳——气得太后娘娘大半年没同我讲过一句话··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旧病复发的招数已经用过,虽然再用一次旁人也不一定起疑,但在皇上眼皮底下这手脚不好动。
我只是想找个不让皇上起疑的死法——免不了伤心,但如果只是意外,终究会被时间淡化——却比登天还难·或许我潜意识里不愿结束,所以对自己无法狠下心肠。
拖来拖去,皇后娘娘看不下去了,邀我进宫··她待我已经没有素日的敬重与亲厚,浓重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内心的枯槁·对此,我满怀愧疚,即使她向我拔刀也无怨言可说。
当我怀疑自己的父王与先帝时,陶尚书、阿婆让我相信,我的父母之间是相爱的,并没有他人插足·可是,若是以后,壬琛的孩子怀有跟我一样的疑问之时,谁又能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不过是胡思乱想呢·“自从我嫁给皇上,他待我并不亲近,可是他待其他妃嫔也是如此,所以我一直以为皇上只是不近女色而已。
我知道,皇上能够登基全倚仗王叔,皇上还是太子时,与王叔就是生死相依的关系,所以有时候皇上对您做出像是小孩子一般耍赖撒娇的举动,我也不觉得异常·”皇后穿着华美的锦袍坐在宫殿中,琳琅的饰品插满黑发,仪态端庄地缓缓道来:“一年前,王叔您去西北打仗,皇上夜夜不能安寝,日日食不下咽,整个人迅速地憔悴起来。
起初我以为皇上是担忧西北战事,潜心研究许多办法就是为了能让皇上多睡一会多吃一点,却毫不见起色·有一日,赵善仁见我愁眉苦脸,随口安慰了一句——娘娘,莫忧心,等镇远王回来了,皇上就好起来啦”·“我却听得心惊肉跳,回过神,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我安慰自己,只是胡思乱想而已·等王叔重病的消息传来,皇上却安安静静地正常睡觉、正常用膳了·没多久,燕州刺史就上书郑燕二王残部与囚禁在金昌的淮王勾结意图谋反,皇上一意孤行要御驾亲征,不管谁劝都将对方骂得狗血淋头,还有十几位大臣因此入狱。
我那时就觉得,王叔怕是过了奈何桥都会被拽回来·”·“我听说,王叔在小行山找到皇上时,还打了他一巴掌”·我没有回答。
皇后冷笑一声:“我们这些后宫妃嫔,是皇上的妻妾皇上的家人,平日里不小心言语冒犯皇上,都从未被原谅过·王叔当众冒犯龙颜,皇上不仅没有心怀芥蒂,还密令在场之人不可外传。
别对我说这些只是猜测也对——王叔如何看得出异常皇上的眼神只有在对着您时才会含情脉脉啊,王叔——”·她一字一句都在拷打我,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责问她,每次开口都变得异常艰难:“我没什么可以辩解的,只是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让母家将此事在朝臣间传播皇上虽与朝臣常常角力,但总体来说仍然深受信赖,势力稳固,要拿这件事动摇皇位无异与以卵击石。
而且皇上只有跟皇后生的两位皇子,立储只在早晚,完全没有必要冒此风险逼皇上立储· ”·“我逼的不是皇上——”她看着我,眼里只有冷酷:“帝王好龙阳,古来则有,后世评论也不过荒谬罢了。
可若是帝王不仅好男色,对象还是自己的亲叔叔,后人会如何评论还会有人记得皇上数十年如一日的勤政、爱民恤物吗还会有人记得皇上解决了困扰我朝长达百年的羯赫之患吗”·大约不会吧。
不知道唇舌为何如此干涩,我下意识地舔舔嘴唇:“下月初三,皇上要去广霖苑巡狩讲武,不知皇后可否助力”·“如此,自然·”·广霖苑中有一崖叫独臂崖,其下深不见底,我若在狩猎中被疯兽惊扰不慎坠下山崖,应当挺自然。
所以皇上在春晖堂宴饮我之时,我没有半点怀疑·还以为他只是忆起少年往事,一时兴起··年少时,我一直觉得他蔫坏蔫坏,柔柔弱弱带点姑娘气,低眉顺眼间总能将人带进坑里。
高兴时眸子里碧波荡漾,生气时寒潭清幽,说东必定指西,矫情骄矜,我个玩泥巴骑马扮将军长大的野小子哪里应付得过来··成年后,身板变硬,眉眼变得坚毅,不矫情不骄矜了,就是说一不二,为达目的卧薪尝胆不择手段,生起气来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高兴起来又撒泼卖娇,俨然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皇后提起,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我只是被动接受他呈现给我的样貌,从未认真思考过完完整整的他是什么样子··他做太子时,从未有人说他德行不端、能不配位。
他做皇上时,积极制衡党派斗争、轻徭薄税、大兴屯田,经济繁荣国库充实,能够支持两次消耗极大的羯赫战争·即使是我骂他胡闹的御驾亲征,事实上也彻底解决了因皇位而起的内乱。
虽然不至于人人歌功颂德,却也无愧于宗庙··想着想着,我竟瞅着他笑出声,我看不出他眼神里是不是脉脉含情,因为我总被他俊俏的模样迷了神··他也托着下巴看我:“我是不是挺玉树临风”·我收敛一下表情:“还行。”
“季项好看还是我好看”·他还记得我少年时夸奖季项长得好看:“季项好看归好看,不过被我父王带跑偏了,顶多算个长得好看的流氓。”
“那你喜欢有流氓气的季项多一些,还是我多一些”他眼神一挑,像是在说你可要想好再回答··“其实你这个样子也挺像季项,一股流氓气……”我嫌弃地皱起眉。
他佯装生气,伸出双手来揉捏我的脸:“那你是更喜欢袁今喽”·袁今又是怎么被扯进来的·“还是芹香楼的小四”·我想问问他的脑子是不是忘在龙椅上没有带来。
我掰开他的手,有些恼火地吼道:“你你最好看,最喜欢你别再闹了”·他像是吓一大跳,愣了半晌,忽然举起酒杯喝干,又重重地放下,震得案几“嗡嗡”抗议:“王叔,如果我不是太子的话,你还会帮我夺皇位吗”··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他斜倚在凭几上,直视我的眼睛平静得像是深山里一汪浅浅的泉水。
我困惑地将脸皱得像个脱水的果子··“我常常想啊,如果我不是父皇的嫡长子,他还会立我为太子吗他还会费尽心机地为我布局吗”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上一层- yin -影,那不可一世的眉眼、紧锁的唇线竟也会如此落寞。
“如果我不是太子,王叔还会不顾一切地助我登基吗”他用眼神拷问我··我仿佛看见他用这些疑惑将自己拷打得血肉模糊:“我不知道先帝会如何,但我还记得,皇上,是你牵起我的手,让我跟你一起走的。”
他记起一些往事,不禁流露出愕然的神情:“啊——王叔,你好傻就这样被我骗走了·”·“可是,我后悔了。”
他突然正坐,恳切道:“皇位什么的谁愿意谁要我不干了,不干了……”·“啪”——。
我打了他一巴掌,并不是出于冲动或者愤怒,毋宁说,我很冷静,冷静到怀疑自己竟然如此冷静··他一点儿都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会被打·但是他固执地用视线诘问我,周身都透露着一股倔强。
“为了皇位,已经付出那么多的代价,为什么现在要反悔”·“已经放弃那么多我珍视的东西,我不能再继续放弃了——我会成为一个空壳的”他哀求。
我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上下都在发抖·好想对他说,“嗯,好,不想当就不当,我们可以去塞外放牧,去海外也可以·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可是,回过神来,我听见自己对他说:“为了让你登基,先帝放弃了自己的兄弟,放弃了自己的大儿子、二儿子;为了让你登基,离离原上、皇宫内苑,有很多人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呢”·“若我不是太子,父王根本不会为我苦心经营;若我不是太子,燕王郑王说不定根本不会反、大哥二哥也不用费尽心机夺位,不是吗”·“可是没有如果,不是吗那么多尸骨都铺垫在你的御极之路上啊这个皇位,不仅你付出了代价,还有很多人为你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我们互不相让地对视许久,皇上忽然耸耸肩:“我只想最后挣扎一次而已。”
他端起酒壶为我倒酒,眼眶突然红了,泪水飙落在他的手腕上··我肯定自己没有听错,他倒酒时壶上的机枢响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穿我的心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再固执。
但是,最后的时刻浪费在探究“为什么”上,不是太傻了吗·一饮而尽杯中之酒,我撑着下巴看着他傻笑,果然还是觉得他的样貌最合我心意。
视线渐渐模糊,我努力将他最后的模样印进心里,同时心满意足地叹口气,他终究也贴心了一回··其实我一直不敢想象自己摔下悬崖变得血肉模糊的样子···第21章·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对他起了非分之想。
黑瘦的少年站在场中,缓缓拉开朱漆铁弓·长空万里白云轻薄如纱,偏偏阳光却毫无保留地只倾泻在他一人之身,少年身板清瘦衣衫里却鼓鼓囊囊好像有清风徐来,我看痴了,一瞬间以为是他挽弓留住了微风。
少年的眼睛里只有百步外的木耙,形似弯月的铁弓被拉得像一轮满月,瞄准后他慎重地松开右手三指,飞箭撕裂空气一头扎进木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冲击力之大让木耙都晃了几晃。
在场众人被这声巨响震撼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少年却遗憾地摇摇头,惋惜箭离靶心还差上几寸,他转身有些羞赧地看向自己的父王镇远王爷·这一年他十二岁,身姿清挺衣衫带风,明明同为稚气未脱的少年人,他蓬勃的生命力更像一棵树,不是林苑花园里常见的垂柳、青松、柏树、古揪,而是一棵坦率接受骄阳炙烤、狂沙摧残的沙漠之树,一棵我从没见过的树。
那时,我的脑子里就萌发出一个念头,想要看一看那层衣衫之下的身体,摸一摸那能留住风的骨骼肌肉·那时我十岁,以为自己只是生平头一回对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产生了兴趣而已,以为自己只是纯粹羡慕那一副好看的躯体而已,却不知道所有的情窦初开都始于此。
·那之后一个月,我都心心念念地记挂着那少年,确切地说,记挂着我的王叔——陶安·但是那日,当父皇将我介绍给他时,他轻轻扫我一眼像是在说“这孩子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还是离他远一点好”。
我向他行礼:“王叔好,我叫壬琛·”·他回礼:“太子殿下千岁·”语气里充满戒备··我很想再见他一面,但是不能由我主动去见他。
镇远王伯入宫时不爱带着他,他一个宫里人都不认识更是不爱进宫来玩,直到一月后某日午后,父皇正在检查我的功课,有宫人进来附耳对父皇说了几句,父皇的脸色骤变。
父皇看向我,急切的眼神忽然闪烁一下,计上心头:“壬琛,跟父皇一起去看看你的小王叔可好”·我的小王叔只有一位··“陶安吗”我按捺住雀跃,佯装冷淡地问道:“他出什么事了”·父皇带着我骑马赶到镇远王府,王伯近侍出身的武牙将军肃真正焦急地徘徊在门口,看到我父皇就像久旱逢甘霖般欣喜若狂。
父皇准他免礼,一边向后院走去一边问道:“陶安怎么样还蹲着吗”·“还蹲着快一天一夜了,一顿饭都没让吃。”
据说昨日,王叔纠集起军士家的小孩儿,在闹市跟常年混迹市井的小霸王们打了一架·双方加在一块足有四五十人,厮杀冲锋战况相当激烈,不少货摊铺面都惨遭波及,最后成功引来了禁军。
禁军头子一看,闹事的都是群熊孩子,有好几个还是将军的儿子,其中最棘手的莫过于领头人——竟是镇远王家的世子·于是层层上报给禁军统领莫炜,莫炜来回斟酌一番,带着小王叔面见王伯。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莫统领一走,王伯就罚王叔在校场蹲马步,直到现在都没有喊停··阳光倾斜,被王叔的身体阻碍,在地面投- she -下一个歪斜的长影。
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颤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坚持不倒·如果是我,早就假装晕倒,有些时候你越是假装强大越是会激发大人锤打你的欲望··王伯双手叉腰:“哪里错了”·汗水顺着尖峭的颌角滑落:“我不应该贪功,想着要一次解决他们,结果错失了全身而退的时机。”
“不对”王伯怒其不争地叹口气,烦躁地绕着他踱步:“你好好想想最根本的错误在哪最致命的失误是什么”·他闭紧嘴巴,继续冥思苦想,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
肃真将军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父皇没有让人通报他的到来,他抄起双臂静静等待,似乎对王叔的失误之处颇感兴趣··我疑惑地看着他们:不就是小孩子打架吗难道还有什么战略意义·“地点”他突然不确定地问道,声若蚊蝇。
“继续”王伯踌躇半刻才决定高抬贵手,给他个提示··“在西北时,城中并无禁军巡逻,市集里人不多而且对打架之类都见怪不怪。”
他气喘吁吁道:“但是京城天子脚下,对治安最为注重,我却完全没有想到这点,在闹市里就跟对方交手,结果把禁军引过来了·”·王伯露出“快被愁死了”的表情,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王叔没撑住,瘫坐在地上。
静室里,王叔狼吞虎咽地刨着饭菜,眨眼之间就见底的餐盘足以成为他气吞山河的最佳脚注·我的太阳- xue -一扯一扯地跳动不已,他已经吃了我两日的饭量总和。
父皇与王伯聊起对王叔的惩罚·王伯属意将他送到军纪严明的永安营中去好好学习规矩·永安营由又臭又硬的石将军统领,是所有京城子弟的噩梦··父皇却笑呵呵地:“还是让他去陪太子读书吧知诗书,识礼仪,比天天扎在粗人堆里管用。”
王叔猛地抬起头,呛得直咳嗽··父皇得意地瞥一眼王伯,似乎在跟他说——是不是这惩罚更对症一些··不过据我所知,书虽然读了不少,王叔还是没能放弃跟市井混混干仗的爱好,只不过他们把地点从闹市悄悄换到不见人烟的郊外罢了。
王叔虽然也是皇亲贵胄中的一员,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画了个圈儿将自己与这个群体隔离··刚入学没几天,四弟五弟请他去玩斗鸡··他问他们,斗鸡是什么·两位弟弟被他问得当场呆若木鸡。
柳丞相的儿子小声告诉他,所谓斗鸡就是选取两只处在发情期的凶狠公鸡,使其相斗的一种观赏- xing -游戏··他摆出一副吃了不洁之物的表情,看两只畜生相斗有什么意思·从此再没有人邀他参加此类游戏。
每月,父皇都会组织皇子与世家子弟比试六艺·礼乐书数这四项是我的强项,但是- she -御两艺是我的短板,勉强能够合格,常年来这六艺比试都是二哥拔得头筹。
我本以为王叔最擅长的应当是- she -御二艺,没想到他对书数二艺也挺擅长,特别是那一手恣意潇洒的书法让父皇爱不释手,大加赞赏·最终,他以四个上上等,一个下等、一个中等的成绩拔得头筹。
这结果,令二哥大为不悦,等王叔回家时,他发现他的弓箭被人弄断了··之后,二哥常常到书塾来,打着一同学习的旗号,经常三言两语挑拨得太傅罚王叔抄书。
素来下学后,我也一直呆在书塾里继续学习··王叔一言不发地抄书,耳边传来笔头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我的注意力渐渐从眼睛转到耳朵··父皇说他的字有王伯的风骨,但是比王伯的字稳重端庄一些,框架灵活自由却不致成为脱缰野马。
我从父皇那里讨来那幅书法,裱起挂在床头,日日夜夜都要瞅上几眼··其实在王叔刚入学那几天,还发生过一件事·那时文远伯的儿子刘湘不知因何事与他发生一点口角,刘湘抓住他的胳膊,王叔下意识地挥挥手,刘湘就被他甩在地上晕了过去。
王叔一副见鬼的表情,结果又被王伯罚跪三日·再来上学时,看见我们这些弱柳扶风似的皇亲贵胄,眼神里明显带着嫌弃,行动上就更加退避三舍·对我这个太子,虽然没那么露骨,但也是生怕沾惹上。
我们之中,最先走进王叔心里的,是连话都还说不顺溜的小七··也不知道他哪点合了小七的心,三岁的他经常屁颠屁颠地追在王叔身后——王叔,王叔,我有糖,你要吃吗·被追了几次后,他终于停下来,接过躺在小七掌心里的糖果。
·小七眨巴眨巴眼睛,问他好吃吗·他冷着脸,嗯了一声··又追了几次,接过糖果后,他会在小七掌心里放一块小点心··小七要牵手,他伸手牵住他的小手;小七要抱抱,他就抱着小七直到他睡着,就算在他胸前留下一条长长的口水印也不见他生气。
多亏小七让我发现,要想攻略王叔,一定得积极主动··王叔再被罚抄书,我就挪到他对面,并不说话,只是一面看书一面偷偷看他··初次见他时,他穿着窄袖直裰的戎服,衬得他挺拔修长。
现在他穿着宽袍大袖的锦服,却没有常常能在同伴身上见过的奢靡轻浮之气,许是他不愉的脸色所致,也许是他黝黑的皮肤、凸峭的脸颊所致·不过细细打量一番,我发现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他的衣服没有穿对,有一根系带系错了地方。
我画了张详细的图解,悄悄递给他·他扫一眼,惊讶地抬头看我,脸颊看不出异常,只是双耳一下子充满血··我指指他穿错的地方,又指指图解··他的眼睛都红了。
一股脑儿将纸笔扫进书袋,慌慌张张地逃走了··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出声·突然又觉得心酸,他一直跟着王叔呆在军营,肯定从未穿过这种繁琐的常服,但在王伯心中他已经是大人自然不会再关注这种事,又没有娘亲关心他的日常起居……·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第22章·第二日,他从善如流地将衣带系对了地方,不小心撞到我的眼神后,他的脸上闪过一道不自然的红霞。
昨日的抄书没有完成,下学后他照旧被留下来抄书··经过昨日,他下意识地抗拒我坐在对面,但是他凭借强大的忍耐力克服了这种本能··我用书挡住脸,忍不住笑弯眼。
他干咳一下,眼皮不抬,手下不停,用一种肃穆庄重的声音说道:“昨- ri -你帮了我,出于报答,我才给你提此建议:太子还是尽快另寻靠山,光靠母族,恐怕力有未逮。”
这么快,他就看清我所处的局势,我有点惊讶,但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欣喜··坦白说,我不太喜欢母后·资质平庸的太常丞嫡女作为边缘皇子的王妃,闭上眼睛也差强人意,可是作为一国之母,我就不太理解父皇当年为何如此固执二哥的母妃乃是异姓王安平王之女,背靠整个郡国,后台比我们所有皇子都硬,日常在宫里都是横着走路的。
然而隔日,我发现自己整日想着王叔导致智力水平有些下滑··下学后,王叔请求太傅准他去太傅府中抄书,因为他在抄书时遇见许多疑问,希望太傅能为他解疑。
太傅甚是宽慰王叔如此好学,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不用劳烦太傅,我可以为王叔解惑——这话差点就从嘴边冲出,但是被我掰烂嚼碎咽回肚子里·我是太子,每日需要烦忧的事那么多,怎么可能有时间教他读书·我甚是忿忿不平,小七几块糖都能搞定的人,我就不信攻不破他的防线。
半月后,宫中举行宴会,镇远王忙着练兵请假不来,让王叔代为参加··王叔穿着华丽的礼服,坐在一堆王公大臣里,仪态俊逸,犹如鹤立鸡群·我入席之时,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了他。
宴会过半,他悄悄溜出宴席·从恭房出来后,看看回去的路,眼神里难掩倦意·深深吐纳几次,他转身顺着游廊漫无目的地散起步来··不喜欢参加宴会,是我发现王叔与王伯的第一个相似之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得跟小七费劲千辛万苦终于讨得糖果似的··走到春晖堂,他看见里面有几个蒲团,左右环视一圈空无人烟,他走进去将蒲团排成一列,躺在上面伸个懒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盘坐在一旁,盯着他看·他的胸膛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一边衣襟微散露出精致的锁骨,脖颈修长,下颌微方,嘴唇就像一朵经过精雕玉琢的玉兰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他的坚毅、柔软、丰润……鬼使神差地,我用指尖去轻轻触碰玉兰花瓣,那温暖激起我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我被耳边势不可挡的电闪雷鸣压倒。
他轻轻睁开眼,向我投来疑惑的眼神··我收回手,站起来背对他:“父皇见王叔迟迟不归,派我来看看·”我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倒是他有些慌乱:“啊——”他急忙爬起来,整整衣襟:“不小心喝了点酒,有些犯困。
我这就回去”·走出春晖堂,他左右看看风景一模一样的檐廊,微微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他迷路了,我在心里偷笑··我握住他的右手,转向左边:“这个方向。”
他扭转手腕,想要从我的掌心抽出右手·我再一次抓紧,假装玩笑道:“小心哦,我这身板可比文远伯的儿子还要弱·”·我一路牵着他回到大殿,父皇隔得老远就看见了。
刚踏进大殿,他老人家就发话了:“原来太子与壬琛的关系已这般亲密,朕还一直担心壬琛从小长在边关,不易融入皇族生活·如此甚好,甚好”·我莞尔:“王叔脾- xing -与儿臣甚是相投,均觉相见恨晚。”
又转向王叔:“王叔,与壬琛同坐一席可好壬琛还有许多话迫不及待地想与王叔一叙·”·“甚好甚好”父皇笑逐颜开,又多喝了几杯。
一片欢歌笑语中,我轻轻放开他的手·重获自由后,他狠狠地在华服上擦了好几遍掌心,确定擦干净后,他把右手缩进宽袖中,再也不肯拿出来··我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汗水。
刚牵上他的手没多久,汗就像哗啦啦的流水似地冲出他的掌心,我竟觉得挺可爱·我意犹未尽地凑近他的耳朵,低语:“王叔,我不嫌弃你·”·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幼虎般低吼:“不许再碰我。”
那时我以为他是因为手心爱出汗才不喜欢人碰他,特别是牵手·直到很久以后被他踹了一脚,我才发现自己多么自以为是··父皇的病情恶化得比预想要快,自他卧床不起以后,皇宫里的局势更加风云变幻。
母后很着急,完全不得章法地着急,而我多少有些无动于衷,并不是假装··我自出生就是父皇的嫡长子,等我好不容易弄清楚皇宫是个怎样的世界,就被册立为太子。
那时的我,还没有思考过为什么要当太子,就被父皇太傅教导着怎样做一个君主·虽然说出来为人不齿,但实话实说,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我从来没有主观上想去做皇帝。
·二哥与四叔、七叔联手逼宫夺位之时,我十分震撼,原来这世上真有人竟如此渴切这帝位·于是我对二哥说,等我登基应了父皇遗诏之后即刻传位于他——但是二哥半信半疑以致错过时机,王叔更甚连半字都不信其实我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归真心,二哥的犹豫让我再一次明白,登不上皇位的东宫太子,最后的结局少不了英年早逝这一条·抱歉了,我还不想与这个世界说“别过”,而且王叔临走时拍着肩膀嘱咐我,一定要等他回来。
父皇下葬后我登基称帝,二哥被处死刑,四叔七叔已死但他们的亲眷部下均受牵连,暗中煽动的大哥淮王被我囚禁在旧都金昌·告别太子时代,作为代价,我身体里有某样东西,彻底死去了。
而王叔,在那场叛乱中,失去了从西北到京城、从婴孩到少年,一直陪他长大的肃真·他很痛苦,但他紧闭嘴唇,摆着一张煞脸,穿着铁甲,整日穿梭在京城与皇宫忙着肃清二皇子与大皇子的残余势力。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大半年后,百花盛开的春日,我下朝回宫,路上赵善仁着急忙慌地来禀报我,说是王叔不小心捅了马蜂窝被蜇得下不了床·实在想象不出穿着铠甲一脸凶神恶煞的王叔被马蜂蛰得下不了床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赵善仁似乎甚是头痛,他催促着我:“皇上哟,您可别笑了·王府都乱成一锅粥嘞·”·“遣御医去了吗”我收起不正经的笑容,问了个稍稍正经点的问题。
“去了,去了·又统统被小王爷赶回来了·”·“怎么回事”·“皇上,您快去吧·去喽您就知道了。”
还未进屋,远远地听见肃喜急得带哭腔的声音:“王爷,太医说了,这药膏必须得擦,擦了才能解毒·”·“滚老子说了不擦”他咆哮着。
屋内一阵混乱,推开门时,刚好看见肃喜被踹倒在地,不光嘴角他的脸颊上也有些淤青,看来这全武行已经开演一阵儿··王叔咧嘴皱眉地单手撑在床上,看见我登时转身俯卧下,将脸埋进枕头里。
我问他怎么会被蜇伤的怎样,他哼哼唧唧地含糊其辞·问他为什么不擦药,他说稍后就擦让我回宫·我说那我来给他擦,他立刻翻身起来,屁股不小心落在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忘记吼我:“不许碰我”·我轻蹙眉头,旋即舒展:“不疼吗”·他红着双眼,警惕地扫视周围所有人:“我自己来不许碰我”·“后背上的伤口,您不是够不着吗”肃喜哭着控诉他。
他的嘴唇干裂苍白,脸颊上挂着诡异的红晕,脖颈上汗珠如注:“你闭嘴”·我柔声劝诱:“王叔,只擦后背,好不好其它地方自己擦。”
“不用你管”他恶狠狠道··他的话像冰冷的箭插进我的胸口,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固执地拒绝别人的帮助,但是很明显,我在王叔眼中,与肃喜一般,还是别人。
我从肃喜手中拿过药膏,强硬地扒开他的衣服:“朕命令你,不许动·”·命令并不管用,他剧烈地挣扎,无差别地攻击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混乱中,我被他踢中胸口。
我捂住胸口,赵善仁唧唧喳喳地扶住我:“哎呦,皇上,伤着您了吗唉哟,这可怎么是好”·推开赵善仁,控制住忍痛的表情,我叹一口气:“安静点,吵得朕脑仁儿疼”王叔那一脚没用上十成力气,也有六七成。
他踹上胸口那刻,我简直难以置信,但随之而来的疼痛刺激我体内的血液全部冲向头部·只是一生气,事情会更加棘手··我没有看他的表情,转身出去:“也让王叔一个人安静会,都出来吧。”
我大步在王府里兜圈子——王叔今天十足一个不可理喻的小孩,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就算逞强也要保持稳重的派头,矜矜业业地想要当个可以被人依赖的长辈。
猛地停下脚步,我问肃喜与王府的老管家:“他为什么不让别人碰他”·双双摇头··老管家看我表情不善,补上一句:“之前小王爷练功受伤都是肃真将军替他上药的,也没见小王爷有什么排斥的举动。”
“那今日是为何”难道被马蜂蜇伤让他觉得丢了面子·肃喜突然小声得接近自言自语道:“之前,我父亲总是半夜,趁少爷睡着了才去给他上药。”
“父亲说,少爷小时候跟老王爷一起学功夫,总是被老王爷揍得很惨,慢慢地他就不让别人碰他,特别是老王爷,牵手都不让·”·估计我的眼神有些可怕,肃喜瑟缩着垂下脑袋,眼睛滴溜溜地往地下走,我没忍住一巴掌敲上他的脑袋:“之前为什么不说还硬要给他擦药”·他哆哆嗦嗦地嘀咕:“我才想起来。”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皇上昨晚给他守夜,他哼唧一夜都没消停过·”老管家问··“汤药总能喝吧让太医给他配几味有利睡眠的药。”
·第23章·翌日下朝,我赶去看他··王府比昨日安静许多,屋里只有王叔,他趴在床上睡着了··我悄悄掀开衣服露出他的肩膀,伤口不再肿得发亮,药膏正在起效安抚他的疼痛吧。
他的嘴唇还是干涸得像裸露的河床,额头沁出细密的虚汗,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我拿起榻前的净布,轻轻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无法对他生气,即使他用刀刺进我的心口。
肃喜端着汤药与药膏进来了·行礼后,他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皇上,今早儿少爷醒过一次,说感觉好多了,只是喝过药后又睡了·”·我点点头。
肃喜想要叫醒王叔喝药,没有叫醒··“许是药效还未过,直接涂药吧·那种药喝多了对身体也不好·”·掀开青云缎被,肃喜与我合力褪去王叔身上的白绸衫儿。
他整个后背都是密密麻麻的蜇伤,大片的赤红触目惊心,我尽量轻柔地游走在伤口之间··猛然间抬头,发现肃喜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我忍不住扬扬眉毛:“我在这儿就好了,你下去吧。”
肃喜退下没多久,我发现手指下的身体突然紧绷起来——他醒了我的心悬在半空·但是他一言不发,纹丝不动··我定定神,继续擦药。
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有时没控制好力道下指稍稍重了些,那具身体会不经意地微微颤抖·但他呼吸不变、一言不发,直到结束·我拉起褪至臀部的白衫儿,盖住伤痕累累的后背。
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瓮声瓮气地:“还疼吗”·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疼,正好踢中我的胸口,你给我揉揉”·半晌,他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脸还埋在枕头里。
我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放在我的心口·他的手掌,甚至整只手臂还是僵硬地微颤,我笑着放过他:“骗你的,早就不疼了·”·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在床头朝我的方向摸索,摸到我的右手。
他牵着我的右手靠近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转头,轻轻在我的手背上亲了一口·快得连脸都看不清楚,又转回去,重新埋进枕头:“对不起·”·手背上好像着了火,身体却好像被雷劈了似的,我坐在凳子上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控制速度与音量,生怕惊动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不叫他王叔了,一直陶安陶安地叫着·起初他还会嘀咕两句,我就亮出右手在他眼前晃晃,每次他都咬紧下唇把脸憋得通红·几次过后,他不再提出异议,自认为默许。
王伯意外去世,昔日骁勇善战的将军们如同失去父母的孩子般惊慌失措,在西北战场上节节败退·不仅是我,许多大臣都意识到王伯多年领导下在军队中埋下的潜在隐患。
大臣们暗中活动,请陶安挂帅·我清楚请他去安抚西北军是最迅捷有效的法子,但是我也知道那些大臣心中的小九九——这些老臣哪个不是跟王伯斗了十几年而且,我私心不愿与他分隔两地。
他还是站了出来,要去西北,要让羯赫人付出侵犯我朝的代价·出发那日,我在王府中为他披上铠甲,他抱住我,在耳边悄悄许诺他一定会打败羯赫与回回,让我不要担心。
我踮起脚,亲上他的嘴唇·他挣脱我后退几步,捂住嘴,惊慌的眼神飘摇地捕捉我的眼睛,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告诉他,朕盖章了,你不能违约·我对他怀有欲望,但他还没开窍。
从那时我就应该看出,他跟不上我的步伐,但我却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只是害羞··西北不断传来好消息,王叔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野蛮生长着,当初将他视做提线木偶的大臣们发现自己玩脱线,又开始躁动起来,从粮草后勤开始做起文章,甚至悄悄在西北军中安插杀手等待时机暗杀陶安。
为了安抚这帮大臣,我娶柳相的嫡女为妻,正是用钱之际,却还是东挪西补将册封典礼办得风风光光··大婚过后,粮草官来报他们顶着重压终于恢复西北粮草兵器后勤补给线的正常运转,我扔掉奏折,冷冷一笑,拿起笔起草一份赏赐文书。
在众志成城抵抗羯赫的表象下,西北军中的杀手被悄无声息地除去·但还是没有逃过陶安的眼睛,羯赫与我朝签下和书后,陶安无视我让他回京的家书,去了北境大帐。
之后两年,辗转在北境、东境以及西北,罢老将启新人、变着法儿地演练驻军·起初,群臣激愤,弹劾他不经过朝廷君王就滥用任免权,等后来回过味,明白他的用意后,朝臣们心照不宣地闭紧嘴巴。
那期间,我写了数不清的家书,他一封都没有回·明明跟羯赫回回打仗时,他还忙里偷闲地给我回过几封信·有时实在气不过就拟一道圣旨命令他回京,又怕他不理睬无谓地在朝臣那儿多增一条罪状,只能狠狠地揉成一团命令赵善仁去处理掉。
我心里像是吞了臭虫一般,不是滋味··他回京后,眼神动作里都透着疏离,除了强调自己王叔的身份时,再也不唤我的名字,而且坚决不许我叫他的名字··他交出军职与兵权时,我默许了,当时我在心中暗暗起誓,再也不会让他离开我身边。
我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与何人交往,又给哪家的小姐许下诺言——我通通都要知道·我本觉得,我逃不掉与别的女子成亲他也逃不了,所以我不会在乎。
可是,听到高家娘子婚礼前一日暴毙的消息,我由衷地深呼一口气·可是,母后拍着胸脯把王叔成亲的任务- cao -揽过去·我没法再无动于衷,于是暗中- cao -纵,让不配结为皇亲的女子登上母后的备选名单。
明逼暗迫,不惜耍赖,不择手段地就想让王叔承认他爱我·漫长的七年,无数次受挫,我对他的渴望更加深切,扫过他脊背的眼神越发露骨,不想放他离开皇宫,想要将他拴在身边。
安阳山清净寺里,请他回宫那次,我的眼神碰上他的嘴唇便再也挪不开,我猛地含住他的唇舌,粗暴地吻了他·血腥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时,我变态般地感受到愉悦与兴奋。
可是他仿佛天塌地陷般瑟瑟发抖,我坐在地上看着他,狰狞地狂笑——还是心软了··连夜赶回宫·其实来时是打算带着他一起回宫的,可正如我对他说的,再呆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对他做出什么。
怕将他逼得太紧,他回京后,我就在陶尚书的寿宴上见过他一次··除夕那夜,宫宴过后,陪着皇后与皇子说了会儿家常,就马不停蹄地赶去王府·王叔不在府中,我在府门前等到三更,王叔还是没有回来。
雀跃着的期待像火苗似地渐渐被夜晚的寒冷扑灭,我将自己关在王叔的卧房中,等他回来·赵善仁派去的探子回报,王叔与小七、袁今三人在一家私厨房宴饮,我可以去踹开屋门将王叔带回来——我捏捏拳头,压下满腔怒火,静静地等他回府。
可是,当我听到他说,他害怕先皇与老镇远王之间的关系与我们一般、害怕自己的出生是掩饰、害怕面对皇后的质问时,我后悔得恨不能将肠子拿出来挨个儿用净水濯一遍。
我一直觉得他不开窍,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鼠目寸光,只看得到眼前·当王叔挣扎在纲常礼法之中,我的一心一意反而让他加倍痛苦··陶尚书来劝我任命王叔为帅领军西北时,他说的清楚明白,朝臣不会容忍一位无视纲常扰乱礼法的皇帝,如果不想两败俱伤,不如趁早割舍。
我知道,王叔不惜向陶尚书坦白,说明他没有打算再回来··天地之大,从此再没有他的半点消息,我用了整整半年时间,还是无法接受·当燕州刺史向我禀报“燕郑二王残部与淮王暗中接触图谋不轨”的密折时,我决定破釜沉舟一回。
这次我不再贪心,只要他人在京城即可,只要我登高远望时知道他人在王府即可,只要偶尔能见上一面即可,只要他有些小伤小恙时我能为他派去太医即可……·但是,老天爱好与我们作对。
准备广霖苑巡狩讲武期间,有人向我禀报王叔孤身一人去了好几趟独臂崖,柳相爷的家臣也在独臂崖附近被目击到四五回·沿着柳相查了查,我听到了流传在朝臣间的绯闻——不,不应该说绯闻,难道不是事实吗怪不得柳相突然联合众臣逼我立储。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约王叔在春晖堂喝酒那日,我写好传位诏书、盖上玺印,将它放进书桌的匣子里··席间,我试探他,我不做皇帝可不可以··他当然不许。
在他的认识里,每个人都是负重前行的——我可以后悔,但那些为我付出生命的人又该如何后悔·我笑着,按下酒壶上毒酒的开关··他喝下毒酒,不一会儿,青筋狰狞地在他的脖颈与额头上蠕动,眼珠子因窒息而憋得通红,泪水滑下眼眶时,他还笑着看着我,直到脑袋栽倒在案几上。
我喘不上气,哆哆嗦嗦地给自己倒酒,可怎么也倒不进酒杯·我握住他还保持着柔软的手,按下毒酒的机枢,这次终于如愿倒进酒杯·喝下毒酒后,我祈祷着,要是有来世的话,请让我们平平常常地相爱相知相伴。
……·才怪——·如果这个世界再没有他,不管他如何叮嘱,我也无法负重前行·所以我稍稍折中了一下,无妨继续兢兢业业地当个好皇帝、背负那些为我献出生命的亡灵,陶安不必呆在我身边也不必呆在京城,但是我要他与我同在一片蓝天下、与我共赏一轮明月。
每一次呼吸时,我要知道他也在远方认真地活着··每一次站在阳光下,我能看到太阳会更加偏爱远方的他·一如十二岁时,他持弓站在校场,太阳将他照得闪闪发亮。
最后之后,我要为他送上一份大礼·我将他放在地上,解开衣物,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个粉红色的吻痕·即使七天后,他在- yin -隗醒来,也能看见这些痕迹。
屋外,赵善仁轻敲三下:“皇上,都备好了·”·我狠狠咬住他的脖子,直到渗出血才满意地松开··重新整理好他的衣物,我打开门··两个黑影快速溜进来,一头一尾地抬走他。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yin -隗之后再往南走月余,就到了那个有洞庭湖的城市,他可以离开这里,只要时不时回来一趟就好··当晚,我宣告天下,镇远王急病而猝,同日两位宫人相继而亡,死状相似,疑染瘟疫,即刻火葬,并封皇宫百日,巡狩讲武延期至瘟疫之患解除。
很久以后,我还偶尔幻想着,陶安醒来后看到那满身的吻痕和脖子上的齿痕,会是什么反应·吻痕易消,那齿痕呢会不会还在他的脖子上··第24章·醒过来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只是没看见黑白无常,也没看见其它鬼魂,透过窗户- she -进来的,是阳光·把手凑过去,甚至能感受到温度··还在纳闷为什么我死后的光景与听过的故事如此不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高的黝黑汉子走进来。
我想着是黑白无常吗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是两个人,难道事实上是黑白同体这黑白无常越走近,越发像山一般雄伟,我滴溜溜转着眼睛,不明白我都死了,这黑白无常为什么还摆着冷峻得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难道恐吓死人会比较有趣些·大山忽然塌了,汉子从眼中消失,我转转头,原来他在榻前跪下了。
我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摸摸脸、摸摸脖子,还是热乎乎软糯糯的·我爬起来,被褥、枕头、木榻都真实存在,狠掐一把大腿,疼痛感也如此真实:“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明明记得壬琛倒下毒酒,而我喝干了那杯酒。
那汉子呈上一封书信,黑白分明的眼珠像是在说,看完信你的疑惑就能得到解答··我接过信,毕竟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那汉子行礼离开··我坐在床上,打开信,映入眼帘的是壬琛的字迹。
陶安:·君之命吾之命也,君之乐吾之乐也··今生不可期,盼来生··同行三人,个高且黑者为影,孪生兄弟者一为朱一为玄,伴侍左右,吾心且安··另,离别大礼,望收之。
壬琛绝笔·我把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此六十六字,再无更多笔墨,甚至把信封也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我从榻上跳起来,搜遍床榻,什么都没有发现。
茫然四顾,房中空空荡荡,除了床榻只有一面铜镜·忽然想起来会不会放在身上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中衣,我摸遍周身还是一无所获,干脆脱下中衣,这才发现胸膛前、手臂上,凡目之所及尽是些浅淡的淤青,不仅上半身,下半身也都是。
我站在铜镜前,看见脖子上有一个已经结痂的咬痕·我哭笑不得,原来这就是壬琛的离别大礼··仿佛看见,春晖堂里昏黄的烛火下,壬琛看着我满身的吻痕,挑起眉毛,调皮一笑。
笑着倒在地上,我将壬琛的绝笔信贴在胸口,嚎啕大哭··五年后··历时大半年,我终于结束在江南西北之间的往返旅程,押送着大批的皮草以及各种各样的异域物什回到我在洞庭湖附近的家。
虽然宅子不花钱,但是四个大男人还是要吃饭的,不知不觉我便开始行商·天南地北到处走,有一回还去了荆州,没看见小七,但见他将荆州治理的还算井井有条··这次我与朱、玄同行,影被留下看宅。
朱与玄从小在皇宫长大,比较娇气,离家刚三个月就开始闷闷不乐,这会儿子见到宅门才兴高采烈起来·影倒是挺喜欢随我出行,但他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好歹与朱玄两兄弟在一起还能笔聊,跟他在一起就只能大眼瞪小眼,最关键他还长得不怎么好看。
为示公平,只能让他们轮着来··远远地就瞧见宅门前那两个白灯笼,最刺眼的还属影那身孝服·朱玄二人慌张地看着我,我思来想去,生起不好的预感··走进后院,看见肃喜,他穿着一身麻衣,戴着白巾,死死抱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黑陶罐子。
一看见我,他的双眼“唰”地通红,哭着跪倒在地:“王爷,皇上薨了”·我摇摇头,后退两步——怎么可能壬琛比我还小两岁呢·可肃喜只顾着哭,影垂着头站在墙边,仿佛要融进墙里去。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我发疯般扑向肃喜,抽了他一巴掌:“你小子活腻歪了是不让你胡说八道”·“王爷,皇上说,死都死了也让他任- xing -一回,”肃喜抽噎着举起陶罐:“皇上让我把他的骨灰交给您”·我全身颤抖着去摸陶罐——不知为何,明明是想哭的心情却仰天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停不下来。
最后,一口气没抽上来,眼睛一黑晕厥过去··我这一生,骗壬琛、骗别人,甚至不惜连自己都骗,可是我一直清楚,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敢说,不敢说·壬琛啊,我是你的王叔,不该喜欢上你,可是那年春晖堂你牵起我的手,我就对你生了不该生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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