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云侯+番外 by 白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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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番外 by 白刃里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文案·栽到沈庭央手里的人,死前才知他佛面蛇心,是个漂亮的恶鬼,·沈庭央也以为,这辈子只能虚情假意不择手段,为仇恨而活,·可后来,花重找到他,偏偏用温柔宠爱,把他宠回天真矜贵的模样,·于是沈庭央做不成女干佞恶鬼了,·而是在花重身边,做了一辈子恣意无忧的小少年·----------------------------------------------·说到当初相遇,·沈庭央出于睡过就要负责的心态,收留了一名容色绝艳的罪臣之后,·谁知这人很黏他,连他流放都要跟来,·花重:我来做你护卫·沈庭央:说实话·花重好:我来做你相公·---------------------·1.架空勿考据·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庭央,花重 ┃ 配角: ┃ 其它:·第1章 庭央·光熹二十三年,西域十三国犯燕,北方辽、钦亦举兵南侵,史称“长阳之乱”。
北乱平定,各路大将率兵马折返,崇宁王沈逐泓班师定驻大良城,奉命北镇国疆··春寒料峭,大良城外的征北营,一轮晨鼓响,便是军中点卯的时辰··沈庭央抓起鞍侧挂着的长弓和佩刀,跳下马背。
他戴着一张薄而精巧的面具,一身银色轻甲,漫不经心地磕着靴子尖儿,倚在树下等着什么人··时有路过的士兵向他打招呼,唤他“小世子”,也有开玩笑称他“小将军”的。
沈庭央便微微欠身,以示礼貌··一声高昂的鹰唳划破长空·沈庭央抬眼看去,惊喜地道:“问羽”·空中,翼展雄阔的海东青不断盘旋,赤羽金边,颈前一点雪白,正是他父亲崇宁王的鹰,名唤“问羽”。
侍卫青涯驱马奔来:“小庭央,王爷回来了在十七军部·”·沈庭央眼里骤然一亮,上马策尘而去··一入崇宁营十七军部,他立刻摘下面具,一身银甲鳞光,沿马道疾驰如飞。
到了主帐附近,却见军中副将们陆续至此·人来人往,他止了步·父亲一定正忙着,来了也见不到的··于是空落落站在一间大帐后头,低头靴尖踢了会儿石子,牵着马转身,打算悄悄离开。
“瞧瞧,谁欺负我们小王爷了”·低沉的嗓音从身后响起,铁甲风尘仆仆的气息随即将他包裹··“爹”·沈庭央- yin -霾一扫而空,扑上去拥抱沈逐泓。
沈逐泓一身铠甲如镀暗霜,肩头玄铁铸冶的虎啸扣,胸前衣甲暗纹河山图,正是崇宁军制式“啸霜铠,山河甲”··他久经沙场,五官俊美刚毅,目蕴寒水刀锋,笑起来又潇洒不羁,令人移不开眼。
“开春事情多,耽搁了数日,这才回来·”沈逐泓揽着儿子穿过军营, “方才小王爷一脸愁云惨淡,看得我简直揪心·”·“刚才还以为你没空见我。”
沈庭央故意又摆出了愁云惨淡的神情··沈逐泓大笑,示意他上马,两人控马并肩而行:“从前你跟云家、裴家那几个小子倒是投缘,要么去金陵玩儿一阵子”·先前金陵几个世家少爷来过,沈庭央与他们很合得来,但他更想在父亲身边,于是毫不犹豫摇摇头。
沈逐泓坐在战马上,一名军师来到近前·于是沈庭央先到一旁等候··军师眉头微蹙禀报:“朝廷几员大将之中,吕不临、封良佐仍在京中,灜西王身边的侯玄演,一直没有动作……”·沈逐泓沉吟片刻,道:“须得留意侯玄演。
不止凤翔府,但凡过了桑干河,一切动向都不可轻忽·”·军师颔首:“遵命·”·沈庭央小腿在马侧晃啊晃,思忖着要么先回去,不打搅父亲办正事,可又舍不得走,于是一脸纠结。
沈逐泓偏过头看着儿子··沈庭央回过神,茫然道:“怎么了”·沈逐泓看出他想什么,于是一笑,突然打了个呼哨,继而调转马头飒踏而去。
沈庭央骑的是父亲的战马“西风”,西风一听主人哨令,昂首嘶鸣,立即撒蹄追去··沈庭央冷不防被身下的马儿拐跑,俯身在马背上哭笑不得:“爹,去哪儿”·副将符烈经过,也问沈逐泓:“王爷要离营”·沈逐泓:“小王爷不高兴,陪他散散心去。”
果真抛下一切,一骑绝尘带着儿子离开了··沈逐泓骑的那匹照夜白同样是良骏,但西风到底脚程更快,一离营就追了上去··耳边风过猎猎,衣袍在马侧翻飞,沈庭央心情顿时豁亮,纵缰追随在父亲身边。
他们飞驰在天高云阔的广袤原野上,春日万物方苏,亘古大地新绿绵延,鹿群立于水边好奇地张望着他们,迁徙的野马成群飞奔,远处传来游牧人悠远沧桑的长调··沈庭央在马背上打了个响亮的呼哨,海东青的身影循声盘旋在高空,惊起大片如云霞般的椋鸟振翅。
他雪白的衣袍银铠仿佛群峰之巅的积雪,映着万里长空的自由无垠··沈逐泓放慢马速,眼含笑意地看着儿子:“有什么愿望没有”·沈庭央笑着道:“想一辈子这样,永远陪着父王。”
骏马跃过一道河流,沈逐泓挥鞭卷起一朵水边盛开的飞燕花,抛到沈庭央身上:“知道小王爷嘴甜,说点实在的”·沈庭央接住那花,随手缀在鞍侧,笑嘻嘻道:“父王带我去了许多地方,却还没去过燕云州。”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逐泓向来对他有求必应:“嗯,思南六州、玉衡岭东,那是你母妃的故乡·这阵子忙罢,咱们就去·”·他们穿越整片开阔的平原,涉水过了乌伦古河的一道支流,纵马攀上庆云岭。
“自你母妃去后,爹一直希望陪在你身边,但人生而有许多责任,不免常常要与你分开·”沈逐泓拔剑在前开路,劈斩山道上横生的障碍,简直如履平地,“让薄胤和青涯守着你,也是唯恐不能顾你周全。”
青涯和薄胤是沈庭央身边的侍卫,皆是一表人才,武功卓绝,陪伴他已有多年·却非寻常下属,而是出身悬剑阁的武者··这些年,每每沈逐泓不在,都是薄胤和青涯寸步不离陪在身边。
·沈庭央甚少听他提及旧事,便说:“后来呢我如今功夫也不差,不需时时庇护了·”·沈逐泓笑了笑,回头看他:“爹若把青涯和薄胤赶走,你会不会难过”·单是想想,沈庭央就一下子笑不出来了:“人非草木嘛,我大概难过个……一年半载也就好了……”·沈逐泓听了点点头:“所以说,爹能看你难过个一年半载吗”·那自然不能,崇宁王可是见儿子皱一下眉都心如刀割的天下第一慈父。
骏马跃过一块巨岩,前路崎岖,沈逐泓朝儿子递出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同乘一骑,手臂绕过他稳稳控马··沈庭央听说,父王年少时压根儿没想过好好当王爷,长年游走江湖,遇见妻子苏归烟之后才浪子泊岸。
如今的沈逐泓威震四方,可侠气未减·在他身边,沈庭央从不缺新鲜和自由·譬如他只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南方的醋鱼,第二天沈逐泓就带他打马南下,从南粤府的打边炉、肉燕馄饨到江南六路的醋鱼、蜜藕、九鲜煲,吃得沈庭央开始疯狂怀念北方口味才罢。
若非沈逐泓身负社稷之责,这种事想必天天都有··照夜白一路四蹄稳健,载着他们穿过曲折蜿蜒的艰险小径,终于豁然开朗·峰岭之上是北境庆云关的一段古长城,十里一座烽堠沧桑屹立,却已废弃多时。
崇岭之巅,竟是寂静的,只有风声掠过··海东青紧跟着俯冲盘旋,轻轻落在沈庭央肩头,倚着小主人,分外乖巧··“熬鹰的时候,问羽没少吃苦头吧。”
沈庭央摸了摸问羽锋利的爪··沈逐泓在一见小主人就撒娇卖乖的海东青脑门上弹了一下:“必是吃过苦的,它本是契丹大汗的鹰·”·沈庭央来了兴致:“如今的北辽王他把问羽送给咱们”·“那厮狡猾得很,岂会做这种大方事”沈逐泓变戏法般拿出一包栗子糖,“当年喀穆沁河畔,东钦汗王也在。
北辽王醉酒后偏要赌,最后他输了,却不肯把海东青送出来·”·沈庭央含了一颗糖,跳到长城墙上坐着:“咱们和东钦、北辽打了许多仗,你们关系还那样好吗”·“朋友和敌人都不是绝对的。”
沈逐泓说··“那东钦和北辽的汗王,如今同你是朋友还是敌人呢”沈庭央问··“上回见面时,他们的军队被打回黄龙府以北。”
沈逐泓说,“挨了揍,如今应当恨我多一点·”·沈庭央想了想:“北辽王不愿把海东青送人,咱们的海东青是怎么来的”·“完颜麟不兑现承诺,又拉不下面子毁约,便折了中,把海东青送来养一个月。
一个月后,已经不小心训成了咱家的鹰,再不认他·”·沈庭央猝不及防:“……谁这么‘不小心’”·沈逐泓朝他单眼一眨,笑容英俊之极:“当然是你爹我。”
沈庭央:“”·沈逐泓戳了戳旁边的海东青:“如此不贞不坚,你这家伙也是难得·”·海东青抖了抖翅膀,把脑袋埋在沈庭央温暖的颈窝里,假装事不关己。
沈庭央大笑,又若有所思:“多数时候,鹰一生也不会易主,北辽王对问羽一定很不好·”·“没错,完颜麟待它不甚厚道·”沈逐泓说,“问羽来的时候还小,蔫搭搭的,简直像只野鸡,如今是神气了。”
沈庭央哈哈大笑,幸亏海东青听不懂人话,否则听见野鸡二字必得离家出走··海东青的注意力忽然被空中飞度的一只鸟吸引,神采一下子犀利起来,躁动地挪挪爪,还不忘偏过脑袋蹭蹭沈庭央。
沈庭央便知道那是细作的传信鸟,于是搭弦放出一箭,海东青立即挥翅掠去,当空劫住坠落的信鸽··他拆下一张纸条,倒没什么重要讯息,便随手化为齑粉··“箭术愈发精进了。”
沈逐泓在旁看着··“不给父王丢人就好·”沈庭央往他身上一倚,纵目远眺,长城内外辽阔旷远,天地苍茫··“谈何丢人。
我可是永远以你为荣·”沈逐泓说··沈庭央:“哪怕我是个败家子,父王也这么想”·“当然·”·沈庭央笑道:“爹,你这样没原则”·“对你要什么原则。”
沈逐泓道··沈庭央抬起手里的弓,这弓有个名字,叫做“还霜”·弓身是深邃的暗青色,质地寒凉,春秋夜里会凝一层淡淡白霜·来历也是个颇凄美的故事。
他还有一柄佩刀,长刀名为“楚腰”,是母妃留给他的··崇宁王是燕国唯一的外姓王,王妃苏归烟去世多年,他一直不曾再娶··“父王,当年你对母妃岂不是更纵容”沈庭央靠在他肩上动了动。
“自然·”沈逐泓的目光越过城墙残垣,凝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世上唯独你们两个,做什么都是好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古长城蜿蜒于崇岭之巅,岿然龙卧,无声守护着万里河山。
风穿过旷野,裹挟着乌伦古河畔野花气息,轻轻拂过沈庭央银白的铠甲··身后是中原四十六州,眼前是北疆三万九千里··他胸中顿时开阔,却无一丝征伐之心,反倒涌起世间风物尽览袖底、万载芳华皆凝眼中的衿然恣意。
沈逐泓指尖一点他的楚腰弯刀,缓缓退后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该授小王爷最后一段刀法了·”·沈庭央跃下城墙,手持着如水长刀,一身飒然,全无方才的娇懒,向父王行起势礼。
他们面对面站着,脚下是沧桑沉默的古长城,峻岭横亘大地··这是千军万马的古战场,权柄、荣耀深深烙刻在每一块砖石上··沈庭央却天然地不怀半点野心,心中只撷取风中花香鸟鸣、日月珠玑。
没有不朽的千秋功业,只有喜怒从衷的平生快意··“我儿心- xing -若此,应与那位白思上意趣相投·”沈逐泓微笑道··沈庭央眉心一动:“白思上,这名字有些耳熟……”·“嘘——专心。”
沈逐泓向他眨眨眼,“刀剑有所不同——剑身处处为锋,可刀背如脊,刀锋只立半身,你进、退的意志也皆要加倍·”·沈逐泓的昆吾剑在手中毫无障碍地演示刀法,他一遍遍与沈庭央拆招、并招、变式。
“刀脊不可退,锋刃不留余地·”沈逐泓低沉的嗓音道··沈庭央感到突如其来的凛冽:“杀意太重了·”·“刀剑嘛,本就是拿来杀人的。”
沈逐泓内力引递过来,帮他稳固心神,“父王从不让你沾血,但有安身的锋芒,才可立命·”·楚腰刀法一贯承袭开阖驰野、惊鸿如游的大气象,这最后一段刀法却极其别致,仿佛满蕴柔情,手起弧落间,似有芳菲纷落。
可刀影中绝非灼灼桃花,而是细密杀机··沈庭央立刻明白,这刀法是父亲改过的,其中有昆吾剑的剑意··“小王爷,试招”沈逐泓动作方敛,又换刀法为昆吾剑法,劈山斩海的气势霎时笼罩长城烽堠。
沈庭央目光深凝,左手持刀,右掌辅于刀背,在城墙石壁上借力一跃,雪衣银甲如轻云,堪堪连接数剑··整套刀法在心中过了数遍,许多关窍连通,他瞬间大为开悟。
崇宁王武功霸道无往,出入千军万马如过无人之境·沈庭央却是舒卷自在的一朵花,凝结锋芒时才崭露致命一击··四时气象,刚柔无极··弯刀环腰而过,沈逐泓手抵昆吾重剑,引着楚腰刀光杀出一道阔长的弧,顺势而收。
“知道爹方才想什么吗”沈逐泓收剑,笑着看他··沈庭央气息还未平:“怎么”·“将来必不把你拘束在朝堂中。”
沈庭央向来没有同龄人那些平定天下、功赫千秋的兴趣,闻言心里动容··“如今的你呢,跟你母妃盼的一模一样·”沈逐泓一身铠甲,神情却很柔和,“当年王府悉心养着一株牡丹,归烟十月怀胎时梦见了你,说是和那花一般的矜贵自在,可谓一生美满,此后便一直这么盼望。”
不要他功成名就,也不要他名垂万世,只愿他如人间富贵花,一生无忧··沈庭央听得入神,苏归烟生下他就离世了,关于母妃的一切,都只能凭借想象。
沈逐泓取出一枚独山玉扳指递给他·玉质彰彰,大小合适,上有凹槽,挽弓搭弦正好:“从檀州带回来的,喜欢不”·沈庭央爱不释手。
他指节上扣着玉扳指,抬弓一试:“爹,每次你回来都送我东西,我该送你点儿什么呢”·“有你就够了·”沈逐泓拉着他沿着城墙慢慢往回走。
古长城上远眺,山峦绵延至平原,云压得极低,掠过流动的光影··沈庭央一时出神,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沈逐泓轻轻一拉就扶住了他:“神思飘渺,我们小王爷想谁了”·沈庭央有点不好意思:“谁也没想。”
沈逐泓哈哈大笑,稍一俯身就把他拦腰扛上肩头,轻松地跃上城墙,转眼又落在长城内的小径上··沈庭央天旋地转地挂在父王肩膀上,也跟着笑:“爹,咱们其实已经过了北疆边境。”
“无妨,若遇上巡防的东钦铁骑,权当遛马·”·旷野风过·广袤的群岭绵延开去,云层乍破,阳光鎏金般铺洒在平原上··群鸟朝出暮归,万物生息有时。
沈逐泓把他直接放到西风马背上,翻身跨上一旁的照夜白,回头端详他片刻,笑着道:“小王爷,你是我的命·”·沈庭央心想,爹你嘴甜得太过分了。
碎金般的阳光镀在铠甲上,沈庭央轻轻一抖缰绳跟上去,低声道:“你也是我的命·”·作者有话要说:专栏耽美《狮子王后》《饮春》《我亲爱的太子男友》《月亮哄你睡》欢迎收藏~·第2章 逐泓·他们取近道离开庆云岭,四野辽阔,近午的阳光和煦温暖,远方长草坡下有牧民在驱赶羊群。
父子二人并肩骑行,西风和照夜白都是战马中的名马,并不贪恋春草的嫩芽··海东青翱翔于上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鹰唳,西风也警觉地抬起头,旁边这匹照夜白年轻一些,更是躁动地挪动四蹄。
“附近有东钦游骑·”沈庭央伸手安抚旁边的照夜白,推测道··“没错·”沈逐泓随手将面具抛给他··沈庭央听话地戴好面具:“爹,咱们越境了,碰上东钦人,说不定会被找麻烦。”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逐泓气定神闲,向海东青发出哨令,似笑非笑道:“越境的是咱们,该是咱俩找他们麻烦·”·沈庭央哭笑不得,已经做好准备:“听说东钦游骑很难缠,要一路杀回去吗”·“那倒没必要。”
沈逐泓遗憾地看向儿子,“有爹在,你还担心这么多,看来是爹做的不够好·”·“不不·”沈庭央立刻把弓箭挂回去,表示对父亲十成十的信赖,“只是想给父王打下手。”
“借‘还霜’一用·”沈逐泓朝他勾勾食指,接过长弓,笑道,“鞍前马后,杀人夺颅,此等琐碎小事,自当为小王爷效劳·”·只谈笑间,四面八方已经现身几十铁骑,他们沉默,森然,黢黑铁甲罩身,悄无声息从长坡下围过来。
——东钦游骑··他们是背弃王军的游荡者,不被东钦王朝接纳,只能在草原上凶残屠戮、四野掠夺··沈庭央攥着马缰,看一眼父王好整以暇的背影。
三十步之外,对面一名首领模样的人抬了抬手,四周铁骑才停了马··那首领披着一身旧皮袍,脸上刀疤纵横,冷冷看过来,沙哑的嗓音以匈奴语说道:“崇宁王,这是你的儿子”·“他叫沈庭央。”
沈逐泓淡淡地回以匈奴语,“阿楚塔,这么多年了,游荡得像个亡魂,还要为东钦王朝做事”·周围游骑发出躁动不满的呼喝声,被阿楚塔一个手势制止:“沈逐泓,你的胆子一向很大,跑到这儿,似乎一个随从也没带。”
他话音一落,铁骑们蓦然抽刀,像是要扑向猎物,却又格外忌惮沈逐泓··沈逐泓横架长弓,一刹那三支连珠快箭,游骑应声跌落马下,海东青飞扑俯冲,利爪掠着数人鼻尖划过,威慑一圈,才稳稳停在沈逐泓肩头,锐利的目光盯着敌人。
沈逐泓的声音低沉下来,霎时有股令人臣服的威压:“两日前,骚扰大燕北境鸣沙镇、屠掠百户平民的,正是尔等·”·游骑瞬间寂静一片,他们对沈逐泓的畏惧经年日久,一时间并不能消散。
阿楚塔语气谨慎:“你是来报仇的”·沈逐泓将还霜弓挂在鞍侧,按剑笑道:“崇宁军已收拾掉你大半人手,本王不过陪儿子来散心,路过罢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阿楚塔,那些人是东钦王朝派给你的,本王不与你计较,只提醒你,不要投错了人,帕赫丹昂身上,没有半点仁慈·”·阿楚塔沉默了一会儿,提起斩马.刀:“你儿子戴着面具,但必是个漂亮的孩子。”
这是挑衅,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打算与崇宁王硬碰硬了··沈逐泓侧过头对沈庭央微微倾身行了个优雅的礼:“有劳小王爷帮个忙·”·沈庭央尚不明白要帮什么忙,但相信自己与父亲默契无间,心里并不慌张。
阿楚塔一个号令,游骑瞬间逼上前来,海东青登时发出怒唳··沈逐泓悠然对儿子说:“草原游骑的战术与狼群如出一辙,前倨后围,斩马- she -人·”·“小王爷觉得,他们错在哪儿了”沈逐泓问。
沈庭央笑了笑:“咱们并不是羊群·”·“正是此理·”·沈逐泓拔剑,竟吹了个响亮悠扬的匪哨,剑扛肩头,一夹马腹,照夜白昂首长嘶,如有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冲向前去。
沈庭央集中全部注意力,错开半个马身跟着父亲·沈逐泓手中的昆吾重剑阔锋无往,甫一错身便“锵”地一声将阿楚塔的斩马|刀重重撞开,翁鸣声震得人耳内生疼。
阿楚塔在马背上回身,提刀破风横挥,沈逐泓的剑擦着刀身爆起星点火光,手腕雷霆万钧般一压,将阿楚塔逼得连连后退··沈逐泓有如切瓜砍菜一般,将数名游骑杀落马下,突出重围,没有回头,冲沈庭央打了个响指。
沈庭央立刻注意到有游骑悄悄发信烟,于是几乎倒挂马身,一荡便从地上掠了几颗石子,弹出去将信烟截落··沈逐泓一骑当先,所过之处无人碰得到沈庭央衣角·昆吾重剑沾了浓稠的血,他勒马回身,目光如冷铁扫过,不发一言。
沈逐泓不紧不慢地换为反手持剑,阿楚塔冷冽的表情顿时一颤——这是警告,他将以最快的手段杀尽他们··阿楚塔忽然意识到一个错误,不该拿沈庭央挑衅崇宁王。
沈逐泓回头看了看沈庭央之后,却毫不犹豫收了剑··他对阿楚塔淡淡道:“你的命,今日起,就是他给的·”·阿楚塔心神剧震,看向沈庭央,握刀的手骤然一紧,又缓缓松开。
最终做了个复杂的手势,乃是愿赌服输之意··沈庭央怔了怔,旋即明白父亲的意思,朝阿楚塔微微颔首··游骑沉默地停在遍地尸首间,沈逐泓调转马头,带沈庭央绝尘而去。
“见了血,心里难受”沈逐泓问··“……不大习惯·”沈庭央说··沈逐泓:“边境附近的东钦牧民、大燕子民,死于他们手下已有上万。
无国无法,不仁不义,今日的血,是结束他们的罪·”·沈庭央心里平静许多,想了想,问道:“东钦游骑连他们东钦人都不放过,为何没被两国边军联手剿灭”·“问得好。
可知死在他们屠刀之下的,是燕国人多,还是东钦人多”·沈庭央想了想:“东钦人不多于五百,几乎全是我大燕国人,甚至有数名边城官员。”
“正是·”沈逐泓点点头,“又可知游骑之前,还有过什么人”·沈庭央似有所悟:“是莫浑刀匪,不认国,不伏法,与游骑如出一辙,且杀人更甚。”
沈逐泓看着他的神情,笑容和煦:“想明白了”·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彻悟:“杀了他们,还会出现更残暴的游骑,燕国北境势必又一轮生灵涂炭,如今阿楚塔反倒更为可控。
而东钦可以利用他们做许多王军不便做的事,便于推脱关系,免得挑起战争·”·“正是·”·沈庭央忽然想明白很多事··沈逐泓道:“世间纷争,无非人心欲念,各有立场,你要一一看清。”
旷野风过,涤荡尽世间浊气,只余浩浩清霁··沈庭央望向父亲··沈逐泓:“看清他们,更看清自己内心的道·守你所守,不囿于钻营,破身外局,不困于心。”
战马挟着未散的血气冲入大良城,一路回到崇宁王府··沈庭央和父亲来到王府西园,池榭花木掩映间,有一座绣阁小楼,飞檐缦回,雅致静谧··一路上沈庭央被父王逗得直笑,说说笑笑到了小楼外。
侯立在此的管家奉上一漆盘,漆盘内有香烛,沈庭央手里是一束草原上采的鲜花··父子二人进了小楼,楼内精致秀雅,帐幔瓷器、摆设布置皆如贵族夫人起居之处,一尘不染,但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二楼悬挂一幅女子肖像,远山眉,秋水目,国色天成,含笑生波·案上供有长明灯,灯火间安宁温馨··沈庭央和父亲将花和香烛轻轻放在画像前··今天,是这个月祭奠王妃的日子。
没有多余的讲究,沈庭央在母妃肖像前絮絮叨叨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沈逐泓就陪着他聊,若王妃苏归烟还在,想必会被父子二人逗得笑个不停··沈逐泓望着画像:“归烟,近来仍是这般,未有一日不思念你。”
他目光深邃温柔,如盛星辰··沈庭央望向母妃的画像,说道:“我总觉得这画与母妃定是一样的·”·沈逐泓道:“这么说也没错,此画已有九分相似,差的一分,只因活人终究有生命,笔墨不能比拟。”
“谁为母妃画的像”·沈逐泓示意他,沈庭央便过去将肖像稍稍翻起,看见画背后的落款··“白思上……”他轻轻念出来。
他觉得在哪听过,忽然想起来:“父王今天说过这人·”·“可知兰阳侯?”沈逐泓问··沈庭央有些难以置信:“原来是他”再一想,又是情理之中。
沈逐泓笑着点点头:“兰阳侯名气太大,以致金陵城之外,世人大多不知其本名·”·兰阳侯出身名门,年少登科,风姿轩然·- xing -情浩逸潇洒,温尔之至。
此人才华天纵,知交四海,当年出使塞外,西域诸国纷纷为其折服,从此名遍天下··他的画亦是赫赫有名,千金难求,王妃苏归烟的画像神栩至此,也就并不意外。
“他是父王的朋友”·“我与白思上仅见过数面,你母妃与他更熟·归烟的友人很多,认识她的人,总是很喜欢她的·这一点,你跟你娘很像。”
说起白思上,沈庭央想起外面流传的一句话:“云台落尽九重雪,犹思君子一袭白·”·沈逐泓:“这句话说的是两个人——白思上、郦兆玉,两人皆常穿白衣,后者是悬剑阁武者,掌含章剑,近来随侍陛下身侧。”
“我听闻,父王从前与陛下常常一同出征·”沈庭央说··沈逐泓:“陛下原是个洒脱果决的人,心怀仁慈,手腕却不拖沓·”·听出一丝隐意,沈庭央问:“如今不同了”·“如今不同了,人都是会变的。”
沈逐泓摸摸他头发,“变与不变,都是人之常情·”·沈庭央又看向母妃的画像:“白思上,郦兆玉……这些人听起来甚是有趣。”
沈逐泓拍拍他后背,带他离开小楼:“江湖四海,天大地大,有意思的人很多,若是感兴趣,大可去结交·”·“他们之中,许多人都与父王认识吗”·“数得出名号的,多半都认识。
我不认识,你母妃也很可能认识·”沈逐泓说,“所以,当年带你母妃私奔,一路上都很顺利·”·沈庭央忍俊不禁··沈逐泓低头看看他,道:“也是有些遗憾的,你母妃娘家没见过你,苏家如今只剩下她的亲哥哥,苏鸿烟,他人不错,若有机会见面,也很好。”
苏鸿烟被封为赤襄侯,掌赤襄军,是帝国王朝六刃之一··沈庭央抬头看着父亲:“舅舅说不定不喜欢我·”·沈逐泓在他额头弹了一下:“不会。”
“我们小王爷想娶什么样的女孩儿”沈逐泓打趣道··沈庭央摇摇头,说:“总之娶了就要对她好,正如父王和母妃。”
沈逐泓却摇摇头:“说反了,是想对她好,所以娶她·”·沈庭央并不明白··沈逐泓笑道:“等你遇见那个人,就懂了·”·沈庭央回头看了一眼小楼。
它名叫“归燕楼”,每一年春天,都有还巢的金腰燕归来,是崇宁王命人为王妃筑造的··“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一些说明:·1.原本想写暗卫题材,所以会有点这类情节;·2.情节有波折,感情甜;·3.受后来有时心黑手狠;·第3章 绿酒·正午之前,沈逐泓带他出城,一路到了城外郊野。
沈庭央很少来这里,郊野古木参天,开春化冻,水流潺潺,时而有鹿和狐狸的身影一闪而过··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见父亲带着酒,问道:“咱们要拜访谁吗”·沈逐泓点点头:“那人脾气臭,你不必怯他。”
打马穿林而过,柳暗花明,眼前出现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屋舍,简朴无拙,小院门扉掩映,篱笆爬满了春藤··沈逐泓示意沈庭央可以摘下面具,他将马拴在院外,拎着酒径直走进去,房前屋后开垦了齐整的园子,种着蔬菜瓜果。
“殿下,您来啦”一个布衣小侍从过来,立即恭恭敬敬行礼·又看见沈庭央,惊讶一瞬,“这位想必就是小世子·”·“正是。”
沈逐泓把酒给他,“明宣,老头子呢”·那名叫明宣的侍从说:“老先生去钓鱼,快回来了·”·沈逐泓揽着沈庭央在菜圃边上慢慢地走:“认得这个不”·沈庭央诚实地一摇头,他认得许多山野草木,却并不熟悉菜地。
“南瓜藤,山药……”沈逐泓一一指给他··沈庭央伸手想仔细看叶子,背后忽然一声气沉丹田的厉喝:“呔住手”·沈庭央冷不防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吓着,险些一个趔趄栽进南瓜地里,被父亲稳稳揽住。
沈逐泓啧了一声:“杜老先生,稳重些,呼呼喝喝像什么话·”·沈庭央回头,见一枯瘦老人站在院内,一手拎着鱼篓叉腰,一手扛着长长的鱼竿,精神矍铄,白发苍颜,瞪着沈逐泓的表情像个老顽童。
老头上下端详沈庭央,脾气缓和下来,神情颇赞:“沈逐泓,你可福气不小·”·“那是自然·”沈逐泓嘴角上扬··老头“哼”了一声:“突然过来做什么”·“做什么做顿饭吧。”
沈逐泓转过身,从菜地里拔了几根葱,又在老头气急败坏的喊叫中摘了一把紫苏叶,气定神闲地抬手拦住劈下的鱼竿,“杜老,别吓着我儿子·”·沈庭央在旁哭笑不得,手足无措。
沈逐泓走到院内,居然坐在凳上开始剥葱·老头子压根儿拿这人没辙,只好吹胡子瞪眼地坐在他对面择菜:“也就是你,敢摘我的菜·”·沈逐泓好整以暇道:“您该回京了,这菜园子又带不走。”
老头闻言,烦躁地揪掉半把紫苏叶:“谁说的”·沈逐泓:“朝中不可无相,皇上已经催了几次·”·“我跑了,云颐又没跑。”
沈逐泓:“云丞相自然也是相,可左膀右臂,您跑了,总不好让皇上瘸着一条胳膊·”·沈庭央:“爹,我……”·“你干什么都行,不必搭手。”
沈逐泓温柔一笑··老头子哼哼几下,倒没反对·沈庭央逗了会儿水缸里的睡莲游鱼,搬个小凳,在旁边看他们择菜··老头实在没耐心干活儿,摇摇头不知溜达着去哪儿了,沈庭央有些不可置信:“爹,这位老伯,就是杜丞相”·沈逐泓点点头:“正是,他叫杜延年,有个儿子叫杜广,在朝中任工部侍郎。”
·“住在这儿简直是隐居·”·沈逐泓一刮他鼻梁:“没错,老爷子最爱钓鱼种地,不务正业·整日田埂间待着,脾气愈发像水牛。”
“那很自在·”沈庭央说··沈逐泓:“你将来若喜欢这么过,也很好·”·“不是不务正业嘛·”·沈逐泓正色道:“你不一样,你想做什么都好。”
沈庭央听得心花怒放,趴在他背上赖着,回以一堆甜言蜜语··沈逐泓把收拾好的菜蔬放进盆里,另一手拎着两条鱼··杜延年的侍从明宣过来,连忙道:“殿下放着我来。”
沈逐泓:“不必,找一把好使的刀来·”·明宣四下环顾,也就厨灶间那两把菜刀··沈逐泓目光一指:“喏,那个也行·”·明宣顺着看去,结结巴巴道:“殿、殿下……那是御赐……”·沈逐泓一抬下巴表示无妨,径直进了厨房。
沈庭央好奇地看去,见明宣颤颤巍巍从堂屋案上取下一把文剑··“这是御赐宝剑吧·”沈庭央低声问明宣··明宣一脸不忍卒视:“小殿下千万别说出去。”
沈逐泓抽出那剑,似乎挺满意,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鱼,轻薄的剑身铮亮干净,刮鳞剖腹确实好使··沈庭央在旁边瞧得津津有味,心想父王烧菜做饭都这么潇洒不凡,赏心悦目。
门口传来老丞相杜延年的声音:“干什么,拿御赐的剑干什么了”·只听明宣有气无力地掩饰道:“落灰了,洗一洗……”·杜延年冲到灶台边:“沈逐泓,你胆子忒大。”
沈逐泓把鱼蒸上,开始翻炒做浇汁的料,铁锅唰地腾起油烟:“杜老,在这儿种地,尚方宝剑可派不上用场·”·杜延年吹胡子瞪眼,奈何饭菜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背着手踱了一个来回,甩袖子转身,把沈庭央拐带出去了。
这位老丞相对沈庭央脾气不错,拉他下棋,问他读的书,随口讲解几句,皆是深入浅出、别有洞见,可窥见其渊博丘壑,无愧为三朝元老··“你这棋,是陆冕教的”杜延年捋一捋花白胡子。
“陆先生是我的老师·”沈庭央彬彬有礼地回答,很佩服他毒辣目光··杜延年点点头:“陆冕隐世不出,挑弟子的眼光倒还不错·”·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一局棋罢,菜已备好,兴许是因为崇宁王厨艺太好,饭桌上气氛和谐。
老丞相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沈逐泓把带来的陈年花雕斟满,两人对饮闲谈··饭后,与杜延年对弈的人换成了沈逐泓,棋盘上黑白子杀在一处,外头淅淅沥沥下起头一场春雨,天似近黄昏。
“崇宁王无事不登门,怎么,北疆要出事了”杜延年半眯着眼,揣起袖子盯着棋盘··沈逐泓淡淡道:“尚无迹象,我直觉如此罢了。
到时顾不周全,杜老若是继续留下,难免有失稳妥·”·“难为崇宁王挂记老朽这条命,回京就回京罢·”杜延年坐在那儿,活像一尊瘦佛。
“明早我派人来,必送杜老安稳回朝·”·杜延年目光一闪,抬手指他腰侧令牌:“那危火令,你莫非也已经动用了”·沈逐泓摘下令牌搁在案边:“心有挂念,近来深思,有些事还是稳妥的好。”
那是一枚玄铁嵌玉令牌··令牌一面铸刻江南满川烟雨、中原万里河山,书有“悬剑”;一面是漠北苍茫戈壁、雪满神岭,刻着“危火”。
“灜西三川你盯紧点。”杜延年说,“人心不古,如今的人只看手头三分地,什么手腕都使得出来,千防万防,倒要先防背后·”·沈庭央从屋外冲进来,一身雪白的袍子沾了细雨,往沈逐泓身边一偎,瞧见桌边的令牌,翻看两面铭文。
沈逐泓将他揽到身边,让他靠在怀里:“这是危火令,也叫悬剑令,是悬剑阁的信物·”·“这是漠北神岭雪山·”沈庭央细看令牌铸纹,“这边……”·杜延年开口道:“那面刻的是燕云封地一带,思南六州的风物景致,是江南。”
老人又问道:“你身边有两名悬剑阁武者”·沈庭央点头:“薄胤和青涯,照顾我许多年了·”·杜延年说:“沉水含章,饮春龙雀,皆为国士剑。”
薄胤的佩剑是沉水,青涯的剑叫做画影,都在悬剑阁榜上有名··沈庭央并不作他想,只说:“什么才可称为国士剑”·杜延年拈了一枚黑子落下:“武者入赦悬剑阁,持危火令。
匡扶乱世,大道无阻,河山无极,此谓国士·”·沈庭央放下危火令,侧过头专心琢磨棋局,直言道:“守在我身边,当真大材小用,我心里没什么河山乱世,剖开来看,想必全装着我爹和薄胤他们。”
杜延年摸着白胡子大笑:“这孩子有趣,太子见了定是喜欢·”·沈逐泓也笑:“先皇后和归烟都出身苏家,太子和我儿是有血缘的,- xing -情相投也在情理之中。”
沈庭央笑嘻嘻看向他:“太子哥哥的脾气应该很好·”·“温淡如玉,秉雅如竹,刚柔相济,是君子心- xing -·”沈逐泓评价道。
沈庭央一时想象不出,只说:“这样好的一个人·”·杜延年:“这副好- xing -情,也就出在太子身上,灜西王的狠辣,简直与他不像叔侄,更不像一家人。”·沈庭央想了想:“灜西王多年不露面,做事的,向来是他身边的大将军侯玄演。”·杜延年似笑非笑:“若非你父王坐镇,两边压制着侯玄演和东钦人,边疆早就不是这么平静。”
沈庭央一听便明白了,更觉得父王像神一样,英伟无双,无所不能··沈逐泓却转开了话题:“待春暖时节,想陪我家小王爷去燕云州走走·”·“苏归烟的家乡么。”
杜延年显然也认得沈庭央母妃··“也带他见些人·”沈逐泓说··沈庭央听了,心里一紧:“见燕云侯府的人”·“你母妃与先侯夫人是闺中至交,去瞧瞧是应当的。”
沈庭央想了想:“老侯爷已经不在了,如今的燕云侯……花重,他一直称病,也是不露面·”·沈逐泓思忖一下,没有多说,只道:“别担心。”
杜延年开口道:“燕云侯府嫡系一脉向来做事清白,人品是不错的·燕云侯花重……此人非池中之物·”·“的确。”
沈逐泓道··“父王见过他”·“他从前来过大良城·”·沈庭央惊讶极了:“我却不知道·”·“当时行程低调,他停留得不久。
这回可以见一见了·”沈逐泓说,“燕云侯名声在外,仰慕他的人不少·怎么,你喜欢他”·沈庭央一时语塞:“我压根没见过他……”·沈逐泓大笑,不再逗他:“好奇仰慕也是正常。”
“那我倒不清楚·”沈庭央一手托腮,放了一枚白棋,“天底下最值得仰慕的,还是父王你啊·”·午后小雨很快就停了,天空放晴,寒气愈重,远方重云似乎酝酿着一场雨雪。
辞别老丞相杜延年,返回城中王府,沈庭央陪父亲在书房处理军务··沈逐泓一边批军报,一边抽空带沈庭央在舆图上推演布兵阵法·鎏金暖炉抱在怀里,沈庭央握了一下父王的手,不管天多冷,那双手总是温热且有力。
管家进来说了几句话,又道:“青涯大人和薄大人来了··沈庭央这才离开书房,进东院时,青涯和薄胤刚到··他们身上的武袍笔挺,现出劲瘦腰线,黒靴勾勒出小腿修长的线条,顶级武者的身材,有种极致的锋利美感。
二人陪伴沈庭央多年,青涯- xing -子跳脱,总逗他,带着他疯玩·薄胤却是温和沉稳,沈庭央一贯倚赖他··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涯倾身闻了闻沈庭央发梢,眼尾一挑:“小庭央身上怎么有血腥味”·“父王在草原上杀了游骑,我身上兴许也沾了血腥。”
沈庭央知道他们对血腥和杀气很敏感,可这也太敏感了吧·他沐浴更衣收拾过,头发还- shi -着,穿一身白色宽袖袍,走到门外,青涯正和薄胤说话,手里习惯- xing -地把玩一柄蝶刀,二人宛如两尊俊美雕像。
见沈庭央出来,青涯打了个响指,笑吟吟地唤他用晚饭,薄胤随手解下衣氅把他包个严实··崇宁王府正厅内摆了饭,仆役退下去,沈逐泓过来坐在主位,沈庭央和薄胤、青涯也入座,如同一家人。
天色渐渐暗下去,黄昏一至,王府就早早点起灯笼,门外廊下投来大片暮色,厅内灯光暖融,有时不时的交谈声,以及沈庭央的笑声··外面拂过东风,裹挟着倒春寒,竟然吹来簌簌落雪。
沈庭央低呼一声,出了厅堂,王府的桃花灼灼正盛,伴着东风落雪大片飞舞,在游廊飞檐间的灯笼光芒中宛如梦境··青涯倚在门边,束发缎带随风轻扬,隽逸眉目笑盈盈的:“日月灵秀有如潮生,正是调练内力的好时候。”
沈庭央闻言就预料到他要做什么,闪身避开青涯起势一掌,衣袂翻飞间,于飞雪中随他修习内息功法·青涯带他打完一套内家拳脚,又同他说笑,眨眼间手中多了一把蝶刀,修长五指间寒光飞舞。
沈庭央知道他又在逗自己,却不知这回是什么新奇,被他追着满院子飞檐走壁·海东青轻挥翅膀跟在沈庭央头顶,沈逐泓和薄胤就在一旁笑看··青涯掌心一运,那团刀影如一片柔光掠去。
沈庭央轻盈地落在院内,抬头看去,见那刀光飘摇所过,竟凭空开出漫天桃花,乍然潋滟夺人··“幻术”沈庭央惊喜道··青涯笑眼如弯月,在沈庭央肩头打了个响指:“送给你的。”
霎时间,空中幻术花海化为萤光,伴着白雪,萦绕在沈庭央身周··沈庭央一时看得沉醉,被青涯夺了先机,又被他恶作剧般追得满院子跑,干脆躲到薄胤背后,抓着薄胤和沈逐泓往廊外去:“换人青涯你快住手”·青涯闲闲倚在廊下大笑,依言抬起双手,示意不再闹他:“不如小庭央和薄胤一起对阵王爷。”
沈逐泓摸摸儿子的头,并没反对:“来吧,小王爷·”·沈逐泓的昆吾剑,剑气极其霸道,薄胤抽出沉水剑,沈庭央的楚腰弯刀蓄势待发·薄胤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在他身边说:“加上青涯,也未必能夺下昆吾剑。”
沈逐泓一身暗红玄纹长袍,手中昆吾剑划出一片写意弧光,风度翩然··沈庭央看得眼前一亮,与薄胤对视一瞬,齐齐出手,霎时间游龙啸霜雪,刀光剑影与飞扬的衣袍交织在灯影里。
满庭落花飞雪纷纷被带起,萦绕在沈逐泓手下的昆吾剑气内··而在交锋的一瞬,花如碎玉飞溅,却又缓缓降下,如同更加真实的另一场梦··“飞花赠君。”
沈逐泓做了个承让的手势,笑眼温柔,“小王爷且随意·”·沈庭央被接二连三的美妙景象惊喜得说不出话,倏然领悟,刀锋轻抚一朵花的温柔,是比斩金削铁更为强大的境界。
青涯陪沈逐泓在正厅暖阁下棋,温暖灯火从敞开的门窗透出·薄胤行云流水般替过沈逐泓的位置,陪他试练整套楚腰刀法··薄胤授了他一段剑式,格臂悬腕,错身的一瞬间便可夺去对手- xing -命:“这一式叫做‘繁花’,要诀是绝不犹豫。”
沈庭央弹指剑身:“好温柔的名字,好狠的剑式·”·院内,沈庭央的弯刀抵在薄胤剑端,顺势如惊鸿般跃上楼廊··他倚在雕花栏杆上,回身低头,看见薄胤折下一枝覆雪的桃花,抬手递来:“赠与小殿下。”
薄胤长身玉立,漫天细雪与落花中,抬头看着沈庭央,剔透的眸中清晰映着他身影,以及温暖的灯火光芒··沈庭央一时出神,夜风吹拂他雪白的衣袂·他笑起来,俯身探去,接过那枝花。
薄胤张开手臂··沈庭央从楼廊上落下来,如一拢明月落进薄胤怀里,又稳稳站在地上,抬头望向他眼里的自己··他握着花枝,廊下灯笼温光,纷扬的飞花与细雪落在他们肩头、发梢。
·“年年今日,岁岁今朝,都有这些花吗”沈庭央侧过头看暖阁内的青涯和沈逐泓,又垂眸看向手中花··薄胤摸摸他的头:“都会有。”
这一晚,沈庭央梦中也是青涯送他的花海萤火,父王赠他的霜雪与落英,以及薄胤在廊下递来的一枝蘸雪桃花,誓言永固不忘,世间芳菲,天长地久··第4章 春寒·铁甲的寒凉之气沁入鼻息,夜半,沈庭央忽然醒来。
见父亲穿着一身战铠过来看他,昆吾剑搁在桌边··“爹,北境有敌袭”沈庭央起身,手掌贴着父王身上金属鳞甲··沈逐泓倾身拥抱儿子,坐在榻边看他,道:“东钦叛军被逼到长城内了。”
“我跟你一起……”·“听话·”沈逐泓将他轻轻按回去,“睡觉·”·沈庭央心知不会有危险,但涉及东钦王朝内乱,必然棘手,还是不让父王分心为好。
向他伸出手臂:“那我等你·”·沈逐泓再次拥抱他,为他掖被子,俯身亲他额头:“天亮就回来·”·沈庭央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点头:“天亮就回来。”
沈逐泓起身拿剑,笑意温柔地望他一眼,转身离开··崇宁王府一片宁静,月光投下窗边疏影,沈庭央按捺住跟去的冲动,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进入浅眠。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凌晨寅时,他再次醒来,居然在疾驰的马背上,被青涯带在身前同乘一骑··沈庭央惊道:“青涯,你做什么”·“出城。”
青涯将他牢牢圈在怀里,耳边风声呼啸,骏马在暗巷中穿梭,这是城西官府衙门一带,街巷上几乎没人,他听见城中远处嘈杂,似是一片兵荒马乱··“城里出什么事了”·“别担心城里。”
青涯控缰急转,拐入另一条街,直奔西城门,“有麻烦的是咱们·”·沈庭心念急转,东钦叛军不可能打到大良城下,青涯总爱逗他玩,但绝不会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
夜里冷雨落下,悄无声息,寒雾四起··青涯侧头细听动静,一扯披风,将几十枚迎面- she -来的飞镖甩开去,黑暗中顿时传来人跌落檐瓦的声音··刺客不断从四面八方聚集,个个脚下轻若无声,拔剑扑来。
“小殿下坐稳”青涯反手抽出画影剑··寒光乍迸,近前四人封喉而亡,战马踏过他们尸身·沈庭央被青涯密不透风护着,眼前黑影一闪,便有一长刀生生劈下。
“青涯当心”沈庭央大喝一声,摸到青涯腰间匕首,横匕欲以蛮力挡刀··眼看刀锋将至,头顶忽然掠过一道肃杀身影,薄胤如神天降,“锵”的一声拔剑拦住那刀。
他飞檐走壁紧跟上战马,挽剑杀向刺客··“你的马呢”青涯喝道,一剑拔出刺客胸腔,血染满身··“城西,快走”·薄胤手指抵在唇边一声短哨,照夜白应声从巷子岔口拐入,四蹄如飞奔至。
薄胤轻功了得,脚步游离于马背和墙头,始终不离他们身侧,剑光飞洒,身后尸体堆叠了一路··骏马疾驰,沈庭央回头,城中几处冲天火光·起火位置皆是仓署方向。
沈庭央顷刻想到四个字,坚壁清野··“城守呢”沈庭央简直要疯了,“给临北三大营传信没有”·薄胤沉声道:“殿下放心。”
刺客尾随不散,有人喊道:“崇宁王已败,还不把人交出来”·“青涯,他说什么他胡说什么”·沈庭央如遭雷击,发狂一般,立即要杀了那喊话之人。
青涯的手臂如铁,牢牢抱住沈庭央,怒吼:“放什么屁小王爷莫信他”·薄胤眉头一紧,夺了一把长刀掷入黑暗之中,竟准确的将那人扎了个对穿。
沈庭央的心脏如被一只手狠攥住,父王出了什么事他绝不会败·可他们何至于匆忙夜奔这些刺客究竟是谁派来?城里究竟起了什么乱·细雨如幽魅一般钻入披风缝隙,寒凉无比。
“我父王在哪”·“在打仗·刺客太多,都是冲你来的,必定想用你威胁王爷·”青涯语速极快地道··不知不觉,沈庭央眼里浮上一层血色,脸却苍白,呼吸愈加困难,真气在体内滔天乱涌。
战马一路冲出西城门,薄胤和青涯沿途几乎杀光数百刺客·城中的震天混乱一瞬间消失··青涯察觉怀中不对劲,低喝一声:“庭央”·沈庭央的脸色在月光下痛苦之极,大口喘着气。
“王妃曾经先天患此疾,他竟也……”·青涯将沈庭央平放,俯身以真气注入他心脉,一点点将他疯狂倒逆的内力压下去··沈庭央呼吸渐渐平缓,冷汗淋漓,脱力地抓青涯的手:“找父王……”·薄胤手握长剑,戒备地守在附近,青涯俯身抱起他,温暖手掌摸着他脸颊:“解决了刺客就带你去找王爷,小庭央,听话好不好”·薄胤和青涯的呼吸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抖,沈庭央微弱地点头,意识一点点沉溺进黑暗。
“别怕,小殿下别怕……”·他分不清是谁在耳边说··夜空轰然一道惊雷,雨势“哗”的转成倾盆泼下··他再次被抱上马,隐约中,狂奔了不知多久。
……·天仍未亮··雨水浇透山林,沈庭央被放在岩石的避风雨处倚着,身上裹着一件披风,脚边是满地泥泞··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力气也回来了一半。
一道惨白闪电划过夜空,夜雨中,沈庭央睁开眼,一刹看见不远处的地上伏着一个人,手边落了柄剑,姿势像是要往自己身边挣扎,但显然已死了··沈庭央喉头发腥,他扯掉身上披风,几乎在泥水里疯了一样爬向那具尸体。
“青涯——”他发出压抑的、痛苦之极的咽声,脑海一片空白,扑过去抱住尸体,探颈侧脉搏,旋即心如死灰··青涯昔日明亮的眼还睁着,蒙了层雾气似的,雨水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嘴角依旧是天然带着点笑的弧度,身前伤口晕开大片鲜血。
·死了··沈庭央跪在泥地里,脸深深埋在青涯颈边,浑身颤抖··他倏然一怔,抬起头,见薄胤站在雨里,手里长剑垂下,眼底哀凉,看着他。
他眼泪顷刻崩溃,发着抖开口:“薄胤……怎么办救他快救他啊”·“小殿下……”·薄胤快步走来,俯身要抱起他。
沈庭央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颤,猛地推开他,低头去看青涯身体··青涯手臂、肩背皆有伤,唯一的致命伤在心口,中了极其狠利的一剑··沈庭央整颗心沉到泥潭里,他认得这一招——·“这一式叫做‘繁花’,要诀是绝不犹豫。”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是薄胤教过他的,致命的一剑··他死死抱住青涯的尸身,难以置信地抬头··薄胤剑梢的血混着雨水流下,持剑的手臂微颤。
沈庭央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杀他”·薄胤说:“青涯叛了你,庭央,相信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无力。
沈庭央满心狐疑,可当他看见四周冒出无数刺客,依旧本能地一把拽着薄胤衣袍,将他往身后挡··沈庭央不理会刺客,半跪起身,抱着青涯的尸体,心念麻木地转圜:“薄胤,我们走。
别的事以后再说,我要带青涯回家……”·薄胤纹丝不动,周围刺客也诡异地不动··一个猜测犹如一道霹雳,震醒了沈庭央··“薄胤。”
他低低地说··薄胤缓缓向他伸出手,他左手修长,食指戴着一枚戒环:“跟我走,小殿下·”·沈庭央谁也不看,低头摸了摸青涯的脸。
刺客们退了半步,居然齐齐对薄胤说:“主上·”·沈庭央声音很轻:“薄胤,你究竟是什么人”·黑夜里雨幕铺天盖地。
或许是错觉,沈庭央居然觉得薄胤的沉默很绝望··“我父王呢”·一刺客蔑然道:“崇宁王已死,你……”话音未落,就被薄胤翻掌掷去的毒镖封了喉。
沈庭央的心几乎已死了,可他是决然不信的,没有人能杀死沈逐泓,刺客不能,区区东钦叛军不能,哪怕是千军万马也不能··他抓起青涯落在地上的画影剑,斜刺里挥出狠戾一剑,劈开雨幕。
薄胤堪堪侧身避开,沈庭央以决绝之势杀出刺客重围,竟纵身跃下山崖·照彻天地的电闪雷鸣里,薄胤扑身去拦,却只攥住他一片衣角··刺客们全都一怔:“主上……追吗”·薄胤低喘:“去找敢伤他分毫,便等着千刀万剐”旋即如鹰一般沿陡峭山壁一路跃下去。
沈庭央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轻功只使得出四成,终于跌跌撞撞摔到了谷底··刺客的来头他猜不出,眼下必须想办法去找父王··他喘息片刻,钻进山脚洞口,这地方沈逐泓带他来过。
山体内部是无边无际的溶洞、百里暗河··他拔足飞奔,在曲折的溶洞间穿行·薄胤焦急的声音回荡在石穹下:“小殿下,出来,你要信我·”·“小殿下……”·“绾姿……”·沈庭央听薄胤一遍遍喊自己,甚至叫自己的小字。
可他手里还握着青涯的剑,青涯死了,死人无法再辩驳·如今他谁都不信··沈庭央凭着记忆,逃往高山之北的一个出口··夜色下,云海如怒,群岭如聚,黑暗中危机四伏。
他像是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小心翼翼避过无处不在的耳目,翻出山岭,一路往北,去边境战场··……·惊雷轰然滚落,滔天雨水浇在大地上,渐渐又夹杂着碎雪。
冷风如刀,沈庭央站在半坡上烧焦的林木旁,浑身- shi -透,不远不近地看着前方··大地中间一道无底深坑,此时被人和战马的尸体填满,甚至越积越高,垒成一座尸山,雨水顺着尸身缝隙流下去,血已成河。
堆放战死尸骸的巨坑,被叫做“狮子坑”··将士们的尸体被抛进去,静静倒在狮子坑里,身上铠甲被闪电照得雪亮,肩头虎啸扣,胸前山河暗纹鳞甲——皆是崇宁军制式,啸霜铠,山河甲。
冷雨混了雪兜头浇下,沈庭央缓缓地跪在地上,膝盖砸进血水中··他- shi -淋淋的头发垂在肩头,喉间压抑着绝望的低吼··方才几名东钦将军的谈话,此刻仍在他脑中不断回响——·“沈逐泓的尸身送还燕国……”·“这狮子坑,等天晴了放火烧掉,免得瘟疫传到草原上。”
“乌满,你杀那几个崇宁军副将,给小王子挣了脸面,回去大有赏赐”·……·沈逐泓··沈逐泓死了··青涯死了。
四万崇宁兵马,全都死了··天不亮,寒气刺骨,空中飘起鹅毛大雪··沈庭央抬手抹一把脸上的血,膝前横着一把断刀·远处,东钦铁骑焦躁奔驰来往,口中大声呼喝:“那燕国兵呢妈的,杀了老子手下四队人”·“找出那个燕国兵的,赏百金”·他们找的正是沈庭央,就在一刻钟前,沈庭央悄无声息勒死一名东钦士兵,套上他的铠甲,拿了他的刀,又夺了马,冲进松懈的东钦铁骑中杀死上百人。
他一心要杀到同归于尽为止,已没有任何活着的念头·直到一名东钦副将恼怒骂道:“他们四万人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都给我上”·沈庭央心中一凛,寒意顺着背脊爬上来,念头已转,策马一路杀出去,在黑暗中隐匿了踪迹。
——这四万崇宁军究竟怎么死的·他父王又怎会战败·真相绝不会是“战败”二字··他得活着。
沈庭央跪在泥泞中,浑身染血·东风怒号,大雪落下,覆盖在狮子坑里阵亡将士的尸体上,覆盖在铠甲上,覆盖在遍野血河上··他迎着凛冽寒风,朝数万战死同袍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黑暗中,刺客们悄声寻到附近,东钦游骑如嗜血狂兽般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一辆低调的马车从江南繁华地出发,驶向北方。
“侯爷,征北大营连夜遇袭,守备大良城的崇宁军第四、九、十七军部战至最后一人,据闻崇宁王已薨·”·男人禀报完,静候指令,帘子却被掀开,车夫立即停下马车。
燕云侯出了车厢,做了个手势,旁侧随从将马牵来,他翻身上马,问:“王府世子呢”·“下落不明·”男人有些不放心,“侯爷这是要立刻赶去当心身……”·“下落不明,就还活着。”
燕云侯道,又转头下令,“暗部随我先行,车队整装,到玄德城待命·”·手下齐喝:“遵命”·骏马一声长嘶,燕云侯已挥鞭策马,一骑绝尘,诸人驱马跟上,只余飒踏背影。
.·月余后··征北大营三百里外,玄德城··虽已开春,盘桓不去的倒春寒,却令满城的树木一夜间簌簌落了遍地,仿佛秋日一般··鸿都书院,书阁四楼,一名少年霸气十足地倚在窗边,一脚踏在书案边沿,垂眸看着窗外。
他旁边侍从指向外头,挤眉弄眼地道:“三世子,喏,那人就是苏晚,小王……启世子近来很待见他·”·书院内高大的佛指银杏,被连日寒风催得叶子金黄,灿灿铺了满地。
庭中一小少年踩着落叶,一身半旧的素白衣袍,姿态挺拔,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后颈··楼上少年听得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又问:“他叫什……”·还没问完,庭中的小少年轻轻抬起了头,日光犹如碎金洒在他脸庞,琼姿端凝,般般入画。
恰似满庭东风下,一刹绽放的皓然国色··楼上少年已然出神,话音戛然而止,侍从殷勤答道:“苏晚,他叫苏晚·”·第5章 玄德·沈庭央一身书院随侍打扮,提了一把扫帚,站在满地金黄落叶间。
他瞥一眼不远处,眉梢一挑:“瞧什么呢,悄悄摸摸的”·璟彦站在园子外有一会儿了,过来鼓起勇气,从沈庭央手里拿过扫帚:“你病刚好,歇着吧。”
两人同为书院随侍,路过的人抬高声音:“璟彦,这么勤快”又瞥见沈庭央,便拖长了音:“哦——帮苏晚呢小苏晚,风寒好些了吗”·“去去”璟彦轰赶那人。
沈庭央微笑着遥遥颔首:“小病而已,都好了·”·沈庭央就坐在一旁,靴子尖儿轻轻磕着石头沿·粗布白袍半旧,穿在他身上却不亚于绫罗。
璟彦替他扫起地来,悄悄抬头,磕磕巴巴道:“你、你看着我干嘛”·沈庭央笑吟吟的:“小哥哥好看呀·”·璟彦耳朵发烫:“胡闹。”
沈庭央挪开目光,秋水般的眸子垂下,兀自出神··园子里只有落叶的响动·璟彦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见他一直盯着花圃里一株凛霜牡丹,便很轻声地讲:“这花开得早,可惜今年春寒。
都说是因为大良城一夜死了好几万人,上天不忍,才迟迟不回暖·”·那一株牡丹已经冻得枯萎了·沈庭央没有说话,倚着银杏古树,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扫完地,璟彦要把那死掉的凛霜牡丹挖出来··沈庭央轻轻睁开眼,低低地制止:“就让它在那儿吧·”·璟彦停了手,心觉可惜,这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跟苏晚很相配的。
沈庭央起身,灿灿一笑向他道谢·璟彦问:“给启世子抓药去”·沈庭央一整衣袍:“嗯·”·璟彦摇头:“他是我们东钦最小的皇子,脾气时好时坏的,别跟他走得太近……我当你是朋友,才这么说。”
沈庭央笑了笑:“也由不得我啊·”·书阁楼上,帕赫野收回了目光,身旁小厮说:“这个苏晚一表人才,当仆从可惜了·”·帕赫野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老天也不是按长相安排命数的。”
从窗边转身,没有再看··递了铭牌,出了鸿都书院,便是玄德城僻静街巷,沈庭央慢慢地走着··沈庭央当日本该前往金陵,但刺客犹如天罗地网,南下路途已成死路。
不得已,他来此暂作落脚··玄德城是诸国商贸枢纽,虽临近北境,但战火很少烧到这儿·久而久之,成为北方安定繁荣的一片宝地,迎纳四方来客··这儿有许多好处,譬如各族各色人等皆有,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他能像一滴水汇入江海,不引起任何注意。
譬如这儿是经商枢纽,邮驿通达,天南海北的消息都逃不过耳目··来的路上逃难者众多,他帮过一个少年··沈庭央表字绾姿,母妃姓苏,他用的假名是“苏晚”,那少年恰巧同名。
那人后来伤重不治,沈庭央葬了他,带走了他的身份文牒,真的成了苏晚··不论怎么打算,眼下唯一选择都是蛰伏在玄德城·外头刺客布设的罗网撤去,他才能继续南下。
“苏晚,怎么才来”·沈庭央迈进医馆侧门,药堂里顾盼已久的男孩上前来·这清秀男孩名叫星然,是医馆主人的独子··沈庭央瞥去一眼,佯作神情冷淡:“嫌我来晚了”·星然连忙摇头,小心翼翼拽住他袖口:“不晚,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沈庭央不禁一笑:“半夜也行”·星然苦恼了片刻,坚定地道:“我跟爹爹要钥匙,你来我就一直等着你·”·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悠然走到药柜旁坐下,好整以暇道:“放心吧,我不会那么无聊的。”
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启世子的药呢”·星然就立刻跑到药柜前,上上下下地称草药··沈庭央倦了,倚在旁边,时而伸出指尖碰一下称药的乌木戥称,害得星然重新调整分量。
星然一点儿也不恼,忙碌得心满意足,低头见沈庭央托着腮看自己,脸就立刻红起来··“过来·”沈庭央把包好的药推到一边,勾勾手指头,“功课做了没有”·“嗯,你看。”
·星然抱来笔墨纸砚,把写完了的文章和字帖摊开,欢喜地坐在他边上··医馆主人进来,和蔼一笑:“苏晚来了”·“叔叔。”
沈庭央十分礼貌地问候,“顺便给星然看看功课·”·“好,好·”医馆主人便让他随意,又赶紧出去问诊··沈庭央刚来玄德城那夜,病倒在医馆后门,是星然的父亲治好了他,因而很是亲切。
沈庭央弹了一下星然额头:“你这字是梦游写的”·“不、不是·”·星然端坐直了,磨墨铺纸·沈庭央俯身握着他的手矫正一遍。
看天色不早,沈庭央打算走了··“这个·”星然念念不舍,又想起什么,小心地取出一个纸包展开,里头是些极细的草须,“这是你问的鹤鸣草。”
“我只问它长什么样,你这就弄来了……”沈庭央讶然,拿过来严密地收好,“以后就当不知道此事,不管有没有人问,都与你无关,记住了吗”·星然“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沈庭央无奈道,“心真大·”·“这药又没毒,只是做药引子用的……”星然说··“你还说。”
沈庭央俯身靠近,看着他眼睛,“方才我讲什么,记得不”·星然脸“唰”的红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它跟我没关系……”·沈庭央这才摸摸他的头,转身消失在门外。
.·回到鸿都书院,一名东钦武士站在照壁前·他强壮得如一座小山,肌肉虬结,面目粗犷··一看见沈庭央,这武士颇为不满,用突厥语说:“苏晚,你是去取药,还是去外头玩”·沈庭央淡淡一笑,耸了耸肩,也用流利的突厥语说:“我说,乌满,若觉得我靠不住,可以去启世子面前告状。”
他看着乌满,便想起大良城外堆叠成山的崇宁军尸体,想起乌满所杀的崇宁军副将,那些都是昔日很疼爱沈庭央的军中前辈··沈庭央维持着平静的神情。
乌满冷冷盯着他:“启世子偏心于你,你这样的汉人最会蛊惑人心,最好老实点·”·沈庭央一哂,懒得与他多说,径自擦肩而过··书院南厢房,一间屋子摆设得锦绣堂皇,按照东钦人风俗布置。
门外,仆从接过沈庭央手里的药,殷殷道:“启世子正要见您·”态度不像对书院随侍,倒像对待主子··沈庭央进去,一名衣着华丽的东钦贵族少年正倚在榻上,无所事事盯着精致鸟笼。
见他回来,才提起精神:“苏晚,过来看看,这鸟什么毛病”·沈庭央半蹲在鸟笼跟前,里头是一只画眉,他伸手逗了逗,画眉蔫得不行:“启世子,这画眉买来就带着病,贩子糊弄人的。”
那贵族少年便是帕赫启——东钦的小王子··帕赫启闻言一脸嫌弃,唤仆人进来连笼子带鸟丢掉··沈庭央拦了一下:“可以治好的,启世子想治它吗“·帕赫启便一挥手:“那你带回去吧,不必再拿回来了。”
沈庭央轻轻笑道:“是·”·帕赫启见他笑,心情才好些,懒洋洋起身·沈庭央便取下檀木架上的织金缎外袍帮他穿上,又为他系上捻金番锻的衣带。
那名叫乌满的东钦武士进来,见此情形,不由暗讽沈庭央:“汗王嘱咐过,来了书院要按书院的规矩,更衣起居不能件件服侍·”·帕赫启却不耐烦:“乌满,这儿世家子弟多得很,伺候就伺候了。”
又道,“你是看不惯苏晚吧别这么小心眼·”·乌满脸色很不好看··沈庭央谦谦微笑道:“世子息怒,乌满将军前不久才立了战功,崇宁军三名副将尽斩刀下……”·他抬眼一瞥乌满,静静侍立于帕赫启身后:“如此英雄人物,在下应多听他的指教才是。”
第6章 风雪·乌满是帕赫启帐下的头号武臣,又立有战功,帕赫启不能太不给他面子··沈庭央退让一步,免得帕赫启为难,令他很是欣赏··帕赫启就顺水推舟,大笑道:“好了,乌满,陪我出门去。”
帕赫启年纪小,爱跟书院里各族世家子弟厮混,常常结伴出去玩乐,乌满要负责保护这位东钦小王子,总是形影不离跟着他··乌满出去检查车驾,帕赫启想起什么:“三王兄今日刚回来……算了,他肯定不跟我们一起。”
小王子帕赫启有个同母长兄,叫做帕赫丹昂,是东钦王储··三王兄叫做帕赫野,与他们不是一母所出··沈庭央没见过帕赫野·料想帕赫野与这小王子差了些年岁,自然不会跟他们一帮小的出去玩。
沈庭央恭恭敬敬施礼相送:“世子喝的药没什么忌口,但还是少饮酒为宜·”·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帕赫启回头,笑着疑惑道:“旁人叮嘱起来都烦得很,从你口中一说,怎么就听得舒坦”·沈庭央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世子抬爱罢了。”
目送小王子出了门,沈庭央回到书阁,将受潮的书简摊开晾在一楼敞厅,璟彦不一会儿也赶来帮他··沈庭央被医馆主人救治后,便来鸿都书院做随侍·这类杂活儿不少,时常还要去书堂帮着看管年纪小的学生。
鸿都书院设立在玄德城,声望甚高,东钦、北辽、燕国的世家子弟都会在此进学·为的也是就近方便·毕竟前往皇都金陵的太学,路途太过遥远·一旦国与国有了摩擦,玄德城就是豁免之地,贵族子弟们也就不至于沦为质子。
这也是帕赫野、帕赫启如今仍在此的原因··沈庭央静静站在那儿,低头翻看书简·璟彦问他:“这书你读过吗”·这是一卷《国策士论》,沈庭央自然读过的,却只是摇摇头:“家里遭了难,读的不算多。”
“苏晚”这套身份文牒的原主人,十一二岁的时候,父亲在任上获罪,家里死的死散的散·这些身世都是沈庭央同他聊天时知道的,如今全都原样套用,毕竟谎言是越多越脆弱。
他低头翻着书简,心绪渐渐平静··乌满的名字,当夜他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听到,刻骨铭心——这个人杀死崇宁军副将,为小王子争了勋荣。
在这儿见到帕赫启和乌满的时候,他心想,真是仇人路窄··沈庭央走到院子里,早春的风裹挟着古木枝头清香,拂动他衣角,他静默地出神··“苏晚。”
一小厮过来··沈庭央回头,那小厮说:“我家世子有事吩咐·”·到书阁四楼,眼前一名少年坐在窗边台子边,长腿搭在凳子上··那少年五官深邃俊美,眸子是漂亮的灰绿色,头发编成外域异族的样式,鼻唇线条锋利,一身深绿色袍子,绣有暗金狮兽纹,颇有王者之气。
这少年比沈庭央大一两岁,有些心不在焉,抬了抬下巴:“坐吧·”·沈庭央不认识他,但看清衣袍上的绣纹,便知他就是小王子帕赫启的三王兄——帕赫野。
他只好简单一礼,依言坐在书案旁··帕赫野的嗓音倒是低沉好听,端详他,道:“看你样子,是读过书的·”·沈庭央:“读过一些·”·帕赫野:“会仿别人的字”·“能仿。”
沈庭央先前仿着别人笔迹帮人写过东西·心道定是被那人传出去了··帕赫野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椅子上,指着他面前一张宣纸:“我的字,仿得来么”·沈庭央看去。
帕赫野字如其人,笔锋遒劲锐利,颇具粗犷劲草之势,看来也是自小磨练汉文功夫的··他斟酌着,书法修习到这个程度,说谎也瞒不过,便照实道:“回世子,这字可以仿。”
帕赫野眉锋一挑:“那就有劳了·”·说罢将一卷《列国志》、一叠上好宣纸放到沈庭央面前,递来一杆紫狼毫,小厮则开始磨墨··看沈庭央还未反应过来的表情,帕赫野说:“五遍。
多谢·”·沈庭央:“……”原来是替他罚抄··五遍你个头啊·帕赫野咳了咳,小厮赶紧接话:“苏晚,好好写,世子有赏。”
又道,“三日后就交给夫子·”·沈庭央只好一笑:“……我尽量吧·”·他生得如玉瓷一般,含笑生波,年纪又小,帕赫野良心发现,便大发慈悲道:“你也别压力太大,我会跟你一起抄的。”
沈庭央:“……”要谢谢你吗·帕赫野这人,坐在书案前笔走如飞,姿势仍是吊儿郎当的·许是不习惯跟人挨着坐,写一会儿就得戳戳沈庭央,或拽一下他衣角同他说话,还给沈庭央讲笑话,弄得沈庭央哭笑不得。
明明霸道得很,又时常跟个小孩儿一样··沈庭央琢磨着帕赫野的字迹,模仿着抄了几页书,小厮们提溜进来一个人,沈庭央抬眼看去,也是个东钦少年··帕赫野把他的脸扳回去:“专心写你的。”
沈庭央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垂眸执笔··帕赫野走过去,一脚踹在那少年胸口,登时把人踹翻··少年瑟瑟发抖,帕赫野半蹲在他面前,戳他肩膀:“你嘴巴挺甜啊,老子才离开几天,你把我母妃全族编排个遍。”
那少年用突厥语认错,帕赫野嗤笑一声,站起来,靴子狠狠踩住他肩膀:“你编的故事有多脏,自己没数”·那少年吓哭了,后悔不迭,帕赫野说:“看来心里有数,那就是明知故犯了。”
说完往他腹部、腿上、后背一通踹,用的是街头斗殴路数,打不死,却能打到人服软··帕赫野就在旁揍人,沈庭央头也没抬·揍完了,小厮把那少年又拖走,恢复了清净。
帕赫野俯身撑在桌子上,伸手戳戳沈庭央脸颊:“没吓着你吧”·“世子下手真狠,不过那人也是该打·”沈庭央扬起脸,露出一个有点儿无奈的笑容,眼里尽是天真。
帕赫野心头一跳,手在半空中一滞,胡乱摸摸他的头,坐了回去··小王子帕赫启的母家以及近臣,在东钦王朝是主战一派,也正是他们一手参与了月余前对崇宁军的夜袭,出兵三万,以乌满为首,上上下下沾满了崇宁军的血。
据沈庭央近来所知,帕赫野相反,麾下近臣极力反对那次行动,更没派帐下一兵一卒出战·沈庭央与他自然没什么仇··帕赫野见这小随侍低头写得认真,还挺可爱,看得一笑。
沈庭央刚好抬眼,见他笑容不羁的模样,那双眼睛是真的好看,灰绿色的眸子,像是凶悍又温柔的野兽··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小厮马不停蹄端来数盘糕点,帕赫野尝了一口,抽走沈庭央手里的笔:“你也太专一了,歇会儿,吃。”
沈庭央就十分顺从地吃起了点心,帕赫野:“尝这个,外头没得卖·”·又令他挨着尝一遍,像是投喂什么宠物:“喜欢哪种你是不是爱吃甜的”上下打量沈庭央,“小东西,你太瘦了吧。”
有他在,简直是热闹非凡·沈庭央吃完最后一块奶酥糕,拧起眉头,拍掉帕赫野的手:“吃不动了,要撑死啦,到时候谁帮你罚抄”·帕赫野哈哈大笑,只觉他一嗔一笑都有趣得很,不怪他无礼,又塞给他一杯热茶,总算干起正事,继续抄书。
沈庭央就想起了青涯,青涯从前也成天逗他,有时买了酸糖骗他吃,两人打闹成一团,薄胤就被叫来拉偏架·整日无忧无虑的,一转眼就都灰飞烟灭了··他鼻腔发酸,怕落泪引得人怀疑,连忙转移注意力,一笔一划仿着帕赫野的字迹。
傍晚时分,他离开书阁,去书院偏院,督促人煎煮帕赫启的药··东钦小王子的饮食当然有专人经手,沈庭央只是负责估摸时间,免得药送得不是时候,帕赫启一个不乐意就不喝。
偏院专门煎药的灶间,仆从见他来,便知到时候了,连忙架火点起小泥炉,把帕赫启的药放到陶罐里煎熬··沈庭央在灶间门口晃一遭,便溜达到游廊上等待··游廊隔壁是一座园林,沈庭央倚着廊柱坐下,盯着檐下剔透的冰棱柱发呆,忽然听见一墙之隔的园林小径有人经过。
“阿满,认得这花儿吗”一温和的男人声音问··声音透过如意花窗清晰传来·一个稚童回答:“是月季·”·男人笑道:“这是牡丹。”
又说,“阿满累了爹背着你·”·沈庭央一时出神,不由自主地走到墙边,慢慢地随着他们往前··墙那边,稚童趴在爹爹肩头,咿咿呀呀地念诗:“梦到江南梦却回……梦归何处得身归……”·男人问:“忘记下一句了”·稚童奶声奶气地说:“我比轩哥他们都笨……”·男人温声道:“不笨,阿满是爹的骄傲。”
沈庭央一怔,倏然想起沈逐泓温柔的神情··“爹可是永远以你为荣·”·“对你要什么原则”·隔一道白墙,沈庭央胸腔酸涩得发痛。
他小心翼翼跟着那父子,像是寒冬之中,想要贪婪的汲取些许温度··稚童在爹爹肩头犯了困,迷迷糊糊道:“轩哥说,读不好书,爹就不要我了·”·男人笑了笑,温柔地道:“不会不要你的,阿满是爹娘的命。”
稚童不大能明白,慢慢地睡着了··沈庭央却泪如雨下,靠在墙边缓缓滑下去,已是肝肠寸断··——“小王爷,你是我的命·”·他埋着头,无声绝望地张口:“你也是我的命啊。”
寒风骤起··天色渐暮,沈庭央擦掉眼泪,浑身颤抖地站起来,去井边舀水··冰冷的井水洗了四五次脸,才终于恢复些许,他隐隐觉得自己发烧了,却无暇多管。
他去灶间吩咐一刻钟后给帕赫启送药,小厮来传话,说书院主簿让他给城中府衙送文书··沈庭央一刻不得闲,赶到府衙,文书一项项落印,辗转冗杂的流程,总算赶在府衙落锁前,滴水不漏把事办好。
书院主簿等的急,又派了小厮来催,沈庭央便把文书交给小厮,自己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夜幕笼罩,寒风一过,一场大雪降临··城中处处灯笼暖光亮起,大雪纷纷扬扬,万千灯火,沈庭央发梢、肩头落了雪,慢慢地走着。
他所有的悲痛欲绝仿佛找准了一个爆发的出口,渐渐发起高烧,却浑然不觉··雪愈下愈大,凛风卷着他衣袍,经过无数个灯火门户,他终于轰然倒下,在街边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
骏马一匹接着一匹飞驰而来,烈风裹挟飞扬的雪粉,止蹄于銮金楼门口··离沈庭央几步远,气势肃杀的武者们翻身下马,跟在一人身后,往銮金楼里走去··打头那人,肩头大氅落了雪,身影在灯笼光下修长,正是燕云侯,花重。
第7章 大梦·一行人正要进去,花重身边的一个小男孩儿突然放慢步子,指着墙角暗处的一团身影:“那个人长得有点儿像苏侯爷·”·旁边一紫袍男人半开玩笑道:“小桑梧,你这一路,但凡见着眉清目秀、年纪相符的少年,都说人家像苏家人。”
小桑梧叹气:“万一错过了怎么办崇宁王小世子也就这个年纪嘛·”·花重止步在原地,望着那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影··沈庭央身上落了一层雪,脸色苍白,唯有眉目乌发浓墨重彩,半隐在街边灯笼光的- yin -影中。
旁边的紫袍男人长身玉立,摸了摸下巴:“看打扮,不是流浪的”·“是生病了·”花重淡淡道··小桑梧又是忧虑又是犹豫:“那……”·花重穿过簌簌的风雪,一边解下肩后重锦大氅。
厚重的大氅将昏迷的沈庭央从头到脚包裹··他意识浮浮沉沉,恍惚中,带着温度的重锦覆盖了全身·身上一轻,就到了一个人的怀抱里··花重就这样抱着他,走进灯火辉煌的銮金楼。
将漫天风雪落在身后··穿过笙歌鼎沸,一步一步走过层廊灯影,沈庭央昏沉在安宁的温暖中··黄昏檐下的夕照,靠在父亲肩头的笑语,乌伦古河畔的野花……·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梦里不知身是客。
“找大夫来·”小桑梧万分担心,摸一下沈庭央滚烫额头,立马缩回手,“跟着火了一样”·紫袍男人笑他:“你手冷,摸凉水也是烫的。”
小桑梧气道:“燕慕伊你……”·燕慕伊示意他消气:“大夫马上就来了·”·沈庭央靠在榻上,身上仍裹着花重的大氅,浑身烧得如烙铁,偏觉寒彻骨缝。
大夫很快来问诊开方子,人进人出,最终,锦绣温暖的房间里静谧下来··燕慕伊慵懒地坐在椅子上,细细打量沈庭央:“这也长得太漂亮了·”·花重在锦榻另一头,微微阖上眼:“沿途打听,还有什么消息”·燕慕伊抽出腰畔长剑,细细擦拭:“崇宁王府小世子,似乎很擅长摆脱追踪,几乎没留下任何踪迹。
一帮路匪抢过他银钱玉佩,有家黑店客栈差点绑过他·巧的是,已经有个人挨个儿找去,将他们杀得七七八八·”·花重抬眼:“什么人”·燕慕伊:“是个独来独往的剑客,瞧那手腕,必在天极榜之列。”
又道:“小世子从前出门在外一概戴着面具,咱们沿途清理的刺客,皆审讯不出那小世子的长相·”·花重道:“崇宁王把他保护得很好,那剑客应当是他身边的人,也在找他。”
燕慕伊想了想:“这就说得通了·是薄胤还是青涯”·花重:“定是薄胤·”·燕慕伊:“他是不是叛了否则怎会把人弄丢。”
花重思忖片刻:“倒也未必·”·药煎好,小桑梧急匆匆端来:“快,快给他喝药”·燕慕伊:“……你想烫死他”·小桑梧仔细把药晾好:“行了,让他喝”·两人面面相觑。
此行没有带仆婢·小桑梧不会喂药,燕慕伊表示自己不敢碰花重带回来的人··燕慕伊不假思索道:“銮金楼里,温香软玉多得很,都很会伺候人,要么叫一个过来喂药”·小桑梧气得够呛:“你少乱来”·花重抬眼不经意一瞥沈庭央,目光忽然定住。
帐幔内静静沉睡的小少年,一闪间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他道:“桑梧·”·小桑梧即刻停止与燕慕伊拌嘴,转头清亮地道:“侯爷,怎么”·花重坐到沈庭央身边:“我喂他罢。”
那两人始料未及,顷刻闭了嘴··小桑梧将药端过去,花重坐在沈庭央身边,一勺一勺,耐心地把药喂完··小桑梧又递过去一碗温水,花重也给沈庭央喂着喝了。
沈庭央被苦得无意识间蹙眉·小桑梧出门要了一碟松子蜜糖,给他含了一颗·燕慕伊拎着小桑梧离开,关上了门··沈庭央靠在榻上,陷在柔软芬芳的织锦靠垫上,头痛欲裂。
他艰难地睁开眼,高烧令他视线模糊,耳朵里翁鸣··他发觉四周陌生,陡然失去了安全感,模模糊糊看见身边坐着一个人,登时出了一头冷汗,僵硬着不敢轻举妄动。
花重有些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庭央眸子里尽是血丝,两眼茫然,显然视物不清··“听得见么”花重略靠近些··沈庭央耳朵里翁鸣得像是有一群马蜂,费力辨别字音,才点点头。
花重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把手心贴在他额头摸了摸,又轻轻握住沈庭央的手,别的什么也不做··沈庭央就渐渐放松下来,哑声说:“谢谢·”·他苦笑,心想,自己要变成残废了吗眼睛会瞎吗那可不成。
药力一上来,便觉得困倦,沈庭央半醒半睡,花重就在锦榻另一头倚着,手里握一卷书,漫不经心翻看··两人各据帐内两端·沈庭央看什么都重影,眸子半睁开,望见暖融灯火下,花重一身暗红衣袍,青丝如墨。
瞧不清眉眼,可沈庭央想,这人应当是很好看的··流亡这么多天,他第一次卸去所有力气··沈庭央在暖阁内困倦着,窗外飞雪如琼花·时隔许久,仿佛隔世,他又回到安宁恣意的好时光,父亲还在,青涯没有叛他,薄胤不曾陌路。
铜炉暖,酒香绵,夜雪簌簌,这是花重赠与他的一场好梦··红烛燃泪,一室淡淡药香·花重放下书卷,静静端详沉睡过去的沈庭央·小少年眉眼恬淡,仿若一团锦簇帐幔间开了一朵雪白芍药。
良久,花重似是叹息一般:“会是你么”·第8章 风雪·再一睁眼,就是次日··沈庭央高烧退下去一半,命保住了,却依旧眼睛模糊,耳鸣不止。
“我要变成瞎子了吗”沈庭央声音哑的厉害··大夫笑了笑:“别乱说,你是病得太猛,烧全退了就好了·只是耳鸣这毛病最容易落下病根儿,一定要注意”·看来顶多变成耳背,沈庭央安慰自己,道明身份,打算回书院去。
花重不容拒绝地说:“你病着不方便,在这儿歇着,等人来接·”·声音到耳边全像是隔着一层水,沈庭央朦朦胧胧听清他的话,一时无法反驳·自己半聋半瞎,烧得滚烫,没法摸着路回去,更没法要求他们送自己,只得乖乖等书院的人来。
燕慕伊查了“苏晚”的底细·回来禀报道:“苏晚这身份没问题,年纪、祖籍、文牒都是真的·他父亲原是闵州参知,光熹二十一年落狱,而后……家破人亡。
一切有据可查,若是想伪造这么一套身份,不大可能·”·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帐幔收起,沈庭央靠在云绣庄缎软垫上,满头柔软的乌黑长发散在肩头,苍白的脸精致如玉雕,小桑梧帮他梳头发,两个人低声闲谈。
未待花重开口,沈庭央感觉到他进来,抬起头道:“我只是区区一个随侍,各位大人究竟想问什么呢”·沈庭央已经察觉他们的试探··花重侧目看向燕慕伊,燕慕伊做口型说道:毫无破绽。
燕慕伊解释道:“小少爷不必多心,只是你与我们要找的人有点像·”·沈庭央露出一个困惑的笑容,摊开手:“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打杂的仆役,身份卑微,大人要找的,想必是很尊贵的人。”
燕慕伊见他手心的茧,是做粗活磨出的痕迹,这并不是一双持剑、执笔的手··这是沈庭央硬生生刻意磨出来的,没有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少爷会有这么一双手。
一路上,他就是这样处处小心,逃避刺客天罗地网的追寻··身份滴水不漏,手上的痕迹实实在在·小桑梧眼中掠过一丝失望,花重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沈庭央,若有所思。
书院的人来接沈庭央了··出乎所有人意料,来的还有帕赫野··书院小厮一头雾水,不知帕赫野为何听到消息就非要一起来,又惹不起这位东钦三王子,只好急急忙忙跟在身后,祈祷他千万别闹事。
帕赫野一见便知花重一行人非同寻常,他却并不在乎,只端详沈庭央,发现他真病了,两眼茫茫然,根本看不清自己··“耳朵也听不清”帕赫野走近,被燕慕伊不动声色拦在三步外。
小桑梧贴在耳边说了一遍,沈庭央才知道帕赫野来了,也是一怔··花重看了一眼帕赫野:“东钦世子·”·帕赫野像一头羽翼将丰的狼王,隐有针锋相对之意:“多谢各位照顾,我带苏晚回去。”
花重垂眸饮茶:“他不回去了·”·隔得远,沈庭央听不清,小桑梧贴在他耳边为他复述原话··花重如此强势果断,沈庭央始料未及。
他还不打算离开··他脑袋里混沌着疼,温声开口:“诸位贵人,我不是奴籍·自己的去处,自己尚能说了算的·”·众人看着他··沈庭央睁着酸灼的双眼,大致寻到帕赫野的方向:“我这就回书院罢。”
所有人都惊讶地沉默·花重从新打量这个乖巧的小少年,只觉他像个狡猾又坚定的小狐狸··帕赫野一怔,随即笑起来,毫不犹豫走向他··燕慕伊却依然分毫不让,挡住他。
帕赫野微眯起眼,手按在刀柄:“怎么,要抢人他已经说了要回去·”·书院小厮一看真的闹起来了,几乎要背过一口气昏过去。
燕慕伊轻笑道:“不如让他再考虑一下·”·花重走到沈庭央面前,沈庭央头疼的厉害,正欲起身,六七个时辰的高烧烧得他七荤八素,腿一软,便往地上载去。
被花重稳稳地接住,探手一扶,脑子乱糟糟的想,这人腰真细··他扬起脸,向花重轻轻一笑:“你对我很好·”·两人离得很近,花重垂眸端详这漂亮小少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怎么就不愿和我走呢·沈庭央晃晃悠悠站直,几乎被他问得动摇了,却只垂眼笑了笑:“多谢公子照顾,祝公子早日找到要找的人。”
花重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想好了”·沈庭央不假思索地点头,转头茫茫然地寻找帕赫野··花重似乎终于改了主意,略一抬手。
于是燕慕伊退到一旁,没有再拦帕赫野,目送沈庭央随他们离开了銮金楼··“侯爷,这苏晚,倒是真的没破绽,就算小世子万般缜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燕慕伊十分纠结,“还要查他么”·“不必查了·”花重淡淡道,“派人守着,不要离得太近……他要做什么都由着他。”
第9章 狠戾·回到书院,帕赫野命人跟主簿打了招呼,便让沈庭央回去休息··书院西厢的一排下人房,昏暗得像是晚上,内里摆设简单,颇有些家徒四壁的意思。
沈庭央被扶着进了屋,疲惫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裹着单薄的被子·璟彦来看望他,人来了又走,一线微弱昏光照进来,他盯着陈旧窗框发呆··像是从花团锦簇的暖春,被一棍子打回了潮- shi -- yin -冷的寒冬。
他闭上眼,依稀想起花重温暖的拥抱,心想,还不知他是什么人,模样又看不清……往后应当都不会再遇见了··梦里他又回到铺天盖地血腥的战场,大地中间一道狮子坑深不见底,堆叠着数万人马尸体,他们死不瞑目,灰白的瞳孔望着天空。
沈庭央感到自己也身陷狮子坑里,风雪当头灌下,却久久驱不散亡魂哀哭··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天快黑,他终于退烧,耳边嗡鸣消失,睁开眼,昏暗之中也能看清桌椅轮廓,于是松了口气,没变成瞎子,也没耳背。
正要起身,屋子里传来帕赫野的声音:“苏晚,醒了”·沈庭央登时一身冷汗,吓得不轻:“你”喘了口气,道,“世子什么时候来的”·帕赫野意识到自己吓着他了,放缓声音:“那个叫什么彦的随侍,你那个朋友……”·沈庭央说:“他叫璟彦。”
帕赫野:“对,璟彦,说你怕黑得很,时常睡不好,我就……就过来看看·”·沈庭央听他语气没什么异样,这才松了口气,生怕自己睡糊涂了说梦话,暴露身份,便必死无疑了。
“多谢世子关怀·”沈庭央下了床,与帕赫野在昏暗中相对··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想了想,说:“我差不多缓过来了,可以继续帮你抄书。”
帕赫野原本攒了一堆关心,谁料苏晚来了这么一句,帕赫野登时毛躁地说:“我不是催你抄书来的”·沈庭央不吭声了,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帕赫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无奈道:“你别……我不是冲你发火的意思,那个,你眼睛好了吗”·沈庭央:“嗯,已经好了。”
顿了一顿,又小心地问,“抄书去”·帕赫野彻底拿他没办法,拉着沈庭央出了门:“你就这么喜欢抄书”·沈庭央无辜地说:“世子吩咐的啊。”
帕赫野败给他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再这样,把你扔到狮子坑里·”·原本是句玩笑话,沈庭央听见“狮子坑”,仿佛顷刻又坠入那个痛苦的梦境,脸色煞白,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帕赫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登时心头一紧,刀割似的疼:“你,苏晚,我开玩笑的,不会那么对你……我们东钦人开玩笑常常这样说·”·沈庭央眼睛睁得很大,越劝越委屈,帕赫野看他失魂了一样,连忙抱着他给他顺气:“苏晚,我错了,别怕啊……都怪我,你病刚好点就乱逗你。”
沈庭央好不容易缓过来,微弱地点点头,帕赫野这人太聪明,他怕引得怀疑,连忙转开话题:“没事儿了,我没事儿,你原来还会哄人呢·”·沈庭央便笑起来,帕赫野也松了口气,笑了笑,带着他往自己院子去:“看你弱成这样,病一场把命丢掉半条,吃点好的补回来。”
沈庭央一本正经:“嗯,养好身子,长命百岁,给世子抄一辈子书·”·帕赫野气结,又发不起火:“你……行了,算你嘴甜。”
晚上,小王子帕赫启召沈庭央,一到小王子房间里,沈庭央见他心事重重··“启世子怎么了”沈庭央问··帕赫启拧着眉摇摇头:“心里烦得很,陪我待一会儿。”
他身边甘为犬马的人有不少,但像沈庭央这样善解人意,既能陪他玩,又聪明懂事的,却没第二个·自从发现这小随侍的好处,帕赫启渐渐很倚赖他··帕赫启心不在焉道:“知道你最讨人喜爱,我三王兄怎么也看上你了”·沈庭央听得这语气古怪,不卑不亢地道:“三殿下吩咐小人做些杂活,倒没别的。”
帕赫启“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烦躁地丢进炭盆烧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东钦小王子一贯没心没肺,养尊处优惯了,从未这么忧虑过,像是有什么要命的事压在他头上。
沈庭央垂手候立,只待他开口··帕赫启终于忍不住,往兽皮榻上重重一坐:“你说,要是我大哥看不顺眼三王兄,我该劝还是该……”·沈庭央故作一怔,想了想:“启世子玩笑了,小人怎敢随意置喙”·他心里立刻推断出原委:东钦大王子帕赫丹昂,居于王储之位,- xing -情残暴多疑,如今想对帕赫野下手,排除异己。
小王子与帕赫丹昂是一母所出,同气连枝,必定是帕赫丹昂授意,要这位小王子对帕赫野做些什么不利的事··小王子帕赫启到底不经事,心里还存着亲情·手足相残,多少令他感到矛盾。
帕赫启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朝他招招手:“我大王兄,就像狼王啊·”·沈庭央像一只温顺的猫,蹲下去伏在他膝上,轻轻摇头,仿佛不经意的语气:“这话不合适,狼王可是连同胞兄弟都要杀死的,大王子与你同父同母,永远不会伤害你。”
帕赫启听了这话,忽然意识到什么,反而登时一身冷汗··帕赫丹昂的残暴一日更甚一日,将来……将来早晚也会对自己生疑心就像他们的父辈、祖辈,最后都真的变成王座上孤寡一身的狼王了。
他从未思量过这些事,越想越心寒,手指下意识顺着沈庭央的头发,喃喃道:“可他们就要来了……怎么办”·沈庭央听见,却没有贸然开口。
谁来了帕赫丹昂派杀手来了吗·沈庭央握住帕赫启的手:“世子,别担心,都是莫须有之事·”·帕赫启却满心惶恐烦躁:“你不明白。”
沈庭央按他肩膀让他躺下,坐在一边为他揉按头上- xue -位:“有乌满将军在身边,何须担心什么呢”·帕赫启筋疲力尽地闭上眼:“乌满的确很会打仗,可我总不能让他带兵违抗大哥,我……”·沈庭央叹口气,柔声道:“启世子心- xing -仁善,若做主的人是你,大家就都能平平安安的了。”
帕赫启摇头:“天方夜谭,我根本比不过哥哥们,又能做什么主·”·沈庭央语气十分天真,句句不着痕迹地引诱:“可听说汗王最疼爱的就是您,这比什么都难得。”
帕赫启像是得到了什么启发,倏然睁开眼,盯着床帐顶若有所思··他从枕边拿了一盒熏香,沈庭央就帮他点上··沈庭央闻到这香气,心中倏然一震,这是江南六道贡品香,怎么会流到帕赫启手里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跟东钦勾结上了。
他悄无声息间,手指动作极快地,将一撮鹤鸣草的粉末加进了香炉之中··乌满从外头回来,一进屋子,如一名巨人,浑身肌肉如石头一般,向帕赫启行礼:“殿下。”
他不信任地看着沈庭央告退的背影,眉头一皱,更是凶悍了几分:“殿下,对外人还是不要太相信的好·”·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帕赫启不耐烦地摆摆手:“苏晚不是外人,大不了到时把他一起带走,总该放心了吧。”
.·帕赫启心事重重,没心情出去玩,平日下意识躲避着三王兄帕赫野,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时而有信使来了一趟,他就会更加烦躁··帕赫野倒是仿佛一无所察似的,又攒了一堆挨罚的抄书任务,天天拉着沈庭央陪他受刑。
沈庭央清楚,帕赫野才是最聪明的那个,大王子的动作,他多半心里明白得很··第二天,沈庭央按时来到书阁,帮帕赫野抄写最后一卷《楚文拾遗》·帕赫野在他身边,腿搭在桌子上,擦拭一柄阔锋长刀。
沈庭央转头看了一眼,帕赫野便说:“认得这刀吗”·沈庭央想了想:“听说世子的佩刀叫……大叱刀·”·帕赫野点点头,取下刀柄缀着的一枚昆仑玉,抛给沈庭央:“送你了。”
好大方的手笔,这昆仑玉一看就是极品,沈庭央要还给他,帕赫野灰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故意凶他:“收好”·帕赫野身份尊贵,武功又强悍,在书院里有众多拥趸,外族少年们就像他的跟班,一见着就围着他转。
原本书阁里很清静,有人发现帕赫野在,于是呼朋引伴来凑热闹,聚在一起闲聊天··沈庭央听得耳朵嗡嗡,简直像耳鸣复发了一样,一群男孩子叽叽喳喳起来真是要命。
他挪到清净的角落里·少年们个个都是贵族子弟,家中不是文官就是武将,外族又往往崇尚武力,高谈阔论起来,免不得提起父兄或家族长辈,谁的爹爹打下三城,谁的哥哥封了将军。
各种吹嘘一字不落钻进耳朵里,沈庭央只是低头执笔·少年们口中那些将军的名字,他多少都听说过··他心想,在座各位的爹,都被我爹揍过··可是沈逐泓已经不在了,他盯着宣纸出神了许久。
帕赫野从热火朝天的人堆里抽身,坐在沈庭央身边,长出一口气:“一群小屁崽子,吹牛能吹上天·”·沈庭央回过神,侧头打量帕赫野··“看我干嘛”帕赫野说。
沈庭央笑了笑:“见他们口气那么大,却都愿意听世子的话,便觉得世子很有王者风范·”·帕赫野嗤笑,开了个出言不逊的玩笑:“怎么,你想让我当我汗王”·沈庭央却很认真地说:“那样很好啊。”
帕赫野愣了愣:“你还真这么想”·沈庭央弯眼一笑:“世子会是个很好的君王·”·.·短短几天时间,小王子帕赫启消瘦了一大圈。
他把沈庭央叫到身边,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了··“我三王兄有什么异常吗”帕赫启忧心地问,“会不会知道大哥让我做的事了”·沈庭央安抚他:“帕赫野一切如常,只是有时奇怪,多日不见启世子。”
帕赫启想了想:“算了,从前也不是天天去找三王兄的,应当不至于怀疑·”·又叮嘱沈庭央:“明晚你别去他那儿,离他的院子远些·”·于是沈庭央知道,他们明晚就要对帕赫野动手了。
敛下眸子,只应了声,什么也没问··.·傍晚,书院偏僻角落,沈庭央坐在飞檐间,手里一支笛子,低低地吹起一首《白露》·祭奠亡者的曲调,悲凉回荡。
今日是七七,沈逐泓已殉国四十九日··沈庭央一身半旧的白袍子,月光下,人如璧玉·苦难没有销蚀他天生的矜贵,反而愈发光华夺目··空无一人的院子,忽然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沈庭央依旧坐在飞檐上,他望着月亮,衣袍在夜风里轻轻飘荡··院子里,乌满面色不善:“苏晚,你吹的是什么曲子”·沈庭央轻轻一笑:“乌满将军觉得好听我也为你吹一遍罢。”
《白露》是祭奠亡魂的曲子,为他吹,就是咒他死··乌满刀疤纵横的脸上怒意难掩:“苏晚,你是大良城的人今天是你们汉人祭奠七七的日子,别说你家里人刚好是今天的忌日启世子信你,我却不信”·沈庭央好整以暇地起身,玉立于飞檐翘角之上,垂眸道:“你又能如何?”·乌满缓缓抽刀:“启世子要我今日带你走,苏晚,你这种妖媚惑人的祸害,还是死在这儿比较好。”
沈庭央望向远处:“你们大王子派来杀帕赫野的人,该到了吧”·乌满一踏墙壁,借力便跃上屋顶,强壮如山的身躯却轻功了得。
孰料沈庭央弯腰拾起脚边的一柄弯刀,目光锐利刺骨:“乌满,血债血偿·”·乌满狰狞怒道:“你会武功果然是女干细”·言罢扑身挥起长刀,誓要将沈庭央千刀万剐。
沈庭央足尖如点云乘风,轻飘飘已至三丈之外,踩在屋脊上,好整以暇的一个起手式··乌满一刀劈碎了房顶,砖石四溅,刀法如疾风骤雨般,锐气割裂了沈庭央一角衣袍。
沈庭央横抵刀背,内力暴涨,故意硬生生接下乌满的一刀·就在乌满将要撕碎他喉咙的时候,腾空一膝击在乌满下巴上,半空中一个漂亮的旋身,膝窝绞住乌满的脖颈,将他狠狠甩飞。
乌满从楼阁上摔到地上,暴喝一声提刀又起,沈庭央却已至他背后,一刀扎穿他,长刀从后背贯穿到腹部,血顺着刀尖滴在地上··沈庭央站在他身后,淡淡地道:“乌满将军杀我同袍上千,可惜没空一刀一刀剐了你。”
乌满僵硬地立在原地,生命迅速流逝··沈庭央取出一柄匕首,从他后心刺入,缓缓拧了半圈:“愿你永世不得超生·你的族人,但凡有罪的,来日我必一一回报。”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抽出匕首,三两下换上备在假山石后的夜行衣,掏出火折子,一把点了西厢楼阁··他如暗夜里一只轻盈的燕子,掠身到帕赫启的院子里。
帕赫启心烦意乱,遣散了所有仆从,把自己关在房间内·蜡烛忽然熄灭,房门轻轻的一响,帕赫启魂飞魄散地跳起来:“谁……”·他来不及发声,被沈庭央劈手击晕。
沈庭央下手很轻,帕赫启片刻后转醒,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已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口中塞了布团,惊恐地挣扎··沈庭央压低嗓音,用他根本认不出的音色,以突厥语低低地道:“你给汗王的信里,为何要揭大王子的旧事”·帕赫启绝望地挣扎,当日沈庭央有意无意提过一句后,他便动了心思,试图撬动大王子的地位,为自己谋求后路。
此刻以为大哥察觉了自己的小动作,他心知自己必死无疑了··沈庭央握着匕首,在他左脚腕后腕割下一刀,毫不犹豫断了他的脚筋·帕赫启几乎昏死过去,冷汗淋漓。
沈庭央算准时间,匕首抵在他喉咙上时,外头来了人,他装作来不及下手,匆忙翻出后窗消失在夜色中·帕赫启的手下冲进屋子,人仰马翻地救下帕赫启··帕赫野提着大叱刀,大王子派来的刺客竟都不是他的对手,迟迟未能杀了他。
城中官兵看见书院起火,巡防营迅速赶了过来,刺客们只得撤退··帕赫野冲去帕赫启的院子,见他已没有危险,立即转身去找苏晚·可书院里已经没有了苏晚的踪迹,几处大火吞没了楼阁。
他站在火海前大喘着气,深邃的灰绿眸子蓄满愤恨,悲痛地怒吼··花重快马加鞭,从大良城赶回玄德城,所见亦是这一幕··燕慕伊袍子上沾了火场的灰烬,禀报道:“奉侯爷的命令,暗中护着苏晚,不过他计划得很缜密,我们没有出手,只是……他已经摆脱我们的跟踪了。”
花重凝目望着大火:“东钦世子呢”·“帕赫野安然无恙,他与帕赫启定会结成同盟·待他们回到东钦,大王子就离死期不远了……到时继位的,应当会是帕赫野。”
燕慕伊说,“侯爷,苏晚若真是小世子,下一步会去哪里”·花重毫无迟疑地道:“金陵·”·一个月后,一身半旧白袍的小少年牵着马儿,走在江南潋滟的暮色中。
前方一座繁华千古的城池,城门上方,书有遒劲的“金陵”二字··第10章 斯澈·宽阔主街上,贩夫走卒、华盖雕车络绎不绝,沿路铺子酒楼门庭若市,放眼望去尽是熙熙攘攘的行人。
街边茶楼,沈庭央手边一盏香气袅袅的雀舌:“就快要道别了,不说几句话么”·他对面端挺地坐着一名黑衣少年,面容冷峻,闻言脸色更冷了几分。
沈庭央一指:“云炼,你家就在那边,满城富贵府邸,都在那一带·”·云炼却一眼也不往外看,他簇长的睫毛垂着,冷淡地沉默··沈庭央从玄德城一路孤身南下,走最艰险的岭北道,薄胤曾教过他躲避追踪的手段,于是沿路仍有无数人马明里暗里想方设法找他,都未能得逞。
途径庆州的时候,正逢开春饥荒,流民贫民就像遍地野狗·路边衣衫褴褛的少年围殴一人·他一眼看见飞舞的拳脚中,挨打少年那双漆黑倔强的眼,竟如一匹孤狼,趴在地上似乎怎么也打不死。
那双眼里沉默而野蛮的生命力留住了沈庭央,他抽出鞍侧断刀,救了少年··那少年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沈庭央丢给他半块饼,他就沉默地吃着··然后,沈庭央就瞥见他破破烂烂的袍子里,肩头露出的一片红色胎记。
左丞相云颐十几年前丢失幼子,寻找多年未果·沈庭央与云家大少爷相识,知道他弟弟丢失的事情,也知道那孩子身上胎记模样··沈庭央问:“你什么时候的生辰”·少年哑声答了。
“有名字么”·少年:“没有爹娘,没有名字·”·兴许是长年独自流浪的缘故,他- xing -情极冷,锋利的眉目带着某种野- xing -。
沈庭央轻轻一笑:“愿意跟我走么”·少年抬眸看见他的笑容,就点了头··“你姓云,叫云炼·”沈庭央告诉他。
云炼毫无波动地应了一声,仿佛沈庭央所说的一切他都可以接受··……·可是一进金陵城,云炼就不说话了··他冷着脸的样子着实与薄胤有些神似,沈庭央手指抵着下巴,瞧着他一笑:“你这稳重又冷漠的,让我想起一个人。”
云炼终于开口:“什么人”·“已经背叛我的人·”沈庭央淡淡道,“不提了·”·云炼蹙起眉头:“我不会背叛你的。”
沈庭央听了,展颜一笑:“没有把你比作他的意思·咱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走吧·”·摸出碎银留在桌上付茶钱,沈庭央起身,云炼只能跟了上去。
左相府··云家少爷云追舒,是个娃娃脸的少年,一身白锦滚金袍,眼睛大而剔透,不笑也含三分笑,年纪跟沈庭央差不多··云追舒找回弟弟的激动之情稍平静下来,笑容灿烂地打量沈庭央:“苏晚,我对你倒有些一见如故,这阵子就留下吧,我家里必得重谢于你。”
云追舒从前其实与沈庭央见过··年纪更小的时候,一群少年在辽阔草原上驰马挽弓,沈庭央很喜欢这位昔日好友··可惜如今认不得了··沈庭央以前但凡在外,一概以面具遮面,云追舒并没见过他的长相。
况且距上回相聚已有三年,少年人变化飞快,云追舒自然是认不出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却微微摇头:“在下孑然一身,不求别的,唯有一事。”
云追舒立即道:“只要能办到,绝不推辞,我云家向来不亏待有恩之人·”·沈庭央笑了笑:“在下想求见太子一面,若少爷能帮衬一二,再感谢不过。”
沈庭央不敢贸然去见皇帝·他仔细回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思来想去,找太子是最稳妥的选择··东宫也不是说进就进,云追舒应下他的请求,但须得拜托父亲打个招呼,至少也要次日才能拜见太子。
云颐和夫人闻讯回府,一家人将失而复得的小儿子云炼视若珍宝·傍晚府里设宴款待沈庭央··左丞相云颐天命之年,温文尔雅,与躲在山里种地打渔的老丞相杜延年截然不同。
颇有风度地道:“苏晚小公子从北方南下,一路不少艰险吧”·“庆州春荒,北疆难民也四处流离,的确不好走·”沈庭央真诚谦和地道,“好在带回了云炼,别的也不值一提了。”
灯火阑珊的丞相府花园,宴罢人散,沈庭央独自散着步,云炼安静地跟了过来··“你要走了”云炼问··沈庭央笑笑:“明日去见太子,往后如何,尚且还不知道。”
“苏晚·”云炼说··沈庭央拍拍他肩膀,抬头看了眼空中那轮明月:“追舒很喜欢你这个弟弟,往日的苦都过去了,云炼,要好好过。”
云炼黑眸凝的沉沉,望着他:“我可以跟你走,你要做什么去”·沈庭央淡淡道:“你是丞相府世子,云炼,你不可以跟在谁身后了。”
翌日,东宫··得了云府引见,沈庭央随宫人穿过开阔的殿前广场,门庭重重,绕过长长的游廊,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往大殿走去··他思绪万千。
太子会相信他吗如今除了薄胤,没人知道他的长相·正是父王从前对他的这种保护,令他能平安走到这儿·可如今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楚腰刀和还霜弓都丢在了王府。
他必须获得太子初步的信任才行··沈庭央的母亲与太子生母都出身苏氏,除了未曾谋面的舅舅,太子已是他唯一的亲人··近在咫尺的惶惑笼罩了他··玉阶彤庭的大殿,太子萧斯澈坐在书案后,手边一本打开的折子,一身珠灰宫纱袍,玉冠青丝,眉骨和鼻梁投下分明- yin -影。
宦官一声通传:“殿下,云家世子带来的人到了·”·沈庭央站在丹墀尽头,宁静地望着一殿之隔的人··他盯着太子的脸,那是苏家人的长相,与母妃画像微妙的肖似。
漫长颠沛流离的尽头,系于血缘的直觉冥冥中牵引着他,却又不敢再走近··太子不经意地抬起头,双目如蕴秋水,既温和,又有种刻骨的锋利··沈庭央迈着不由自主的步子,几乎随时想要逃走。
他伏地深深一礼,敛下眸子·大殿太安静了·他突然感到万分疲惫,汹涌地淹没了他··太子搁下了笔,端详沈庭央,轻轻开口:“抬起头来。”
沈庭央抬头,双眼始终低敛·时间无比漫长·他凝起精神说:“殿下……”·“过来·”太子却忽然对他说。
沈庭央蓦地看去,太子朝他招手,示意他走近··片刻后,带着淡淡笑意问:“你是绾姿,对不对”·沈庭央怔在原地··唤他的这一声,好似一把利刃,顷刻粉碎了他所有防备。
太子向他微微张开手臂·沈庭央不知自己怎么走上台阶的,氤氲着浅淡兰香和药香的怀抱,就温柔而坚定地接住了他··“你回来了·”·家人。
“孤一直在等你·”·沈庭央浑身再没有半分力气,只是用力摇头·太子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家伙,该叫我什么来着”·东宫大殿外卷来一阵馨然花香,他如在梦中地攥着他衣袖:“太子……太子哥哥。”
四下安宁,萧斯澈就温和地同他说话·沈庭央缓过气来,恍若隔世··“殿下怎么知道是我”沈庭央茫然地抬头。
萧斯澈端详他:“你不也一眼就认得我吗”·沈庭央失落地说:“我什么也信物没有,东西都丢在王府了·”·“身外之物罢了。”
萧斯澈擦去他脸颊泪痕,“身份可以慢慢查认,孤想必不会看走眼的·”·沈庭央起身,一掀袍摆跪在萧斯澈脚边,抬头红着眼睛:“殿下,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父王。”
萧斯澈躬身将他扶起来:“灵柩葬于悬剑台,如今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你若准备好了,咱们就去请旨·”·听到灵柩二字,沈庭央艰难地点点头。
“你既然先来东宫,定是有许多顾虑·”萧斯澈温和地说,“孤会和陛下说,让你留在孤身边,绾姿,别怕·”·沈庭央有千头万绪,却连带着准备好的种种解释都丢在脑后。
萧斯澈问:“从征北大营南下到金陵城,你足足迟来了两个月,路上遇到许多麻烦”·艰难险阻一言难尽,沈庭央却只一笔带过:“不,只是路太远,我想我……总能走到的。”
.·沈庭央身为崇宁王世子,在金陵其实还有个别称,叫做“小十七”··皇帝虽未见过崇宁王世子,但年节里从未缺过封赏,一提起来,就称他为“小十七”。
光熹帝膝下四子二女,算上夭折的,一共十六个,沈庭央比这些凤子龙孙都小,于是排到十七·这样称呼,可见他在皇帝心里的地位··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奉天殿内,灯火聚向御座,皇帝对面站着几个朝臣。
大将军吕不临、封良佐,御史台的史则青都在··众人回头,只见清雅如玉树的太子身边,跟了一名小少年,一身雪白轻容纱袍子,袖臂扣一枚金臂钏·一大一小的两人相映生辉。
众臣告退,太监魏喜送臣子出殿,吕不临:“太子身边何时来了这么个少年瞧着像是……”一时不知怎么说··“依老奴看”,魏喜笑着道,“正与去年上元雪夜,南诏使臣进贡来的金边白牡丹,别无二致。”
众人便想起当时,端华赋雪,秀润含章,堪堪的一枝人间富贵花··四周再无别人··光熹帝两鬓星白,长相儒雅,比寻常中年男子要显得年轻,目光十分通透。
他朝沈庭央招手,沈庭央便走到近前··“小十七啊,好孩子·”·他拉着沈庭央的手:“朕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征北大营的事,乃是举国之哀。”
“承蒙陛下关怀·”沈庭央单膝跪下,心头悲痛,“臣听闻陛下已向东钦施压,令他们交出了叛军作为偿罪·”·光熹帝叹息道:“符烈接管征北大营,临北三大营和崇宁军由他调遣,他是你父王的老部下,你何时回去,接手虎符即可。”
太子:“他年纪尚小,不如先留在金陵·”·光熹帝思忖片刻:“嗯,还是读书的年纪,一人去军中,未免孤苦,朕也对不起沈逐泓·”·“不如就留在儿臣身边。”
太子说··光熹帝端详沈庭央,沉默一会儿,允道:“先皇后也是苏家人,亲人陪着,自是最好·”·沈庭央:“谢陛下厚爱·”·光熹帝:“既然回来了,就尽快封袭爵位回朝,你父王有的,你照样都有。”
“陛下”,沈庭央扬起脸,目光哀哀地道,“臣一路南下,途中坎坷,恐怕袭爵之后……”·光熹帝当即就明白过来,拧起眉头:“竟有这种事你……”·沈庭央垂下头,却没有再提崇宁军之事:“臣恳请陛下,容臣暂不袭爵,不明宣回朝。”
皇城形势复杂,势力盘根错节,打他主意的人都藏在暗处·他走到明处,便是万人瞩目的靶子,寸步难行··“罢了·”光熹帝叹口气,“就依你,清清静静修养一阵。”
又道,“你留在太子身边,还是得有个身份,不能跟寻常随从一样·”·太子适时开口:“父皇,金陵南边的赤霄宫,近日已完工,离皇宫也不甚远,尚无主事之人。”
话音一落,便得到允准··光熹帝一年半前下旨修建九霄宫,又名九霄台··那是九座遥相呼应的行宫,与天上星宿相对,丹霄宫是其中之一··九霄宫皆兼有祭祀祈典之用,按理会有钦天官或大巫萨入驻,赤霄宫如今还空着。
沈庭央闻到皇帝衣袍上浸染的香火气息,忽然想起父王说过,陛下如今和以前不同了·他悄悄打量皇帝,见他眼底虚浮的血丝,腕上一串铭文串珠,心中忽然有不好的猜测。
光熹帝看似正值盛年,励精图治,实则已经有沉迷修道的兆头··光熹帝看着眼前故人遗孤,心绪沉重,已显露疲惫··太子:“父皇不如先歇下,儿臣带小世子去悬剑台。”
光熹帝听闻此,眼底哀凉,拟了旨给他,拍拍沈庭央手臂,一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悬剑阁,沈庭央不是第一次听说,却是第一次来··这是皇宫东方一片独立的殿宇,背倚群山,俯瞰红尘。
除了声名赫赫的武者殿,青山旁还有一间庄肃巍峨的功臣殿·殿内设有两堂,分别有开国以来文武功臣画像,共计四百七十二人··画像皆朝向北方,以铭刻当年山河残破的乱世中,帝王诸侯策马北望的艰辛。
太子牵着沈庭央的手,一直走到沈逐泓的画像前··崇宁王一身战铠,音容犹在,沈庭央失魂落魄地盯着画像,刹那回到暴雨倾盆的那夜··太子牵着他出了功臣殿,青山万顷,石碑如林,沈家先祖长眠之地,与皇族陵寝半山之隔。
四万崇宁军埋骨荒野,皇帝却未显露一丝质疑,事态诡谲得超乎想象·而沈逐泓的死,至今没人说得清··临北三大营将领背负支援不力之罪,被关押候审,隐情尚未水落石出。
沈庭央跪在父亲陵寝外,膝边静静横着那柄昆吾剑,依旧不能理解生死所隔绝的一切··他握着父亲的佩剑,听到太子在身后说:“它是你的了·”·沈庭央心里重重一颤。
生命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随着沈逐泓的死,他生命的一部分也彻底死去·可许多东西就如同这柄剑,薪火相传,便是生生不息··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真相渺茫,可倾尽毕生之力也必要亲手找出来。
“小王爷·”沈逐泓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崇山峻岭,骤起东风,风声穿过无边林海,一轮明月亘古如一照彻大地··他与太子折返出去,数百功臣画像擦身而过。
九尺画帛,悬于高堂,历代国之肱骨,山河之脊梁,无声护佑着大燕帝国万里河山··沈庭央在巍峨高楼的- yin -影里回望,见长廊远处坐着一个人,白衣飒飒,执壶独饮。
“那是谁”沈庭央一时出神··太子回眸望去,笑了笑:“白思上·是为你父王画像的人··沈庭央蓦地想起,王府归燕楼里,母妃的肖像也是出自这人之手。
白思上也看了过来··隔着游廊亭榭,沈庭央躬身遥遥一揖·白思上便举了举手里的酒壶,仰头一饮,恣意洒脱··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不禁微笑,真如父王所言,此人与自己- xing -情相投。
.·天一亮,旨意下达··赤霄宫有了主人,叫做“绾公子”··赤霄宫里,飞阁流丹、绣闼雕甍,沈庭央听仆从跟他讲外头的传闻,赞叹人们想象力十足。
他入住赤霄宫,并不需要做什么,负责例行祭祀的另有其人·太子考虑得很周到,这身份像官又不是官,与世无争,自由自在·但凡皇帝青眼相看,众人就会跟着恭恭敬敬相待。
住进赤霄宫的第一天,日暮时分,沈庭央有些无聊,忽听得殿外一阵嘈杂热闹,便出去看··他惊讶道:“殿下”·萧斯澈负手从庭中花簇间走来,微笑道:“这地方不错,可还习惯”·沈庭央本以为往后只能十天半个月去一回东宫,没想到不到半天,他竟过来了。
“这儿很好,就是有点空荡荡的·”沈庭央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萧斯澈偏头端看他,半开玩笑道:“怎么,不想见孤”·沈庭央连忙摇头:“不,我是太高兴了……”·萧斯澈朝他一笑,张开手臂,沈庭央就奔过去拥抱他。
“答应了陪着你·”萧斯澈揽着他慢慢往前走,“孤会以祈福的名义搬来住一阵,而后你可以常去东宫,御史台也就挑不出什么刺了·”·萧斯澈住在正殿,沈庭央就在隔壁院子,他感到如做梦一般。
萧斯澈上朝后,若无其他事,便直接回赤霄宫·沈庭央从前的老师陆冕,是隐世不出的大儒,如今读书就由太子亲自指点··春风和暖,江南清润的气息拂过门槛。
太子在殿内批奏折、草拟公文,沈庭央就趴在案头读书练字,恍惚间回到了过去··“取戒尺来·”萧斯澈忽然说··沈庭央回过神:“啊”·“心不在焉,安能成大器”萧斯澈慢悠悠地道。
沈庭央见宫人真拿戒尺来了,连忙钻到萧斯澈身边:“真打打哪儿啊”·“逗你的,怎么舍得·”萧斯澈忍俊不禁,“连打哪儿都不知道,可见小家伙从没挨过打。”
沈庭央松了口气,灿灿一笑,趴在案上侧头看他:“嗯,的确·青涯说我没变成纨绔少爷简直是奇迹·”·萧斯澈垂眸在牒呈上作朱批,道:“整日闷在这儿,不想出去逛逛么”·沈庭央想了想:“过几日吧。”
宫人端来药,萧斯澈轩长的眉皱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一口气喝了··沈庭央将一块糖递过去:“殿下一直都喝药吗”·太子身上有长年服药之人才有的淡淡药香,面容略微病气的美感,沈庭央一直没敢多问。
萧斯澈微微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吃了糖,见他满脸忧虑,安抚道:“放心,不是大病·”·“澜江修水道,你觉得如何”萧斯澈看着手里牒呈,问他,“此事从前朝嚷嚷到现在,也并无定音。”
沈庭央不假思索:“澜江两千里,上源西域,下达滇南,若水道修成,铜、铁水运节省银两无数,粮食货物也可通达,西南一带长治久安,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不过工程浩大,得花不少钱吧。”
萧斯澈点点头:“的确,没钱就只能做梦了,他们也须得明白这道理·”·沈庭央忍不住大笑··片刻后,宫人禀报了几句,萧斯澈就放下牒呈:“今- ri -你要见一个人。”
“什么人”沈庭央好奇地问··午后时分,沈庭央倚着廊柱翻看一卷《隆武纪略》,长廊尽头,太子身后跟来一人,身影颀长,俊美瘦削,再熟悉不过。
他脑海一片空白,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随风翻动,“薄胤·”·薄胤的脸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凝目看着他·沈庭央冲过去拉住太子:“殿下”他呼吸急促,满脑子全是那日暴雨之中,青涯失去神采的脸庞。
太子令薄胤噤声,将沈庭央拉到怀里:“别怕,孤知道以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不,不行·”沈庭央只是摇头··太子俯身看着他的眼睛:“相信孤。”
沈庭央喘着气,渐渐平静些许,最终悲哀地道:“别提那个人,一个字也别提”·太子知道他说的是青涯,便看向薄胤:“听见了”·薄胤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
殿内,沈庭央坐在太子身边,盯着桌上花纹出神··“锵当”一声轻响,楚腰弯刀和还霜弓放在案上,薄胤将它们推到沈庭央面前,“小殿下”。
而后又将青涯的佩剑“画影”,也搁在了一起··沈庭央缓缓抬头看着他,又挪开目光,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太子便说:“先出去罢。”
薄胤就走到门外,守在殿前廊下,阳光投下他长长的影子,如沉默的松柏··“……原来是那个薄家·”沈庭央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说:“太|祖当年没有株连前朝王族,世代延续至今·若当年没有改朝换代,如今身为太子的或许就是他·”·沈庭央立刻要阻止他这大逆不道的话。
太子摆摆手示意无妨:“正如此,他身为悬剑阁的人,如今的出路只在东宫·前朝王族起事的叛党皆被他手刃,我皇叔灜西王倒是想召他到麾下,但无非是命他刺杀要员异党,早晚逃不过兔死狗烹。”·沈庭央沉默不语。
薄胤是前朝王族遗脉,暗中绸缪的逆党早就找上了他·一旦起乱,薄胤必然脱不了关系,他假意配合逆党,却另一头布设了陷阱,将之一网打尽··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出事那天,正逢逆党逼他乘乱杀死青涯,带走沈庭央。
或许青涯真的背叛了沈庭央,又或许只是为了计划进行下去,薄胤杀了青涯,刚好被昏迷转醒的沈庭央看见··人人都有苦衷,人人心怀千秋大业,可最亲近的人死于另一个亲近之人剑下,沈庭央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他轰然倒塌的过往又算得了什么·太子说:“孤可以将他逐出东宫。
那样,悬剑阁再不容他,因他这身份,便唯有遭各路人马分尸的下场·倒不如干净了断·”·太子对门外道,“进来吧·”·薄胤平静地走进来,一身武袍衬得他英俊无比,沈庭央如今明白,他身上为何有种雍容贵气了,前朝薄氏皇族,一切都是天生血统所注定。
太子说:“他的去留死活,你说了算·”·沈庭央震惊得发懵,薄胤抽出沉水剑,单膝跪下,双手捧剑给他,这在武者之中,是任眼前人处置的意思··杀了薄胤沈庭央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怎么可能青涯已经死了,再让他亲手处死薄胤,他非得疯掉。
他沉默许久,无力地道:“我不杀你,薄胤,我做不到·就到此为止吧·”·他疲惫地闭上眼,那是他自幼的漫长时光,他对薄胤恨不起来,但青涯就那样死在眼前,他永远都忘不了。
薄胤收了剑,深深看他一眼,走了出去··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沈庭央至今不明白,仿佛所有人在某个节点上,都走向了彼此的分岔路··沈庭央趴在太子的胳膊上,闷声说:“殿下也做过这样的选择么”·“嗯,很多很多。”
萧斯澈说··萧斯澈修长的手指顺着他头发,“怪孤逼你吗”·沈庭央摇摇头:“早晚而已,总会有这一天的·”·沈庭央发现,他反而轻松了许多,如同放下了心结。
薄胤时常在萧斯澈身边出现,他也并未有什么不适应,就当陌生人罢了·他依旧没勇气问,青涯究竟有没有背叛自己··只是命运实在微妙,“前朝太子”和当朝太子站在一起,这更是老天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三日后,沈庭央打算出去,却在赤霄宫内撞见了云追舒··“苏晚,你在这儿干嘛”云追舒惊喜又茫然··他稍一端详沈庭央,便发觉他身上衣袍是轻容纱,胳膊上的金臂钏出自宫中匠人,乃至发带、玉冠也是宝照锦、叶尔羌玉,不由惊愕地道:“你、你不会就是……”·沈庭央身姿笔直地站着,笑吟吟道:“云少爷,他们叫我‘绾公子’,你还唤我苏晚吧。”
云追舒拉着他,满心喜悦:“能再见着你就好你……你整日都要待在这儿么”·“正要出去。”
沈庭央笑道,“还不知金陵城里哪儿最有意思·”·云追舒热情无比地拉着他就走:“走走走,那就得跟我走了·”·及至城里最大的酒楼,还有两名少年正等在雅间里,沈庭央却都不陌生。
当年一起在辽阔草原上驰马挽弓,这几人都曾是他好友,却也都没见过他面具下的容貌,如今已认不出沈庭央··那两人之中,一人身穿孔雀蓝洒金袍,轩眉朗目,姿容风雅,名字叫裴唐,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风流少年。
另一人身披东陵军甲,容貌俊朗刚毅,乃是鸿阳将军封良佐的儿子,封隐··裴唐漫不经心地抬头道:“云追舒,我说你……”·云追舒哈哈一笑,娃娃脸灿烂得像太阳:“来迟来迟,自罚三杯,不过我身边这位就免了。”
沈庭央在门口,玉做的一般,朝他们微笑道:“在下苏晚,来得唐突了·”·裴唐偏着头朗然一笑:“金陵何时有这样的人才”·“别欺负人家。”
封隐的胳膊肘捅了裴唐一下,“苏晚,坐吧·云追舒,这就是把你弟弟带回家的大恩人”·云追舒摇头晃脑道:“是啊,云炼可是想让他当亲哥,不大看得上我。”
沈庭央听了直笑:“云炼这几日怎么样”·云追舒苦笑道:“我才知道这宝贝亲弟弟武功了得,我爹已经为他寻了师父,师父说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出招太狠……云家总算有个武学奇才了。”
裴唐打了个响指,对封隐说:“小将军,你不得去请教一下”·封隐弹了弹腰间战刀:“鸿阳军只打仗,不斗殴,明白吗”·裴唐嘘声不断,云追舒啧啧几下:“上个月打翻一整层酒楼的人是谁”·“那天我没穿铠甲,不算数。”
封隐勾唇笑道··沈庭央问:“小将军战甲战刀佩得齐整,今日轮值吗”·封隐无奈一笑:“待会儿聚完了,得去京畿营替我爹办事。”
裴唐打量沈庭央,忽然道:“我家里送来几匹雪簇烟拥锦,这满城也就数你最适合用,小苏晚,明儿给你送到府上好不”·“呸呸呸。”
云追舒踹他,“你又撩人”·裴唐无辜地挑眉一笑:“少爷我看人家一见如故,这叫眼缘”·云追舒怒道:“你少来这套,他看着比我年纪还小些。”
“裴唐说得未必是胡扯·”封隐说,“我一见苏晚怎么也觉得亲切,好像认识很久了·”·沈庭央心中动容,昔日玩伴如今依旧一见如故。
几年前的北疆草原上,金陵来的少年围着沈庭央,对他好奇又喜爱·戴着暗银面具的崇宁王小世子如精雕玉琢的一般,身边还跟着威风凛凛的海东青,让人移不开眼。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生- xing -甜美又洒脱,一骑当先带少年们纵情驰马,从克鲁伦河到阿尔泰山脚下,万年不变的雪山,苍穹如画的原野··少年们游荡在河边,沈庭央一身雪衣银甲,坐在四蹄如飞的照夜白背上,一式反手弓,遥遥将飘荡的鸟羽钉在岩壁,那一瞬间在人们心里记了许多年。
一到夜里篝火燃起,少年们凑在一块儿喝裴唐带来的美酒,桓家世子想灌沈庭央,眨眼就被封隐和裴唐轰到一边儿去·回来时,云追舒正醉醺醺把沈庭央护在身边,非要他教自己唱草原牧歌,封隐就十分嫌弃:“你弹琴都能跑调,唱起来还了得”结果所有人都喝多了,围在一起唱着游牧人的长调,伴着马头琴悠扬的声音,夜里星辰如河,一群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沈庭央回过神来,封隐正感慨地道:“北疆出了事,崇宁王小世子至今还没消息·”·云追舒怅然说:“我还记得他一身银白铠甲,骑术了得,可真是个小神仙。”
又问沈庭央:“你从北方过来,听到过消息吗”·沈庭央淡淡一笑:“有些人说见过他,可没人知道他长相。”
“我家里派人去找了,一直杳无音讯·”裴唐半晌饮了一口酒··封隐说:“我家也派人了,但实在人海茫茫啊·”·云追舒叹息道:“我也是。”
沈庭央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笑道:“没有消息就多半是平安,诸位也不必太担心·”·裴唐似乎觉得气氛太沉重了,便说:“我听闻,陛下召燕云侯入京。”
“没错,今早下的旨·”云追舒说··沈庭央闻言思忖,这是意料之内的··沈逐泓死后,征北大营尚可让他的老部下符烈接手,东钦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
最大的问题在于,皇帝的亲兄弟灜西王无人牵制了。·灜西王萧锐麾下有一大将军,名叫侯玄演,乃是镇国大将军,与沈逐泓、吕不临、封良佐、花重、苏鸿烟并称为帝国六刃。最能压制侯玄演此人的,唯有沈逐泓以及崇宁军,其次便是燕云侯。·崇宁军折损的只是驻防大良城的一小部分,军队尚在,但统帅沈逐泓一死,外界难免人心异动·召花重入京,意在警告侯玄演,皇帝的位置如今依旧稳固··珍馐海味上了满桌,几人聊得十分投缘,沈庭央却从此后有意保持着距离,并没有与三人过分亲近··他很快结识了金陵一大帮纨绔。
世家子弟关系错综,辗转下来,就没有结交不到的人··太子要与朝中各部绸缪水利之事,暂时回东宫去住了,沈庭央每日去请安,回到赤霄宫,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斗鸡走狗的酒肉朋友都爱往赤霄宫来,沈庭央就纵着他们在此,专辟一间园子待客··纨绔们都喜欢他,在绾公子身边,说不出的舒坦,好似同他一说话,什么烦恼都散得没影儿了,这赤霄宫又幽雅清谧,在此简直如同修仙。
户部侍郎林家的少爷这日慌慌张张来找沈庭央:“宝贝儿,帮兄弟一个忙来日刀山火海也为你在所不惜”·沈庭央早已习惯这帮混账,求人时什么肉麻不要脸的都能开口,只是笑笑:“林小哥怎么了”·林少爷鬼鬼祟祟朝身后家仆一挤眼睛,那家仆就更加鬼鬼祟祟出去,回来时带着一个从头到脚被斗篷裹住的人。
斗篷下的身影婀娜媚态,还露出小巧绣鞋的一个尖儿,乍然是个温香软玉的姑娘··林少爷:“绾公子救我狗命把我这心肝儿藏几天好不我爹知道我养了外室,要打死我来着。”
沈庭央:“……”·他思忖片刻,盈盈一笑道:“林小哥,把她留在这儿,放心吗”·林少爷悄悄凑他耳边:“我一万个放心,我那心肝儿是国色天香,但比你差远了,你哪会对她下手”·沈庭央很佩服这狗头里装的逻辑,将那女子安置在赤霄宫离自己最最远的南园。
五日后,林少爷感激涕零地把人接走,这事很快传遍了圈子··子弟们都来求他帮忙,金陵城里原来有这么多“阔少偏爱风尘女,可惜父母打鸳鸯”的凄美爱情,暂时避难的红颜,住满了赤霄宫的南园。
这日,及至傍晚,忽有下人禀报:“绾公子,外头来了一人,是宋家公子·”·宋淮是鸿胪寺卿的儿子,清流名门,因此当他带着身后的人出现时,沈庭央还是很意外的。
宋淮身后那人,一身绛红袍子,修颀端雅·逆着光,一时看不清长相,只是身为女子,太高挑了些··待宋淮站定开口时,沈庭央才看清,那原来是个男人,面容苍白,眼尾如淡墨横扫,长相实在令人惊艳。
宋淮拱手一礼:“绾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托·”·沈庭央:“宋淮……你不会是……”·宋淮立即苦笑着摇头:“别误会。
这位是我故友,最近遭逢变故,一时无处栖身……”·“不知这位……遇到了什么事”沈庭央随口问道··那大美人并不开口,只静静望着他,宋淮说:“我这故友遇上了仇家,被暗算受了伤。”
沈庭央并不怕这种小麻烦,宋家光风霁月,满门忠良,单冲这个,沈庭央点了头:“宋兄放心,他就在我这儿养伤吧·”·宋淮十分心诚,命人送来一堆药材及礼品,感谢再三后离去。
沈庭央转头,那一身绛红云缎的男人正望着他··“你叫什么”沈庭央略好奇地打量这位大美人··“君重·”花重答道。
沈庭央问旁边侍从:“对了,哪处能住人的还空着去收拾出来吧·”·侍从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小公子,空着的只有下人房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思忖着,太子住过的地方自然不能动,就说:“那就把我隔壁书房……”·侍从提醒道:“小公子,书房打铺,在咱们金陵城有说法,也是给下人或侍妾住的。”
沈庭央立即向花重说:“阁下别误会,我不知这事·”·花重淡淡道:“无妨·”·沈庭央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那么,我那间殿的外间……”·不需提醒,他想起来,住外间的也是仆人。
沈庭央只好对花重说:“你委屈一下,与我同睡·我的床很宽,各占一边就看不见人了·”·侍从听得两眼一抹黑,那床也不是玄武湖,怎么能宽得看不见人呢?·花重十分自在,嘴角轻轻上翘:“那很好。”
第11章 阿绾·“阁下的仇家是什么人”沈庭央随口问,“宋淮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或许能帮上一二·”·花重:“说来惭愧,是家门生变,遭了家中人背叛。”
仆从鱼贯进出,有条不紊地把宋淮留下的礼品收走·沈庭央瞥一眼其中药材,蹙眉问:“怎么尽是吊命的药你伤得……”·他意识到什么,刚转身要问,花重已经站不住,倒下来堪堪被沈庭央接住。
手臂一扶,那腰很细,沈庭央觉得有些熟悉··“快叫大夫来”沈庭央将他接了个满怀,心情复杂,竟没看出来他已到强弩之末。
一阵人仰马翻的折腾之后,沈庭央坐在床沿,瞧着花重双目紧闭,愈发衬得脸色苍白··他默默净了手,掀开被子,将花重衣袍解开,现出腹部伤口,为他上药包扎。
伤得是真重,对方显然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一名小婢女进来,见状愣了一下,正要退出去,沈庭央瞥见了:“阿凝,怎么”·婢女阿凝福了一福:“小公子,咱们南园的夫人们聊到鸾雀香,桓家少爷和李家少爷送来的夫人说……”·沈庭央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起身同阿凝走到外间:“鸾雀香如何”·阿凝:“桓家少爷那位,说是御赐的一斛香珠,自个儿只得了几颗,桓家少爷告诉她,府里也没留多少,拿去打点关系了。”
沈庭央失笑:“此等御赐之物不可随意转赠,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捅·”·阿凝笑了笑:“所以说,脂粉堆里消息灵通得很·”·阿凝谢了赏告退,沈庭央回去时,花重刚醒来。
率手下人马去救檀州赵氏一家的时候,铺天盖地上千刺客的陷阱,险些令他们失手·此刻,看着几步外失而复得的沈庭央,花重慢慢地撑起身子坐起来··“君重”,沈庭央说,“你在这儿,一切待遇都是主子的标准,但需以侍从的身份示人,否则不好掩饰。”
花重毫无异议,倚在帐幔下,云淡风轻地说:“既是侍从,那么,平日须得照顾你·”·“正是此理,还得寸步不离,凡事忍耐我,句句顺从。”
沈庭央随口胡诌道··花重端详他,道:“好,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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