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云侯+番外 by 白刃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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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番外 by 白刃里(4)
·花重莫名其妙,又心疼又好笑,问:“为什么不要我”·沈庭央吸了吸鼻子,小小声嘟囔道:“你不要我了·”·“要你,别的都不要了,就只要你。”
花重轻声对着醉酒的沈庭央说道··沈庭央懵懵懂懂看着他,手臂渐渐松开,花重把瓷瓶抽走,给他盖好被子··和风静谧,拂入寝殿,沈庭央就这样睡去,花重守在旁边看了很久,低声道:“小酒鬼,嫁进侯府好不好”·沈庭央在睡梦里,不安地动了动,并没有任何回应。
第31章 柔情·待得一觉睡醒, 醉意散了, 沈庭央只觉得头疼··环顾一周,知道自己在东宫, 他下了床,沐浴更衣,侍女给他梳头发,他就一动不动坐着发呆··半晌觉得自己跟失忆一样,沈庭央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完全放空。
玉梳划过头发的动作变得更轻柔,一双修长的手抚着他发丝, 将头发用一支簪半束起··沈庭央起身回头,差点儿撞进太子怀里··“殿下”沈庭央愕然。
太子笑了笑,牵起他往外走:“小十七,过几日离京围猎, 可别像昨天似的喝太多·”·沈庭央很不好意思:“太子哥哥昨天来看我了”·萧斯澈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说呢, 睡前总得来看看你, 结果见着一个小醉鬼,也不知你做了什么梦, 皱着眉头就像要哭一样。”
沈庭央笑笑:“可能做噩梦了·”·“孤看着心疼·”太子随手折了长廊一侧的花枝,递给沈庭央, 不紧不慢走着,“小十七,燕云侯待你很好,孤一直看在眼里。
可凡事不能偏执, 不论发生什么,你至少还有孤,不高兴了就回来,对不对”·沈庭央感动得鼻子发酸,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对花重和永嘉公主的婚事反应这么大,明明一切情有可原。
十日后,皇帝就要起驾离京,一干人等将伴驾前往渌云川去围猎,太子、皇帝后宫、众臣以及太后都要一起去,金陵城到时几近空城··回去后,沈庭央也开始为离京做准备。
裕王要回来,沈庭央担心他会对太子不利,围猎时尤其危险,心里做了种种设想,推演了几遍,简直都想把太子按下,自己留在京城陪太子,免得发生什么意外··另一边,管家来问沈庭央有什么要特别随身带上的,沈庭央看来看去,看向窗框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海东青。
“南雪还是别带去了·”花重不知何时回府了,走进来道,“喜欢乱咬东西的毛病改一改,再训练一段时间,下个月才能出远门·”·沈庭央有点舍不得,但只好同意,南雪像个小孩儿,见什么东西都要啄一啄,爪子撕扯撕扯,保不准碰到兽夹之类的陷阱一头钻进去。
管家又问了几句,这才退下·花重发现沈庭央回来后突然开始喜欢一个人待着,于是问他:“这两天怎么了”·沈庭央:“在想裕王的事。”
“这就是躲着我的理由”花重净了手,更衣,过来从身后半圈着沈庭央,握他的手执笔,临一篇帖··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沈庭央,后背感受到他的体温,仿佛令人沉溺在难以言说的瘾里。
沈庭央的手腕卸去力气,完全随着花重修长的手指执笔游走,开口道:“永嘉公主也该回来了·”·花重“嗯”了一声:“永嘉跟你年纪差不多,她有时任- xing -些,别去惹她就好。”
白宣洇入墨痕,落在沈庭央眼里,他抽回手,从花重身前退开:“不会惹她的·”话毕转身要走··花重拉住他,手扳着他肩膀,令沈庭央转向自己,沈庭央却极其固执地要跑。
花重只好从背后把他箍住:“闹什么脾气”·花重的气息和体温都无比灼人,沈庭央被紧缚其中,一瞬无比慌乱:“别离我这么近”·他像是被吓着了,花重一怔,松开手,沈庭央深吸一口气,逃也似的消失在门外,空留院中海棠枝影摇曳,随风入室。
花重一直极力克制,最怕心中不该有的感情被沈庭央察觉,为此分外煎熬··他静静望着院中一树琼枝,却不明白沈庭央究竟怎么了··一连数日,两人彼此有意避着对方,偌大一个侯府,却也仍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游廊迎面走来,花重望着沈庭央,沈庭央却心想,眼前人已经不是自己的“侍卫”了。
沈庭央白皙佚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侯爷·”·花重很想问他,却没法开口,晚风拂过他绛红长袍,玉立于廊下,宛如浓墨重彩的一副美人图,映在沈庭央眼里。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南雪扑腾着翅膀飞过来,拍打双翼停在半空,左右看看,不知该找哪个主人·海东青看不懂人的犹豫,落到沈庭央肩上,对花重叫了一声,像是想让他们走近点。
沈庭央心里空落落的,南雪似有所感,蹭蹭他脸颊,又看向花重,仿佛要他来哄哄沈庭央··花重心中苦笑,像旁边让了让,示意沈庭央先过去,目送他走向游廊尽头,眼中尽是克制到极点的浓情。
远处躲在花丛后的小桑梧挠了挠头,心道怎么两个人还没和好呢,南雪上阵也不管用··夜幕降临,燕慕伊去找花重说事,见书房里灯火冉冉,花重看着手中那只嵌上照殿红的金臂钏,正独自出神,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燕慕伊又去找沈庭央,见沈庭央趴在桌上,望着手里一枚碧玺扳指,南雪卧在旁边,静静陪着小主人,满室都充斥着失落的气息··燕慕伊没敢跟他们说话,茫然地想,这是搞什么·再转眼,永嘉公主和裕王回京,入宫觐见皇帝。
远途回到金陵,难免舟车劳顿,与皇帝、太子长谈一番就各自回府休息,朝中人都没怎么见着二人··次日,皇室及朝臣携家眷起驾离京,浩浩荡荡前往渌云川围猎。
这盛事轰动了全京城,金陵富贵煊赫门第,一下子走了个空,百姓沿道围观,万人空巷··皇帝和太子各自在御辇内,沈庭央一身雪缎绣金交领袍,骑马跟随在太子车辇旁,琼姿如画,于队伍中格外耀眼。
车马队伍实在壮观,从头望不到尾,云追舒、裴唐和封隐也都来找沈庭央,几人说说笑笑,太子在马车内听着也笑··薄胤和辛恕佩剑骑马守在车驾旁,路旁有人议论:“这就是悬剑阁武者。”
“小王爷·”云追舒对沈庭央说,“侯爷就在后头,不去找他吗”·裴唐和封隐看了云追舒一眼,很想上前捂他的嘴。
沈庭央回头,侯府马车空着,花重骑一匹西域血统骏马,与他们隔得并不远··绛红袍,墨玉冠,青丝半束,花重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微敛,鬓如刀裁,姿容万人中无一。
沈庭央不由多看了一眼,却见一身骑装的俏丽少女策马跟上花重,笑着同他说话,花重优雅颔首,两人不知聊些什么··这少女正是永嘉公主··云追舒也看去,道:“小公主越来越漂亮了。”
裴唐没回头,封隐伸手怼了云追舒一下:“别议论女孩子的长相·”·沈庭央有意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便问裴唐和封隐:“裕王殿下在哪儿”·人实在多,出于安全考虑,不少马车都临时调换了顺序,要找人并不容易。
封家麾下鸿阳军此行也负责护卫,封隐倒是很清楚人马安排,道:“裕王就在后面,也不远·”·裴唐看出沈庭央心情不大好,道:“哎,你们知道么,那无名僧和青云观道士也来了。”
沈庭央顿时好笑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不光是他们·”云追舒也说,“东钦使者正好今早到金陵,只好也跟着一起来了。”
沈庭央:“怪不得队伍这么长,也太热闹了·东钦人极擅长骑- she -,到渌云川,想必能大展身手·”·云追舒:“那也不能乱抢风头。”
裴唐却摇摇头:“未必·帕赫野继位之后,轻易不会挑起战争,东钦和咱们关系好了,使者们即便在小事上做得不当,陛下也不会怪罪·”·封隐更是毫不担心:“大燕国人才济济,要比起来,也不会输给他们。”
这话倒是真的,单看他们前后,裴唐、封隐、沈庭央都是少年人中的翘楚,更有薄胤、辛恕和燕慕伊这等悬剑阁高手·再者,花重的武功已臻至化境,此行人马之中藏龙卧虎,可谓高手齐聚。
云追舒想象力向来很丰富,突然来了句:“帕赫野会不会也在使者队伍里”·沈庭央:“……”·他握着缰绳的手顿时一滞,心道不会吧,他一手促使帕赫野登基,又扭头就跑了,兴许帕赫野正天天命令大巫萨作法咒自己呢,要是见面可怎么了得。
一出城,沈庭央取出楚腰弯刀佩在身侧,几乎寸步不离守着太子车辇,他还未见到裕王,但直觉告诉他,若要对太子做点什么,围猎期间是最佳时机··“别这么紧张。”
太子掀起车帘,示意沈庭央别担心,“有这么多人守着孤,你就放松些·”·沈庭央不经意间再回头时,永嘉公主已经不在花重身边了,花重被几名武将围着,像是在商谈正事。
一路就这么不紧不慢,抵达渌云川已是次日傍晚,此处山清水秀,古木遍布群山,巍峨高山、淙淙流水、一望无际的平原,瑰丽风景应有尽有··站在山脚下望向开阔草原时,沈庭央有种回到了北疆那片广阔天地的错觉。
而他这一路都未曾踏足燕云侯府的马车,只跟在太子身边,甚至没怎么和花重说过话·永嘉公主似乎很喜欢花重,时不时就会与花重并肩骑行,后来花重改乘马车,到底男女大防不能太逾越,便没怎么来过了。
渌云川山脚有一座行宫,但规模不大,说是山庄更准确些,断断住不下一行全部人马··皇室的住处自然是有的,而后女眷、长者以及病弱者优先安排,剩下的人就地扎营,帐篷也很豪华,并不算吃苦,反倒别有乐趣。
通常来说,皇帝每回围猎,也都会住一住帐篷,毕竟年轻时南征北战,也算缅怀旧时岁月··太子和裕王自请不住行宫,而住进营里,沈庭央自然不会离太子太远,而永嘉公主也闹着要住大帐,皇帝一脸无奈又好笑地道:“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啊……”·燕云侯的帐篷与太子相距不算远,沈庭央去跟管家取了随身物品,打算住太子附近。
侯府管家想留他,但也不好开口,小厮帮着拎了两只木箱,沈庭央自己抱着一只箱子,正要走··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阿绾·”花重回来了,从他手里接过木箱,又示意小厮把行李放回去,“不愿跟我一起”·沈庭央很想他,可好些天没怎么跟他说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只道:“不放心太子哥哥。”
花重把箱子交给小厮,让他们收拾到自己帐里去,走近些,道:“东宫御卫来了二百人,鸿阳军前后随行,你是不放心太子,还是讨厌我了呢”·沈庭央抬起头,又错开他目光:“我没有。”
花重柔和的目光望着他:“这次回去,陛下就会安排人为你建造府邸,到得冬天前,你也就该袭爵了·”·羽翼丰满,总要有离开庇护的时候,有不能继续依赖某个人的那一天。
沈庭央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花重看着他的眼睛,挽留他:“所以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多陪陪你”·沈庭央紧抿着嘴,忽然也就想开了,既然早晚分别,那多高兴一天是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处太多,就不去想以后了吧。
毕竟不是所有快乐都有结果··群岭绵延,暮色绚烂了天际,山谷内陆续有篝火燃起,处处是欢声笑语··沈庭央进了大帐,小厮们都出去了,花重在他身后道:“这些天,有没有想过我”·沈庭央脚步停在原地,没有转身,也不说话。
花重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抵在他鬓侧:“告诉我·”·沈庭央慢慢转过身,仰头注视他,眼眶微红,伸手回抱住他,不说话,却已经给了他答案··很想他,每天都在想,却没勇气奢望,没力气靠近。
花重的心都在颤抖,他从未设想过,会有沈庭央这样一个人出现在生命中,一呼一吸的温度都让他动容,一丁点沉默都让他备受折磨··“若陛下赐我京城府邸,就把王府建在你家隔壁。”
沈庭央搂着他脖颈,深深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花重笑着说:“好·”·“每天都让你看见我,会不会烦我”沈庭央问。
花重说:“永远都不会·”·“你要娶永嘉公主么”沈庭央问··花重如实道:“陛下提过,我推拒了一次。”
“你有……心上人么”沈庭央懵懵懂懂地问··花重沉默了片刻,道:“有·”·沈庭央却不敢再问了,某种他所不熟悉、读不懂的情绪在心中涌动,此刻他只想骗骗自己,不追求任何答案,不管明天,也不管下一刻。
傍晚大营内燃起一堆高大篝火,年轻的贵族们渐渐聚集在此,三两聚在一起饮酒说笑··沈庭央第一次见到了裕王,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五官肖似太子,甚至身上也有种病弱文雅的气息,只是双眼要锐利得多,有时显得略为- yin -鸷。
裕王似乎一眼就认出他,举杯与他一碰,很友好地道:“久闻小世子琼姿玉貌,风华无双,果真名不虚传·”·“殿下过誉了·”沈庭央就像老朋友一样笑道,眼神格外纯粹,“殿下给陛下举荐的无名大师,还曾给我算了姻缘,倒是很有趣。”
裕王听了便笑,很喜欢沈庭央,两人和和气气,毫不见芥蒂··无名僧不知何时过来了,裕王对沈庭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头看··沈庭央看见无名僧,笑得弯起眼睛:“大师,多日不见了。”
无名僧笑嘻嘻对他合十一礼:“小施主今日想算点什么财运、官运还是桃花运”·桃花运三个字已经成沈庭央的- yin -影了,他连连摆手:“客气了,不必不必。”
·对面,花重正和太子说话,永嘉公主换了身飒爽的蓝金骑装过去,旁边侍女端了酒来··永嘉公主道:“哥哥,侯爷,这是我从江陵带回来的酒,叫做‘应笑我’,别处喝不到,来,尝尝”·三人举杯对饮,花重说:“的确清和醇香。”
永嘉看着他笑了笑,花重不经意一抬头,看见篝火对面一袭白袍的少年,目光便定在那个方向··永嘉公主顺着他目光看去,看见沈庭央,花重这样温柔的神情她从未见过,事实上,这是这几天以来,花重头一次真正的笑。
沈庭央似有所感,转头与花重视线相撞,彼此皆笑了笑,花重眼里似有柔情万千,隔着篝火,与喧闹人群无关,只望着他的小少年··第32章 偷吻·行宫内, 皇帝设宴, 比起金陵城宫里,自是没那么华丽盛大, 却胜在轻松热闹。
此行来的人实在太多,驻扎后,鸿阳军不得不再次调整巡防布置,吕不临和封良佐都未来,只好把花重搬去救场, 与副将们紧急商议··沈庭央等人已至殿内,宫人鱼贯进出, 传菜、斟酒,满室衣香鬓影。
“小殿下,您该坐这儿·”一名面生的太监过来提醒道··这太监瘦弱得很,皮肤是纸一样的白, 笑起来有些谄媚, 沈庭央闻言左右看看, 裴唐也正好过来,听了道:“的确, 裕王和永嘉公主回来了,这座次不对。
或许宫人粗心安排错了·”·沈庭央隐约觉得蹊跷, 但没多问,只换到另一侧与裴唐他们挨着,那太监看他一眼,而后转身出去了··“赵奴儿是不是话里有话啊”裴唐贴在沈庭央耳边说道, “他是太后和皇后身边的人,伺候桓家人,心思都不简单。”
太后长年深居简出,皇后要尽孝,自然也跟着不怎么露面,沈庭央没见过赵奴儿也是正常··“陛下驾到——”·“太后、皇后、永嘉公主驾到——”·殿外一声通传,紧跟着,太子、裕王也来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众人离座行礼,呼啦啦跪下去一大片,华服拜服于地,场面十分震撼··沈庭央只行单膝跪礼,薄胤他们几个也一样·垂着头,见太后和皇后的凤履在跟前停了一瞬,继而往上座去了。
待得众人落座,光熹帝举杯,环顾一周:“众卿齐聚一堂,朕就不跟上朝似的罗嗦了 ,愿天佑我朝风调雨顺,隆运中兴·”·众臣皆笑着举杯,满眼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太后既然到场,规矩还是谨守为好,沈庭央不便去太子身边坐着,几位同龄好友说说笑笑也畅快··对面是桓世亨和儿子桓期,桓期时不时看沈庭央,心情很复杂,却没注意,沈庭央一眼也没看他们。
坐下没多久,皇帝便看向东钦使者:“诸位远道而来,又随朕奔波至此,着实不易·不过围猎嘛,自有乐趣,也不算坏事·”·东钦使臣上前:“多谢陛下体恤,汗王命人送来一应见面礼,正好随车送到此处,呈与陛下,以期两国永世交好。”
礼物大箱大箱送进来亮了相,帕赫野做事很有魄力,十分大气,光熹帝也感受到这诚意,心情颇佳··末了,使臣又道:“汗王与崇宁王世子有过联手平叛军的情谊,特让我等为世子送一份礼。”
沈庭央没想到帕赫野会这么做,只好尽量平静地起身谢道:“汗王殿下实在见外了,在下只是尽绵薄之力·”·使臣呈上一枚秋水玉,正是帕赫野两次送给沈庭央,又被沈庭央两次仓促丢下没带走的那玉。
使臣笑着道:“汗王说,他很想念世子·”·“是在下的荣幸·”沈庭央得体地回复道··帕赫野和云炼对他而言都是特殊际遇下相遇的人,相识之初,他们都不知沈庭央身份,一切都很纯粹,待他的好也就弥足珍贵。
今日异常低调的裴贵妃忽然对着沈庭央的方向说:“哎呦,崇宁王世子年纪这么小呐,瞧这张脸儿,可真是倾国倾城”·裴罢戎前不久被沈庭央设局丢了- xing -命,裴贵妃正是他亲姐姐,恐怕早已对沈庭央恨之入骨。
只见她娇艳的脸略显憔悴,嗔痴息怒在这张脸上都格外浓墨重彩··裴贵妃的话含讥带讽,沈庭央的容貌固然无可挑剔,但用这语气来夸,未免太刺耳··皇帝一皱眉,正要说话,太后却先开口了:“这倒说得是。”
气氛有些诡异,太后向来不喜欢裴贵妃,今日却应和起来··太后开口,皇帝也不能随意就拦着,旁人更不能逾越,沈庭央成了场中焦点··“哀家听闻,这位小世子回朝时,将东钦国的洛龙神女带回来送到御前了”太后掀了掀眼皮,看沈庭央的目光似是冰针。
洛龙神女一事,起因是光熹帝有心修道祈求长生,说出来不是那么光彩,太后把这事一句话推到沈庭央头上,皇帝一时也没法反驳,难道要他说那神女是自己觊觎的不成·太后接着道:“这孩子啊,或许是好意,但当臣子的,不需要这漂亮脸蛋,也不需要七七八八的小心思,最重要还是忠。
哀家不懂朝政,但这点简单道理还是懂的,对不对”·沈庭央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安静坐着,他不能与太后争一时意气,也不愿敲弯自己膝盖,去领这带有羞辱的教训。
皇后在旁扮起白脸来:“太后说得是,小世子也别多想,我们做长辈的,见了小辈往往爱念叨几句,都是好心·”·什么样的好心就差指着沈庭央鼻子骂他妖媚惑主、女干佞加狐狸精转世了,裴唐他们脸都沉了下来。
沈庭央明白过来,这是太后替桓家给自己的下马威·皇帝微眯起眼:“这是唱什么戏呢,朕倒是看不懂了·”·桓世亨和和气气地笑着说:“世子是个难得懂事的,不光如此,还格外招人喜欢。
人见人爱,这可不简单啊·”·太子冷眼望他,似笑非笑道:“桓大人何意”·桓世亨立即端酒赔罪:“殿下说笑了,臣向来喜欢年轻人们,没别的意思。”
裕王自斟自饮,如同置身事外,只摇头笑了笑··太后冷不丁笑了一声:“瞧瞧,正主一言不发,旁人吵得倒欢·”·沈庭央头一回受到这般折辱,却只能尽量忍耐,这情形下,他可以出言自保,但绝不能回以锋芒。
·他不卑不亢道:“ 臣的长相,父母所赐,不能摒弃·要说多招人喜欢,也万万谈不上·这不,头一次面见太后,就惹得太后不悦·”·裴贵妃讥诮道:“好一个天生丽质又巧舌如簧的孩子,既然知道错了,怎么不见给太后跪下认个错呢”·沈庭央吃亏就吃亏在尚未袭爵,完全是以小辈的身份被狠压一头,此时坚决不认错不配合,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识趣。
周围讥讽、看热闹的目光扎在他身上,东钦使臣不甚理解,但也明白沈庭央是被针对了,只觉得帕赫野若知这情形,想必会动怒··“片刻未见,出什么事了”殿门口传来清冷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而那温和是独属于沈庭央的。
花重一袭绛红袍服,气势隐隐,望着沈庭央,走近些,才又对座上之人拱手一礼:“臣来晚了·”·皇帝舒了一口气:“无妨,朕知道你是去忙了。
坐罢·”·见到花重的一瞬间,沈庭央心里莫名涌上万般委屈,甚至压过了怒意,他轻咬嘴唇,强迫自己不去看花重,生怕一个没忍住弄得失态··裴贵妃一口恶气尚未出完,笑道:“侯爷来得正好,也帮着劝劝小世子”·花重位置在沈庭央对面,拂衣入座,看也没看裴贵妃,好整以暇道:“本侯如今照顾阿绾,他若有错,都是本侯教导无方。
倒不知他做了什么”·裴贵妃正要趁机把太后教训沈庭央的话重复一遍,也好再羞辱他一番··可花重压根儿没打算听那个问题的答案,平静地道:“本侯奉命照顾世子已久,自然了解他。
沈家世代为国征战,先崇宁王沙场殉国未满一年,方才本侯缺席片刻,不知这片刻时间里,世子犯下什么大罪,非要跪着来认错”·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番话,花重不说,太子也会说,唯独沈庭央不能为自己辩驳,否则就是自恃功高。
裴贵妃噤了声,任她如何疯,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将门遗孤几个字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太后到底精明一世,知道见好就收,不轻不重道:“误会罢了,这孩子没犯什么错。
倒是裴贵妃,看来进宫学的规矩忘光了,让掌礼监派人再教教你罢·”·沈庭央心知,太后警告自己,还顺带收拾了裴贵妃,裴贵妃才是被人当枪使了又倒打一耙。
如此手段,也只是冰山一隅,可见若非沈逐泓多年压制桓家,桓家早已肆意妄为,说不定太后此时已垂帘掌政··他忽然想起宴会开始前,太后身边那太监赵奴儿来提醒自己那一句,倘若沈庭央坐错席位,太后定会另做一番文章,当真防不胜防。
赵奴儿见他看自己,知道沈庭央是领了自己这人情··殿内很快恢复觥筹交错的热闹太平,仿佛什么风浪都没发生过··沈庭央看到花重眼里的心疼和自责,他们之间隔着殿内憧憧人影,分坐大殿两侧,潮水般四溢的喧闹中,相顾无言。
“小世子·”永嘉公主来到近前,微笑向沈庭央举杯,低声抱歉地道,“方才未能仗义疏言,可我想,侯爷身边的人都是很好的·”·沈庭央笑笑,起身与她碰杯,永嘉公主的- xing -情与众不同,飒爽娇憨,别具灵气。
沈庭央略一打量她,莫名有一丝熟悉感··永嘉公主离开,云追舒对沈庭央说:“怎么有点儿……公主和你长得有点儿像啊·”·裴唐也道:“笑起来有些像。”
沈庭央一时哑口无言··太后半开玩笑道:“哀家瞧这一个个年轻人,心里就高兴·要说起来,这些才俊佳人里,居然还有尚未嫁娶的,皇帝,你可不能不- cao -心啊。”
皇上听了笑道:“这倒是朕的疏忽·”·说到这儿,许多人都有意无意看向花重和永嘉公主··沈庭央没有抬头,他喝了酒,忽然有点闷,也不想再听下去,起身出去透气。
自殿侧出门,凭栏望着一轮月光,行宫外绵延群岭浩阔无边,夜风微凉··沈庭央摩挲着石栏上精巧的小狮子,四周喧哗消失,寂静得过分··“哎,你听说了吗,燕云侯和永嘉公主的事”转角另一侧,值守的小宫女跟同伴说道。
另一名宫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知道啊,说是早就有婚约,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那你见到那位小世子了没”小宫女问。
另一人点点头:“就是那位年纪很小,又长得极好看的世子呗·我瞧着还真是和公主有点像·”·“你说,侯爷真的是因为倾心于公主,才对那世子格外好吗”小宫女一脸憧憬,“真让人羡慕啊。”
沈庭央深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太倒霉了··“怎么不回去”花重不知何时过来的,在他身后道··转角另一侧的两个宫女立时噤声,许是匆匆逃开了。
沈庭央不知道他听没听见那些话,顿觉自己有些狼狈,回头看看花重,自嘲地笑了笑:“我没事·”·花重其实听见了宫女说的话,思及要不要解释,又想,是不是干脆让他误会更好,就不会为自己的过度靠近而困扰。
可沈庭央有些受伤的眼神突然令他心里发疼,随即打消这念头··“不想进去就陪你回去,好么”花重上前··沈庭央退了一步,已经靠着石栏,点点头:“好。”
他们穿过依山脚缓坡建起的重重宫阙,又穿过夜间静谧的营帐,沈庭央走在花重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影子,隔着短短距离,始终不再靠近半分··“阿绾,别信那些传言。”
花重没有回头,说道··他们已经到大帐门口,沈庭央步子很轻盈,像是点水的蝴蝶,说道:“其实没什么·裴唐他们也觉得我和公主长得像。”
花重转身注视他,月光下的沈庭央容色精致,他的美感极富灵气,一袭轻软白袍随风微动,柔顺的黑发垂在肩后,略茫然地看着花重··“你不像任何人。”
花重说,“许多年前喀穆沁草原上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今天也是如此·”·花重伸手,沈庭央听了他的话,这才走近一步,把手放在他掌心。
花重带他进帐里,摸摸他额头:“今天受委屈了·”·“太后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沈庭央说,“我只是……”·花重见他忽然沉默下来,也无意强迫他,道:“累了是不是”·沈庭央看着他欲言又止,那神情说不出的令人心折。
“你说的心上人是个美人吧为什么不娶她呢”沈庭央的发簪被花重取下,只着一身雪白单衣,赤足站在毯子上··花重沉默半晌,五指顺过沈庭央的头发,道:“人人都有自己的求而不得。”
“难道她不喜欢你”沈庭央眉头皱成一团,心想,连花重都不愿意嫁,是要嫁神仙吗··花重淡淡一笑,眼里全是沈庭央,无奈地道:“不是那种喜欢。”
难得哄回来的沈庭央恢复了往日无法无天,心情好点就像个疯小孩儿,批一张兽皮往花重身上扑,像只小兽一样打滚儿撒泼,把床上被子弄得一团糟··花重只好把他按进被窝里,熄了灯,这才不再闹腾。
山里夜凉,沈庭央往温暖的花重身旁钻,膝盖轻轻顶蹭他的膝盖,问道:“侯爷,明天进山围猎,你穿铠甲吗”·花重在黑暗里回答他:“轻甲骑装,你也得穿,这次人太多,要当心流箭。”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心满意足点点头,他很喜欢花重穿铠甲的模样··花重这几日没怎么睡好,舟车劳顿加上各种事务,着实身心俱疲,此时沈庭央在身边,总算很快入睡,呼吸渐渐缓和。
沈庭央却睡不着了,借着昏暗光线端详花重,忍不住小心地靠近些去看··黑暗中,人的一切欲|念都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迸发··花重的侧脸极为俊美,沈庭央看得出神,鬼使神差地不断靠近,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额头,又吻他侧脸。
而后,手指隔着微毫距离,描摹他眉骨和鼻梁弧度··沈庭央觉得自己要么是喝醉了,要么就是疯了,他心里仍有贪婪尚未满足,却不知该怎么办··花重睡梦中隐约察觉沈庭央的靠近,下意识揽着他往怀里带,温暖的手掌在沈庭央后背顺了顺,全然出自本能和习惯。
沈庭央被他拥着,奇怪的欲|望和躁动渐渐不那么灼热,他的被占有欲得到些许满足,脸埋在花重颈边,拥着他宽肩窄腰的修劲身躯,一时一时不安地乱动··直到花重再次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按在怀里,沈庭央这才渐渐安分下来,又偷偷亲吻了花重颈侧,不知不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夜好梦·第33章 银河·脸颊被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 沈庭央趴在枕头上, 手脚霸道展开,占了大半张床··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 带着温度的毛绒触感并未消失,眼前一团雪白,两只金澄澄的眼睛好奇望着他。
沈庭央“啊”地大叫一声起身,坐在床上手足无措看着那白毛团儿,本能地又喊:“侯爷侍卫”·旁边一声轻笑, 沈庭央抬眼,才见花重倚在旁边正笑着看他, 抬手抛给他一颗果仁儿。
沈庭央下意识接住果仁,那白毛团儿就刺溜一道烟地钻到他怀里,抱着前爪立起来给他作揖,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金色大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是只皮毛雪白的小猴子。
沈庭央揉揉刚睡醒发涩的眼睛, 实在被这小东西可爱翻了, 把果仁给它,小猴子就接过来咔哒咔哒吃掉, 沈庭央目不转睛盯着它,不由自主笑起来··花重给他递水果、糕点, 沈庭央又喂给小猴子,幼稚的游戏玩得津津有味。
一大一小两团雪白相对着,花重看着他们,笑意柔和:“行宫一个小丫头养着它, 我瞧见了,觉得你会喜欢,就带来让你看看·”·小猴子吃饱了,又讨一块糕点,花重一手捧起它交给帐外侍从,吩咐送还给那小宫女。
他一进来,沈庭央赤着脚更衣洗漱,满帐乱窜,只好拦腰把沈庭央抱回床上给他穿靴··沈庭央却半点不配合,打着滚躲他,花重欺身去按他,沈庭央哈哈大笑着屈腿,脚踩在他胸口不让他靠近。
花重攥住他修长光洁的脚踝,俯身注视他,眼中热切的温柔·沈庭央一时忘了反抗,两人就维持这暧昧而亲昵的姿态,都不言语··想起昨晚睡前偷偷亲吻花重,沈庭央脸上一阵潮红,心跳飞快,狡黠地看他:“侯爷,你昨天……”·花重放开他的脚踝,压抑住吻他的冲动,揽他起身来,平静如常地道:“怎么”·沈庭央确定他没发现自己干的“坏事”,便胡编道:“你昨晚……梦见我了吗”·花重顿了一瞬,无奈一笑,为他整理身上骑装:“天天看着你,梦里也得有你”·沈庭央大笑,摆弄他腰间皮甲护带。
取来轻甲护肩,沈庭央绕前绕后为他穿戴,末了肆意地上下端详花重··他喜欢一身红衣的花重,也喜欢他身披轻甲的模样·花重扣上护腕鳞甲,沈庭央用玄铁发冠为他束起青丝。
深邃清冷的桃花眼,鼻若悬胆,唇弧度优美,玄铁鳞甲的冷硬勾勒出他修劲身材··姿容绝艳,美得不近人情··想起初见花重时,以为他流落天涯,无家可回,就收留了这大美人儿。
实则他却是掌军数十万,权倾朝野的一方王侯··“在想什么”花重以为他想起昨天的事,不愿出门,便道,“待会陪你去抱月谷,不必跟他们一起。”
“抱月谷风景最好,可没什么猎物·”沈庭央笑笑,“无妨,冷言冷语的,不去理会就行·”·“不打猎也没关系,陪你看风景,清净点就很好。”
花重说··沈庭央心头一动,望着他只笑不说话,神情灵动极了,花重暗自叹息,这样的沈庭央,让他如何放得了手·侍从牵了马来,二人接过缰绳,慢慢地往营外走。
“侯爷,你平时都不带佩剑”沈庭央看向他腰侧的剑,随口问道·他是头一次见到花重这柄日月流··花重点点头:“平日里用不着。”
沈庭央这才想起来,花重武功境界与自己父王从前差不多,已是“君子无锋”之境,折花断柳皆可作剑,甚至以内力凝锋也不是不可能,寻常情况下无需佩兵刃。
但战场上不适合空耗内力,仍需佩剑··待到营外人马会和处,远远瞧见熟悉的面孔,太子正与薄胤说着什么··“快看”沈庭央轻拉花重衣袖,十分激动。
·太子今日换上一身轻甲,竟是飒然锋利,沈庭央一时看得移不开眼··直到下巴被修长温润的食指扳过来,沈庭央被迫微微抬头看着花重··沈庭央:“”·花重:“瞧什么呢,魂都没了。”
沈庭央还回味:“看我太子哥哥,披甲也太好看了,我头一次……”·这下花重明白了,小王爷骨子里相当好色··于是低下头靠近他:“怎么好看”·花重这张脸简直是沈庭央的死- xue -,他一时呼吸微滞,结结巴巴道:“你别这样……”·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花重似笑非笑:“哪样”·沉澈的声音贴在耳畔,沈庭央耳尖发烫,拍开他的手要迈步离开,被花重勾着腰拉到怀里,笑道:“好了,别跑。”
沈庭央在他怀里扬起脸,眼尾润如秋水,用江南话一字一字道:“侯爷,你别那样欺负我……我腿软·”·花重勾着他腰的手臂倏然紧了紧。
多少风情,才雕琢得出这样一个小家伙·沈庭央见自己得逞,趁机挪到一旁去,笑嘻嘻轻轻勾着花重的手:“那说好了,咱们去抱月谷·”·见花重点头,沈庭央又冲到太子身边去,薄胤看见他,神情满是歉意,想必因为昨天不在场、没能维护沈庭央而抱歉。
沈庭央向他释然一笑,微微摇头,他们彼此之间太过熟悉,薄胤明白他的意思,便没有多说··太子摸摸沈庭央的脸:“稍后我随父王走,过午在东边瀑布下集合。”
沈庭央表示记住了,叽叽喳喳在他身边说说笑笑,太子频频大笑,似乎有沈庭央在,心情总会好很多··“小王爷,来·”云追舒从人群里挤过来,挥舞手里一张纸笺,眼含热泪,看起来十分好笑。
沈庭央低声跟太子说:“肯定是收到云炼的信了·”·“殿下早上好·”云追舒气喘吁吁过来,向太子问候,又把信拍到沈庭央怀里,激动万分,“我弟弟来信了”·太子听了又笑,沈庭央低头去看信:“这回我没收到。”
云追舒酸酸地道:“给你的肯定送到京城侯府去了·这是让我家仆人送到这儿的·”·“西北边城饥荒,他捐了银子我就说,云炼很懂事的。”
沈庭央快速浏览一遍信··云追舒把信抽回来,揽着他肩膀小声道:“我跟你说啊,云炼他自从离家就开始疯狂做善事,像什么捐银捐粮的,一半功劳安在我爹身上,另一半功劳就安在你身上。
上回打山匪,他跟百姓说,若要谢,就在庙里多为崇宁王世子祈福,你已经成活菩萨了……哎小王爷,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佛祖法力加持”·沈庭央被他说得好笑,心里感动得稀里哗啦,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云追舒紧接着又叮嘱他:“云炼不让我告诉你,千万别说你知道啊·”·“那你岂不是跟我告密了”沈庭央笑说··“云炼他对你……算了”,云追舒说到一半止口,道,“我知道你只和侯爷……”又开不了口,只好道,”罢了罢了,扯远了。”
光熹帝骑一匹大宛马打头过来,格外精神焕发,沈庭央有点儿明白,从前皇帝和父王并肩出征的岁月是真实的,如今问佛求仙的帝王,也有过峥嵘时光··“无名僧也跟着去”太子瞥见人群中一身袈裟骑马慢悠悠晃荡的和尚,略一蹙眉。
沈庭央耸耸肩:“不光这位,喏,旁边还有位道长呢·”·无名僧不远处,一老道士夹着柄拂尘,被人扶着上马,半天蹭不上去,皇帝看见了似乎笑他几句,示意他不必跟去了。
旁人如何倒无所谓,沈庭央只见无名僧笑得幸灾乐祸,毫不掩饰,还得意地一抹那发光的脑袋,场面实在搞笑·兴许这趟回去,皇帝就全面倒戈,作佛祖座下居士了。
号角低沉响彻大地,声浪撞上山壁,阵阵迂回,惊起林间飞鸟,扑棱棱如云冲天··数千御卫、鸿阳军列阵,猎犬、猎鹰随阵待发,骏马喷吐鼻息··光熹帝点头示意,封隐领命,控缰后撤两步,手中长剑高高一扬。
号令下达的瞬间,光熹帝一马当先,数百良骏随之同时纵蹄冲出,山下呼喝不绝··猎鹰长唳着冲上青空,大地霎时滚滚烟尘,撼人心魄··朝臣多半选择追随圣驾身后,沈庭央策马至山谷第二个岔路口,勒缰调整方向离开人群,转而往抱月谷驰去。
他离开没多远,身后马蹄撞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接近··沈庭央回头,果然见花重纵缰跟着他,心中立时一阵甜,却不减速,反而催马疾驰更甚··花重那匹大宛马乃是绝世良骏,驰若疾风,转眼便追来,时前时后,沿路不离沈庭央身边。
他们在人迹渐稀的空谷和原野上交错追逐,沈庭央朗声大笑,心中久违的畅快··他身上流着江南人的血,可自小在辽阔的北方生长,沈逐泓给他一身自由无垠的灵魂,骨子里向往的是万里苍穹,是流淌至天际的克鲁伦河水,是喀穆沁草原上万年不止的风声。
他们驰过秀丽天险的峡谷,纵马跃过曲折溪流,雀鸟鸣唱着追随在头顶,日光正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啊,就是这儿了·”沈庭央放慢马速,驻足一道瀑布下方,水潭清幽如镜,四野无人。
阳光绚烂地铺洒在大地上,沈庭央翻身下马,到水潭边,躺在一块平坦岩石上··花重下了马,走到他身边坐下,沈庭央就枕在他腿上,仰头看天上流云·微风拂过,花重一扬马鞭,鞭子梢儿卷来一朵水边殷红野花。
他将那花递给沈庭央,垂眸细看他,叹道:“唯此真国色·”·沈庭央听了笑起来,将腰间习惯- xing -随身带的一枚面具拿在手里,抬手遮在脸上:“侯爷,你第一次见我,是这样么”·花重的手指摩挲过面具轮廓,沈庭央觉得那灼热温度几乎传递到肌肤间,于是愈发放肆地注视着花重,好似隔着面具,就不必掩藏自己的贪心。
“你和从前一样·”花重说,“你该一辈子无忧无虑,永远做一个小孩子·”·“可他们说,我在你身边就是这样·”沈庭央笑嘻嘻道,“那你陪着我一辈子就好啦。”
·花重取下他的面具,答道:“好·”·沈庭央蓦地起身,将他推得躺下去,十分霸道俯身在他上方:“侯爷,你是我的了,乖乖听小爷的话。”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花重任由他施为,笑道:“小王爷打算如何”·“当然是……打算好好疼我的大美人儿。”
沈庭央顽劣地欺身压在他身上,将花重手腕扣在头顶,俯身靠近,停在极近的位置··花重全身不着一丝力,略慵懒地笑看他··那笑简直勾人得紧,沈庭央恶向胆边生,低头亲在了他眼尾。
花重呼吸微滞,闭上眼,依旧放任他··沈庭央不由自主,接着吻他脸颊,鼻尖轻轻蹭他窄挺的鼻梁,身上不受控制地发软,既欢喜又畏惧··他忽然惊醒,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停下所有动作僵在原地。
花重睁开眼,手臂揽着他的腰,将他反压在下··看着他的眼睛问:“阿绾,你是不是也……”·可他话音戛然而止,沈庭央的眼里尽是慌乱歉疚:“我……玩笑开过头了,你别生气……”·沈庭央紧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显然吓坏了,他不怕打仗,不怕杀敌,也不在意被人恨,如今最害怕的事,无非是太子和花重抛弃自己。
花重舍不得再逼他,低声哄道:“不会跟你生气·看,你从来不都无法无天么·”·确定他真的不介意,沈庭央这才松了口气,倒是乖很多,与花重并肩躺在澄澈碧蓝的潭水边。
两人抵肩轻声低语,疏密有致的古木枝叶投下细碎光影··“我还是不放心太子哥哥·”沈庭央说,“去找他好么”·尚未到约定的时辰,花重知道他心中隐忧,别说几百上千护卫,就算调动整个悬剑阁来保护太子,沈庭央也决计做不到撒手不管。
“此时他们该到北边山谷,也可能去了平原一带·”花重说··沈庭央想了想:“封隐说,今年北山谷迁徙来数只白虎,陛下应当会去那里。”
沈庭央未曾想到,他的担忧竟会成真··及至二人离开抱月谷,打算追往圣驾所去方向,却见四下里御卫极度戒备,气氛压抑··“侯爷,世子。”
一名御卫长认得两人,满脸- yin -云未散,上前行礼,“烦请二位回行宫暂歇,不要随意走动·”·花重并未理会,只问:“怎么回事”·“陛下出事了。”
御卫长左右看看,“圣驾前往北边青渊谷,忽然不见了,连同太子、公主一干人等全都没了踪迹……”·仿佛一把尖刀扎进喉头,沈庭央几乎在马背上坐不稳,怒道:“太子也不见了”·御卫长脸色惨白:“正是。”
“阿绾冷静点,咱们要想办法·”花重抓住沈庭央的手,藉此仿佛传递给他一股力量··“多久了”沈庭央压住喉间一阵腥,沉色问道。
“就在方才·”御卫长答道··他们回来的恰及时··沈庭央无意责怪御卫长,毕竟真出了事,此行御卫军、鸿阳军一个都逃不了必死下场。
而对方劝他们回行宫,没要求他们插手,也是知道这种事情,向来旁人甩手躲避都来不及,掺和进去就得担责任··皇族一半的人搭进去了,这责任拿脑袋来担也不够啊。
“事关圣驾安危,更关乎社稷,我们岂能置身事外·”沈庭央沉下气,道,“请大人带路·”·燕云侯和崇宁王世子肯出手相帮,御卫长感激不已,连忙上马开路。
此行围猎所在的渌云川是一片广阔峰岭和平原的泛称,此间峡谷、湖泊、原野错综分布,风景瑰奇,地形多变··皇帝一行人是在北侧青渊谷失踪的,沈庭央和花重勒缰,四下环顾山间地形,一时间眉心紧蹙。
这山间地势其实很明了,没有分岔路,没有交错的水系··这地方找人竟会找不到,简直太诡异了··“据说人是在这附近消失的·”御卫长道,“走得远了,人马更加分散,范围很大。”
沈庭央看见不远处,裕王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问负责搜寻的鸿阳军,旁边桓世亨也满面- yin -云··若是裕王所为,皇帝和太子遇害,他倒是可以名正言顺争继位资格,但在那之前,他将是头号被怀疑的人物,一旦各路兵马起事,根本压不住。
会是裕王孤注一掷设的局么·沈庭央不再看他,与花重驭马攀上陡峭半山,以便观察俯瞰附近地形··“这里,野兽脚印和马蹄印迹。”
沈庭央翻身下马,目光随之延伸出去··往后不便骑马,御卫军接过缰绳,沈庭央背负还霜弓,箭筒满载,佩上楚腰刀,与花重步行再往上··御卫军疑惑道:“世子,此处路难行,亲兵往往会劝陛下不再往深处走。”
“路难行”沈庭央缓缓摇头,“忘了陛下从前征战过多少天险关隘么”·光熹帝十年前与沈逐泓等将领御敌于虎牢关下,曾连夜攀上悬崖,出兵奇袭,这么几步崎岖,又岂能拦得住他老人家·御卫军止了口,不再质疑。
沈庭央十分谨慎,叮嘱道:“我二人探路,你们继续搜寻,一刻钟后没收到讯号,就禀报鸿阳军的封隐小将军,跟随我们留下的记号行事”·御卫军当即领命。
花重踏上拦路的巨石,递出手,沈庭央借他的力轻轻一跃,两人继而消失在半山险路后··“此处有马蹄印·”沈庭央道,“没有原地犹豫的迹象,应当是见到白虎,一路追去了。”
花重抬头看一眼,头顶一道狭窄天光,两座险峰并立,如巨人守将··“这一带适合布阵·”花重说,“当心些·”·沈庭央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忽然止步:“这条路直通山后另一片峡谷,他们的足迹在这儿犹豫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花重望去,与沈庭央继续往前:“陛下从前杀伐决断,与你父王脾气有些相似,遇可疑之事不会优柔寡断,但那时更谨慎·”·沈庭央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定是在此发现有人故弄玄虚,被激怒了。”
·路并不狭窄,陡峭山壁却给人逼仄之感,及至转弯后,所有痕迹倏然消失·郁郁苍苍的灌木遍布山岭,空荡荡的路兀自延伸,仿佛有人在暗中注视这一切。
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痕迹凭空就断在了这儿··沈庭央后脊微寒,立时取弓箭戒备:“是不是阵法”·“往左·”花重贴近沈庭央,冷静地道,“有人依天时地利布了迷阵,从现在起,一步也不要离开我。”
沈庭央不敢想太子究竟怎么样了,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抽出两支羽箭,三箭搭在弦上随时待发··灌木生刺,几乎与人齐高,穿行其间,不知不觉像是换了天地。
沈庭央抬头一看,原本晴空万里,此时竟然- yin -云密布··“这阵不是临时布下的,树木山石走向,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刻意调整过·”花重一手按剑,一手虚虚拢在沈庭央身后,“思南六州曾有一处天险,与这里极像。”
沈庭央脑子转得飞快,一面留意周围动静,一面察觉花重话里未说的部分:“当时你受重伤,就是被设计陷入这阵内所致”·“什么都瞒不过我们阿绾。”
花重笑了笑··沈庭央与他说几句话,立时就不那么紧张了,反而能更加专注地留意一切细微动静··脚下土地传来轻微拱动声音,沈庭央听得仔细,登时有不好的预感,转身挡住花重,三支羽箭连珠钉入土壤,那土下蠕动的东西静止了,一片令人恶寒的暗红浸- shi -土地。
沈庭央丝毫未放松,再次搭箭,弦如满月,四周地下有东西飞快钻山而聚,向他们围拢来··沈庭央心道不好,毫不犹豫松弦放箭,再- she -三箭,却深深钉入路口岩石。
“退”花重勾住沈庭央的腰,带着他霎时掠后数丈,顷刻间土地翻涌,参天古木根系被切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倾山倒下··一切倏然静止,沈庭央看向原先所站的地方,除了被巨大古木压住的位置,其余地上居然被怪东西拱出一处处凸起,排列齐整,像是种了一片苗圃。
这诡异的情形令沈庭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问:“那是……陶罐”·果真,土里有偶尔露出来的部分,竟是陶罐的模样,一个猜测在心里呼之欲出。
“当心”花重再次揽住沈庭央,脚下岩石猝不及防脆裂开,两人在昏暗密林中坠下去··二人轻功极佳,踏坠落岩石借力,再轻点崖壁,安然无恙落至谷底。
原来被灌木和山石挡住视线,未发觉下方这深谷··沈庭央刚站稳,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声,以及长剑出鞘的金属翁鸣声··“何人”一低沉声音斥道。
沈庭央一怔:“燕慕伊”·燕慕伊也是一愣,放下剑,烟尘散去后,双方面面相觑··“陛下,太子殿下·”·片刻后,沈庭央和花重一撩袍摆行礼道。
光熹帝抬抬手:“此时就不必多礼了,快平身·”·沈庭央这才抬头,立即去看太子,见太子安然无恙,一颗心终于放下,几乎浑身失力··花重自然了解他心情,不动声色扶他一同起身。
太子没问别的,只关切道:“你们没受伤吧”·沈庭央摇摇头,走到他面前细细端详··这里是深谷下一片平坦干燥的区域,周围藤蔓从山壁垂下,阳光从山壁沿路洒下,马拴在不远处,显然他们是从某条小径下到谷底的。
花重看一遍在场众人,有皇帝亲卫、薄胤、燕慕伊和辛恕,无名僧也在·众人倒是不怎么狼狈,但显然经历了一番折腾··“小世子·”永嘉公主过来,递给他一支药瓶,指了指他手腕。
沈庭央才发现手腕被飞溅碎石划伤了,便接过药:“多谢公主·”·永嘉笑了笑,又看看花重,没说什么··花重问燕慕伊:“你和薄胤、辛恕都在,从这里出不去么”·“侯爷来的时候,可曾见到土里诡奇的陶罐”燕慕伊苦笑问道。
花重点点头:“里面似乎养着活物,不过没有近身·”·沈庭央方才被打断的猜测,此刻立即续借上来:“难道是蛊”·“没错。”
辛恕开口道··此处没人比辛恕更了解毒蛊一类的东西,众人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辛恕道:“本是埋在地下的休眠蛊虫,被人马惊动,从碎了的陶罐出来不少。”
“难道……”沈庭央愕然看着他们几人,“难道你们都中招了”·辛恕的脸被遮得严实,但想必脸色不会太好看,薄胤和燕慕伊也都点点头。
燕慕伊解释道:“下来时忽逢暴雨,那条路遍地泥泞,人一站在地上,蛊虫顺势爬到腿上,根本来不及察觉·”·悬剑阁三名高手就被这蛊虫束缚了手脚,不能动用内力,体质如普通人,眼下无法攀上这峭壁。
好在辛恕又说:“已经给大家用了药,三个时辰后掌心放血,能将蛊逼出体内·”·“你们怎么样”燕慕伊问··沈庭央试着运行内力一周天,道:“没事。”
辛恕指了指沈庭央腰侧:“此物浸过特制药水,所以蛊虫不敢近身·”·沈庭央低头看,辛恕说的是帕赫野赠他的秋水玉··“东钦大巫萨处理过这块玉”沈庭央意识到什么。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辛恕:“正是,所以佩戴此玉,毒虫轻易不敢靠近·”·难怪那些蛊没有追到他们脚下,沈庭央始料未及,竟是帕赫野无形中救了他一次。
薄胤问他们:“带信哨了吗这整座山谷都是一道大阵,信烟升不上去·”·“来得仓促·”沈庭央摇头,想了想,道,“要么我和侯爷带你们上去”·薄胤:“不可,周围机关很多,防不胜防,背上负着一人,难保周全。”
沈庭央看看皇帝,心想确实,难保万全的情况下,还是别拿皇帝的命冒险了··“无妨·”薄胤道,“就再等等吧,将蛊除掉,一起上去。”
光熹帝倒是气定神闲,把永嘉公主叫到跟前,打开随行带的棋盒,就地下棋打发时间··而那无名僧也随侍一旁,永嘉让他给自己推算命数,他就笑呵呵应下。
“小十七,别急,先歇歇·”光熹帝安抚道··沈庭央从前常听父王提起皇帝,年轻时那些逸闻趣事让他印象很深,后来见到皇帝,觉得与所想不同,此时此刻,他总算看到那些故事里才有的模样。
太子起身招来几名亲卫:“快到中午了,把猎物带上,去水边收拾一下,起灶生火·”·沈庭央便笑,明明被困在危险之地,倒像是野炊来了··太子揽着他肩膀:“走,也去转转。”
太子要走,薄胤和辛恕自然得一起·沈庭央要走,花重和燕慕伊自然也要陪他··光熹帝坐在棋盘前琢磨下一步怎么走,再一抬头,见人哗啦啦空了一片,眉头一抬:“嚯。”
永嘉公主掩嘴直笑··谷底不远处有条清澈溪流,辛恕仔细检查后,确认这里的水没问题,亲卫抬来一只野猪,还有野兔,在水边宰杀清洗,准备做午饭··“几位大哥,刀不好用么”沈庭央见亲卫分割野猪似乎很费力,关切地问道。
亲卫抱歉地笑了笑:“下到谷底时用刀剑开路,磨损太厉害·”·沈庭央热情地拔出楚腰弯刀:“喏,用这个·”·亲卫们确认他没开玩笑,接过来诚惶诚恐地把野猪大卸八块,倒是真好用。
“照这里的天色,三个时辰后你们身上蛊虫去除,天已经黑了·”沈庭央跟燕慕伊几人商量着,“到时我和侯爷去探路,尽早护送陛下他们离开。”
太子说:“父王和小妹幸而未中蛊虫·”·沈庭央:“那还好·”·“我们下来的路已经被泥石流覆盖·”燕慕伊说,“西侧或许有路可走。”
花重点点头:“这里危机四伏,无论什么情况,都绝不能太分散·”·几人大致商量一番,辛恕采了不少草叶回来,问:“肉要炖着吃,还是烤着吃”·沈庭央眼睛一亮:“那草叶是调味的”·“嗯。”
辛恕点点头,“小王爷喜欢什么口味”·沈庭央喜欢甜的,但想想,这要求有点麻烦,便道:“要么就烤着吃,做成咸辣口味吧。”
辛恕摘下斗笠,取一只侍卫刚编好的竹筐清洗草叶:“我记得你爱吃甜,做个糖醋味的好么”·“啊·”沈庭央雀跃道,“真能行”·燕慕伊看见辛恕洗手作羹汤,十分自觉地捋起袖子搭石灶,太子和沈庭央溜达一圈回来捡了干木柴,几人围一起点火。
亲卫们反倒手足无措站在旁边,看着王孙公子们下厨,太子手一挥:“去歇着吧,养好精力,天黑或许还要赶路·”·好在随行队伍带了锅,他们又起几处灶火,辛恕先将一块野猪后腿肉用香料腌制,给沈庭央做糖醋口味的炖肉。
燕慕伊十分闲不住,居然捞了两条鱼回来,嚷嚷着在旁边要烤鱼、烤兔子··辛恕不冷不热道:“兔肉香辣的好吃·”·燕慕伊厚着脸皮蹭上去撒娇:“烤兔子多方便,我给你抓条蛇回来做香辣的好不好”·辛恕一掌怼开他:“蛇肉要清炖。”
燕慕伊一脸受伤的表情,捂着被他打的胸口:“行吧,你长得漂亮你说了算·”·沈庭央从调味用的草叶筐里揪出一片,好奇地尝尝:“没什么味儿啊”·太子也尝了点:“应当是入热水后才发味出来。”
“会是甜的吗”沈庭央问··花重:“应当是酸的·”·燕慕伊:“甜的吧”·辛恕洗了手回来,瞥一眼:“……都给我放下,快被你们尝完了。”
几人乖乖放下,又开始研究别的香料··“辛恕宝贝儿,我是不是中毒了”燕慕伊凄惨地凑过去,凤目含着泪光,“我头晕。”
辛恕深吸一口气,想打死他:“你吃了多少桃青叶”·燕慕伊柔柔弱弱一晃身子就往他身上倒,抱着他腰不撒手:“也不多,扶我一会儿就好了。”
辛恕气得眼尾羞赧发红,玄铁面具挡着的脸颊或许也红了··另几人研究香料兴致勃勃,各种组合试用在烤肉上,千奇百怪的口味层出不穷·沈庭央- yin -差阳错险些混出一份毒|药,被薄胤和花重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这块变成豆腐味了·”沈庭央尝了太子亲手烤的肉,十分崇拜,“太子哥哥好厉害”·太子哭笑不得,把肉烤成豆腐,到底厉害在哪。
花重已经习惯了,他发现沈庭央对太子简直无条件无原则崇拜··几个俊美男人围着灶台,人手一块烤肉正乐不思蜀,光熹帝突然出现:“怪不得都不回去·”·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把皇帝忘掉的几人定在原地:“……”·鸡飞狗跳的午膳过后,辛恕拉着沈庭央到一旁,对他道:“太子也中了蛊。”
“待会儿放过血就好了吧”沈庭央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又问,“跟你们中的蛊不一样”·辛恕点点头:“我带来的药不起作用,只能引蛊到另一人身上。”
“须得是……血亲”沈庭央对此有所耳闻,蛊虫对宿主是有选择的··辛恕看着他:“此事还要看你的意思。”
沈庭央心知肚明,断不能把蛊引到皇帝或公主体内,剩下的人里,唯有自己与太子是亲缘关系··他当即毫不犹豫应下此事,道:“此事别告诉太子。”
沈庭央一开始也怀疑过辛恕,但依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如今是信任辛恕的··他转头,见花重正望向这边,看自己的眼神很柔和,像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庭央对他遥遥一笑,表示一切都好··“那是什么蛊”沈庭央问辛恕··辛恕犹豫片刻,道:“很可能是……艳蛊。”
沈庭央不大明白,但从名字上猜出几分,辛恕的忧色更证实了他的猜想··“它比你想象的要厉害·”辛恕说,“回去后不要出门,我尽快回京取药,尽早与你会和。”
·“会怎么样”沈庭央不觉得真那么严重,说,“只要让女孩子离我远点就行了,是不是”·辛恕显然很难过,也同样感到难以开口:“不,别让任何人近身。
这蛊……会让你在男人和女人面前判若两人,它要的是- yin -阳相补·”·沈庭央再愚钝也明白了,一旦发作,他在男人面前会变得甘于雌伏··辛恕十分焦急,手按在他肩上:“太子体质不佳,艳蛊很可能危机他- xing -命,你尚好一些。
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决计不会让你冒险·”·“别担心·”沈庭央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熬一熬就过去了,我能行的·”·山谷外,封隐率人急忙赶往青渊谷上方。
“就在这儿,是小王爷的羽箭·”·封隐看见钉在岩石上的箭,拦住要往前去的人:“这是警告的意思,此处有蹊跷,不可擅自靠近·”·“小将军,这怎么办”·封隐沉吟片刻,道:“派人守住青渊谷各个方向出口,三人一组,包围搜山。”
深谷之下,阳光照- she -的时间很短,天渐黑时,眼看要下雨,众人转移至一处山洞内··岩洞里十分宽阔空旷,辛恕的药渐渐生效,薄胤和燕慕伊的内力都缓慢开始恢复,蛊虫已被逼至手臂,皮肤下蠕动的迹象十分明显。
沈庭央看得头皮发麻,觉得自己手臂都在痛,问薄胤:“疼不疼”·薄胤摇头··燕慕伊抓住辛恕的手,对他淡淡一笑:“我要是死了,你难过么”·辛恕一怔,慌乱地要挣开他:“能不能有一天不胡说八道的”·“哈哈,担心了”燕慕伊大笑着凑近,“我怕惹你伤心,别怕,我不死。”
辛恕忍无可忍,把他踹开:“你这祸害·”·花重一直守在岩洞外,沈庭央看一会儿他的背影,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怎么了”·岩洞外,雨水从天坠地,洒在野谷和山壁,天地间朦胧暗蓝,仿佛另一个世界。
两人看着雨,花重揽着沈庭央:“方才一队人出去寻路,回来禀报,东侧有一条小径通往山崖上方·”·“待他们恢复了就动身”沈庭央轻轻握住他手指。
花重笑笑:“不,稍后他们内力也只能恢复到七成,还要护卫陛下他们·到时我开路,你沿着我的讯号带路,让燕慕伊断后·”·“不能一起走”沈庭央心一慌。
花重摇摇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听话·那条路附近有人经过的痕迹,咱们不能冒险·”·沈庭央抬头,漫天雨幕下,两人注视彼此的眼睛。
“相信我么”花重问··沈庭央十分心慌不舍,却在他的目光里镇定下来,点点头··花重拥抱他:“记得带他们先走,我最晚天亮就回来。”
沈庭央的心被重重一击,但忍着不露声色,只如往常一般,露出一个灿烂甜蜜的笑容,说:“嗯,我等你·”·——天亮就回来,这是父王曾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庭央陪他看了会儿雨,就连这场夜雨,也与那晚如出一辙··他拼命驱赶内心煎熬的担忧,告诉自己,事在人为,那晚的事情不会重演··“陛下,我们该准备一下,稍后就离开。”
辛恕给薄胤和燕慕伊掌心割开一道口子,蛊虫化作血水被清理出来·三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所有人起身整装,将不必要的负重卸下··辛恕来到太子身边:“殿下,得罪了。”
太子递出手,沈庭央给薄胤和燕慕伊包扎手掌后过来,托着太子的手臂··岩洞内昏暗,辛恕在太子小臂割了一刀,沈庭央迅疾地在自己掌心滑开一道口子,薄柳刃一翻,就藏在另一手袖中,太子丝毫未察觉。
有沈庭央的血引诱,蛊虫离开太子的身体,顺血迹迅速钻入沈庭央掌心伤口,贪婪地钻入他骨肉间消失不见··花重一马当先,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沈庭央翻身上马打头阵,薄胤和辛恕护在队伍两侧,燕慕伊断后,于夜雨中出发。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谷底道路泥泞,沈庭央手上伤口草草包扎过,左肩负弓,右手按剑,集中所有注意力··花重沿途留下特殊的记号,沈庭央看一眼便知其意,带领人们一路抵达东侧山径脚下。
“弃马步行”沈庭央果断道··亲卫背起永嘉公主,薄胤陪在太子和皇帝身边,山道时而陡峭路滑,一行人艰难向上··就在爬了大半路程后,出现岔路口,沈庭央抹去脸上雨水,看清地上潦草的印记,旁边一滩飞溅的血迹,正被雨水冲刷渐淡。
沈庭央心里被刀剜了一样痛,硬是不动声色道:“走右边·”·他强作镇定,不知花重遇到了什么·山岭另一侧似乎传来打斗声,沈庭央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咬着牙说:“继续走”·不远处,封隐带人沿路寻下来,立即接皇帝一行回行宫,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沈庭央拿起楚腰弯刀,对辛恕留下一句:“你们切不可离开陛下和太子,我去找他·”悄然转身离开··昏暗中四下混乱,封隐还是留意到沈庭央的离去,拉住辛恕:“他去哪”·辛恕依照沈庭央先前吩咐,给封隐说了,封隐当即私下派一队人马跟去。
沈庭央原路返回到分岔口,提刀在雨中险峰上拔足飞奔,体内艳蛊悄无声息封锁他一部分内力,他却仿佛不知疲惫,沿路追向花重··直至一片密林间,他失去了花重的踪迹,一路上看见的血几乎让他疯掉,尽管拼命告诉自己那未必是花重的血。
沈庭央浑身抑制不住发抖,站在雨中努力辨别一切蛛丝马迹,却真的已经追丢了··空中一声清越鹰唳,沈庭央蓦地抬头,见一抹白影掠过,转瞬落在他肩头——是南雪·小海东青浑身羽毛已- shi -,似乎感觉到他的急切,沈庭央颤声问:“南雪,他在哪儿带我找到侯爷,求你。”
南雪转了转脑袋,片刻后挥翼起身,当真盘旋了几圈,向某个方向飞去·小海东青在雨里飞得有些费力,却未曾停歇··沈庭央以最快速度跟上,一人一鹰穿梭在崇山峻岭间。
·眼前一片空地,七七八八倒下的尸体一动不动,南雪回到沈庭央肩头··沈庭央四下环顾,听见山洞里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立即跑去··“侯爷”沈庭央喊道。
花重的声音传来:“当心剑上的毒”·沈庭央循声掠身而上,知道是花重引开了刺客,一路缠斗至此··刺客们扑向沈庭央,沈庭央手腕迅疾一翻,刀光寒冽,顷刻封喉。
黑暗中,花重气息不稳,沈庭央心知他必定受了伤··“当心”·沈庭央如杀神附体一般,一路杀一路靠近花重,及至他身边,有刺客挥剑直刺向花重后背,沈庭央疾奔一蹬岩壁,借力猛地回身一刀,几乎将那人斩成两半。
黑暗里恢复寂静··沈庭央浑身发抖,摸向花重的位置··他摸到花重的手,几乎要哭出来··“你说天亮就回来·”·花重气息勉强,柔声道:“你说等我。”
“我不等,我要找你,你若有三长两短,我就替你报仇……”沈庭央声音都在发抖,“报完仇,我就陪你死·”·花重整颗心像被割裂般,几乎屛住呼吸,将沈庭央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阿绾,阿绾……”·岩洞外,封隐派来的那队鸿阳军追随而至,撤退不及的刺客,皆被反杀在外··沈庭央双手颤抖,摸到花重肩后涌血的伤口,慌忙问:“你怎么样”·花重不住安抚道:“皮肉伤,别怕。”
鸿阳军进来,点起火把,盈跃火光中,他们终于看清彼此··花重怕他担心,就说:“来,帮我清理伤口好不好”·沈庭央这才冷静些许,接过鸿阳军递来的药和绷带,为花重处理包扎伤处,确认不会危及- xing -命,恍若一场噩梦终于醒来。
他们与鸿阳军商定,花重受伤的事不外传,刺客尸体上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交由鸿阳军处理··雨一直下,沈庭央和花重回到渌云川的营地已是入夜··二人略收拾一番,立即去见光熹帝和太子,帐外排着队来问安的朝臣看着他们进去又看着他们离开,议论纷纷。
就在沈庭央回到大帐精疲力竭的时候,太后忽然召他单独觐见··燕慕伊正撞上这一幕,传诏太监前脚走,燕慕伊低声质疑道:“定没好事,小宝贝儿,你就说身体不适,别去了。”
沈庭央无所谓地笑笑,花重正要派人给太后回话,沈庭央拦下来:“早晚的事,今天护驾有功,还多一块挡箭牌·”·“我去殿外等你·”花重知道他主意已定,也不多劝阻。
沈庭央摇摇头:“她必会拿你做文章,别去·”·沈庭央独自前往行宫,太监为他打一把伞,昏天黑地里,宫中灯火朦胧,如若幻境··金碧辉煌的殿内,暖香阵阵,太后倚在绒金靠榻上,若有似无扫一眼沈庭央:“小小年纪,救驾立功,是有些真本事的。”
沈庭央单膝触地一礼,垂眸道:“臣子本分而已·”·太后笑了一声,对旁边座下的桓期说道:“难怪太子甚是喜欢这孩子,瞧瞧,桓期,你也学着点。”
太后是桓家身份最高的长辈,桓期点头称是,看着沈庭央,这些时日变得漠然的心,也不乏一丝担忧··沈庭央听太后提及太子,心中忽一惊,太子身上的艳蛊会不会是太后所为藉此强行安排桓氏女子与太子的婚事……又或者直接制造一起污蔑太子的丑闻·蛊虫一事,他们并未声张出去,太后眼下并不知道,太子身上的蛊已经除掉。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思及此,舒一口气,太后在座上絮叨什么他也不在意了,权当耳旁风,只摆出一脸认真谦虚,让她说个痛快便是··太后话里含讥带讽,唯独一直未让沈庭央起身,只教他单膝跪在原地,桓期在旁侧看得清楚,殿内绒毯是有意撤去的。
沈庭央足足跪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对于从小习武的他而言,也大可熬的过去··可他体内偏偏有一艳蛊··沈庭央一开始一切如常,一刻钟后,身体开始发虚发软,冷汗流了一背。
他背脊始终直挺,维持着矜傲姿态,少年人可以隐忍,可以不争一时意气,却绝不能弯折了脊梁··他苦苦忍耐,割破的手掌钻心的疼,一股异常的热火自腹内蔓延开,耳后已弥漫了一层潮红。
“禀太后,燕云侯求见·”·一双黑底暗金纹武将靴停在沈庭央身侧,花重跟太后说了几句什么,沈庭央已经全然顾不得听了,只知花重将他不动声色扶起。
沈庭央脸颊冷汗淋漓,勉强撑着平静的神情,按规矩告退,被花重带走··“谆谆教诲”了那么久,太后今日想必也心满意足了,再要找他麻烦,就得掂量掂量尺度,否则御史台的奏折自会教她该怎么回到深居简出的日子。
沈庭央恍恍惚惚反复想自己要做的事,便觉忍一时、守一时,也都值得··回到帐中,沈庭央几乎虚脱,他浑身已被那把不知名的火烧透,骨头缝里都已酥软··花重最后与他说话,发觉沈庭央居然已经意识迷茫到听不清楚的地步,当即横抱起他回去。
辛恕已经离营回京为沈庭央寻药,艳蛊亦在沈庭央体内争分夺秒地折磨着他··“阿绾,怎么回事”花重被他烫手的体温吓了一跳。
“别……别叫大夫,求你别叫大夫·”沈庭央抓住他手臂一遍遍道,“等辛恕回来·”·花重心知有异,只得说:“不叫大夫,都听你的,别慌。”
燕慕伊被花重叫来,查看沈庭央后,低声对花重道:“侯爷,他这不是被人下药,是中了那邪门的蛊,提前发作了·”·花重眸色沉如寒铁:“他自己似乎知道,辛恕应当也知道。”
“侯爷别动怒·”燕慕伊连忙劝道,仔细回忆一番,推测说,“约莫是太子身上的蛊,当时被引到小王爷体内了·若真如此,也是没选择的事。”
花重闭了闭眼:“京城来回,快马加鞭至少一天半……他该怎么办”·燕慕伊沉默了许久,平素里的戏谑神情尽数不见,谨慎地道:“侯爷,保险起见,要么为小王爷找个女子来,要么您寸步不离守着。
至于要到哪个地步,得看蛊发作程度·”·“他醒来后该作何想法”花重是真动了气,“他……”·燕慕伊:“侯爷先冷静些,这类蛊头一次发作,未必需要做到多过分的程度。
但让他这么硬熬着,单单这高烧不退,就能烧死人啊”·花重恨不得立刻揪出下蛊之人,将之千刀万剐,沈庭央痛苦的低吟传到耳中,简直让他煎熬无比。
这是他捧在手心的至宝,他可以等,可以守·要他在沈庭央意识不清的时刻监守自盗……这是花重从未设想过的··什么都懂,却也什么都不懂的沈庭央。
一尘不染的雪白国色,看着他时眼中无瑕天真··要他怎么办·燕慕伊:“侯爷心疼小世子,小世子也未必对侯爷无意……”·花重喝道:“住口”·燕慕伊只得噤声。
花重深吸一口气,道:“先下去罢·”·“若侯爷要为世子安排女子,在下可……”燕慕伊尚未说完,就被花重一个手势打断。
他默默退下,遣散周围所有护卫··燕云侯的大帐后,有一处泉亭,温热泉水四季不竭··沈庭央被一轮烈火烧灼全身,意识渐渐回来,又陷入细小蚀骨的痒意折磨中,他每根骨头都被腐蚀得酥软了,腹中那团火却始终不灭。
他眼睛发红,无助地抱着花重,低低地求救道:“我难受……”·花重抱着他走到泉亭内,四下寂静无一人,花重说:”别怕·“·沈庭央却觉得自己要死了,有什么力量在拉着他往地狱堕落,他被花重小心翼翼放在温热池水中,可对于浑身高热的他来说,水甚至是微凉的。
雾气氤氲,花重只着一身白色单衫,抱着他靠在池边··沈庭央的眼浮起潋滟水光,想要回身搂他,花重却让他背靠在自己胸膛·每一丝触碰对于沈庭央来说都是极致的折磨,他不住扭动身子,发出带着哭腔的低吟。
“抱歉,阿绾·”花重从背后拥着他,在他耳边道,“让别人碰你,我做不到·”·艳蛊的折磨下,沈庭央已经几乎意识涣散,他茫然地喃喃道:“侯爷……”他已经认不出人了,心生一股恐惧,排斥地要挣扎离开环着自己的人。
花重将他双腕扣在背后,束住,不住在他耳边安抚:“是我,阿绾别怕……”·沈庭央似乎眼中清明了些,一双修长的手探到他腰,于水中雾里微一挑,将衣衫挑开缝隙。
摩挲过他的腹,继而往下,再往下,握住折磨他却不得安慰的欲|望··沈庭央脖颈不由自主地仰起,一声带着哭腔的难耐低吟流泻而出·花重手臂从背后拥着沈庭央,有节奏地安抚着他,低头便见少年含泪咬唇的无助神情,最后一丝防线终于决堤。
花重垂下头,吻住了他··只是抚摸,又只是一个漫长温柔的亲吻·是心碎的一句抱歉,又是全然占有的沉沦··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池水漾开,满天星辰淌入银河,银河的光化作万千碎片,坠入怀中。
第34章 引诱·滚滚燃烧的火消失了, 骨血间不留余温··沈庭央梦见一片温暖的水域, 他静静漂浮其中,被细密裹覆··困倦还在撕扯着将他向下拽··一双手臂自身后伸过来, 轻柔拥抱他。
沈庭央肩膀不安地轻轻一抖动,茫然地醒来··他不疼,也不再灼烧,只是浑身疲惫,又有一丝轻松的舒畅··转过身, 看见守在一旁的花重,沈庭央开口, 声音嘶哑:“侯爷。”
发生什么了·他的念头费力转动,一幕幕景象逐渐加速,最终在脑海一一闪过·抱月谷,皇帝, 太子, 一场大雨, 刺客……·割破的手掌,以及蛊虫。
沈庭央蓦然惊醒, 睁大眼睛看着花重:“我做了什么”·太后召他觐见,艳蛊提前发作, 而后是花重带走了他··再然后呢·似乎花重抱着他,他们在水中,沈庭央不受控制地要贴近他。
氤氲雾气中一片混乱颠倒的记忆,剩下浑身大火熄灭后, 抽空般的倦意··沈庭央满脸慌乱,想要往床角退,花重俯身抱住他,贴在他耳边说:“没什么,你没做错什么。”
沈庭央半惊半疑,攥着他衣襟:“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辛恕说……”·“要听实话”·花重靠近他,两人鼻梁轻轻一蹭,花重轻吻他眼睛。
眼窝处温暖的触感极大安抚了沈庭央,他呼吸有些紧,却莫名地很害怕,摇摇头说:“别,别说了·”·花重笑了笑,知道怀里这小家伙,在有些事情面前很单纯又很胆小,与那个雨夜中挥刀斩敌、所向披靡的身影判若两人。
可他都喜欢,无论怎样的小王爷,他都爱到了骨子里··花重没有逼他,沈庭央不敢听,他就道:“那就不说,当作什么都没有,可以么”·“那……那就先这样。”
沈庭央心里乱成一团,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与他在銮金楼所见的那种亲密缠绵定然不同,或许也差不离了··沈庭央沮丧地说:“你会讨厌我吗”·虽然是艳蛊令他失控,可那轻浮模样被花重看得一清二楚,会不会看不起他·花重失笑道:“我的阿绾最知道爱重自己,旁人岂会看轻你我捧在手心里的人,又岂会讨厌你皱一下眉头,我心里就疼一下,这回可记住了”·沈庭央怔怔望着他,酸甜的欢喜溢了满心。
却又生出一个想法,如若没那艳蛊,他们还能否那样肌肤相亲·在抱月谷的亲吻是宽纵他,艳蛊发作后的亲密是保护他,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个小孩子而已。
无端端就有些失落··这个小孩子,换了谁也都能当·沈庭央希望,要在他心里最最不同,霸占最最大的位置,而自己更被他完全占据··这算什么呢·花重松开手,拉他起身:“封隐把刺客的事禀报陛下了。”
沈庭央这才猛然回神,从纷杂念头中逃离出来:“陛下怎么说”·“只有陛下一人知道了,尚未传出去·”花重说,“似乎是对裕王起疑,打算观察一段时间。”
·“真要怀疑起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嫌疑·”沈庭央说,“哪怕是你我·”·有几人等着见花重,沈庭央就喂了海东青,陪南雪玩一会儿,独自先去行宫外。
昨天的意外并未搅扰光熹帝的兴致,依他脾气,果真意气风发地率众出行打猎去了··沈庭央赶至原野,皇帝周围远远近近站了许多人,近的是几名武者,其次是朝臣,再往外则是些宫中内侍。
光熹帝持一张弓,背影清瘦,正静静瞄准远处的靶,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向沈庭央,然而只一瞬,下一刻,光熹帝沉着地倏然抬弓指向他··沈庭央心底一震,只听皇帝沉声道:“还不动手”·尚未反应过来,皇帝手里冰冷的箭簇缓缓放下,沈庭央只呆呆看着他。
身旁一人身影一闪,便到得沈庭央身后,一只凌空扑来的猞狸被薄胤空手扼住后颈,重重击打,压制于三尺之外,未见血,却无法再··“小十七,昨天是不是伤着了,怎么不知道躲”皇帝走来摸摸沈庭央的头,疑惑道。
沈庭央舒了一口气,方才竟以为皇帝要杀自己,回头看一眼已被人绑起来的猞猁,道:“谢陛下·”·太子和裕王都在,裕王对薄胤说:“薄大人的功夫名不虚传,竟空手制住这猛兽,心也颇善,一滴血未见。”
薄胤只淡淡道:“殿下过誉,他不喜见血罢了·”·这个“他”自然是指沈庭央,裕王却不甚明白,只笑笑,若有似无看一眼旁边的无名僧。
无名僧适时接过话茬:“确是心善,悲悯生灵,必得佛祖庇佑·”·皇帝听了嗤笑一声,道:“倒是什么都能扯到这上头·无名,你先前说,真佛护佑座下弟子,不受兵刃之伤,要么赐你个刀劈斧砍的刑罚,看看到底伤或不伤”·无名嘿嘿一笑,适时认怂:“陛下英明,老衲所指乃是福报因果,陛下定明白的。”
皇帝没搭理他,沈庭央知道,这不是针对无名僧,而是在敲打裕王··这一上午,人人各怀心事,刺客身上翻不出什么真相,皇帝显然对裕王有了不满,可沈庭央知道,这种怀疑不会就此戛然而止,只会渐渐扩散,甚至自己也不能幸免。
刺杀,对于年事渐高的帝王而言,是一个极大的刺激,光熹帝的心态必然就此变得不同··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疼吗”沈庭央在太子跟前,将他衣袖捋起些许,看他手臂上包扎的伤口,放蛊的伤处附近没什么异常,与寻常刀口无异。
太子:“皮肉伤而已·”又端详沈庭央,“怎么面色这么差”·“昨晚睡不踏实·”沈庭央笑笑,“太子哥哥平安无事就好。”
离开前,薄胤单独对他道:“昨夜,太后两次派人给太子殿下送补品和药,确是有打听太子状况的意思·”·沈庭央听了心里便有数,那艳蛊多半是他们被困前,就暗中植入太子体内,若非那场意外,辛恕未必能发现这艳蛊的存在,也算因祸得福。
一切都平静下来,皇帝不动声色,裕王当然暗自忐忑着··沈庭央这几天最大的乐子,就是看裕王试探皇帝、太后和皇帝相互试探··辛恕是第二天深夜赶回来的,一身风尘仆仆,一回来就为沈庭央煎药,看着他喝下去,才松一口气。
沈庭央觉得辛恕对自己过于关心,就好像他们之间有很不寻常的渊源,便问:“辛恕,你认识我父王吗”·辛恕端起空药碗的手果真顿了一下,道:“……没见过先王爷。”
沈庭央“哦”了一声,有点失落,他很喜欢听别人说一说父王从前的事··“这蛊对太子身体有什么影响吗”沈庭央问。
“不能确定·”辛恕说,“太子体质很特殊,没法预测,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辛恕说的是“咱们”,沈庭央听了笑起来:“你终于把我们当自己人啦”·辛恕像是笑了笑,那双眼睛微弯了一下,面罩遮住表情却看不到。
“这次艳蛊的事,我很抱歉,早该发现的·”辛恕已经不知第几次跟沈庭央道歉了··沈庭央觉得他对自己歉意未免太深,安抚一大堆话,才让他放下心来。
“有劳小王爷了·”辛恕走后,燕慕伊进来对他说道··“无妨,几句话的事,我也很喜欢辛恕·不过哥哥为何这么关心他”沈庭央好奇道,“你对每个……都这么贴心吗”·燕慕伊苦笑:“最近总想起一故人,从前做过不少错事,如今行善,也算弥补罪过。”
沈庭央简直都不认识他了,这么一个浪子,浑身镀上佛光,闪得人睁不开眼··“燕大人也在”云追舒一掀起帐帘,笑吟吟问候道。
燕慕伊朝他颔首,沈庭央打趣道:“怎么,云炼又来信了”·云追舒摇摇头,神色反倒正经下来,看看燕慕伊,觉得不需避讳,便直言道:“上回的信不是给你看了一半吗,有件事,我这几天琢磨来去,觉得不对劲。”
“怎么”沈庭央也不再玩笑··云追舒低声说:“云炼信里写,西域商路上,贸易的货物最近有些变化·譬如咱们的草药,开始大批往外走,西域进中原的货物倒还是原来那样。”
“草药”沈庭央疑惑,“卖往关外的有多少都是什么品类”·云追舒:“品类不算多,也不是多罕见的品类,但量极大,或许去年派出去讲学的医者有关,西域诸国也开始习惯用中原的药了。”
“此事可大可小,让他直接写折子往回递·”沈庭央说,“能拦的货,适当拦下来,与往年出关数量持平即可,别怕得罪人·”·燕慕伊笑笑说:“得罪人也不怕,那一带邵家的小公子与我熟,让他帮着打点一圈就好了。”
“怎么个熟法”沈庭央说,“对你痴情而不得”·燕慕伊显然被说中了,但笑不语,沈庭央又朝他背后说:“辛恕,听见了”·燕慕伊笑容顷刻凝固,沈庭央大笑起来,他便知被小王爷恶作剧给诓了。
·三人在帐内说笑着,帐外不远处,花重长身玉立,旁边一名高大儒雅的男人,身穿武将服,目光停留在帐门处,问道:“他知道我么”·花重:“很惦念将军,但种种缘由,无法去赤襄军驻地见您。”
男人眼中有愧色:“王命不可违,我不能随意回来,竟一直未曾看过他·”·“小王爷对您,必定与对太子是一样的·”花重说,“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男人走到帐前,听着里头热闹的欢声笑语,听见沈庭央的声音,清甜悦耳,便想象得出,会是个多讨喜的小少年··沈庭央正在继续诓燕慕伊,要让他吐露陈年往事,看究竟伤了多少男男女女的心。
云追舒跟他打配合,燕慕伊几乎拿他俩没办法··沈庭央忽然一抬头,侧耳听见轻微脚步声,对着帐外好奇地道:“侯爷回来了么”·三人都看去,帐帘掀起,却是一名陌生的高挑男人,英俊稳重,瞧着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燕慕伊和云追舒对视一眼,起身出去,那男人进来,脚步顿了顿,问沈庭央:“可以离你近点吗”·沈庭央友好地笑笑:“是侯爷的朋友请坐,不必客气。”
他打量男人,见他一身织金暗纹武将袍服,便问:“您是将军吗”·“是·”男人端坐于他身旁,细细看他,眉眼锋锐,但神情温善。
沈庭央越看他越熟悉,突然间心中一惊,愣在原地:“你是……”·男人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眼底微微发红,只是微笑,却说不出话来··沈庭央胸腔一阵酸涩:“你是……舅舅”·苏鸿烟笑起来,缓缓点头:“是舅舅,舅舅对不起你。”
沈庭央望着这张俊美的脸,那双眼与他母亲何其相似·苏家人独有的灵致气韵与柔和轮廓,便是从未谋面,也认得出来··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舅舅……”沈庭央与他拥抱,简直像在做梦。
苏鸿烟是苏归烟的兄长,如今的苏家,只剩他当家了·身为赤襄侯,长年戍守驻地,无君令不得擅离,自沈庭央母妃离开苏家至今,苏鸿烟未再见过妹妹,也从未见过这孩子。
帐外,花重不远不近地等候,燕慕伊问:“苏侯爷被陛下召回来的”·“一月前,我同陛下提了,太子又去说过一次,陛下私下召他回来一趟。”
花重说,“过阵子阿绾兴许要离京,若错过这时间,再见更不知何时了·”·“父王从前说,母妃很惦念你们·”沈庭央说,“她不会怨你们的。”
苏鸿烟注视着他,仿佛能在他身上看见妹妹的影子,眼睛微红,笑着说:“你很像她,也像你父王·”·沈庭央弯起眼睛:“今天第一次见舅舅,却像认识了很久。”
舅甥二人说了许久的话,苏鸿烟不得不去行宫觐见光熹帝,沈庭央就在侧殿等他·晚膳时光熹帝召沈庭央和太子去,多让他们相处一会儿··苏鸿烟来去匆匆,当夜就又要启程返回驻地。
夜里山谷间凉风萧瑟,沈庭央送走他,心中酸楚·太子送他回去,道:“会再见的·”·回帐,花重正在书案后看一份牒呈,灯火温馨,沈庭央走到他身边,半天还未缓过劲。
“别伤心,若想他了,就带你去见·”花重拍拍他后背··沈庭央眼眶发红,靠在书案边沿,与他面对面,低头看他:“是你安排的,对不对”·花重放下手中狼毫,对他笑笑:“本想让你开心,却惹得你难过了。”
沈庭央的膝盖轻触他膝头,深深望着花重,心中一团滋味,摸不清楚··“我该怎么谢你”沈庭央抽走他手中牒呈,故意一本正经,掩饰住微乱的心跳,”你说罢,要什么都行的。”
花重被这小霸王一搅扰,也无心政务了,靠在座上抬头看他:“阿绾,艳蛊还未除去,谢我的事以后再说·”·沈庭央霎时气势烟消云散,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了。
“辛恕告诉我,你或许还要捱过几回发作期·”花重平静地问他,故作冷漠,“这回该由你自己选,是找个女子侍奉身侧,还是……让我守着你”·“我、我就不能……自己熬过去吗”·“不能,除非你打定主意,想高烧而死。”
那晚,沈庭央双腕被在背后,靠在他身上,最后在他手里释放出来时,无意识地唤了他名字··所以花重想,他发作时,至少情愿让自己陪他的··沈庭央呆在原地,膝盖抵着他的膝盖,不知在想什么,看样子心里多半在寻他的兔子洞,要一溜烟钻进去藏起来了 。
花重十分有先见之明,攥住他手,指尖在他掌心划了划:“阿绾,要我,还是要别的人”·沈庭央手心仿佛被火燎了一下,花重微冷的目光,和诱惑般的话语,令他几乎眩晕。
只轻轻一拽,腿软的沈庭央便如失力的玩偶般随他的引导,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表情像是委屈得想哭··花重勾住他后腰,将人按进怀里,耐心地来回抚摩他后背。
沈庭央试探地说:“要么找个女子……”·“嗯”花重随意一偏头,唇若有似无擦过他耳垂,循循善诱,“好好选,你要谁”·终于,沈庭央的意志轰然而倒,溃不成军,攥着他衣襟呢喃:“……我想要你。”
第35章 未央·被连哄带骗说出那种话, 沈庭央这晚说什么都不肯开口了··他把枕头丢在被子上, 被子裹着枕头卷了一卷,卷成个软绵绵的包袱, 抱在怀里就要离帐出走。
看架势是要去找太子··花重看得好笑,把人拉回来,扔回床上去:“不是为了笑话你才问,这事总得面对·”·沈庭央是打不过花重的,干脆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脸朝另一侧,不去看他:“我在你跟前, 都把脸丢尽了。”
“怎么就丢脸了”花重熄了烛火,脱去外袍,躺在沈庭央身后,“你为了太子, 把蛊虫引到自己身上·小王爷这么勇敢, 让人喜欢还来不及。”
·“换成你, 我也会这么做·”沈庭央放低了声音··花重把沈庭央连人带被子收进怀中:“那天你说 ,愿意陪我死。”
沈庭央许久不说话, 最后“嗯”了一声:“你不需要·”·“我不需要·”花重说,“所以别犯傻·我等你长命百岁的一辈子过完, 下辈子还对你好。”
沈庭央:“自会有人与你生同寝,死同- xue -,你只是暂时照顾我·”·“我活一天,就疼你一天·”花重说, “这是答应你的。”
“你别这样·”沈庭央反而很难过,“我会相信的……”·花重又被他逗得笑起来:“好好睡一觉·要放你出来么”·沈庭央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想转身都动不了,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花重把他捞出来,他已经犯困,手脚并用往花重身上一扒,自顾自睡去。
打发了这两日时间,圣驾启程回金陵··裕王自从那天就沉寂下来,桓家随之收敛不少·太后她老人家难得与众人同乐一趟,光熹帝也不好对桓家打压得太过。
沈庭央对此似乎毫无意见,他每天与太子下下棋,与花重到清净风景好的地方晒晒太阳··辛恕为他悉心备药,一天一次按点盯着他喝了,饮食也要过问,周到细致得与他冰冷外表完全不符。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回金陵的路上,沈庭央几乎不离开侯府马车,他体内的蛊还未到成熟期,不能直接逼出来··而按照辛恕的估计,再次发作,也就这十日内的事情。
“须得尽快北上·”沈庭央喂南雪一块鹿肉,挠挠它颈间羽毛,“云炼信里说,药材大批售往关外,我琢磨着愈发不对劲·”·花重一手支在额侧,垂眸翻了页手中书卷,道:“何时走,我陪你。”
马车微微摇晃,沈庭央吹起一片南雪身上掉落的小羽毛,道:“这次要将桓家把持的仓廪、军饷过一遍筛子,争取一击致命·侯爷,你和我一起走,目标太大啦。”
花重抬起眼:“出了门,我仍作你侍卫·”·沈庭央就笑:“这么下去,我该离不开你了·”·“有时我在想·”花重垂眸看书,边说道,“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让你总这么担心。”
“悲欢离合,世间常有·”沈庭央说,“想起从前,就觉得那些好日子都是偷来的,老天突然要我连本带利交出去,我却两手空空,全不由己。”
沈庭央额头顶着南雪的额头,大眼对大眼:“那时我发现,太多好时光,我根本还不起·”·那卷书还握在花重手里,他目光却早已移开,静静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庭央,不知看了多久。
行至渌云川外百里,沈庭央把睡着的小海东青放在旁边,凑到花重身边看他的书··花重半拥着他,将葡萄喂到他嘴边,沈庭央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微微偏过头咬住葡萄,柔润唇瓣触到花重指尖,并没在意。
沈庭央原本是一刻也闲不住的,时常恨不得在花重身上撒泼打滚,今日格外文雅,在他身边闹腾了一会儿,就转头跟海东青凑作一团··最后把脸埋在南雪翅膀底下,蜷缩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花重看见南雪十分迷茫,张开一侧羽翼笼着沈庭央的脸,不由得好笑之极··随即觉得不大对劲··“阿绾”花重试着轻声唤他。
沈庭央呼吸紊乱,脸贴着南雪的羽毛,竭力让自己不要乱动··艳蛊不早不晚,竟真的在路上就发作了··花重靠近,扶着他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沈庭央眼神迷乱:“叫辛恕……药……”·花重方才就已让人传话了,辛恕将提前备好的丹丸化开在酒里,递入马车,花重喂沈庭央腹下。
烈酒裹着药灌入喉头··沈庭央体内一直未浇灭的火种,再次熊熊燃起··沈庭央死死咬着嘴唇,这是在马车里,前后数千人马,他极度不安,无处可躲,缩在花重怀里轻轻发抖。
眼睁睁看着自己意识从清醒到模糊,沈庭央几乎有些绝望:“不能……不能在这儿·”·“别怕·”花重眉头紧蹙,也未想到最坏的情形真的发生了。
他探沈庭央的脉,心跳快得骇人··沈庭央渐渐失去理智,迷茫地拉扯花重衣襟,浑身发软·他拉着花重的手,本能地探向自己身体,几乎咬出血的嘴唇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低吟。
花重将一柄极薄的柳刃刀浸在旁边一碗烈酒中··将沈庭央手臂扣在头顶,捋下广袖,隐隐看见沈庭央手臂皮肤下缓慢蠕动的血红蛊虫··蛊被药力催逼,沿着筋脉游走,速度极慢。
而沈庭央已经濒临失控··沈庭央眼角流下泪,滑落鬓边,绝望而迷离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快死在这片火海之中了··花重一手紧扣他双腕,另一手为他解开衣带,温柔地探去。
沈庭央羞耻地闭上眼,忍不住要叫出声的时候,花重俯身吻住他双唇,将声音封在喉中,继而细腻的长吻,伴随摩挲身体的那只手,沈庭央浑身颤栗,意识涣散··花重始终睁着眼睛,清冷的桃花眼沾染了欲,看清身下少年散乱的衣衫、白皙躯体和含泪的眸子。
他耐心安抚着沈庭央,移开目光,待得那蛊虫终于浮至腕侧皮肤下,沈庭央颤抖着扬起下颌,抵达痛苦的欢愉··花重拾起酒碗中的柳刃刀,划破沈庭央手腕皮肤。
落吻的同时剜出蛊虫,沈庭央痛得闷哼一声,眼里蕴满泪水与他唇齿交缠··昏迷之前,沈庭央朦胧中听见花重问:“要谁”·“我要你……花重。”
沈庭央喘息着,呢喃着,陷入温暖的黑暗··那最后一副药极烈,快速进入成熟期的蛊,几乎耗干沈庭央内力,他睡了极漫长的一觉··再醒来,已改天换地。
不是侯府,是东宫··沈庭央睁开眼后,第一个清醒的念头如是··薄胤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并非药的问题·”·花重低声说:“确定他能安然无恙”·“太子殿下身体根基弱,但这次引蛊及时……”辛恕的声音很轻。
·沈庭央迷迷茫茫爬起来,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内力耗干的后果就是身体沉重,从武者变成普通人·好在休整之后很快就能恢复,沈庭央也就不放在心上。
他哑着声音问:“太子怎么了”·几人同时望向这边,花重走过来扶他,薄胤递来温水··花重等他喝了水,才解释道:“太子还是受那蛊的影响了,或许要卧床休养一阵,眼下是昏迷状态。”
“能治好”沈庭央拉住辛恕的衣袖,“太子不能出事”·辛恕:“现在还不好说·”·连精通毒蛊药理的辛恕都这么说,沈庭央的心猛然一沉。
花重:“这不是气馁的时候,不论如何,我们得尽最大努力·”·他的温度自手心传来,除去艳蛊前那一吻并未完全忘记,肌肤之亲的朦胧触觉依旧留在身体上。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望着他,有许多话涌至唇边,却都说不出口,只能吞咽下去,暂且封存心口··辛恕解释道:“侯爷带世子来东宫,也是想让世子醒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太子。”
沈庭央拖着沉重的手脚来到太子寝殿,光熹帝正在榻边沉默着,见他,方才招招手:“小十七,朕听说,你为他引蛊了”·沈庭央要下跪行礼:“是。
可、可我恢复了,太子哥哥却又病倒了·”·“免礼·”光熹帝扶住他,二人坐在太子床边,许久不言语··萧斯澈俊雅的睡容宁静极了,沈庭央先前刚来东宫,睡眠极度不佳,时常要守着太子很久,才愿意回去安心入睡。
“朕这些年,亏欠他·”·殿内半昏半明,宫人都退下,燕慕伊一直守在殿外·光熹帝刚毅英朗的面容刻上皱纹,目光沉凝安静··沈庭央看看太子,又看看光熹帝。
“沈逐泓很疼你,朕听说过·”光熹帝说,“相比起来,太子从小到大……”·他的话却戛然而止,良久沉默后,归于一声叹息。
沈庭央想起刚见太子不久,问太子是不是常常要做那些很艰难的选择·太子回他,总是如此··皇帝没说完的话,沈庭央也就明白了大半··这么多年,桓家虎视眈眈,桓家之外的许多人也在虎视眈眈,东宫这位子不是用别人的血泪换来,而是萧斯澈亲口咽下的艰难苦险铸造而成。
桓家今日势大,不能说是光熹帝一手造成,却也与他的宽纵、扶植和默许,不无关系··桓世亨胆敢勾结帕赫丹昂,将四万崇宁军葬送在北疆狮子坑,把阵亡将领的肩甲收藏在府邸里,光熹帝不可谓没有责任。
太子此刻苍白的睡容,终于触动这个帷幄千里、制衡八方的帝王,令他开始重新审视桓家··如果这个刺激还不够重,那么稍后他回到奉天殿,临窗独坐的时候,大太监魏喜还会在他耳边添几句话,教他知道太子所中的艳蛊,很可能与太后有关系。
那一刻,光熹帝必将对桓家耐心耗尽··沈庭央陪皇帝坐了很久,听他开头一声叹息,结尾又一声叹息··沈庭央把太子略凉的手放进被子里,送走皇帝,独自趴在太子手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也不介意昏迷中的人丁点儿听不到。
“我会守着你,守你的江山·”·“要好起来,等我回来·”·沈庭央估摸着时间,草草披上一件略宽大的外袍,这衣裳本是裁缝一时大意,将尺寸放宽了些许,该拿去修裁的。
沈庭央穿上它,立时显得衣下略空荡荡,身形憔悴瘦削一圈,他对这效果很满意,直接出门,不紧不慢往奉天殿去见皇帝··光熹帝刚回去,果真就在御书房对着窗外缭乱树影枯坐了许久。
大太监魏喜就依照花重私底下吩咐过的,进去添茶时,开口道:“陛下,太子殿下很快就会好的·您可不能太过劳神,别把自己身子拖垮了·”·光熹帝略带倦意地道:“魏喜,太子他从小懂事,朕也就没怎么管过他。
即便是一国之君,对待儿女,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啊·”·魏喜对皇帝的家事不敢评价,道:“陛下多虑了·这几日,太后总派人给太子殿下送东西,光是老奴碰巧遇见的就有两回。
兴许陛下忙起来顾不上的,太后早已顾周全了·”·光熹帝心不在焉点了一下头,旋即又眉心紧皱,那点倦意困意也唰然消失:“太后送东西”·魏喜作出愕然的表情,像是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翼翼解释道:“正是。
太后给太子那边送了药和补品,回京路上又让人送过参酒汤·约莫是那天太子受困山谷,太后怕他着寒受惊吧·”·“荒唐 ·”光熹帝面色- yin -沉。
太后并非光熹帝生母,孙辈皇嗣之中,她从来只对裕王真心关怀,至于其他皇孙或孙女,仅仅做到面子上合乎本分,决无一分多余温情··对太子这些关切举动,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别有目的。
什么目的·那艳蛊说不定就是太后所为··若蛊毒害死太子,正好扶植裕王上位·若太子不死,趁那蛊发作时,让太子与桓家女儿染上些不干不净的关系,顺水推舟嫁进东宫,成为第三代登位的桓氏皇后。
不论怎么算,桓家都不亏··皇帝几乎一口血气涌至肺腑,好一个桓家,好一个三代王族外戚·竟要逼得太子生死无路么·对萧斯澈的愧疚、对太后诸多年来强势野心的厌恶、对桓家蔑视帝王的怒意统统爆发,光熹帝眼中现出凌厉杀意。
“陛下,崇宁王世子求见·”·光熹帝一时竟压不住情绪,威严之势沉沉压下来:“宣”·殿门开启,沈庭央一袭白袍的清瘦身影缓缓走近。
恍然间与回朝那天,太子牵着他走进来的模样重叠··不同的是,今日萧斯澈沉眠于病榻,独留这小少年一人向他走来··光熹帝不由得稍放缓了语气:“小十七,什么事”·沈庭央将白袍襟摆一撩,端端下跪,恭恭敬敬叩首:“陛下,臣不自量力,但请一事。”
“何事”光熹帝凝视他··沈庭央跪得笔直,垂眸盯着膝前一丈远的地面:“父王殉国后,臣飘荡在外,独自南下的途中,见曲西、呈山沿路灾民流离失所,而各地牢闭城门,拒不放粮。
回朝后禀报,陛下也已派人传令,命其赈济灾民··“陛下恩慈,让数万难民免于饥寒而亡·如今正逢江北汛期,臣请命沿路北上,细查仓廪、粮储状况,以避免四野饿殍之惨状再现。
“臣自知身渺言微,惟愿以一己之力,惩恶除弊、清正视听,使陛下圣恩能达四方疆土,不受女干人佞臣贪吞·”··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庭央话音一落,御书房内格外安静,唯铜炉升起袅袅淡烟,无声四散。
少年清越的嗓音尚有些稚气未脱的纯真,却字字平静铿锵,掷地有声··他所指的那片地带,主事官员几乎都是桓家门生·他要做的事,是拔除桓氏根植于地方的势力,清剿其根基。
光熹帝面色沉肃:“小十七,你可知自己口中女干佞指谁这么做,又是为谁”·沈庭央深深伏地再一叩首,直起身轻轻一笑,抬眼直视帝王锐利的眸:“女干佞便是桓氏一门罪臣。
臣无才无德,无志气无野心·这么做,也只为了一人——便是东宫太子·”·光熹帝却笑了,神情尽显凛冽威势:“好一个‘只为一人’”·沈庭央屏息。
光熹帝再开口,道:“魏喜,拟旨命崇宁王之子为江北巡察使,自曲西北上,彻查六州仓廪具细·赐天子丹书金令,所到之处,如朕亲临,杀赦自可定夺。”
大太监魏喜听至此处不由心惊,抬眼一瞥恭敬跪着的小少年,再不敢有任何一丝轻视质疑··沈庭央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长舒,以额头触地,行了今夜最后一次叩拜:“谢陛下,臣定不辱命”·他实在疲惫到极点,领了密旨,月下回到东宫,这条路竟如此漫长。
“辛恕,来接我的么”沈庭央走到昏暗的南花园,便见熟悉的黑衣身影提灯走来··辛恕:“是·”·两人穿行在静谧无光的花枝林木间,沈庭央说:“辛恕,我没有任何权力给你下命令。
可我走后,拜托你仔细看顾太子·”·“自当如此·”辛恕答道,“不需命令,也自当如此·”·“我信你·”沈庭央终于笑了笑,“多谢。”
“小殿下千万不必客气·”辛恕提着灯笼,脚步一停,又继续往前··沈庭央望着那一团温暖朦胧的灯笼光:“我总好奇,你为何愿意帮我,旁人说你比薄胤还冷漠,可你很少拒绝我提出的事。”
辛恕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王爷于我有恩,所以是我欠小殿下·”·“果真·”沈庭央回忆着从前,道,“父王交游甚广,这也不难理解。”
辛恕问:“小殿下不问究竟怎么回事吗”·“你从未说过这些·”沈庭央笑笑,“定是不太想说,我不强人所难,等哪一天想告诉我了再讲。”
话毕一抬眼就瞧见廊下灯光里,独自长身玉立的花重··“回来了”花重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想必正要来迎沈庭央··没去接,定是脱不开身,沈庭央与他轻轻拥抱又分开:“我们去看看太子,今晚早点休息,有许多事想与你说。”
花重的容貌笼在半明半暗的- yin -影中,那温柔的眼神令他心头涌起一丝苦意,不知该如何同眼前人商讨这场离别··而花重只是点点头,牵起他的手,提灯映路,走进漫漫宫阙楼台间。
他的静默像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笃定不论沈庭央要去往何方,他都形影相随··第36章 私许·东宫, 青阳殿内, 沈庭央在太子床边待了久··薄胤进来对他道:“今夜我值守,去休息吧。”
沈庭央最后看一眼太子手臂上, 那引蛊割开的一刀··转头,目光停留在薄胤手腕处,曾经被辛恕困在王府故宅里放血的伤口,此时隐藏在束腕的箭袖下。
“都会过去的,这些不是你的错·”薄胤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沈庭央抬起头, 只对他轻轻笑了笑,却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无需多言··花重在殿外石栏旁等他,月色清朗,照亮金陵万千座屋脊,一对白鹭于月下飞过。
“我已经跟陛下请命, 将于三日后离京·”沈庭央同他慢慢走着, 长廊洒满清辉··这几天, 花重会陪他在东宫住下·花重闻言很平静,将外袍披在沈庭央身上, 问他:“不要我陪你”·“我会尽快回来的。”
沈庭央没有回答,偏过头看着月夜下广袤的皇宫城池, “江北六处仓廪查完,该是秋天,回来的时候,我请你喝酒·”·花重端详他, 笑着说:“这么客气”·“我是说真的。”
沈庭央也淡淡一笑,“庆云州有一种酒,名叫长相思·待此间事了,带几坛回来·”·“是北方的名酿·”花重站在灯火间,眉骨至鼻梁映出温润的光。
沈庭央看着他:“江陵的‘应笑我’也是名酒,前朝承熹帝曾一年饮了上百坛·那酒,侯爷爱喝吗”·江陵如今是永嘉公主封地。
花重答道:“更喜欢你的长相思·”·他们不知不觉漫步到东宫北苑,月光下,一尊高大的青龙神神像静静伫立··这尊神像是太|祖立储后,命人铸造放置于东宫的,青龙神是燕国的护国武神,鳞爪泛着威严寒光,几百年风雨中注视着这片大地。
沈庭央披着花重的外袍,两人皆是一身红衣,立于月夜青龙神像下··他半开玩笑道:“侯爷,你看,咱们像不像在私许终身”·花重笑着点点头,温柔地看着他:“若真如此,是本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兴许这句回答给了他勇气,花重送他到侧苑寝殿,宫人正要为花重引路,带他离开这间寝殿时,沈庭央挽留道:“今天你能不能……别走·”·这句话里,有他严丝合缝掩藏的眷恋,还有极大的忐忑不安。
宫人敛首,花重的脚步停住,稍后转过身来,对宫人点点头,宫人会意,安静地退了下去··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我这一走,再回来该建府了,就不能总在侯府逗留。”
沈庭央低着头解释说,“自从你来金陵,一直有人想与燕云侯府联姻,或许那时,你就有婚约在身了·”·他感到失落,花重却摸摸他的头:“别想那么多。”
夜里,殿内烛火被宫人一一熄去,花重习惯- xing -地让沈庭央枕在自己手臂上:“薄胤和辛恕须得留在东宫,让燕慕伊跟着你离京,如何”·“不必。”
沈庭央闻着花重身上独有的淡淡香气,“杜老的儿子——杜广,会与我一起北上,陛下也派人随护,只要绸缪得当,这一路不会有多凶险·”·“桓家手里没有兵权,却能呼风唤雨,离不开他们在江北一带的基业。”
花重五指捋过沈庭央的头发,声音低沉,“江北漕运、冶造、粮食和棉花织造,几乎都由桓氏一系把持,你们此行目的一旦被发现,定会遭到不计代价的报复。”
“那就要比他们更狠·”沈庭央笑笑,“当然,最重要的是出其不意·”·花重:“我相信你能做到,可还是放心不下。”
“侯爷·”沈庭央忽然唤他··花重应了一声,问:“怎么”·沈庭央在昏暗中凑过去,屏息,亲了他脸颊一下。
小王爷柔软的唇怯怯一触,花重揽着他的手臂倏然收紧··可沈庭央随即飞速缩回去,把脸埋在他颈边,低声道:“侯爷,我会很想你的·”·沈庭央心跳得极快,花重清晰地感受到了,本可说句玩笑话逗逗他,却又不愿让他更紧张,最后竟是沉默了半天。
沈庭央忐忑极了,随着花重的沉默,心情一点点黯然下去,猜想是自己太过分,惹他厌烦了又不好推开自己··可花重温柔地将他抱得更近,略微调整手臂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然后轻声说:“你这样,教我怎么舍得。”
接踵而至的变故和压力、对花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桩桩件件横生枝节,逼迫得沈庭央这一整天几乎喘不过气··此刻心底雀跃了一下,虽然还是被当小孩儿哄了,却知道他是很在意的自己的,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往他身边蹭了蹭。
就在花重气息的笼罩下渐渐睡去··兴许是太子突然病倒对光熹帝打击严重,次日裕王进宫请安时,当着众人的面,皇帝忽然提起一个几乎被遗忘了的人··“平身吧。”
光熹帝示意裕王坐下,父子二人沉默半晌,皇帝神情沧桑地开口道,“快秋天了,老七已经走了三年了·”·沈庭央在旁听见都有些震惊,七皇子三年前因谋反之罪,于封地被赐死,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起他,皇帝也亲口说过,事情尘埃落定,不许再议。
裕王观察皇帝神情,见他略有些伤感,但目光仍是沉肃冰冷,仔细斟酌了一下,决定要摆清楚立场,便叹了口气道:“七弟糊涂,那等逆子叛臣,本就不该由父皇动手,徒增了伤心。”
东宫消息封锁,裕王还不知道太子陷入昏迷,也不知道皇帝已经对其母家桓氏一族心生杀意··这话一出,光熹帝沉默良久,不轻不重笑了一声··裕王自以为答得高明,皇帝却对他失望之极——果真是丝毫不顾手足情谊,令人寒心。
裕王被蒙在鼓里,一头雾水告退后,沈庭央也打算告退,却见最近颇得皇帝青眼的无名僧和那道士一齐进来了··沈庭央只得垂手侍伴皇帝身侧,且再留一阵子··不料那道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一礼,对光熹帝说:“奉陛下之命,老道已卜算过,万事安泰,唯有一件不大好,不过尚有办法补救。”
皇帝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漫不经心问:“什么事”·道士煞有介事:“近来宫中贵人恐有冲撞,宁寿宫乃是太后所居之处,正逢流火微末,东宫启芒或不利于太后安康。”
光熹帝随手搁下茶盏,垂着眼皮:“太子冲撞太后”·道士:“的确·”·沈庭央面无表情,太子病倒的消息封锁得实在及时,各路精心准备、粉墨登场的角儿,此时都成了可笑的跳梁小丑。
无名僧则在一旁,嘴角带着如常的微笑,此时看来颇具讽意··光熹帝:“你说有办法补救,什么办法”·道士:“让太子殿下前往隆寒峰,闭修七日,就能……”·光熹帝抓起茶盏劈头盖脸砸去,怒道:“隆寒峰顶四季积雪不化,太子诸多不易才调理好身子,你要逼他再病下去”·道士迎头挨了那瓷盏一击,顿时头破血流,跪地发抖求饶。
光熹帝坐在御座上,片刻后,平静冷酷地道:“带下去,让北狱的人看着办·”·立刻有侍卫将道士拖下去,大殿外空余一阵惨叫··无名僧双手合十,静立于原地,竟有了点儿万物皆空的风骨。
光熹帝瞥他一眼,火气也减了些,沈庭央觉得这和尚虽是裕王举荐来的,却与裕王不是一路人,有时候相当上道··沈庭央看了一连串大戏,适时告退,回东宫去了。
“自从帕赫丹昂一死、帕赫野继位,桓家就陷于被动境地了·”沈庭央对面前或坐或站着的几人说道,“桓世亨身为右相,与帕赫丹昂勾结,此事的证据随时可能落在帕赫野手中。”
燕慕伊:“但帕赫野那边一直没有迹象·”·沈庭央:“帕赫丹昂被除去至今,以他的立场,并没有理由揭起此事·”·“你打算问帕赫野要证据”一直沉默着的薄胤说道。
沈庭央斟酌片刻:“如非必要,自然还是不见他好,他如今一定恨我入骨了·但若到不得已的地步,还是要试试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燕慕伊皱了皱眉,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花重说这事,沈庭央就忽然看向他:“哥哥可别去透露。”
燕慕伊只得苦笑一下,耸耸肩··“杜老今天请辞了·”沈庭央忽然说,“陛下已经允准·”·裴唐得知沈庭央要走,此刻恰好到门口,闻言道:“据说是以身体不佳为由。”
沈庭央起身迎他进来:“没错·桓家和太后今天应该心情很好·”·自打杜延年执掌御史台,桓家没少吃瘪,恨这老头恨得牙痒痒,杜延年一走,他们的日子可就瞬间清净下来。
沈庭央:“如今是桓家最放松的时候,杜广会以送杜延年回乡的名义离京,与我兵分两路,在曲西州会和,由南向北清查江北六座仓廪·”·燕慕伊:“侯爷已经吩咐过,我随你一起。”
考虑到还要确保杜广的安全,沈庭央这回没有拒绝,点头道:“有劳哥哥了·也请其余诸位仔细保护好太子殿下·”·裴唐拍拍沈庭央后背:“小王爷,我家也是做生意的,江北与桓家有往来的富商,各个都是狠角色,你此行务必要隐匿身份,一旦有变故,千万别犹豫,尽快调动兵马,否则全身而退都难。”
裴唐一脸忧色,恨不得随他同去··沈庭央:“多谢,你说的我都记下了·”随即灵感突至,心生一计,“还有一事需要裴家暗中协助,不知可不可行。”
裴唐立即道:“能做到的一定在所不辞·”·“我们抵达江北前,裴家能不能扣下江北吴家管辖的所有矿船”·裴唐沉吟片刻,点头:“江南五大漕运司有这个权限,你们抵达江北的五天前,让他们错开时间扣下吴家的船。”
沈庭央笑着说:“我会以江南五港商会的名义,去拜访吴家·”·“你要直接出面,与他们接触”薄胤问··“吴家是桓氏在江北最重要的一系力量,却很低调,从他们这里入手,效率最高。”
沈庭央说,“寻到头绪,我就离开,后续行动尽量隐蔽就好·”·燕慕伊听他种种大胆安排,道:“世子身上,当真有王爷从前单枪匹马杀入碎叶城的胆气。”
沈庭央闻言微笑,想起父王,道:“若他在,会有更好的办法·”·“若他在”,薄胤却说,“必定会赞同你的每个提议·”·沈庭央听了就笑,以沈逐泓对自己的纵容程度,就算自己要进狼窝,他也会说“很好”。
裴唐叮嘱了许多事宜,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小王爷,我听望月楼的玉芝说,桓世亨的儿子身上有你的玉佩·上回玉芝赞了一句,你要把那玉佩送给她来着,她应当不会看错。”
沈庭央仔细回想,应该是自己在桓府救落水的桓期,玉佩丢在那儿了·便道:“那玉丢了也不妨什么,随他去吧·”·花重回来时,略带醉意,想必是为刚回京的封良佐和吕不临接风时,几人都喝得太多了。
“头疼么”沈庭央给他喂了解酒汤,“从没见你喝醉过·”·花重的眼睛很清亮,映着烛火下少年的脸,微笑着摇摇头:“事情都定下了么跟我讲讲罢。”
沈庭央思忖后,没隐瞒什么,把计划告诉他,紧接着解释说:“看起来有点冒险,其实……”·花重却没说一句否定他想法的话,只道:“青州借调了三万燕云军,正好离江北不远,他们会听你调遣的。”
沈庭央准备好的一堆解释都散在了风里,怔然看着他··花重揉了揉眉心:“唯有一件事例外·任何威胁到你- xing -命的指令,他们都不会听从。”
沈庭央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花重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架子上:“侯府在江北布的暗线不多,也都随时听候你差遣·”·事无巨细,为他布下周全的保护网。
明明每个细节都为他担心过,却从来不动声色,也从不阻拦过他想做的任何事··沈庭央一边听着,一边陷入甜蜜的折磨中··他也意识到自己对亲近花重的渴望有些过分了,他甚至不希望花重娶任何女人。
他们最好是彼此独占的··东宫外苑,一名小厮持令牌匆匆进来,找到辛恕,小心翼翼地禀告道:“辛大人,燕大人在酒楼喝多了,非要让您去接,别人近不得身……”·辛恕全身都掩藏在黑色装束之下,但浑身散发出一股不耐烦的怒意,小厮觉得他此刻表情定然很冷漠。
小厮很机智:“燕大人一直喊您的名字,在这么下去,全金陵城的人都……”·半刻钟后,临江楼··辛恕推门而入,整座包厢里外间热闹之极,男人们喝酒划拳,勾肩搭背大声说笑,舞女轻纱起舞,穿梭在众人间,琴师手里琵琶丝弦错落如珠。
辛恕仿佛一柄插进火山口的冰寒利刃,兀自穿过气氛火热的人群,走到屏风附近懒懒倚醉的燕慕伊面前··他身上裹挟着外头月夜的清朗气息,燕慕伊抬眼,似笑非笑看着他,一身紫袍衬得容色佚丽,风流不羁。
辛恕丝毫不为所动,只伸手扶他起来,燕慕伊却反向一用力,将他蓦地拉到身前·包厢内有人看见这一幕,顿时大叫大笑着起哄··辛恕劈掌就要击晕他,燕慕伊抬手一拦,出其不意往他怀里一钻,笑着哼哼唧唧的:“宝贝儿,我头疼,咱们回家吧。”
辛恕僵在原地,直起身子一把拉起他,将他手臂绕到自己肩头,将人架了出去··回到东宫,一路上燕慕伊热情地跟值守侍卫打招呼:“诸位辛苦了,哈哈没错,他放心不下,特意去接我。”
辛恕一记锁喉,总算封住他这张嘴,把燕慕伊弄回住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燕慕伊却不进殿内休息,勾着辛恕的腰,仗着力气更大些,半醉着把人按在殿外石栏上:“今天怎么这么温柔都没打我。”
辛恕无语道:“你想的话,可以满足你·”·燕慕伊勾起唇角一笑,靠在石栏上,一手挑起他斗笠的黑纱:“摘了吧,以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摘了吧。”
辛恕今天脾气的确很好,依言摘了斗笠,玄铁面罩上方的清寒眸子看了他一眼,转身看着晴朗的夜空··燕慕伊的指尖沿着他玄铁面罩的边沿划过,低声道:“让我看一眼好不好明天就走了。”
“少得寸进尺·”辛恕漠然道,“你回来再说·”·燕慕伊难得安静了会儿,淡淡道:“关于你,我最近总有个不敢相信的猜测。”
辛恕呼吸一滞,却不说话··燕慕伊仰头,下颌至脖颈形成一道惑人的线条,仰望着星辰:“你有些像一个人,可他早就死了,我甚至没听过他说话的声音……”·“他是什么人”辛恕闭了闭眼,问道,“你很在意么”·燕慕伊自嘲地笑了笑,借醉意才敢说出口:“今生所爱。”
·辛恕的身体不由自主僵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遇见他的时候,他病得很重,我头一次那样照顾人·”燕慕伊陷入回忆,唇角带笑,“见过美人无数,也不知怎的,总忘不掉他。”
辛恕:“他……”·燕慕伊闭上眼,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是想问,他怎么死的”·辛恕没说话··燕慕伊轻声说:“我没护好他,是我害死的。”
燕慕伊转过头,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宝贝儿,让哥哥看看你的脸吧,人生苦短,我万一一去不回,好歹让我死得瞑目啊·”·辛恕拍开他的手,将他拎进寝殿丢到床上,宫人纷纷忙不迭退下。
燕慕伊一把攥住辛恕手腕,将他扯到怀里,贴在他耳边哄道:“好好好,不看也行,别生气·”·话毕一吻落在辛恕的玄铁面罩上,隔着冷铁,却极其温柔。
辛恕低喝:“松手,你喝醉了”·燕慕伊兀自轻声道:“怎么办,我很想他,可又真的挺喜欢你·辛恕,你说怎么办”·辛恕蓄力推开他,转身离开了大殿,留他一人躺在轻晃的帐幔内。
花重到后殿暖泉池中沐浴,沈庭央不放心他醉酒后独自下水,遣散了仆人,自己一言不发跟过去··绕过屏风,一偏过头,就看见花重刚脱了袍衫,肌肉瘦削紧实的后背有几道旧刀伤,头发披散,腰间围一条白巾,一步步走进水中。
这风景过于灼目,沈庭央的心尖像是被烫了一下,目光却半晌都移不开··沈庭央下意识从与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水,趴在池沿,枕着手臂看他,近乎醉心于眼前景象。
宽阔池面水雾蒙蒙,花重的侧脸轮廓极美,唇、下颌到颈项和锁骨,肌肤如寒玉,于雾气中形成不容玷染的绝色··“让南雪跟着你去·”花重阖着眼眸靠着池壁,胸口以下的身体没入水中,“它现在可以传信。”
沈庭央心不在焉“嗯”了一声··花重睁开眼侧头望来,那小少年满头柔软黑发浸- shi -了披散肩头,乖巧地趴在池边,仿佛水中浮起的一簇琼花,嘴唇的一点殷红在水雾间格外诱人。
沈庭央轻声说:“这么护着我,要如何报答你”·花重向他伸出手,沈庭央把手搭上去,被花重拉到身边去··太近了,他略抗拒地想逃走,却被花重揽着腰身,水中坐在他腿上,不得躲避。
沈庭央的手掌按在他胸膛,未褪去的白色单衫浸水后贴在身上,襟摆又于水中飘荡,像一只传说中的小鲛人··“想报答我”花重一手禁锢着他腰身,另一手臂慵懒地搭在池沿,轻阖双目。
沈庭央“嗯”了一声,不自然地动了动,他觉得花重今天不大一样,或许是喝醉了的缘故··花重又道:“我想要的,你可怎么给呢”·“侯爷想要什么”沈庭央不解地问。
花重睁开眼,染了醉意的眼十分潋滟,注视着沈庭央:“那天你问,蛊毒发作后我们做了什么·”·“那天我……”沈庭央不知所措地解释。
他腰间的手臂冷不防一用力,花重的手掌贴着他背脊,将他按到近前,吻住了沈庭央··唇贴着唇,轻缓碾磨,沈庭央僵在他怀里,下意识要躲,花重却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着,花重的另一只手臂依旧懒懒搭在池边,怀里的少年像是他宠爱的猎物,被吻得渐渐脱力··花重终于肯让他喘息片刻,一手握着沈庭央腰侧,另一手隔着水中的单衣,轻轻抚摸他的小腿,清冷的双眸注视沈庭央,淡淡开口:“阿绾,我要的,你怎么给”·沈庭央彻底懵掉,从来以君子之礼待他的花重 ,竟然是这样想的。
他也喜欢我沈庭央半天才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惊惶胜于欣喜,他不知该怎么办,他又想,侯爷喝醉了,可喝醉的人说得不更是真心话么·万千思绪淹没他,那双手游走而过的地方,全都在发烫,他们在水中,却生生沦陷在火焰里。
“如果……我愿意给你呢”沈庭央的声音微微发颤,怯怯望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花重微不可查地一怔,素日柔和的眸子,此时锐利如刀锋,凝目端详他:“阿绾,你说什么”·沈庭央的头发沾- shi -了,几缕青丝贴在鬓边、颈侧,柔丽清隽的眼如含秋水,咬着被吻过的唇,不说话,只那么看着他。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花重稍稍靠近,与他气息交错,而后狠狠吻了下去··沈庭央瞬间彻底沦陷,不由自主搂上他脖颈,被花重握着腰身,令他面对面跨坐在腿上,两人之间只隔着沈庭央身上那层单薄衣衫,水雾中一个漫长热烈的吻,几乎抽走沈庭央全身力气。
花重只披着一件绛红袍子,抱着他走出泉池,走回灯火昏惑的前殿,将沈庭央放在床上,俯身继续吻他,一手放下帐纱··沈庭央眸子泛着迷离水光,呼吸急促,身上- shi -透的单衣被花重亲手褪去。
身体暴露在他视线中,沈庭央紧搂他脖颈,惊慌地低吟一声,花重细吻他颈侧,扯过自己的一件外袍裹住沈庭央,这才让小少年不再害怕··隔着单薄宽大的外袍,花重仔细地抚摩他身体,引得他阵阵颤栗。
花重不住地亲吻他眉眼、鼻梁、唇和脸颊,在他耳畔道:“阿绾,你明白了么”·沈庭央只能抱着他,蜷在他怀里点点头··花重又亲他的唇,问:“真的喜欢么若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忘掉今天。”
沈庭央浑身发软地看着他,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你喝醉了才喜欢我吗明天就都不作数了,是不是”·花重心里一软,侧躺着将他抱在怀里,轻拍他后背:“我想要你,已经很久了。”
沈庭央轻轻一颤,被他在耳边低声说的这句话弄得头晕目眩·他垂眸看见花重优美而修长的颈侧线条,再也忍不住按捺已久的野心,压上去轻轻嗜咬他颈项,舌尖轻舐,像只野- xing -十足又小心翼翼的幼兽。
花重任由他放肆地施为,沈庭央最终被安抚着乖乖躺在他怀里时,有些忐忑地问:“侯爷,你要……那样吗”·花重知道他想起在銮金楼所见的那次交|欢场景了,便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会疼,等你回来再说。
·沈庭央闻言松了口气,在他耳畔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一想到临别在即,很是舍不得,离京的计划却没任何动摇··心该硬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犹豫,沈庭央不知道自己是天生如此,还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才变成这样。
但他知道自己做的没错,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就再不能优柔寡断··天快亮时,沈庭央最后去看了一次太子,昏迷中年轻英俊的男人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梦境,这几日已经略有消瘦。
“等我回来·”沈庭央近乎虔诚地低头,以额头贴了贴太子的手背··辛恕坐在高处的屋脊上,清风拂动他斗笠的轻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一袭紫袍背影上。
燕慕伊若有所感,抬眸回望,屋脊上已杳无人影··天光蒙蒙亮,像春日里来时那般,小少年一身粗布白袍,牵着一匹骏马,与燕慕伊汇入离城北上的人群··第37章 念念·汛期已至, 漉江下游航道水位, 一夜之间漫过江边镇水石兽的眼睛。
由北向南,满载铜铁的货船行驶在漫天- yin -云下, 速度不断减慢,靠向临桥码头··货船两侧漆涂有江北陆氏的徽印,一路上畅通无阻,刚到码头,岸边一群身披蓑衣的漕运司官差就已侯立着, 打头的一人撑着宽大竹柄伞,雨水淅淅沥沥从伞沿淌下。
“裴大人, 久违了·”船上一名衣着低调富贵的男人笑着下了船,上前热情地与一众官差打招呼,试探着问,“裴大人这是在等人”·官员将伞沿抬了抬, 露出一双清亮平静的眼, 与裴唐有七分肖似, 官员淡淡一笑,道:“陆兄远道压船队而来, 辛苦了,不如暂在我这儿歇一歇。”
船主人略一怔, 继而爽朗一笑:“裴兄说笑了,等雨小些还是要继续赶路的,待货都卸到徐州,我再返回来与裴大人好好喝一场、叙叙旧·”·官员笑意微敛, 一抬手,身后官差顷刻动身而上。
“得罪了,陆兄还是多留几日罢·”·待得一场晨雨方歇之时,陆氏南下的货船以及随船人员,均已被六处漕运司扣押,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两日后,曲西州。
陆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外,沈庭央和燕慕伊翻身下马,陆府家仆狐疑地打量这少年和英俊男人,见二人作寻常打扮,却相貌气度万人无一,且十分陌生··沈庭央递出一枚半旧铜牌,家仆接过去扫一眼,登时一怔,恭恭敬敬道:“二位且进来稍候,小的去禀报一声。”
那铜牌是江南漕运六司的,看来陆家货船被扣留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已听说了··沈庭央和燕慕伊对视一眼,进了陆府··不过片刻,陆家大少爷亲至,陆铭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看起来儒雅温和,总是笑脸迎人。
“二位贵人请到正厅来·”陆铭亲自为他们引路,“在下不才,却也在家里说得上话,家父今日不在,不论有什么事,二位可与我先聊着·”·沈庭央笑吟吟侍立于燕慕伊座旁,燕慕伊淡淡一笑,风流气敛去七分,竟很是端沉稳重:“陆大公子过谦了,早听闻陆家大半事务都由你接手,可谓年轻有为。”
双方寒暄几句,自然进入正题,陆铭一个手势,家仆纷纷退下,他又看向沈庭央,燕慕伊笑笑解释道:“这位是我贴身随侍,不需避忌·”·陆铭便笑着点点头,放下茶盏,斟酌着道:“这些天陆家的货船似乎在江南走得不大顺畅,在下诚心向大人请教,可否指点一二”·燕慕伊也打开天窗说亮话:“陆大公子是明白人。
陆家的船没有问题·船上的货,暂且说不准·”·十几艘重型甲级船,运去的都是次品金属矿和冶炼废渣,里头掺的三成却是禁售级别,细究起来,完全可以定下重罪。
陆铭脸色稍寒,却听出他话里的余地,仍十分客气地道:“大人既然远道来了,想必仍有的商量·”·燕慕伊敛眸一笑:“江南漕运六司只是负责办事,在下也不过是传个话、跑个腿而已。
徐州、檀州分掌三座天下粮仓,可惜年景不佳,存蓄有限,不巧又遇上汛期来得早·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偶尔彼此帮衬一番,想必陆大公子不介意吧”·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此话一出,陆铭立即明白过来,江南仓廪、漕运各司的主事者,都是裴家人。
如今扣了陆家货船,是要以这十几船的罪证,换陆家的粮,以便弥补江南仓廪亏空··谁也不比谁干净,陆铭虽然一身读书人的气质,却早见惯这等污浊,神色不动如山,笑如春风:“大人客气了,此事容在下调度一番,必能有个满意的结果。”
“陆大公子是爽快人·”燕慕伊随口道··燕慕伊和沈庭央是代表裴家来要挟陆家,逼着他们以粮换货船的·双方表面维持客气不撕破脸就很好了,自然不可能留宿陆家。
陆铭也深谙此理,安排二人在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下,转头就去盘算能拿出多少粮应付裴家了··沈庭央尽心扮演燕慕伊的随侍,在陆府根本没坐下休息的机会,客栈门一关,立即躺倒在床上歇着去。
“要论识时务,还得是这富商世家·”沈庭央把玩着花重送他的碧玺扳指,懒懒地道,“换做旁的人,早就扬言要跟裴家两败俱伤了·”·燕慕伊在屏风后刚沐浴完,隐隐水声传来,披件外袍就踩着木屐出来了:“陆家跟朝廷还隔着一个桓世亨,本就少些底气。”
燕慕伊外袍散敞着,露出漂亮的胸腹肌肉线条,身材极好,头发半- shi -着披散肩头,更显那双凤目的惑人··他坐在沈庭央身边,开玩笑道:“宝贝儿,现在就咱们俩了,别辜负这大好月色。”
沈庭央面无表情闭着眼翻了个身,离他始终一臂远,每根头发都在对他说:请自重··燕慕伊稀奇道:“小王爷正经过头了吧,玩笑话都不配合”·两人原本时常互呛互捧、彼此玩笑调戏,幼稚得不亦乐乎,沈庭央却开口道:“抱歉了哥哥,那种话,以后我不能给别人说了。”
燕慕伊险些被呛着,一脸懵··沈庭央闭着眼睛直挺挺坐起身,准确无误地伸出手指,将他衣襟扯得严丝合缝:“当心着凉·”·燕慕伊笑着系好袍带:“这一身美色已经不能吸引你了”·沈庭央这时才睁开眼,认真地微笑说:“以后除了一个人,谁的美色都没用。”
·“谁这么绝”燕慕伊来了兴致,一一细数他认为这方面可以与自己一拼的人,“辛恕薄胤难道是……侯爷”·沈庭央兀自趴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盯着手里碧玺扳指,这一路上对花重的思念霎时一涌而出。
侯爷也会想他吗·自己一走,他就不必花那么多时间陪着自己了,这空出来的时间里,会不会有前仆后继的绝代佳人靠近他他会拒绝吗·那般绝色,任谁也都想凑近些去看清、去触碰,他真的只属于自己么·沈庭央一时甜喜一时忧虑,最折磨的是不能看见花重,他低估了儿女情长的磋磨,简直蚀骨销魂。
“想他了”燕慕伊看出小少年的心事,声音变得柔和,带着点儿笑意··沈庭央点点头,轻轻叹口气:“我太……想他了。”
“小王爷·”燕慕伊摸摸他的头,“和你在一起时,侯爷与从前很不同,眼里都是暖的·那种眼神,我多年未见过了·”·沈庭央转过头,趴在枕头上好奇地问:“那多年前,又是何时见过的”·燕慕伊被他逗得一笑:“是他去大良城那次,远远望着你的时候。”
沈庭央呼吸一滞,心霎时被击中·满心的甜,鼻腔却发酸,只因见不到他而莫名委屈,不由自责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最难的不是让人笑、让人哭、让人喜欢,是让人变得有温度。”
燕慕伊说,“侯爷也好,薄胤那样的人也好,遇见你之后,才算好好活过·”·沈庭央看着他:“你遇见辛恕,后悔吗”·“当然不。”
燕慕伊苦笑道,“只是很为难·”·“为什么”沈庭央好奇地追问··燕慕伊:“他的壳有多硬,心就有多软,我怎么忍心呢”·沈庭央困惑道:“是不忍心喜欢他,还是不忍心伤他”·“有时候”,燕慕伊说,“这是同一件事。”
沈庭央睡了短短的一觉,虽很疲惫,仍旧准时在半夜醒来··平日里早起都要跟花重耍赖,此刻却半点拖沓也无,利落地整装收拾好,换上一身夜行衣··燕慕伊或许根本没睡,也已经准备妥当。
走到窗边,沈庭央随手摸出几枚暗器丢入夜色中,准确无误地贴着外头几名陆家派来的暗哨颈边划过,深深钉入树上、墙壁上,暗哨们不敢再杵着,纷纷退避··沈庭央和燕慕伊迅疾如风地翻出客栈,施展轻功,如两道轻盈片羽消失在夜色里。
城中远处一间民宅内,两人跃下围墙,避开夜巡士兵的注意,进入院内··石桌边等候着的杜广起身,向二人一揖:“诸事都已备妥·”·沈庭央轻轻一声哨音,一团雪白从屋内飞出来冲进他怀里,南雪发出几声短促鸣音,这是在冲他撒娇。
杜广笑了笑:“小少爷的鹰有几次想飞离队伍,想必是要找你们去·”·沈庭央也笑,指尖挠挠南雪的脑袋:“这不就来看你了么”·沈庭央把南雪放在肩头,从袖中拿出巡察使金令,交给杜广:“大人,顺利的话,明日就得趁他们猝不及防之时出手了。”
杜广接过金令,讶然道:“会不会太仓促”·“陆家在做两手准备·陆铭要想办法凑足十船粮食给我们·”沈庭央说,“陆老爷一直没露面,据线人的消息是南下了,我已派人拦截他。
要趁他们再次试图联系桓世亨之前动手·”·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杜广眼前一亮:“陆铭是不是去跟江北州府借粮,但没凑够”·沈庭央笑着点点头:“他已经替咱们探过虚实了——江北州府对陆家向来有求必应,陆铭没凑足粮食,说明此地仓廪亏空之严重。”
杜广:“那么今夜……”·燕慕伊说:“我们去找些东西·”·沈庭央:“请杜大人明早去卫署府,直接出示金令,封锁两仓,再委婉与之周旋。
而后就先留在此地,卫署府的人招待您吃喝玩乐就尽情享用,替我们拖延时间·”·“小少爷是打算,紧接着去查青州两仓”杜广未料他们动作竟这么快,“江北各州都是桓家一系的人,消息若传到青州,恐怕会对你们……”·沈庭央淡淡一笑:“陛下予我先斩后奏之权,就在青州试试刀罢。”
是夜,燕慕伊与沈庭央潜入州军尉府和刺史衙门,带走近三年的部分征兵、纳田、州府人口黄册··沈庭央将最后几页兵丁备案塞进肩后包袱内,倒挂金钩从楼阁顶层翻到下一层,低声说:“都拿到了,咱们……”·燕慕伊侧耳细听,示意他噤声,勾住沈庭央的腰一挪步,两人换了位置,沈庭央被藏在架子间的缝隙处。
燕慕伊倾身在他耳边道:“我去把人引开,乖乖的别乱动·”·说罢转身没入黑暗中··沈庭央只听楼下一阵急促脚步声刚追进来就一通混乱,显然是被燕慕伊耍得团团转,而后又被引出楼阁,有人不耐烦道:“老鼠而已,大惊小怪做什么”·燕慕伊片刻后就又回来,拉着沈庭央从阁顶窗户翻了出去,沿路返回客栈。
这一晚上不是跑墙头就是翻窗户,二人刚在屋内放下东西歇口气,房门就被老板娘敲响:“二位客官要的宵夜·”·沈庭央一阵狐疑,这显然是在试探他们有没有趁夜离开,与燕慕伊在昏暗中对视一眼,便开口用不耐烦的语气道:“找错了,大半夜的别来扰人”·老板娘不死心,隔着房门疑惑道:“兴许是与您一块儿的那位要的宵夜。”
怎么如此执着·沈庭央心下一沉,忽然反应过来,定是跟踪陆铭的暗哨被察觉了·若不证实今晚他和燕慕伊都没离开过,恐怕事情就难办了。
燕慕伊与他几乎同一时刻明白怎么回事,示意沈庭央脱衣服··沈庭央与他脱掉夜行衣,各自只剩一身白色单衫··燕慕伊动作极快,继续脱掉上衣,上半身直接暴露在昏暗光线中,他把沈庭央的上衣扯得半松开,解了发髻,将桌上一盏清水淋到彼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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