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寻仇 by 庄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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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寻仇 by 庄玄(上)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文案·晋仇被灭了满门,他的仇人殷王是世间最强大的修士··看着各方面都位于修仙界顶端的仇人,晋仇觉得自己没有复仇成功的可能- xing -。
但是,殷王失忆了·失忆后被晋仇捡了·没人知道,在晋仇那仙风道骨的表象下,是对殷王最刻骨的恨意··注:①清疏漂泊复仇攻×冷傲失忆大佬受·②前期剧情发展慢,但有些信息很重要。
③后期有生子剧情,介意者可以选择- xing -忽略··④晋仇的话建议选择- xing -相信……·内容标签: 生子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晋仇 ┃ 配角:晋赎,殷王太庚,殷烈 ┃ 其它:失忆,大佬,相爱相杀·☆、十年之仇·晋仇从不曾后悔过,他为何后悔,错本就是避不过的,是生来的,逃也逃不掉·殷王太庚历两百年时,晋仇跪在司刑台西北角上,他什么都想不出,也不愿去想。
他听见周边萧瑟的秋风卷来松柏的微香,有叶深黄发黑落到他的衣摆上,然后是无边的沉寂,压抑着,击垮着他的心志··“挺直腰·”,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是他的父亲,晋侯载昌。
他迟疑了,他的腰从不曾弯过,又哪来的挺直,无法再挺直了,再直便要折了,就像他那间屋外的松树,繁繁复复,积雪千重而不肯弯,最后便一命呜呼了··于是他不动,但他听见周边传来了衣摆振动的声音,是晋柏,他妹妹。
原来是晋柏的腰不直了,不是他晋仇,可有哪里很怪,他妹妹名为晋柏,他为何要名为晋仇,哪儿来的仇,他原来叫什么,他记不起了··“兄长,我们要死了,全家,一个不留。”
,是晋柏清冷的声音,她话是那么说,却无一丝恐惧··“死便死,气节不能丢·”,他父亲回说··这话原是问我的,这回答也是对我的。
快死了,有话竟还不直说,晋仇想嘲讽地笑笑,但他是君子,他们全家都是君子,君子在这种场合下是不应笑的·于是晋仇一言不发,但他又听见自己道:“诺”。
他刚听见那声,晋柏便笑了,她发出“哈哈”的声音,笑得颇为大声,又觉得不够快意,便“嘿嘿”几声,她的吼间还发出“咕咕”的声音,转瞬间,竟将晋仇能想到的笑声都笑出来了。
晋仇不得不转头看她,他想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别怕,他知道她在怕,她这会儿的笑声都颤了··他看见自家妹妹的脸颊上那汩汩的泪水,想抬手却未抬,便施了个法,将那泪水消去了。
“兄长,你为何不用手,非得靠法术,法术有何用啊”,晋柏低吼了一声,但吼完她的脸又复归平静了,就像她以往的样子··司刑台上有千万修士,他们都听见晋柏笑了却又都好像未听见,他们的身形丝毫未动,仿佛动了就是对东边主位上那个男人的不敬。
至于晋仇用法力给晋柏擦泪一事,他们连看的兴趣都没有,估计殷王也是没兴趣,所以他留着晋仇晋柏兄妹的法力单单废了晋侯载昌一个人·不过晋仇此时的法力也的确未剩太多,只能替人擦擦泪,其他的是想都不要想了。
晋仇也没看晋柏,他只是直视着东边主位上的那个男人,他玄衣玄冠,广袖旁绣着朱红的羽边,他脸庞皎洁如白月,冷漠高贵,他坐在那里,纤尘不染·晋仇第一次见这个男人,他原本不敢抬头的,不是他胆子所限,是这人太过伟岸,晋仇只是一棵松树,他却是广博的山脉,更或者说是整个天地,晋仇怎么敢直视他,晋仇就应该自惭形秽地跪在那儿,虽然晋仇本身也是修仙界年轻人中广为称颂的谪仙人物。
晋仇低下了头,拳头微攥,他未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他知道他得看清,他是晋家的独子,他马上要被灭门了,他的家人,他的一切,马上要被那个人所毁,包括他自己,可如果有意外呢如果他侥幸得以存活,那他必将把这一切加倍还给那个人,他要让他筋断骨折让他匍匐于地上苦苦求饶让他家破人忙让他见到自己便发抖·就算他不能活,他也要看清那个人,他必将化为冤魂,啃咬着那人肮脏的灵魂·晋仇脑子里冒出他原本并不可能想的污秽内容,他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晋家长子,可他不在意。
他现在还没看清那人,他得再看一眼他强迫着自己抬头,不能说他不惧怕,他听闻过那个人是如何厌倦别人对他的直视,一眼的话侥幸还能无事,但第二眼必将为之所弃。
那人是天下的主宰,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对他的无礼··晋仇知晓这一切,他还知道晋家所有人,天下所有人都是那人的臣子,他不能僭越,可他凭什么不能僭越·他抬头,他直直地拿眼去看他。
他看见那人皱眉了,一个细微的表情,然后他眼便是一痛,什么都看不清了··“父亲,我们要死了·”,他对晋侯载昌说··晋侯看他儿子一眼,“你不该对殷王无礼。”
君不君,如何守礼,晋仇忍着眼部的疼痛,他不懂,他不懂晋家做了什么,引来殷王如此愤怒,竟要灭他全家·他看见叶周城上尸体遍地,转瞬又被殷家化成泥土,他的母亲前日战死,他父亲也失去一臂被禁了法力。
而他晋家从不曾生过反心,缘何遭此大难··“晋仇,你道心不稳·”,他父亲说··晋仇也知自己道心不稳,他时而平静,时而烦躁,这都不像以往的他。
可他静不下来··晋侯叹了口气,他抬头直视殷王,问道:“何时动手·”·“此时”,殷王说,他声音低沉,不怒自威··晋仇在那一瞬间很平静,他听见四周也变得很平静,只剩他父亲和殷王的对话。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晋家犯了何错”,晋侯问··“不臣·”·“何为不臣·”·“汝知之,何必自取其辱。”
,殷王答··晋仇顿了一下,他听到了殷王的怒气,很明显的怒气,这不像传说中的殷王,他是高贵的化身,本不该如此的·除非他真的恼怒··晋侯载昌不再说话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是:“晋家无错”·晋仇知道这话的意思,可他来不及细想,便听见殷王的话了,他说:“灭”。
这是一道不容反抗的命令,殷王说出一字,他旁边的两位侍从便又说一次,然后两位传四位,四位传八位,八位传十六位,晋仇知道在场那么多修士是来干什么的了,殷王要处死他们,明明自己动动手指便能做到,但他是世间最强大的修行者,他是天下的主人,他要杀人,必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他只要一道命令,一个字,一个不喜的眼神。
·就像现在,五百一十二位人开始向下传了,场上那一千零二十四个人齐喊:“杀”,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但晋仇还是听出了些许差别,那是一道道的“杀”字,交织在一起,怒嚎着:“杀……”,就像晋家为天下所不容一般,天下的人都在盼着他们死,那一道道“杀”字便是催命符。
他的心脏“嘣嘣”地跳着,像要跳到嗓子眼,他喉咙发裂,就要吐出血来··原来是这么多人一齐动手啊,不是刀砍绳绞,而是用法力压着他们,势要将他这一家老老小小全都压死。
晋仇试着张嘴,说说话,他想跟她妹妹晋柏说:我知道你喜欢一个只会砍柴的凡人,他根脉不行,无法修仙,家里一直拦着不让你们相见是怕他死后你会伤心·早点斩断总比到时骨肉相连扯得鲜血淋漓要强。
再来一次,哥肯定还拦着你,因为你做得不对,不对便要制止··他一定好好跟晋柏谈谈,末了,他不能一言不发,只撇一个漠然的眼神给晋柏·他要对晋柏说:哥,还有父亲都不希望你受伤。
可是没如果了,晋仇方才为殷王所伤的眼睛这会儿能看见东西了,是能看清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血乎乎的··他认识的,侍奉过他的,跟他一起修炼的,与他说过话的那些人现在全死了。
应该是全死了,晋仇看着那一地的血,偶尔能露出些骨茬来,被压死原来是这样的·分筋错骨后连筋骨都不再有,全碾压成了灰,血色的灰·晋仇的手有些抖,他扭过头来试着看晋柏,但晋柏只剩一个手了,他识得那只手,青葱白嫩,他想过给它披上红衣的样子。
对了,他父亲怎么样了,他父亲,其实晋仇前方就是他父亲,那正在溃散的人形,只是他不愿信罢了·这时再看晋柏的手,便连手都没有了··如果大家都死了,我为何还活着。
晋仇不懂,他也不想懂··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疼痛,他的骨头咯吱作响,将碎却偏不碎,像是有人在不断地撕扯着他,让他受苦,却久久不让他死去·他想吐血却吐不出来,他难受到要疯,只想快点儿结束这一切。
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加在他身上的威压似乎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而消散了·修仙之人没有这样的脚步声,这人是踩给他听的,踩在他心头给他听的··“勿靠近,王上”,有人着急的喊,晋仇不懂这话的意思,天下有谁能伤殷王,为何不让殷王靠近,明明自己只是个蝼蚁般的人啊,有什么可怕的。
晋仇抬头,他看见殷王的脸了,也看见了他的手,修长有力,他整个人白得像束光··他反应过来殷王是要自己动手了,甚至动手前殷王一句话也不愿和他讲,像他这种年轻的修者,本就不值得殷王说话。
“死了也要来找你复仇·”,晋仇想着·但他没死,他看见了一道雷劈下,轰隆作响的声音砸在他耳边,雷是那么粗,仿佛有九丈·色泽上一片漆黑,不带丝毫亮光。
简直不像是雷·而这恐怖的巨物就直直地砸在他面前,照亮了殷王那张神情不悦的脸··然后他的意识就清醒了··晨光熹微,从窗外照进来,晋仇睁开眼,放下了紧握在手中的雕刻,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小人,刻的惟妙惟肖,通体仿佛还散发着木香,就像雕刻他的白木般,圣洁而不容人亵渎。
但身上的细纹却不少,像是被人拿刀砍过,刀刀致命,却不肯让他轻松地死去··晋仇看了一眼便放下了,那雕刻是他十年前所刻,十年前,他被灭了满门,自己却未死,十年后,他孤身一人,心里只想着仇恨。
他每日修炼前便想一番十年前的事,一切就像是印在骨子里··唯一不同的,是他当年并不叫晋仇,他叫什么,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的仇人是殷王,殷王太庚,他终有一天会取了他的命。
披上青衣,晋仇向屋外走去··☆、捡颗白菘(一)·叶周之地,原为晋家之所在,从天观之,其形如叶··阔叶,中贯之以襄水,襄水分支,河流不断,纵穿叶周,兼以细杈。
其四周有山,环绕叶周地,灵气聚于内而不易发散,修士常居此地··叶周西侧,灵气最浓,常人不得入内,晋家之所在··其东北角,鱼龙混杂,街上商贩行客往来不绝,交谈声入耳,连绵起伏,未有不敢说的。
就像现在··大街上两商贩谈着,“依着晋家这地形,如此易守难攻,未成想还是被攻克了·”,语气不无嘲讽,混不像是叶周之人,哪有处叶周,却说晋家坏话的。
但他周围那人与他语气并无不同,“两天,两天便被攻克了,真是可笑·还是殷王之下第一大势力呢,没成想这么完·”·“为人臣不忠,晋家不完谁完,殷王是谁都能忤逆的吗”·“身为修仙之人就不懂得遵守天地之道,天地之道要你尊殷王,你非不尊要不然晋家那位修士六百年才只有四天黄雷劫的境界呢,你说叶周西侧灵气那么旺,还各种灵材供着,他却修为如此低”,那卖法器的人眼角微眯,面露不屑。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卖灵草的人闻言笑了,“老三,他六百年只有四重天的境界,你呢,七百岁不也跟他差不多”·“可不是差不多嘛,我什么出身他什么出身,我要有那家室,早不如此了。”
,他冲那卖灵草的笑了笑··卖灵草的也冲他笑,只不过他们笑得都不太友善,像是故意说出那话,又像是故意笑的··“咔嚓”,一声脆响传来,果然有人忍不住了,那是捏碎石子儿的声音,带着些闷响。
“崇修道人果然厉害啊,大街之上公然就用石头砸人了·”,那卖法器的说,仔细看他的手,能望见他手心捏着的那块细小的石头··在旁卖灵草的收起灵草,道:“那不是砸人,那是掷人,像崇修道人这种君子,是不说砸的。”
卖法器的闻言便对卖灵草的笑,“老四,你说得对,君子是不说砸的·”·他们都开始笑了,冲着那个崇修道人的面··崇修道人是个君子,这东西一看便知道,什么修士同他站在一起都不如他仙。
他那如远山般的眉,木雕般清疏的脸,松柏样的身形,无不在证明这一点·他曾是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君子,虽然才六百岁,但哪怕只是披着随处可见的青衣,也比那些得道多年的修士要显得更为精通修仙一道。
像他这样的人,本就应站在那儿被人仰望,可他家忤逆殷王,听听,忤逆殷王,修仙界最高存在的殷王,他还值得被人夸赞吗他就该像坨牛粪,被踩在脚下都惹人嫌·更何况他还给自己改名字了,晋仇,仇,这是要报什么仇,晋家的仇吗殷王让他苟残于世,他不仅不感恩戴德,还给自己起这种名,修仙界有他这种人,真是为人所不齿。
不是修仙界不提倡复仇,而是你本身就因做错事而遭的灭门,留你一命便是要你悔过,谁让你寻仇了,你没想过这仇因何而来吗因你晋家不忠不忠便合该死唯有死才能谢罪·晋仇以前是个君子,他应该比谁都清楚这道理的,但他是怎么想的·他什么都不想,看了那对卖法器灵草的修士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耳后传来那两个修士的言语,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殷王六百岁时都七重天的境界了,真是了不得,我这辈子要是能迈入五重天便是祖上积德了·”·“老三,休要做梦了,四重天跟五重天隔着道大山呢,你迈不过去的。”
“什么迈不迈得过去,崇修道人才是真迈不过去吧·”·于是那俩人又笑了,就像以往那样··晋仇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可他不得不听,他每早必须赶去听松堂,叶周为修士所设的场所。
那里的灵气是他所能接触到的最多的地方,他要想提升修为,便不得不去·纵是大家都知道这点,而在路上专门找他麻烦,他也只得忍着·其实他脸皮远比常人要厚,做出掷人一事也只是做做罢了,心里未必真觉得过于愤怒。
如若他真的愤怒,那这十年过去,早该气死了··叶周是修仙的福地,它原属于晋家,现在却是归荀氏所管了,晋仇见过荀氏几次,荀氏同叶周一样,原是归晋家所管的,荀氏是晋臣,就像晋是殷臣,晋为臣不忠便要被天下所耻笑,荀为臣不忠却夺得了君上的位置,这其中差别,只在殷王一句话,殷王说要荀氏接管叶周,那荀氏不仅不是逆臣,反是殷王麾下的宠臣了。
晋仇觉得这很可笑,可惜他笑不出来··因他已见到荀氏的那帮人了··“少主,今日还是如此早啊·”,荀季道,他长着张圆润可爱的脸,瞧着可亲的很。
但晋仇知道这是假象··“少主,昨晚你那御用宝地被我家倩儿弄上了些脏物,你万不要在意啊·”·倩儿是一只鸽子,白鸽,它能弄上的脏物便只有稀稀的排泄物。
晋仇瞧见过不止一次,也猜想过荀季是不是对它不好,因其色泽实在是不对,混不像是受宠的样子··“知晓”,他回了荀季一句··荀季对他冷淡的话并不反感,晋仇原也不是什么话多的人。
“嘿,少主,那我便随哥哥们走了·”,荀季冲他笑笑,他那几个哥哥有的也笑笑,笑完便走了··晋仇看他们一眼,他知道这帮人不会走,他们隔几日便设些陷阱,诚心要为难他。
虽他往往能躲过去,但也有失策的时候,到时这几人免不了出来嘘寒问暖一番,实则是看他的笑话··他所要去的听松堂不是堂,依着叶周的地势,它只是一个个山洞罢了,而山,便也称不上是山,如山有上万山洞,那它还是本来的它吗,它就是一马蜂窝。
晋仇幼时最不喜的便是此地,那时他还是晋家少主,倒也不用为了灵气非来此处修行,现在却是没得挑了··走进属于自己的第四百四十四洞,洞口处的气味果然有异,晋仇使劲嗅了下,发现其中隐隐有抹血腥味。
走入洞内,气味便越来越浓,和臭味混在一起,有些熏人··晋仇施了个净化术,气味非但未消失,反而更浓郁了··想想也不是那只叫倩儿的鸽子弄出来的味儿,晋仇站了片刻,寻处干净的地方便盘腿坐了下来。
洞内较平日多了些黑污,除去臭味外,倒也没什么·总不能浪费时间在琢磨气味上··今日甚是安静,他坐下来后便全无他人的气息了·如此也好,他可静心修炼,只是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但事情既未发生,便不去猜它,猜它有何用。
晋仇闭上眼,开始运转法力,顺从《研修法》上所说的“静心养气,存息于无息之地,而纳之深·由踵及首,往返不绝·无出无入,不往不绝……”·听松堂第四百四十四洞开始刮起风雨,今日本就有雨,无甚可怪的。
听松堂的风又是那么难得,其从洞中传过,上万洞- xue -便汇为一体,每处洞- xue -旁的松树亦汇为一体,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来·恍惚间,晋仇觉得洞内的臭味消失了,松香开始拂过,恍恍惚惚,天地昏暗,不见光线。
灵气逃窜来逃窜去,它们能这样的机会不多,听松堂的独到之处便是截住灵气,把整个山的灵气都挤出来,把它们都囚禁···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听松堂不能听松,一旦松响,便不再适合修行了。
晋仇睁开眼,松响便是灵气不稳,他于此时修行,只会损害自身的修为·可他眼皮甚是沉重,方才睁开,此时又闭上了·体内的灵气又开始运转,眼见是不顾松树发来的警告了。
晋仇想挣扎一下,可挣扎不过,灵气运转七周后,他自身的灵气较之以往充沛了许多,这不是什么好现象,此时吸收灵气越多便对身体损害越大··晋仇却停不下来,有东西束缚住了他。
是那洞中的气味,臭腥无比,惑人心智··晋仇的身上有些异样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四肢传来针扎般的疼,可这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他的心肺,听松堂的灵气紊乱时,往往凶猛无比,全不似往日的温柔,此时吸入体内,无疑是害人之物。
他有些慌乱,但并不怕·他知这不会杀人,只是损你修为,叫你吃吃苦头罢了·荀氏那几个不成器的也不敢害他的命··在体内规制着灵气,用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终于,晋仇一口血喷出,全身的禁制仿佛被解除了。
他睁眼,看见了满山洞的人··“呸,真是不自量力,松都响了还不停,咋不炼死你”,那修士还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这道人,举动忒不雅。”
,有人道··“不雅,不雅也比不自量力强你瞧瞧晋大公子,崇修道人,我不比他强”,那人不懈地瞟了一眼晋仇。
旁边的修士便都笑,“在座哪个不比他强,好歹咱们这些修士有自知之明啊,看看人,都要篡殷王的位了·真是活该被唾其面”·“哈哈”,洞内响起震耳的笑声来。
晋仇看了他们一眼,他试着起来,却一个不稳跌在了地上··如此便又是一番大笑··☆、捡颗白菘(二)·“少主,你这是怎么了·”,荀季惺惺作态地上前要扶他。
·晋仇侧了下身子,逃过了那双手··“晋大公子还不愿意被人碰呢·”,有人嬉笑着··晋仇没理那些笑容,他目光微暗,把掌心放在地上,以手撑地,用肘曲着,慢慢地立起来。
但还未及立起,身体便被人踢歪了··他一个踉跄的复又跌回地上,身上的青衣被磨破了些许··“起来·”,他听见有人说··晋仇抬头,踢他那人的脸便展现在眼前,果不其然,是荀仲,荀氏的大公子。
“你来作何,看我笑话·”,晋仇卧在地上问··荀仲嗤笑了一声,“不是我来看你笑话,是你本身就是个笑话·”·我本身是个笑话晋仇未回答,他只是重复了之前的动作,慢慢地将自己撑起来。
他的手在抖着,他的胳膊在抖着,他整个人都要发抖,可又被他自己生生地克制下去,他不是气,他是真的没力气,他的经脉还在疼痛着,方才被听松堂的灵气穿过的地方宛如被蚁噬咬。
可他方要起来就又被踢了下,晋仇倒在地上,他血气有些上涌,继而又被他压了下来··“你不会踢第三下·”,他说··“我怎么不会踢第三下”,荀仲问,荀氏另几个兄弟也在看着他们,其他人也都在看着,一副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我会杀了你,终有一日,如果你踢出第三下·”·“前两下就不会”·“事不过三”,晋仇趴在地上看他们,看在场的所有人,他神情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很萎靡,先前那口血像是吐出了他所有精气,短时间内想补也补不过来。
但他眼神内有火在烧,死火,冰冷冷的,有些烧得瘆人··“啧,像是个狠人·”,在场有修士说··“晋家的人有谁不狠,他爹晋载昌以前也狠。”
“一家子没个好东西·”·是没个好东西,荀仲也这么想着,所以他站着不动了,晋仇他的确不敢弄死,这是殷王下令去侮辱,去践踏,却未打算弄死的人。
他荀仲去弄死,那他荀仲算什么,他没那么蠢··晋仇也知道他没那么蠢,所以晋仇看他一眼就起来了,这次他起得格外简单·用手撑地后,虽还是有些不稳,但好歹起来了。
起来了便无其他事,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只有背还是直的,人群见他走来了,也未阻挡,如此,他走离了他的四百四十四洞··洞外风雨飘摇,天地昏暗,悉悉索索的声音层叠着响起,松树被成片地吹着,郁郁葱葱又挺拔直立的松树,大把大把的松针被狂呼在地,晋仇没觉得有什么,他只恍惚看着这片松树成林,织成一体,哪怕被吹落,也是一同被吹落,不会产生团体排斥一个的事。
有东西陪着真是件幸事,于树于人都是··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觉好像有些异样,展开自己的掌心,是一根松针,孤孤单单地被吹到他脸上,颜色有些发褐,好像快秋天了,晋仇看着那小小的松,将手放下,那褐针便顺着手尖的雨水被冲走了。
晋仇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身后并无人来追他·只是有些在那里笑着,说些类似“道长,你看天的本事不错,今日果然起大风”,“晋仇真叫人生厌”,“那药挺不错”之类的话。
晋仇不在意那些,他只是有些放松,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前年还是大前年的时候,也是如此,在听松堂晕倒了,醒来被人踹了几脚,后来怎么摆脱的他忘了,总之不像今日这般轻松。
他忘了很多事,有些是故意不愿去想起··叶周的街道有些黑,这次的雨太大,把人都冲回了家·修士是不怕雨的,境界稍微上来点儿,挡雨便不是难事,晋仇的境界也不怕雨,可他现在什么法力都使不出来,只能被浇着往前走。
四肢僵硬地就像木偶,配上他那叫雨灌成深青色的衣摆,活像是要坏了··以往可以御风而来,去听松堂不成问题,但现在做不到了,就只有走,不知何时才能走回去,但晋仇没打算停。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在树荫下有间茅草屋,他自己盖的,天大地大,说白了,只有那里才是晋仇的家,晋仇没有家人了,那间茅草屋里便也只能住他自己。
他活得不像个人样,他也没有钱,所幸修士不吃饭也不会死,只是想买的灵药仙草,看上的法器都只能瞧一眼便走·但晋仇对此的兴趣也称不上大,所以他还是这样活着。
偶尔,想想自己是不是该找个人··其实也没人愿意跟他一起过,他这样的罪人,无人乐意承受殷王所降下的压力来陪他··他没那个本事··或许养个傻子,傻子应该不嫌弃他。
但傻子也说不准看见别人对他的仗势便吓跑了··傻子往往胆小,修士修士没比傻子胆大··晋仇胡思乱想地往前走,他也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想法,这样的雨夜,无人的街道,漆黑的屋房,晋仇那沉重的呼吸无法停下来。
他胸口堵着一团血·在听松堂被灵气所伤的内府叫嚣着不满,越走情况便越恶··停下来被雨继续刮着,还是继续走让胸腹之伤更严重,晋仇知道这两样东西没什么分别。
至于找间屋子这叶周之地没人肯让他租借一晚,他早试过,没必要再自取其辱了··晋仇如孤魂般走在街上,他累了,累的眼前发花··他看见了一个陌生人,身着玄衣的陌生人,劲瘦欣长,衣摆在风雨中荡响,透着种说不出的压势,压得他全身都疼,可有显得有些茫然,茫然什么,晋仇不懂,他感觉那是位强者,但那强者似乎也找不到家了。
叶周的人他不说全认识也见过九成,自十年前那事出来后,叶周的人就都来见他,恨不得一人一口将他生吞活剥·而此人,他未见过··这种人他要是见过肯定不会忘。
那人明显也看见他了,于是脚步便停了下来··停下来作何,难不成是殷王派来给我的生活增添乐趣的,晋仇瞧着那人··那人也瞧着他,晋仇注视着他的眼,发现是双很漂亮幽深的眸子,深得叫人不敢直视,只是显得有些茫然,就像眼前这人的气息,不可一世的威压中偏偏带着茫然。
真是,晋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直直的走到那人面前,那人果然未出手,好像他就是来找晋仇的··晋仇有个很不好的想法,他猜这个人是殷王派来的,除了殷王,他想不出谁手底下的修士如此不凡。
但这位一定是有仇家,搞不好路上还遇见那仇家了,然后,他被打失忆了··晋仇为自己的猜想感到可笑,说不定这人是个陷阱,他还想着··于是他开口说话了,“你可是失忆了。”
,他不怕自己问错,这十年来他出过那么多次丑,再出些也不成问题··而且,他发觉,他的机缘可能到了··他能感知到··“你是谁。”
,那人驴唇不对马嘴的来了一句,他低沉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黯哑中说不出的好听··“晋仇”,晋仇不在意自己问出的问题没被好好回答,他盯着眼前人的眼睛,觉得这人声音不错。
岂止是不错,简直是难得的好听了·只比殷王的声音差一些,或许也不差·他怎么想到殷王了,或许是两人的声音同样低沉,晋仇暗想着,随即将这个不太愉快的想法抛之脑后。
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有些大,晋仇的体力仿佛被雨水冲去了些,使得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如果他看清的话,能发觉那人微冷的脸上产生了些许变化··“你家里可还有人。”
,晋仇听见对方问··可还有人没人了,为何问出这种话来·晋仇的心有些沉,但转瞬又起了些变化,或许这人不是殷王派来的,殷地的人即使失忆了,也不会问出这种话来,这话,太易让人失去好感了,不像是佯装成失忆的人会干的事。
“无人,为何问此·”,他答道··那人的身体动了,不再那么刻板··“可否养我·”,他说··晋仇愣了下,他的确有这想法,但就这么被人直愣愣的问出来,总显得有些不对劲。
“可”,他还是这么回答了··“走吧·”,那人说,他看着晋仇,像他一开始就是准备让晋仇带回家的··晋仇真想笑,他好久没想笑了,可从这一刻起他知道冥冥中有些事情变了。
他向前走去,那人就跟在他旁边·他们的步伐一致,在雨水中践踏出“嗒嗒”的声响来··“有名字吗”,晋仇问。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跟晋仇一起走着,片刻后,才说道:“你不是看出我失忆了吗,失忆的人怎么可能有名字·”·这话说得好像也在理,“那几日后我帮你起。”
,晋仇回他··那人“嗯”了声,对此并无反对,就像是他的名字本就应由晋仇来起··雨一直在下着,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得房屋都没了,树丛开始起来,遮盖住一切,显得雨势有些小了。
也就是在此时,晋仇回到了他的家,那个茅草屋··一个看上去就没被修葺过的茅草屋,就算是乞丐都不愿意住,观其屋顶,不难想到现在屋内的状况,十之八九是漏了。
“你住在此·”,那个被捡的人问,却全无问的姿态,像是知道不会有人拒绝回答他的问题··晋仇神色未变,“是,以后你也要住在此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的确来得及,现在走晋仇不会留他,但一年后再想走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晋仇不是那么容易放得下的人,他既然决定跟你一起过了,就代表他可以一辈子跟你过,在他未后悔前,你单方面后悔了,那晋仇可能会直接把你打失忆,晋仇觉得自己做得出来。
他看着那人,那人也回看了他一眼,随即走进了那个屋子··晋仇的身上好像突然放松了,甚至有些发晕··其实如果人不跟他走,他也不会强求,他只是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发生些变化,能不再只他一人。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捡颗白菘(三)·晋仇的茅草屋破陋不堪,屋里还在滴着雨,可晋仇累了,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躺着睡一觉··他这么想的时候也的确这么做了,尽管他身上还在往下滴水。
“你身上还是- shi -的·”,被捡回来的人道··他倒是没问晋仇他睡哪儿,因为晋仇自己睡的地儿也委实不堪,他不能期盼着晋仇给他找的睡觉地儿能比他自己找的好。
“睡吧,修士不容易生病的·”,晋仇半睡半醒的回答,或许他也不是困,他只是有些昏,再不躺下就要晕倒了·晕倒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总叫晋仇觉得危险。
虽然这人是他捡来的,但他现在仅有的理智又开始使他怀疑了··这人真是失忆了吗,失忆的人说话不至于这么清晰吧,晋仇开始不相信他之前的判断了·要是这人能傻一些就好了,傻一些才像个失忆的人,晋仇觉得。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离开了,晋仇没管他的行动··他只是睡着觉,又听见有人问他,“该怎么点柴”··“点柴做什么,你在指尖点个火,柴就着了。”
,晋仇从不点柴,但是要让柴着火,他也知道方法很简单·三重天境界的人就能做到了,而眼前这人肯定不止三重天的境界··可他说完后,眼前的人一直未动。
晋仇知道这个黑影一直在自己面前,他只得睁眼,睁眼后发现这人一直在看着他,晋仇觉得这人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盯人盯久了有多恐怖··“怎么了”,他问。
那人张嘴,“怎么在指尖点火”,他声音有些低,有些不符合他那威严的样子··晋仇扫视了他一眼,“你不是修士吗”,他肯定是修士,晋仇这种境界的完全无法看穿他的修为,这种人告诉他自己不会点火点火又不需要多少法力。
对了,他失忆了··晋仇起身,把自己身底下的垫子挪开,露出里面的暗箱,打开箱子,晋仇掏出了几本书,是晋家的修仙之法··“给,你拿去好好看看。”
那人接过书,晋仇发现他的手很白很白,像是器修大师拿出自己最好的玉花尽上千年时间打造的,修长圣洁,只是这会儿色泽有些不好,晋仇怀疑是冻的·有些想抓过来给他暖暖,晋仇如是想着,却没有付诸实践。
“你怎么还不走”,他看着那人接过书却一直未动的身影说··那人还是一脸冷漠,他长着张很寡淡的脸,平凡无奇,完全配不上他的眼跟手。
“我不记得字”,他说··晋仇在那瞬间呆愣了,不识字,又该如何·晋仇自己像是天生识字的,他这种活了六百多岁的人又怎么可能还记得自己学字时的场景。
真捡了个小傻子,可这傻子看起来一点不傻啊··晋仇起身,“我帮你点柴,你还有什么想做的,都与我说,我帮你做,做完后便睡吧·”,晋仇让这人睡,自己却在对话中渐渐不困了,他感觉法力恢复了些许,像是能施展了。
·“点柴烧水,沐浴”,那人说··好,点柴是为了烧水,晋仇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凭空将水加热,也只得乖乖烧柴了,所幸柴都被那人抱来了。
“你将柴摆好,我点把火烧·”,晋仇道··那人蹲下身,乖乖照做了,只是晋仇看他摆柴的样子,实在是不觉得这柴能被轻易点着,而且那柴貌似还是- shi -的,以他现在的法力,能点的着- shi -柴吗·“你没烧过柴吧”,晋仇问。
那人站起来,“我不记得了·”·“你会什么”·“吃饭睡觉”·吃饭睡觉晋仇觉得自己要笑了,他想说你除了吃跟睡还会什么,但瞧着那人一副认真的样子,终究是没问出来。
“手给我,我给你捂暖,你便去睡吧·”,他伸手抓住那人的手,接触的瞬间被那凉意激了下··那人似乎没想到晋仇会握住他的手,他看晋仇一眼,也未反抗。
还是晋仇自己握了一会儿后便放开了,他本来不凉,但握住那人的手后,自己的体温都开始下降了,输法力也输不进去,折腾半天越来越难受··打开屋里唯一的柜子,晋仇翻出了几件衣服,然后当着那人的面便把自己的衣服脱了,冷风灌体的瞬间他打了个激灵,套进新衣服后,他才感觉好受了一丁点。
只是衣服也潮,终究是杯水车薪··“给你,换上·”,他扔了一件衣服给那人,顺便施了个清洁术··结果他自己干净了,那人却还是脏脏的,又- shi -又脏,晋仇也没法子。
他看着那人把身上的衣服脱了,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肌肤来··然后他愣住了,继而把头转开·他好像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身躯好看到不可思议的那种,他敢说,殷王的身体长得肯定不如自家这个,这个躯体明显已超过了他能想象的极限,放眼整个修仙界,举世无二。
幸好脸长得平凡,不然晋仇现在就得将这人推出去,他可不想生活因为一个祸水过得更艰难··就是,这人身上冷得刺骨,再加上那眼瞧又要滴出水来的衣服不知显得多难受。
那人却未在意,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眼自己的手··“你去睡吧·”,他说··晋仇问:“不用捂手了”·“你捂不暖我。”
,他说··晋仇感到有些挫败,不过自己的确捂不暖他,再不自量力下去,也只是两人都冷的下场·而且,他喉间隐隐有些发腥,想是方才动用法力终究是太勉强。
再不休息,就要养一阵了··于是他不再说话,只是转头走向床,不消片刻便睡着了··茅草屋外冷风狂吹着,晋仇这屋虽看着破,但还是加过符咒的,足以使房子不被吹走,只是他符道一门修得不怎样,给房屋加个符也只是能避避平日的风雨,且这符还有一个漏洞,它无法遮挡住茅屋最中间那层,使得每当下雨,那处便要渗些风雨进来。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晋仇往日不在意,今日捡了个人,睡觉时便不免想是不是该修葺一下房屋了··他对这人倒是没什么感情,只是单不想再一个人过,总是一个人,他心里不免有些空寂。
屋外大雨瓢泼,从房顶露进来的风吹得人遍体发寒··晋仇梦见自己行走在帝丘,殷的重城,他被人踩在地上给了几脚,有人见他如此,便都笑他··“这个逆臣”,他听见他们说。
“晋侯跟人联合要忤逆王上的密信都被人找到了,上面明明摆摆是晋侯的灵息,晋侯却还不认,他当天下修士都是傻子啊”·“叫什么晋侯,晋载昌那个老狗也配叫晋侯”,晋载昌是晋仇的爹。
“老狗还在私底下琢磨能克制殷家功法的东西,当真歹毒”·“呵,让他琢磨去,他晋地的人全上还不是被殷地的一朝便打败了。”
“不自量力”·“不识好歹晋地的人活该被天下看不起他们的主人要杀殷王他们能一点动静不知道全装去吧”·“晋地的人最会装”·一群人骂骂咧咧的,晋仇有些不明白,殷地的人最为沉默,怎么可能说这么多话,这全是假的吧。
他试着从地上爬起来,抬眼的瞬间却看见了晋地人,他们也看着他,他们的眼神很冷··晋仇也有些冷,然后他便死了,被踢死的,肠肚都飞了出去··他被挂在一根通天长的杆上,被烈日灼烧着,他期盼着有人来救他。
一直期盼着,他感觉自己发烂了,他很疼,后来又不疼了,只是热,偶尔冷··底下有人说着:“谁想将他放下来便放下来,殷人绝不追究那个施救者·”·笑话,殷人不追究,不会有其他人为了讨好殷王而去追究吗·其实殷人一向说话算话,他们既应允了,怎么会再动救晋仇的人,但还是没人动,他们跟本就不想,他们与晋仇也非亲非故。
于是,一直也没有人来放下晋仇的尸体··晋仇干瘪了,他几乎与杆化为一体··他被放下来了,放他下来的是殷王··他问他:“要孤救你否。”
晋仇没有说话,他被抛向了火堆,烈火焚烧了他,他干的连尸油都没有··“咳咳……呕……”,晋仇猛地从床上起来,他抑制不住地呕着,咳着,嗓子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连同胸腹疼成一片。
就在他要憋死时,一个人扶住了他,拍拍他的背··“你不该那样便睡的,修士也会生病,你发热了·”,那个人说··晋仇感到自己的额间多出了一只手,正在测他的温度。
那手很凉,他昨晚被这手冰的不行,现在却觉得很受用··“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他勉强说出一句话,说出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小到几乎让人听不见。
那人却显然听清了··“你长得很有仙气,昨日雨中也恍若受难的神人,但本质是个俗人·”·“俗人”·“是俗人,俗人得泡个澡。”
,那人又说··晋仇愣了些许,他看向屋中那泛着热气的大桶,问:“桶是哪来的水是哪来的锅是哪来的”,他这屋中从不曾生火,哪儿有烧水用的东西。
那人却是神情未变,“昨夜你昏睡不醒,我便借了你的财物去买了锅和打火石·”·钱,这屋中哪里有钱··前阵子有人像打发乞丐一般扔给他一白灵石,可一块白灵石能做什么,那是最贱的财物,连个饼都买不起,给他便是羞辱他的。
而一口锅,远不是一白灵石能买的下的··那人看着晋仇,经过昨夜他显然知道晋仇有多家徒四壁了,但他未走··“我与那卖锅的器修说了些话,他见我贫寒,便将锅与我了。
锅上有加速符,水一烧便热·且还赠了些东西·你那白灵石是他不忍伤我自尊而收下的·”,他表情平淡无奇··晋仇却醒了··他道:“你这样的人是不用我养的。”
☆、捡颗白菘(四)·被捡的那人究竟用不用晋仇养毫无疑问是不用的,即使他失忆了,但那身体上好像还是有股魔力,能让人不由自主的对他好,很好,最起码有饭吃,有衣穿,又能有让他住的地方。
他失忆想必已经有几日了,晋仇见他时,他身上除了雨水,也未有其他称得上狼狈的地方··他的玄衣是那样完好,比之晋仇那件在地上遭人踩过的青衣要好上许多。
他真用晋仇养吗他养晋仇还差不多··毕竟晋仇的日子一直过得不怎么样··“那我养你·”,他突然来了一句,惊得晋仇眼微睁地看向他。
“你知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晋仇从未想过有人要养他,他一六百岁的男人,哪里需要别人养·就算是晋家未破落时,他也早早地就不需要被家里养了,他父亲那人又一向规矩严,怎么容忍得了“养”这种字。
那是给懦夫用的··而且他现在的处境,又有谁能养得起他,养他然后被天下人所看不起吗然后被天下人耻笑,被天下人追杀这世间的人貌似都不盼着他的日子好过起来。
晋仇知道这一切,他想眼前这人一旦知道他是谁,肯定就不会再说这种妄言了·其实有人说养他,他还是挺高兴··前提是这人不是殷王派来故意嘲弄他的。
“我去街上了解了你的事·”,被捡的人说··晋仇低下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殷王派来的可以走了,我现在的日子你们也看到了,并不好过。
如果只是单纯失忆,那你也该走了,跟我过并不好,我不会养人,更不需要被他人养·”,他要的是家里能有点儿人气儿,但是眼前这人叫他觉得有些危险··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人却是皱起了眉,他的确是失忆了,依他的能力也的确不用人养。
其实这些天来他从东走到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他没想过自己是否孤单,他一个人能过得很好,他为何要跟别人过·虽然他自身很警惕,但他毕竟失忆了,失忆了就该更警惕些,跟人住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他走在雨街上,冥冥中感觉自己的机缘来了,他顺着街旁走去,雨水浸- shi -了他,他很冷,他突然想起他失忆了,他没有家,没有一个可留宿的地方,他身上原有的那些钱也都花光了,他知道他只要进处客栈,跟老板说说话,便很难有人会拒绝他,他早已明白了自己身上那莫名的感觉。
可他不想那么做,这些天来他也没那么做过,他不喜欢外人,一切外人··至于谁是外人,谁都是外人··就是这时候,晋仇出现了,他穿着有些破烂的青衣,他头发凌乱却未遮住脸,他被雨击打着,腰却挺得极直。
晋仇明显不是失忆的人,但别人一看他,便知道他没有家,他是孤独的··“我们都没有家,我们应该一起过·”,被捡的人说··晋仇闻言笑了,“世上没家的人很多,你要是想找个惨的,可以去找乞丐,他们大多都没家。”
但他们都不是晋仇,被捡的人想,他有些话不打算说出来,比如:他知道晋仇··他的确知道,他不认识晋仇的脸,不知道晋仇是谁,但他记得晋仇的名字。
他失忆了,可他记得晋仇的名字,他知道一个叫仇的男人,他与他之间必定有某些关联,而且他很想来找他·为此,他已从殷地来到了晋地··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讲,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他连字都不认识,但他来了,他脑海里只有这一个人的名字,他不来这里他能做什么。
他在街头巷角听过关于这个叫“仇”的男人的故事··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感觉心头有股暖流流过,他不知道这具体代表着什么,但他想自己一定识得那个人,而且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他全名叫晋仇,他知道··他来晋地了,他也果然见到这个叫晋仇的男人了··他跟他回家,来到这个破烂的小屋子里,他没觉得晋仇哪儿不好,他只是有一个瞬间很气愤,气愤于自己唯一记得的男人为什么在过这种日子,住着破烂的屋子,没一个人关心他,他看见街上所有的人提起这个名字都是一脸不屑,而晋仇明明什么都未做过。
更让他气愤的是,晋仇也不认得他,他原以为见到晋仇就能解决问题了·但晋仇不认识他,幸好自己的感觉骗不了自己,他见晋仇第一面就知道晋仇是他要找的人。
可晋仇让他走,他不可能走··“我跟你势必是要一同生活的,最少我失忆这段时间应如此·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但我从现在起,可以叫晋赎·”,这样显得我们是一家人。
仇对着赎,便应如此·但晋赎不开心,他隐隐知道自己说得有些重··晋仇根本不认识他,他凭什么管自己叫晋赎,他太武断了·可他骨子里在说着:自己就是个武断的人,世间的人都应跪在地上承受自己的武断。
他不用晋仇跪,因为他失忆了·他也有些不舍得,他一路上早已知道晋仇这些年过得多不好··晋仇没回答上面的话,他开始咳嗽,剧烈的咳嗽,身体不由自主地塌下来,伏在床边,连那永远挺得笔直的腰都要弯。
他感到那个自称晋赎的人在拍他的背,力度控制的很好··他以前病过,修炼本就是件容易受伤的事,只可惜晋家家教颇严,他母亲虽关心他,在他受伤时也往往是要让他早日接受修仙界的冷酷。
她妹妹晋柏关心他,可男女授受不亲,这些年来,他受伤便是受伤,哪有人会这样拍他··可这人,晋仇不敢信··他趁着气息稍平,道:“别拍了·”·晋赎的手放下,他没有服侍过人,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晋仇叫他别拍,他也就不敢拍了。
“好些了吗,我扶你去水里泡下”,桶里正在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温暖··晋仇没说什么,他只是点头··然后他挣扎着起来,可惜他内府空空,方将站起的时候竟然头晕不已,眼见着要倒。
晋赎连忙扶了他一下,才不至于让晋仇倒地··晋仇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没说晋赎擅自给自己起这种名好不好,也没说让不让晋仇走这事·他只是从晋赎的动作感觉他从未服侍过人,虽然他第一次就做得很好,但那份生疏骗不了人。
晋仇脱去衣衫,迈进桶里·他昨晚就当着晋赎的面脱过,今日脱的时候也完全不在意,毕竟他们都是男子·而且那桶里的水看起来也真的很暖,晋仇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你要叫晋赎就叫吧·”,他说,其实名字这种东西也真的犯不着介意·他现在这个叫晋仇的名字也不是父母起的,他原来肯定不叫晋仇,他妹妹叫晋柏他怎么可能叫晋仇呢,他父母可不会起这种名字。
那他为什么叫晋仇,他知道是那个人给他改了··既然这个名字本就是虚假的,那再来一个虚假的晋赎又有什么呢··而且他也不讨厌晋赎这个名字,他没觉得这是在套近乎。
相反,他觉得很好,仇这种名字本就需要再来个润色的,晋赎就挺好·这俩名字放一起显得他们都是有家的人··两个人的家也是家,晋仇想着··他在水里泡的颇好,肺腑间那抹痛意都消失了些许。
看着旁边的晋赎,晋仇问:“你泡过了吗”·晋赎皱眉,“没有”,他说··晋仇瞧着他那皱起的眉头,想着昨日给这人捂手时那惊人的冷意,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他原只是想着问问,并未打算在这人回答后作出什么··但这人一回答他又心软了,水是那人烧的,他总不好只让自己享受着别人的劳动··“进来吧。”
,他说··晋赎又开始皱眉了,他看着晋仇的样子像是邀请他两人一起泡··但两人一起,他总觉得有些异样·他敢肯定,就算他失忆了,他也知道自己以前从未跟别人一起泡过。
这不合理,而且他也不适应两个人··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晋仇看着他,明显是想到了这人为什么皱眉,他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了·平白无故邀人同浴,还是这么小的桶,似乎显得有些不对。
他也是被热水熏糊涂了,光想着省时间又不耗热水,竟是忘了世间的常理··他自己不在意,但别人不在意吗要是晋柏在,肯定要冷撇他一眼,说他是修道把自己修傻了。
他刚想着该如何撤回这句话,就见眼前人开始脱衣服··晋赎不喜欢同别人共浴,他以前更不可能干过这种事·但他知道人心其实很容易受伤,如果他就那么拒绝了,晋仇肯定会很尴尬。
他不希望晋仇尴尬,所以他脱衣了··晋仇都没想着他能脱衣,他只是看着晋赎的身躯,洁白修长而充满力量的身躯··他先前就觉得晋赎的身体好看到不可思议,这会儿离近了就更是有些目眩。
就在他觉得眼前一片白花花时,晋赎迈进了浴桶··这片小天地一下子就变得很挤··☆、捡颗白菘(五)·晋仇身长八尺六,晋赎跟他长得一样高·他们二人一起挤在桶中,那桶中很难有空余的地方。
“我先出去·”,晋仇说··晋赎未点头,“我出去”,他说,然后他就起来了,未等晋仇回答··“该我出去,这水本就是你烧的,哪有我独自享受的道理。”
,晋仇受之有愧,他在这其中什么忙都没帮,实际上他也不大精于此行,先前帮晋赎点火时,他也只想着点火,可烧水并不只需点火,还需要锅,但晋仇当时有意不想,所以他有愧,他不该使这桶水。
“屋子是你的·”,晋赎只这样说··晋仇不再说话了,他看着晋赎随便拿起块布擦干身子,然后快速穿上衣服··窗外有光- she -进来,照在晋赎身上,显得他那么高贵,浑然不像人间之物。
桶中的热气蒸腾着,笼罩着晋仇的眼,也笼罩着晋赎的身躯·屋外的光衬着这一切,照得晋仇有些恍惚··“你被别人看过身体吗”,他问。
晋赎转头,“从未”,他说··晋仇沉默了,“那以后也不要有,除非是你喜欢的人面前·”·“我知道,不用担心·”,晋赎说这话时眼神很柔和,或许也不柔和,只是他一直表现的太过冷漠,稍软化些,就显得那么可亲。
晋仇有些想笑,他感觉这人在信任他,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他的感觉不会错,所以他很高兴··“拿本书来,我教你识字·”,他说··晋赎遂拿书,是先前晋仇给他的《研修法》,晋家功法的初学篇。
他先是给晋仇的桶里加上些水,确保温度后才看向晋仇··晋赎翻开那书,晋仇开始说上面的文字,他甚至不用看书,只是凭空念着:“静心养气,存息于无息之地,而纳之深。
由踵及首,往返不绝·无出无入,不往不绝……”,晋仇的声音很轻,肺腑间的伤到底还是有些影响他,但他很喜欢现在这样,他念着书,泡在桶里,而另一个就在旁边看着,神情那么专注,好像他说得一切都是对的。
时间流逝地那么快又那么慢,晋仇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为何白雷劫的时候要说天引之,亦护之·天真的喜欢修仙的人吗”,晋赎的提问打断了他的话。
晋仇从那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为什么那么问”,他说··他是来教晋赎识字的,他料想到这个过程不会太难,毕竟是让一个人重拾起他对文字的记忆,而不是从头来教,所以他让晋赎把书拿在书中,他连看都没看,就开始给晋赎口述。
那是晋家的书,而他是个崇于修行的人,他看过那书很多遍,虽然这本书终究是入门书,但写得也很好,所以他记得也很清··他不止这本书记得清,晋家凡是关于修仙的书,只要是他能看的,他记得都很清楚。
毕竟他的道号是崇修·修行是他的快乐,是他追求的事·他不担心自己说错一个字,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所以他很有自信,也从未想过晋赎会在半截打断他,然后提出一个很僭越的问题。
“白雷劫,修士入门,无雷,无险,天引之,亦护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修仙,他已是四重天境界的人,四重天是黄雷劫,白雷劫则是初重,全名叫初重白雷劫,是决定修仙之人与凡人差别的一关。
它很温和,只要你心意贯通,那么便无险·即使不贯通,也只是无法修行,不会有任何危险··修仙之人称其为天的眷顾,天对你那么好,它不仅使你修行,甚至会在白雷劫的时候保护你。
这也是要你懂得顺天而行,天是为你好,所以你必顺天·不顺天,则修行之路无法继续··晋仇对天没太多感觉,但也不讨厌,如果细细说来,他还是喜欢的,修行的感觉真的很好,那些天地元气从你身上流过,宛如小溪,涓涓不绝,清新绵延。
可晋赎却问天是否真的喜欢修仙的人,这不是修仙之人该提的问题,晋仇皱眉··晋赎便也皱眉,他意识到晋仇对这问题的态度了,“你的道号是崇修吗”,他道了句。
晋仇点头,“殷王是天道之下第一人,是天选中的·你知道殷地那句‘天命玄鸟,降而生殷’,修仙界尊殷王也意味着尊天·我晋家是因反对殷而遭灭门的,反对殷尚且如此,反对天则毫无活路。
这种问题以后不要问了·”,他道··晋赎的眉皱的更紧了,“你尊天,尊殷王”,他提殷王时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好像他跟殷王本就是极为熟稔的。
但他,他明白自己讨厌天,从心中生出来的讨厌,掩盖都掩盖不下去··“殷王未灭我满门的时候,我当然尊殷王,他是天下的主人,修仙界的第一人,他的光芒无人能比,我不如他,我也做不到他那么优秀,他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至于天,我能修行便是全赖天,这修仙界的人能修行,也全是赖天,我为何不尊天·如果有人给予了你东西,你不仅不感激,反而怨恨他,猜疑他,那你基本的道德还在吗”,晋仇说。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晋家一向是个讲究礼法的地方,像这种以仇报恩的事他们从不做,当然,他们也很少猜疑·晋侯载昌就一直认为,世人之所以不是君子,便是因为猜疑。
猜疑太多,难成君子·也许有些事你的确该猜,但你真猜了,心志也就崩坏了,那你还是君子吗你不可能再是了,你已经坏了,哪怕你的猜疑是对的。
这有利有弊,但晋家是个讲理的地方,他们修的功法也是如此,如果非君子,那得不了晋家的承认··晋仇是晋的长子,他也许有时做得不对,但很多时候他都是君子。
比如他有时猜疑,但绝不可能猜天·猜人尚且可恶,更何况猜天··晋赎在听完他的话后沉默了,他能感觉到晋仇夸殷王时,他心中并不反感,但他厌恶晋仇对天的态度。
可他瞧着晋仇那皱着眉却仍如远山的神情,不觉沉静,遂不再打算谈此事··他不想因为口头之辩就和晋仇生怒,他喜欢在这个小窝的感觉,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是如此平静。
“方才那些字我都记住了·”,他岔开话题说··晋仇便笑了,“那就好”,他说·他笑起来很好,像是久寂的山间穿过阳光,洒在那些树上,道不尽的凝静。
方才他念的字不少,如若晋赎全记住,那在生活中该不会被字难住了··他不知道的是,晋赎不仅记住了这些字,甚至在刚才的过程中掌握了那些字组成的规律,因而一知二,二知三,三知万物。
晋赎未打算跟他说这些,他不想让晋仇觉得他知道的太多,晋仇捡他这个失忆的人,毫无疑问是喜欢他的失忆··晋仇很欣慰,他从桶中起来,穿上衣衫·这时他听到了某种声音,很远久的声音,然后他望向声音的来源,看见发出声音的主人那脸上难以言喻的表情。
“要吃饭吗”,他说·说这话时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舌头打结的声音··因为那是晋赎的肚子发出的声响,他毫无疑问是饿了,而晋仇,晋仇十岁便开始辟谷,他已六百年未吃过饭了,他觉得修仙之人吃那些本就是在浪费,如果你身体不需要,那你为什么还要,何不将物给更需要它的人。
也由此,他连草药都不曾吃过,只要能熬便熬过去,这些年他也的确没有熬不过去的时候·至于那些说他坐拥晋家的资源还只是四重天境界的,他除了书便不用其他的,灵石灵药,他未用过,他认为修仙本就是凭自己的本事,这是生活,也是爱好,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要依赖外物。
他不愿意··所以当他听见那饿肚子的声音时,也感到很异样·晋赎这种,应该早已辟谷了,怎还会饿肚子·失忆还会造成不能辟谷吗·失忆当然会造成不能辟谷,所谓辟谷,也是功法的一种,其所赖的是气息的转化,是身体的流通。
如果身体把已有的这种习惯都忘了,那他还如何辟谷·他的脑子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他的身体在脑的指挥下自然而然也渐渐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了··它忘了修仙之人不需要吃食。
晋仇无法观晋赎体内的气息流转,这人将辟谷忘了竟还记得屏蔽自己的修仙气息,叫人全看不出他的境界·且昨晚给这人捂手时,灵气完全无法浸入这个人的身体,想想也是这人把自己的身体屏蔽了,以免受到外界法术的伤害。
晋仇敢说,晋赎不吃食肯定死不了,只是会饿,饿是种很难受的事··“我们想想怎么做饭·”,他说··这话他说得很迟缓,因为他根本不会做饭,他也没有钱让晋赎出去吃,他们自己做的话可能还有野菜可挖挖。
但他怎么好意思说,他只好迟疑,迟疑后便是等着晋赎如何回答··可晋赎只是皱眉,皱得很紧,他说:“有人来了·”·晋仇愣了下,片刻后他也感觉有人来了,熟人,荀氏那几个。
也是,他罕见地未去听松堂,那几人肯定能猜到他身体不行,这可是讽刺他的好时候,怎么可能不来··只是,晋赎还在身旁,只怕他要当众出丑了··☆、捡颗白菘(六)·晋仇猜得没错,来的就是荀氏那几个人,他们以荀季带头,由零零散散几个修士组成队伍缓缓来到了晋仇的小窝旁。
“那个废物住的地方还挺符合他的模样·”,来的人中有个嘲讽的说··其他人附和,他们说的声音颇大,像是故意要让晋仇听到··晋仇就在屋中,他听着门外传来的杂音,都是一些相熟的人,虽然这种相熟不是什么好词。
但他慢慢地沉默下来了,他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他自己很清楚,荒郊,充满杂草,树枝环绕,枝叶稀疏,唯一空旷无树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一间茅草屋,屋顶还有些漏雨,看上去就不像是人居住的地方。
实际上荀氏那几个人也从未把他当过人··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更不是第一次看晋仇住的这个破烂地方,但他们每次还是会这么大声嚷嚷着进来,他们故意说难听的话,他们沿路砍些杂草,故意让那些草发出难听的争鸣声,好像他们手中的草就是晋仇,他们要让晋仇像草一样,被他们践踏,被他们随意撕拉,切出些遍布全身的伤痕,再碾几下,或是直接给一刀。
晋仇对这些习以为然,但晋赎肯定不熟悉这些,所以他开口了··“你知道等下会发生什么,现在走还来得及,免得他们将你当成我的同伙,到时他们怎么对我的也可能怎么对你。”
晋赎看他一眼,“我本就是你的同伙·”,他道··晋仇不再说话了,他知道有些事说了也没用,只能等人真进来了,让晋赎看一眼,他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是可惜了他种的那几颗菘菜,他原想着给晋赎试试做着吃,虽然菘菜价贱,比野菜好不到哪儿去,但好歹是菜··就是实在有些拿不出手,不过今日过后也不用担心拿不拿的出手了,反正十有八九不会有人吃它了。
“啪啪”,敲门声响起,看起来荀季那伙人在门外折腾够了··他们一向如此,没有哪次来不敲门的,可能骨子里也流传着晋人那股守正的君子之风,虽然他们不是君子,但该敲门还是得敲的,谁让晋人一向如此呢。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晋仇向门口走去,他感受着门因敲动而传来的“噔噔”声,在那有些嘈杂的声响下打开了门··然后他看到了一些人,荀季,卖法器的范老三,卖灵草的韩老四,他们都曾在街上嘲笑过他,贬低过他。
这其中还有中行老二,范老三、韩老四、中行老二,他们不是一家的,也不是一个姓,但他们关系很亲近,比亲兄弟差不到哪儿去,亲兄弟有时还明算账呢,但他们不那么做。
说起来他们也算是有名,范老三家道中落过,被来自郑地的仇人追杀,他那些有血缘的表兄表弟没一个愿意接济他,更无人愿意替他躲避仇家的追杀·大家对这事儿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合伙攒出了十块绿灵石,就当是尽够了亲戚之间的关系,如再有其他事那他们不可能管,反正他们出钱了。
这事挺让人心寒··但也没人愿意惹祸上身,毕竟范老三背后那伙来自郑地的仇家可不好惹·这时还是韩老四出手,韩老四家境贫苦,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他把他这几个兄弟看得比什么都重,虽然他平时爱开开范老三的玩笑,但他舍不得范老三死。
而且看着兄弟死这事儿,是个男子汉都干不出来·于是他跟范老三一起亡命天涯了·当时他们都不到二百岁,经验少得很,修为也低得很,但他们愣是不屈服。
后来中行老二为他们的情谊所感动,就也成了他们的兄弟·再是他们的大哥,荀仲,荀仲在荀氏排老二,但在这帮兄弟中间可排老大·他们就这样滚雪球似的兄弟越滚越多。
明明是躲避追杀,但竟然在这其中开始交兄弟了,他们的兄弟情来自患难中,其实他们大多数人原可以不跟着一起患难,他们犯不着,毕竟这是范老三一个人的事,谁知道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晋仇那会儿不到一百岁,正是向往外界的时候,他听见范老三,韩老四的感情了,心中很是向往·实际上不光他,晋地有很多人都把这当成一种美谈·有人说,中行老二与他们认识,是因为中行老二奉命追杀他们,又一次快要得手时,他问范三跟韩四谁先死,兄弟俩都说自己应先死。
范三的理由是祸由己出,与韩四这个外人没关系··韩四却说,明知其人有罪而去袒护,那是罪上加罪的事,他比范三还要恶·这是个老说辞了,大家在些故事中经常听到,但做到难。
每当有先生讲起范三韩四当时那临危不惧甚至面带笑容的情形时都有人拍案叫好··至于中行老二,中行老二姓中行,他当然没杀范三韩四,相反后来他被这二人所救。
那又是一段壮阔的故事··晋仇至今都记得他是多么向往这些兄弟间的感情··他想象着,那是高山阔海,那是荆棘仙草·几个法术修炼的并不怎么样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没有那么强,可他们那么快乐。
他们面对着敌人的追杀,可他们还敢于笑话敌人·甚至他们能把敌人变成自己人·他们口中唱着晋地的歌谣,那要比单调的晋家家规好上太多··可惜以前他是晋地的少主时,他父亲晋侯载昌并不大看好这帮人,而等他自由时,他已成了被晋地所有人讨厌的晋仇,谁都讨厌他,因为他父亲的谋反,晋地被天下瞧不起。
晋地要缴纳给殷王的灵石比以前多出了三倍,生活再不如以前美好·更何况那日晋地被围时,堆积成山的修士尸体·多少晋地人没了家,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杀。
晋地的人也不知道晋侯为什么要反,但他们知道这影响了一切·最好面子的晋地人从此再也难抬起头··其实晋仇也不知道自己父亲为何要反,他甚至问不出为什么。
明明晋家教他的一直是忠君崇修,可他父亲竟然与他人合谋要害殷王·他一直相信这是外界害他家的说辞,或者是殷王要害他们的说辞,殷王,殷王究竟是为何··晋仇觉得谜团很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晋地的修士是不为天道之下第一人的殷王所喜的修士,他们注定在修仙一路上难有进步。
“你们来干什么·”,晋仇问,他看过那几个人的脸后就不再瞎想,时间久了,也没什么物是人非的感觉··范老三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的话一向不少。
“能干什么,来瞧瞧最崇于修行的崇修道人怎么不去听松堂了·”,他语气颇多怪异,叫人听了不舒服··韩老四听完他这话都笑了一笑,笑得跟他兄弟一个样。
荀季却很安静,从进屋开始他就发现屋中多了一个人,像晋赎的高度也很难不被人发现·他那么欣长,又那么的威严,往那一站就把所有人衬成了他的臣子·连中行老二这种长得异常魁梧的男人都像是他的仆人,虽然中行老二看着要比他壮得多。
这样一个人在屋中,以荀季为代表的人怎能不多看··他们毕竟是修士,又不是寻常的恶霸·而且晋赎明显看起来也是个修士·在场诸人却都无法看出他的修为。
那代表什么荀季与中行老二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一抹忧思·连修为都看不透,又怎么能打得过呢·这种一点修为都看不透的,无疑要比他们强上很多。
荀季见过六重天境界的人,六重天,多么高的境界,要知道四五重境界之间都存着一道大坎·荀季能看到六重天的,是因为他本身已是五重天境界,往上再看一重还可以。
但这人他怎么看都看不透,这让他有些惶恐··隐隐中他们都觉得事情有些不一样了··晋仇没管他们,他知道晋赎失忆了·也不想拿失忆的晋赎去恐吓眼前这帮人。
晋赎以前可能法力不低,但现在他都忘了,忘了的话又怎么打得过荀季这帮人·如果是单纯的骗,那谎言万一暴露,又将置晋赎于何地·他们毕竟不熟,没必要让一个刚认识自己的人为自己冒险。
而且顶多是一番羞辱,没什么大不了的,完全用不上晋赎··“有什么事就说,没有的话可以走了·”,他不想把时间花在这帮人无意义的找乐子上。
范三跟韩四笑了笑,他们都没有说话·这两人也注意到晋赎了,但他们胆子够大,在未知的人面前,也敢于嘲笑晋仇··可荀季不一样,他到底是有心眼的。
所以他问晋赎:“阁下何人”·晋赎看他一眼,不回答,他的姿态就好像以他的身份是不屑于跟荀季这种人说话的··荀季也没恼,他不想给一个境界远高于他的前辈留下不好的印象。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阁下从何处来”,他又道··晋赎依然不言语,他就站在那里,但没人敢把他当哑巴··现在这个屋都好像是他的了,修为高的人如果想展示自己的身份,那的确是这样的,他们不喜欢屋中有其他人压到自己的气息。
而晋赎呢,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他也在放出这种气息,叫人不敢直视··荀季也有些不敢直视,他虽然喜欢嘲辱晋仇,但并不想因这种事就搭上自己的小命··他笑了笑,他们这帮结拜兄弟貌似都爱笑。
他问了个最直接的问题:“如我给晋仇一脚,阁下会出手吗”,他的态度那么恭敬,甚至他嘴边的笑都带着那种孩子气的可爱又崇敬的味道,但他所说之话的意思又是那么恶毒。
恶毒到晋赎皱起了他的眉··他表情很不善,恰好与荀季的表情形成了对比··只是他比荀季要高得多,于是那对比就变成了一个稍低些的含笑望着那个比他要伟岸的多的人。
而伟岸的人很不高兴··这显得他也很危险··☆、捡颗白菘(七)·荀季是荀氏最小的孩子,他们家有兄弟三人,大的叫荀伯,二的叫荀仲,他这个最小的叫荀季而不是荀叔,他父母像是知道这就是他们最后一个孩子了,实际上他们也很难不知道,因为荀季的娘死了,就在他出生一个月后,所以他的名字由荀叔变成了荀季。
他娘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他爹是个很平庸的男人,一直唯晋侯马首是瞻,晋侯要他干什么他绝对连个“不”字都不说·而唯一的一次反对,是晋侯与他爹说:不能要他这个孩子。
其实晋侯说的没错,不是因为荀季是什么灾星,而是因为他娘的身体不行·修仙之人本就难要孩子,越是修为高越是如此·前一代殷王阏商是在一万岁时才有了孩子,也就是现在的殷王太庚。
荀氏的家主虽然法力修为没殷王那么高,但也是五重之上的高手,他能有两个孩子就不错了,但他还要第三个,这简直就是妄想·可他的夫人就是怀了,怀了能怎么样,总不能不要吧。
荀氏的家主干不出那事来··可晋侯让他做,他说不在生出前解决,那生出后荀夫人的命就再难保住了··事实证明他说得对,但荀氏家主不想听,他放不下自己的幺儿,他是个心软的人,所以他失去了自己的夫人。
荀季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件事,是他爹亲口跟他说的,因为那个男人一直认为自己跟儿子说要比他人对儿子说强上很多,他说的时候还强调了自己不会因为夫人的死而迁怒荀季。
他也的确做到了,荀季很爱他爹,但他也很恨晋侯,哪怕他知道晋侯说得没错,他心里也无法遏制住那股厌恶·因为荀季知道,晋地是有灵草能缓解修士因生子带来的危险的,可晋侯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让他的父亲去打掉他。
他有什么错,凭什么晋侯认为他没有生的希望·凭什么晋侯不愿意去试一试,让他爹拿上灵草试一试因为不是自己的孩子就可以舍弃吗这究竟是凭什么他想不明白,一直以来就想不明白·直到晋柏出生,他就更是想不明白晋柏是晋侯的第二个孩子,她也不该出生,晋夫人用灵草吊着她们母女的命才不至于死,她们中途用了那么多力,如此晋夫人的身体还垮掉了。
可他们到底试了,为何当年他娘的时候晋侯却不叫他们试,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爱惜吗·荀季一直觉得晋侯伪善,他看不起晋侯,看不起晋仇,看不起晋柏·他爹未将他娘的死怪于他,他却拿此事怪于晋侯。
或许是他知道,他娘到底是为了生他才死的··在晋家未倒下时,他便心存恶念·如今晋家倒下了,只留晋仇一人,他便再无顾忌··他就是想看晋仇出糗,想看晋仇跪在地上,想看晋仇那张长得如远山般的脸留下泪水,远山就是应该搭配水的,荀季认为,对了,还得搭上土,让晋仇沾上泥污,受尽人世之苦,这是他一直想做的。
他倒要看看这位崇修道人那时还能不能一心只向修行··晋仇的爹死了,晋仇还能每天面无表情的修行,这真是叫人反感·太反感,这让荀季觉得晋仇跟他爹晋侯一样伪善,而晋仇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晋侯,这是他所不能忍的,所以他要遏制住晋仇的成长,让他的道心再不宁静。
他直面着晋赎,他感到晋赎很危险,但如果他今日退缩了,以后这个人还护着晋仇呢,他忍受不了··“你知自己在说何”,晋赎只回了荀季一句,他原本连这一句都不想回,因为他觉得荀季不够格,哪怕他失忆了,他也觉得荀季不够格,这世间有资格跟他说话的人本就没有几个,这事实并不能因他失忆而改变。
而荀季说什么,荀季竟然问他能否给晋仇一脚,晋仇是他看上的人,除了他其他人怎么能动晋仇··但自己记得的事的确不多,连法力怎么用都无法想起··晋赎的眉越皱越紧,紧到荀季忍不住回了话,“阁下可是打算护着晋仇”,荀季也很为难,他不想要晋仇好过,也不想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眼前这人明显越来越恼怒了,他隐隐觉得如果他再这样问下去,那这人迟早要爆发,而爆发的后果并不是他能承受得住的··荀季很为难,但他又不想退,他回头看了中行老二一眼,也看了范三、韩四他们一眼,“哥哥们怎么想”。
的确是哥哥,他在这帮人中排行老八,之所以这帮人都让着他,无怪乎因为他的亲二哥是他们的大哥··他们相处很久了,这帮兄弟们不可能听不出他的意思,他们是该正面忍受一位修仙大能的怒火还是退而求其次,先避让一下,换个时间、地点来羞辱晋仇。
不羞辱晋仇是不可能的,他们兄弟都互相在意对象的想法,而荀季一天不瞅见晋仇遭点罪就一天不舒服,他们看不得自家兄弟不舒服··于是中行老二开口了,“荀季年纪小,阁下勿要与他一般见识,如不在意,我们就先带他回去了。”
,荀季年纪丝毫不小,他甚至还比晋仇大上几岁,只是脸一直很小,不管是几百岁,脸都像十几岁的少年,还总是带笑,让人瞧着颇为可亲··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现在他也在笑,他觉得今日走了,就是落了面子,今后的事就会不一样了。
他原先甚至做好了直碰面前这位修仙大能的想法,他一看见晋仇那张脸就觉得火气上涌,时不时地就丧失理智··不过听了中行老二的话他的理智又回来了,他觉得现在这场面还想着去羞辱晋仇很不理智,要是他一个人还好,可他身边还有他的兄弟们,他这些兄弟又大多有家室,他做不来连累一帮人的事。
他又不是晋侯那种伪君子,为了一己私利就能搭上所有晋地的人··他退缩了,不过他认为这并不可耻,他笑着冲晋赎做了个道歉的手势··“还望阁下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晋赎真的不与他一般见识吗未必,但晋赎回了一句,“门在那里·”··门的确在那里,荀季该走了,这里的人在赶他走。
他们来时很是轰轰烈烈,路上逢人便说他们要去看看晋仇,到了晋仇的门前更是砍花折草,虽然晋仇门前的花不多,但树委实是多的,此时离晋仇的门越近那些树就越是凄惨,如果树有灵,不知是会怨恨砍杀它们的荀季一伙,还是怨恨把屋盖在它们周边的晋仇,这两种怨恨都是可能的,毕竟树跟人也是像的。
晋地的人不就怨恨牵连他们的晋家,而不去怨恨砍杀他们的殷王吗不过有一点不同,树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的,它们就立在那儿,也不言语,但想说的话都通过他们的枝叶说出去了。
有些人也一样,总不是所有人都像晋地的人··晋仇目送着荀季等人的离开,荀季将最后一只脚迈出门坎的时候,回头冲晋仇笑了笑,他笑得很甜,晋仇的心却渐渐冷了,他知道荀季的意思,这帮人今后还会为难他,甚至为难的程度要胜于以前。
“你打算怎么做·”,晋赎开口问·他脸上全然没有从困厄中刚逃出来的庆幸,而是一脸冷漠,就像昨日晋仇刚捡到他时的样子·他也没有为撒谎骗荀季那伙人感到惶恐,哪怕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法力。
他似乎是天然不惧一切的,或者说从未把荀季那种小喽啰放在眼前,尽管他现在落魄了。·但晋仇不一样,晋仇的头有些低,“你刚才不该那样的,你根本没有法力,却给他们有法力的假象。
假象终究是假的,被拆穿的时候会很惨·”·晋赎的眉皱得很紧,“假象能救人即可·”·“谈不上救不救的,他们来只是羞辱我一顿,或是往我身上来几下。
总归不是大事·但现在这么对他们,让他们感到自己受羞辱,那他们的心势必愈加膨胀,到时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晋仇自己说出这些,其实他的心里也不害怕,他只是这样说,常人都会这样说。
而且他的确不想将晋赎扯进来,他才刚捡了晋赎,他的生活刚有波澜,他喜欢波澜的感觉,一点儿不想让这波澜产生变化··晋赎呢,他只是看着晋仇,他对晋仇的表现觉得很熟悉,似乎晋仇就是这种人,他遇到这种事就是应该这么说话,所以他没觉得晋仇懦弱,他觉得自己跟晋仇果然是认识的,这份感知让他很开心,虽然他脸上不表现出来。
他开口了,“你门外有几颗菘菜,应该还健在,我们将它炒了吧·”·晋仇微愣,但是他自然而然地反应过来了,“好”,他说··于是他们将方才那个讨论揭了过去。
晋仇活到六百岁,晋地的人喜欢死追着一个问题不放,从来不会轻易地展开另一个问题··但晋赎明显不是晋地人,他喜欢踏过所有自己不喜欢的讨论,他要揭过去,那便连过渡都没有,而是直接去,他就是这种人,他从不违背自己的心,也不允许外界的小事来影响他看中的人。
晋仇觉得自己很喜欢这样,谈不上为什么,但他现在觉得晋赎可以跟他生活一段时间了··☆、捡颗白菘(八)·晋赎买的锅很快就派上了用场,荀季他们来的时候果然没理那些菘菜。
“我们没有米·”,晋仇说,光吃菜是吃不饱的··晋赎明显也知道,“不光没有米,还没有肉·”,他道··晋仇很诧异,“你吃肉吗”·“当然,没有肉的菘菜不如有肉的。”
晋仇知道有肉会好吃,可是,他幼时便未吃过肉,辟谷之后就更是什么都不吃·且肉总是取自有灵气的物身上,叫人不好去吃·他父亲晋侯载昌就总是说:吃肉会影响修为,使道心不稳。
晋仇很介意会让他道心不稳的事物,不过晋赎明显不在意··“肉可以吃,你去买米,我去捕兔·”·“你吃兔肉”·“我更喜欢彘肉,但是彘肉要钱,兔却可以自己去捕。”
,晋赎说得很淡定,貌似没觉得吃肉不好,可是他盯着晋仇,能知道晋仇在想什么,于是他补了一句,“吃何肉都一样,不吃何肉亦都一样·”,话说到这儿,他就截止了。
晋仇知他这是猜出了自己不吃肉的原因,其实,他只是迈不过去心中那道坎··“我们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晋仇道,而且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想出去,更何况他才与荀季争执过,此时出去不知会发生什么。
“你能买到米,卖米的人看见不食烟火的崇修道人去买米,肯定要奚落你一顿,而晋地的人都知道,最大的奚落就是真让你吃到米,让你知道你与凡人和广大修仙之人并无多大差别,你往日总是一副清修贵公子的模样,还不吃凡物,亦不为凡物所吸引。
他们巴不得看你落下凡尘吃食的样子,如果你能再舍下一些脸,买完米后去离他最近的肉摊前站一站,不用说话,那卖肉的势必也会再奚落你一顿,然后把肉塞到你手中·让你知道你也是有欲望的。
从你站在肉摊前开始你就是在渴望肉了,而他们会喜欢看你渴望肉的样子·你第一次表现出渴望,他们势必会满足你的渴望,等你第二次表现出渴望,他们就不会再满足你了,而是更加有嘲笑你的资本。”
,晋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而他们只会有这一次机会,你只会去一次,他们要等很久,很久,久到你一直未去,才会明白自己错了·他们会想你第一次去并不是多渴望他们的米肉,而是要他们付出财物上的损失,米肉总是要钱的,哪怕对于修仙之人来说这些钱并不多,可他们到底是赔了。
他们可以安慰自己说好歹奚落了崇修道人,但他们心里会明白,他们那时并没有奚落到你,反而是你奚落了他们,你利用了他们的弱点,让他们主动把财物交与了你,且一次就退,绝不留念更多,他们会发现自己与你终究是相差万重的。”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晋赎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相反的,晋仇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了,他在晋赎出现第二次停顿的时候打断了他,“我连一次的奚落都不想受,哪怕那是假的奚落,我在心里知道他们的奚落很可笑,但这也并不能让我感受不到他们的奚落。”
,晋仇的表情并不好看,很不好看,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个刚认识的人就去做那种事,明明这是可以避免的,他为什么要去做··给他米肉的人最后发现是他们错了就能让他自己心里得到快乐晋仇不信,他不需要这种仿佛打了别人脸般的快乐,而且在这过程的最开始,他自己的脸不痛吗。
晋赎看着他,“我知道,这话也不是完全讲与你的,它也是讲与我的·我想吃点东西,可我不好意思去要,早上要锅的时候我感觉很不好,我之前从未做过那种事,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但我知道你也不愿意,而且我也不愿意你去。”
,他话就说到这儿,此后貌似还有千言万语,但他说不出口了,他看着也不像会解释的人·他的头甚至都有些低··晋仇第一次见晋赎,就知道他是站在山巅的男人,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他更不需要解释。
而他现在失忆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摊上了自己这个身无分文的人··晋仇叹了口气,“我去吧,说好了养你,怎么可能让你挨饿·”·晋赎看他,但晋仇已开始往外走了,他咳了几声,想起自己着了风寒,想起自己本没必要去,想起自己似乎惹了个麻烦,他方才几乎要对晋赎说出让他走之类的话,但他看着晋赎的眼,那双很好看的眼,坚定中还带着对未知茫然的眼,他突然就不打算说了,他没必要跟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但他心里也在想:失忆了还想这么多,要是没失忆,这人得想多少。
晋仇讨厌心机深沉的人,他觉得下次这人再说出类似的话,他肯定得把他赶出去··“以后别想这么多,就算想了也别和我说·”,晋仇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的来了一句。
等他听到晋赎那低沉的“嗯”后,才开始继续走··晋赎心里也不好受,他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简直不像人说的,而这居然出自他之口·但他的确是想让晋仇先出去会儿的,他在路上听过所有关于晋仇的故事,这一路上了解晋仇的人似乎不少,可那只是别人口中的晋仇,是带着他们个人臆想的晋仇,晋赎更想自己看看晋仇究竟什么样。
他有一种感觉,晋仇有时爱给人假象,晋仇不仅在别人面前表现假象,他在自己面前也表现假象,晋仇有时爱自己骗自己·这很不好,晋赎觉得,人是不能那么活的,人一直骗自己,心终有一天会崩,他不想看见那一幕,他想让晋仇自己明白些事。
他也很好奇,晋仇在别人眼中是沉迷复仇的人,他名字里就带仇,且不管严冬酷夏,总是去听松堂那种灵气旺盛的地方修行,世人都认为他这是想早日提升修为好去杀殷王,但晋赎觉得不是,晋赎从晋仇身上感不到太多情绪,他的感情似乎天生要比别人淡,哪怕是家破人亡,他的触动都要比别人少。
他是一团压抑的死火,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天会爆发,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爆发,他那么麻木,他还麻醉自己说自己永远不可能爆发,但又催促自己爆发··晋仇再这样下去,有一天会发疯。
晋赎觉得,他看着自己的手,修长洁白有力,那修剪得当的指尖上白光微起,渐渐盛大,发出黄到发红的光芒,阳光洒照在这草屋中,光线却不及晋赎手中的那团光,它是如此亮,如此暖,光芒所照之地皆无黑暗。
然后它慢慢熄灭,在那指尖上化为平寂··晋赎只是淡漠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一丝诧异,他的确是失忆了,也的确忘了如何用法力·直到晋仇给他读那些修行的书。
他不仅想起了那些字,也明白了那些字的意思,他随意地调动体内灵气,那些《研修法》上所形容的飘渺神游之气,就那么被他自然而然地调动了,他天生就会,即使是忘了,再一想起,也还是要比那些修行了几百年的人掌握得更好。
他想让火光多大,火光就能有多大,晋赎知道,只要他想,那光芒能轻易盖过日光的··不过他并不打算让晋仇知道他能用法力,晋仇明显喜欢什么都不会的他,晋仇想找个人去照顾。
晋赎的嘴角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对一切都感觉很熟悉,容易掌握的法力,还有那位崇修道人——晋仇·他能确定自己认识晋仇,长达多年的认识,这熟悉感让他很舒服,晋仇无疑是目前最能让他舒服的人。
从殷地来到晋地,他还没感觉这么好过,毕竟他什么都想不起,在殷地时他还有钱,可他不舒服·来了晋地,他已一无所有,可他那么快乐,他遇见晋仇了,一切都会好过来。
不过目前应该先让他们的生活好一些,晋赎看着泛潮的屋子陷入了沉思·但他并没有马上收拾屋子·他只是走出那道并不高的门,在外面施了一个看起来简单却霸道的法术,然后将门关上。
他离开了那个家,他的青色衣袍被傍晚的风吹起,那是晋仇的衣服,穿在晋赎身上却极为合适,但是当它被风吹起一个角时,晋赎就开始皱眉了,他神情很不悦,又偏偏隐藏着一些犹豫。
他把青衣脱下来,郑重地放到屋子旁边的一块木头上,风便吹不起那衣服了,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咒语帮衣服抵挡了外界的一切伤害··晋赎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确保自己回来后这件衣服不会有丝毫变化,他便离开了。
绿叶在昏暗的日光下无形地颤动着,晋赎身上出现了一件新衣,墨绿色,衣袖宽大,与晋仇给他的那件衣服在形式上没有丝毫差别··蝉又开始叫了,晋赎觉得烦躁,却并未去管。
他只是向着远方走去··他要给晋仇捕几只大兔子···☆、捡颗白菘(九)·晋仇走在叶周东北角的路上,叶周的西侧灵气最浓,但叶周西侧是晋家旧地,晋家造反,那里便被殷王封了。
荀氏虽为晋地现如今的主人,但他们到底进不了叶周西侧·同样,晋仇也进不得,他永远都无法再回到他的家·他只能在这东北角的慌乱地上搭间破茅草屋。
叶周西侧是长什么样的,晋仇有些记不得了,尽管只过了十年,但这十年他并不好过,连带着许多记忆都在蹉跎中消失了··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只记得晋家在西侧的山巅之上,山巅与天相连,离地十丈,楼阁便起。
清早起来练功时能摸到天边的云,或者不是摸到,你自己置身在云雾中,你的脚,你的腿,你的整个沉重而不沉重的躯体就立在那儿,云雾便去逗弄你,它时常追弄着你,可你不理它,晋仇从不理山间云雾,他父亲晋侯载昌说:不要为外界所迷。
·可他这十年来,每每想起,总是遗憾·他见过仙鹤,那些鹤在傍晚时总追着夕阳飘尘而去,可他不曾为那些景色驻足·他不曾为一切驻足,他只是找着一个又一个灵气充足,便于修仙的地方,而从不去看周边事物。
晋地为法令规矩所包围着,那里冬天便是冬天,夏天便是夏天,从未有四季如春的时候,那些松柏的颜色四季都在变化,晋侯说:这是常理··晋仇相信那就是常理,哪怕你是修仙中人,你也不能违背常理,常理说叶周所在地应有夏冬,那你便不能施法让此地终年如春。
他只是有时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再回那儿去看看·他走在东北角的街上,荀氏也在东北角上,如果说西侧是伪仙境的话,东北便是真俗世·这里的人明明也修仙,可他们活得跟凡人没什么两样。
“你这破枪不能便宜些吗,依老道看,这也就值三颗黄灵石·”,“呸,怕也不是脑子被蓬草堵住了,三颗黄灵石买边角料还差不多·”,街边总是充满着买卖争执的声音,他们哪怕长着白胡子也还是做着讨价还价的事。
或是讨论食物的,“听闻齐地的蓝边鱼吃了能有助于破镜·”,“破不破境不知道,反正那鱼好吃,滑软流香,再浇上楚地独产的铜绿草汁,那滋味,换个神仙也不做”,“听你的鬼话,要真能用菜换神仙,人们早疯了”,俩衣冠楚楚的道人在路旁常常讨论这种俗物。
“疾行符便宜卖,买到就是赚到逃跑时能让人多三倍成功机会”·……·叶周的东北角是个嘈杂之地,这里与晋地的规矩格格不入,晋侯载昌就教导晋仇少来这种地,他以前的确不曾来过。
但今时事变,他想离开都离开不得··他身上那清疏的气质也着实与此地不符,所以他一来街上,人们便大多停止原来的对话了,他们转了话锋··“嘿嘿,我听说咱东北角的人一直为晋地其他地方的人瞧不起”·“可不是,他们可瞧不起咱们,同是修仙之人,人家多仙风道骨,看看你那衣服,你那嘴脸,你仙风道骨你也就只能跟本道人在此处说说烂俗的话。”
“什么烂俗话,俗世中才有修仙的大道理·”·“大道理,你比晋载昌年纪不小吧,修为跟人差了两重”,晋载昌是晋侯,这帮人以前可不敢如此说话。
“甭管修为不修为,本道人开心才最重要先切些肉,我回去要吃的”·“得,肉马上来·”,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着对方,相反,他们直盯盯地看着晋仇,好像那话是说给晋仇听的,他们那嘲讽而尖酸的嘴脸也是做给晋仇看的。
晋仇认识这两人,这两人其实一直勤于修行,往日是从不说这种烂俗话的,可他们今日看见自己便硬要说,只是平日里他们总归不是那种洒脱的人,是以那话说出来也只余尖酸,全无半点人间意。
他们也的确是做给晋仇看的,晋仇是老派的晋地人,他们认为修仙能辟谷,便不应再吃食,如此才能保持身心的凝静··但如今这样的晋地人越来越少了,在叶周的东北角就更是少,是以晋仇在这里才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晋仇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扫视了一遍周围那些停下生意看他的人,然后默默地走到一间卖杂食的店,店小二原本也是在门口围观他的,此时见晋仇走进了自家店,便也跟着进去,进去前倒是没忘冲其他人丢一个看好戏的眼神,其他人了意,就都聚在了门边看他们。
只是不曾拥挤,晋地的人骨子里还是守规矩的,哪怕真想看晋仇出丑,也不可能你推我抢,只为争个好位置,再说他们大多有法器,也不至于看不见晋仇在里边做什么··晋仇对这种景象丝毫不感到陌生,但他还是有些后悔答应晋赎来这里讨米,他脑子里已不愿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可他还是开口了,“店中可有米”,他道··小二笑了,店主也笑了,“有米,可崇修道人要米做什么”,店主问。
未等晋仇回答,小二接话了,“可能是拿米做法事吧,难不成有什么修行的事非用米不可,不然崇修道人可不会屈尊前来·”·“是这个道理,除了修仙,再没有事能劳烦的动崇修道人了。”
,店主道··他们一唱一和的说着,生生把晋仇要说的话截住了·门外看热闹的人此时也齐齐开口了,“你二人休要再言语了,听听崇修道人到底要米作何”,“对咱这等得可着急”·店主与小二便不再笑了,他们直盯盯地看着晋仇,门外的人也直直的看着晋仇,好像他不是崇修道人,而是一块儿肉,类似于齐地之鱼那样的肉,滑软流香,还能提升些修为。
可不同于肉的是,他们看肉的眼神不会含着如此恶意··晋仇也看着他们,他还是开口了,“要米当然是来吃的·”,他说得坦坦荡荡,倒宛如那群等着看他热闹,并拿言语猜测他的人神智不正常了。
他们倒也并不示弱,而是继续道:“崇修道人也会吃食晋家不是总说既然会辟谷就不要再浪费粮食吗”,提出这话的人倒是不笑,反而神情很严肃。
晋仇的神情也很严肃,“晋家还在吗·”,他说··此话一出,人声便彻底的没了,晋地的人平时是常拿晋家家规讽刺晋仇,他们说得时候好像也很为自己曾尊过晋家家规而恼怒,可他们很少说晋家不在了这种话。
晋侯已死的话他们爱说,可他们不喜欢听晋家不在··这是个矛盾的问题,或许他们骨子里还认为晋地仍是晋家的,不言别的,单说晋地的名字,不就还叫晋地吗它从来未叫过荀地,当然也就更不可能是殷地、宋地之类的。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可是晋仇把这话说出来了,他的话很平淡,他说晋家不在了··人群中恍然传来了叹息声,但转瞬又有人开始笑了,连带着发出叹息声的人后来也笑了。
店主原本严肃下来的脸也绽放了笑颜,他道:“崇修道人可有买米钱·”,看样子是准备把话揭过去··其他看热闹的也紧忙接话,“对,可有买米钱。”
,他们都不想继续那个晋家的问题··晋仇也不想再说那话,他选择揭过去,“没钱”,他道··说到底,晋仇是晋地人,周边看热闹的也是晋地人,他们都选择说这个买米的事儿,而不是其他的。
·“没钱你买什么米·”,店主接话··晋仇很坦荡,“赊着”,他说··“赊什么,你有钱我都不愿卖米与你,更何况你身无分文了。”
晋仇转身就走,他觉得晋赎说错了,这儿的人哪里是看他放下身价就肯可怜他的··可他走出门口的瞬间却感到背后有东西砸来,他伸手一接,发现是包米,连带着还有些盐油之类的杂料。
他看眼老板,老板说:“今后你也是个俗人了·”·他不言语,而是走上街,停在了肉摊旁,他看着肉,这次却一个字都不打算说了··“怎么,还要肉”,老板很惊诧,崇修道人吃米就不容易了,还吃肉,这是转- xing -了·晋仇没转- xing -,他只是继续沉默。
看见这一幕的都在嘀咕:“他这是怎么了,竟然吃肉·”,这不像崇修道人··可晋仇也不回答他们的疑问,肉摊老板切了块肉,他甚至没挑瘦的,而是挑了肥的,然后递给晋仇。
意外的是晋仇接了,他道了声谢,然后转身离开··“邪- xing -吃米就罢了,还吃肉,而且是肥的”·“他不是仙风道骨的贵公子吗”,卖法器的范三惊了。
但晋仇没跟任何人解释,他往茅草屋的方向走去··走出没几步,人群的前方却安静了,路中央多出来一块空地··晋仇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有人从他手中接过了方才他讨来的东西。
“怎么来了·”,晋仇问··那人声音低沉,“接你”,说话的正是晋赎··他们的身影渐渐离去,人群又开始骚乱了··“方才那是谁啊,瞧着真不好惹,不自觉得就给他让路了。”
“不知道,没见过”·……·荀季听人说晋仇在买米,便来看看,此时却也沉默了··☆、捡颗白菘(十)·晋仇两手空空,他见路上没人了,便开始与晋赎说话。
“米不是很好讨·”,他说··晋赎了然的点头,“此事是我不对·”·晋仇瞅着晋赎手中拿着的一堆杂物,准备把方才的问题放一放,晋赎让他去讨米,他觉得的确不对,这事不仅让他脸上无光,也让他在道义上很是受谴责,毕竟他没给钱,虽然他就是有钱别人也不一定将东西卖给他。
但晋赎既然承认是他不对了,那自己就没必要再说这事了·斤斤计较总是不好的··“你怎会去街上”,晋仇问,他是真没想到晋赎会来,毕竟晋赎将讨米的活计交给了他,那意思明显就是不想自己来,而自己来后他又出现了,还那么明目张胆的。
晋赎神情未变,“我捕完兔,见你未回来,就去了·”,实际不是见晋仇未回来才去,而是本就打算去,他捕兔子顶多用一炷香的时间,那点儿时间晋仇都走不到街上。
事实上晋赎也看到了晋赎讨米的全过程,他本是想下去的,但晋仇说了那句:晋家还在吗这话后,场面就变了,人群对晋仇的奚落嘲讽明显瞬间散去,晋赎躲在暗处感受着那些气息的变化,觉得事情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晋地的人很可能是藏着秘密的,只是这秘密连他们的少主晋仇都瞒着··他们在怕什么,他们心里真那么讨厌晋仇·可晋赎观察没多长时间,他刚要从那诡异的氛围中发现些痕迹,晋地人就将话题转变了,他们甚至不再为难晋仇。
这之后的那几句尖酸话明显是昧着心说的,又或许是故意说的,他们在演某场戏,所有人都是戏子··他故意让晋仇去讨米也是因为他想看看晋地人对晋仇到底是何想法,他也说不上自己为何要那么做,但在心里,他催促着自己,他就是想看晋地的真实面貌。
看到之后又能怎么样晋赎自己也不知道,或许等他恢复记忆就能知道,晋赎不急,他想先和晋仇过过日子··晋仇明显不知道晋赎想这么多,但他也是有戒心的。
“你捕完兔应该在门口看家,那块儿虽荒芜,景色却也还算可以,看家不会太腻·”·“家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吗”,晋赎喜欢晋仇的那个“家”字。
晋仇回道:“当然有贵重的东西,我给你读的《研修法》《伯季本心考》那些,都是晋地独有的功法,有的是晋地人通用,有的却是不传之秘·”·晋赎停步看晋仇一眼,他那眼极幽深,几乎要看穿人的内心,“不传之秘为何要给我读”,还是当做识字的工具,晋赎觉得晋仇当真儿戏,而且怪不得有些书上的功法他觉得极精深。
“没什么大不了的,虽说是不传之秘,但给你读读也无妨,并不是谁读都能领会的,即使领会了想让自己学会功法也是极难·”·晋赎开始皱眉了,“可总有人能领会,你便将它放在草屋中”·晋仇从他手中接过些杂物,“功法在晋地,没几个人偷,大家也没兴趣,他们大多数人看过了,只是又撇给了我。”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看过”,晋赎没让晋仇从自己手中将杂物拿走,晋仇总归是着了风寒,劳累了一天,再拿东西会吃不消。
晋仇见晋赎不让他拿东西也不说什么,他只是表情有些苦涩,“嗯,有几本被看过·”,他道··晋赎仿佛明白了晋仇的意思,“他们硬抢过去的。”
,他表情很不好看,就像是目睹过那惨烈的过程一般··晋仇却不以为意,“我又夺回来了,总归是晋家的遗物,还是不能丢的·但是你可以看,你现在也姓晋,没什么的,不把它拿走不还就行。”
晋赎不说话了,他良久地沉默着,也更是好奇晋地人对晋仇究竟是何想法,另一方面,他也决定以后看好晋仇那几本书,毕竟是遗物·晋仇已经回不去原来那个家了,晋仇的父母全化成了血灰,连个衣冠冢都不允许建,晋仇还有什么,能让他想起以前的也就那几本书了。
晋赎也不问晋仇自己明明不看家却为何要让他看家,毕竟晋仇根本看不住他那几本书,而自己呢,晋仇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无法力,但好歹看着就不是好惹的··晋仇坦然地将这事讲给晋赎,不是他多相信刚被他捡回家中的晋赎,而是他知道以晋赎的能力是看不上他那几本书的。
他们谈话间已回到了草屋,晋仇看到了那几只兔子,没法看不到,它们实在是显眼,就被扔在屋外,又那么活蹦乱跳,想看不见都难··而且,它们虽跳动着,身体却被固定,固定它们的东西又很奇特,是一束草,只是普通的草,纤细嫩绿,大约筷子那么粗,甜杆上还散落着长叶片,它们待的位置也很难说出口,是耳上,那些兔子长长的兔耳上,它们一动,一想逃,便有血从那洞中流出,只是看起来不像铜铁那样残酷,但草的束缚跟铜铁的束缚究竟差了多少呢,如果两者带来的痛苦一样,那对受刑的人来说并无差别。
观刑的人此时是没资格说话的··晋仇看着晋赎,晋赎像是个心狠的人,但用草穿耳洞这种事晋仇不知道晋赎是怎么想到的··晋赎明显知道晋仇看他的意思,“本想弄死的,但还要去接你,兔死太久就不好吃了。
便随手拿了些草把它固定住·”,他的语调无丝毫起伏,显然是不在意兔子疼不疼的··晋仇知道他要是与晋赎理论,两人必生嫌隙,他此时不想跟人吵,便把兔子上的草拔出,一共四只兔,就那么稳稳地被他提在了手里,那些兔血被染到了他的手上,他没有看,只是问晋赎:“何时吃。”
晋赎本打算明日吃,毕竟他们还带回些彘肉,但他瞧着晋仇的眉眼,“今日吃·”,他道··晋仇在那四只兔上分别施力,那些不断蹬腿想逃的兔子便转瞬间没了呼吸,他把几只死兔扔给了晋赎,自己一人进了屋里。
“兔与彘并无差别,两者无贵贱,兔死时受苦,彘死时亦受苦·”,晋赎对晋仇说··晋仇了然,“只是死前不断挣扎,却挣扎不过的滋味总不好受,不如给个痛快。”
,他语气有些闷··联想到发生在晋仇身上的事,晋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他自身是真不在意这些生物··他开始做饭,这些事他明显没干过,晋仇只见他生疏中又尽然有序,片刻后连生疏都没了,仿佛他早已做了不知多少顿饭,宛如大厨了,或许他不应该叫晋赎,应该叫庖赎,一个叫赎的厨子。
晋仇被自己的笑话逗了下,他静静地看着晋赎忙活,本打算修行的,可此时瞧着这一幕,他准备将修行的事放一放··修行什么时候都可以,但不是每日,你家都能有个人给你做饭吃,其实也不是给他做饭,只是那个人给自己做饭,但晋仇觉得很开心,他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以前只是听人提起过,倒真不曾见过,他母亲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父亲更是不允许已会辟谷的人再沾上烟火气。
他没体验过,可他很向往,他六百多岁的人生在今日有了不同的体验,还是在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晋赎做食的间隙每每看到晋仇那直勾勾又带着些温柔的眼神,总是觉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做食,他能体会到,法力的运用于他来说是那么自然,可这做食他做了些时刻却仍觉很陌生,他现在能做食所依靠的也只是失忆后在路上观他人做食的手法··这事其实不难,如果你有法力可以让火自燃,又刀工极好的话。
他做的很快,晋仇还没看够,他就将东西摆了上来,盛菜用的是晋赎刚用木头做好的盘子,碗也是他用法力施加于木头上所成·只有筷子不同,筷子是他用刀削的。
晋仇屋中有刀,可那刀不快,晋赎将其放于石头上淋水细加研磨,那驽钝的刀刃便渐渐锋利起来,再洗尽铅尘,等刀再被拿起,它就不是以前的刀了,它极快,晋赎的手极稳极有力极富技巧。
如此,从地边随手捡起的细杈也变成了板板整整兼之圆圆滑滑的上等筷子摸样··“吃吧·”,晋赎递过筷子说··晋仇道:“我早已辟谷。”
晋赎开始皱眉,他干脆夹起些米饭,放在晋仇嘴边,“你想吃,只不过是放不下心中那道坎·可又有什么放不下的,你是崇修道人,却不是以前的崇修道人,你叫晋仇,我叫晋赎,是晋赎想让你吃。”
,他说出这么多话不容易,他的语气放得那样低,他已用尽温柔劝晋仇感受新的天地,虽然他的语气还是不无生硬··可他就是在为晋仇好,晋仇知道··他张开嘴,那饭便被喂进了嘴里,米粒颗颗饱满,又软又香,偏偏软硬适中,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晋仇看见晋赎的眼中渐渐升起光,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现在挂着怎么温暖的笑··是他眼中的光唤起了晋赎眼中的光··☆、捡颗白菘(十一)·晋仇貌似知道大家为什么爱吃饭了,吃饭的感觉真的跟辟谷不一样,那团散发着微热与香气的食物被咽下时,会感觉很幸福。
而且旁边又有人陪着你,晋仇从来没享受到过这种事,他甚至在微微发愣着··“要吃兔肉吗”,晋赎在旁问他··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晋仇下意识地就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晋赎没说任何话,他自作主张地把晋仇拉到门外,那里有些树桩子··夜幕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降临,只西北的远方还剩些许黄昏的光,那样的漆黑又那样的柔和。
第一颗星早已升起,晋仇坐在木桩上,他那不染灰尘的青袍上沾上了些许树屑,仿佛刚被砍下的样子,细碎却不失清香··“那是什么星星”,晋赎坐在他旁边问,指的是天边出现的第一颗星,晋仇知道肯定是那颗星,虽然第二颗、第三课星星也在升起。
但无星的光亮能比得上那第一颗·晋仇张嘴,仿佛要说出那颗星的名字了,可转瞬又停住,他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那颗星的名字·虽然他从书上看到过关于依天象而为法的内容,但他到底未实地考察过,没有人面对面教他那些知识,他甚至未仔细看过那群星。
晋地的主修功法本也与天象无关··于是晋仇这会儿语穷了,他万分后悔自己不知道那颗星的名字,他要是知道了再于此时讲出来,那一定十分应景,能将这本就美好的夜色再添上几分暖意。
“晋赎,我不知道·”,他只能这样说,他都在脑子里想好这句话了,可晋赎好像看出来他的困顿··“既然是第一颗亮的,那势必该叫启明星。”
,晋赎说,他的眼神幽暗,宛如天边的夜色··晋仇微微颔首,“大概的确是启明星·”·岂止是大概,如果那颗星不叫启明星,以晋赎的架势,为了不破坏这景这情,他也会叫这星为启明星。
而实际上呢,那颗星既是启明也是长庚,“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黎明前出现才叫启明,现在是傍晚,那颗星便该叫长庚·不过叫错也无妨,他们二人坐在林间,只要高兴便无所谓对与错。
·晋赎看着天,看了有些时刻,他们都不说话,但他们都感觉很美好,仿佛以前是从来不曾遇到这等事的,现如今遇到了就很新奇,也很快乐··“吃兔肉吗”,打断这宁寂的是晋赎的话,他从树桩上站起来,走到树林边随手捡了些石头,施了个类似于清洁的法术,那石头便光洁如新了,他复又将石头放于地上,拎着从屋中自行飞出的兔子,问道。
晋仇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要说一连串似乎又绝不对,只因晋赎的动作太利落了,对法术的运用又那么熟练·他并不吃惊于晋赎现在想起法术了,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法术本就是印在脑中的,想起很正常,否则以晋赎修炼这么多年,一朝忘尽法术,又无法于短时间内想起,他不就该死了吗长远的生命也是需要法术来维持的。
晋仇敢说晋赎肯定比他年纪大··“吃,不吃肉便不鲜了·”晋仇觉得自己并不介意跟晋赎一同吃饭··晋赎得了回答,便将兔放于空中,那些兔不知不见间就解体了,它们没有了皮毛,没有了血肉,没有了骨骼,没有了百骸、九窍、六脏,它们已不能被称为兔子,只是一团团不同器官的组合罢了,甚至这器官还是分很远的。
也不知是不是晋赎怕晋仇心生嫌隙,他对兔子做这一切的时候,手法极快,用法力本就难慢,这一切不足为奇·但他却能让这中间的过程没有一丝血腥··一切都是那么纯粹,不是以无厚入有间,而且切空以为肉,造化以为功。
那肉方被切下,转瞬又化作薄不及叶的嫩片,铺盖在石上,那厚重的硬石便托着它,将自身体内丝丝的灵气通过石心本身的炙热烘到肉的每一个角落··中途可是想起肉还未被腌过,便泼洒酱汁细沫于其内,微以柔力,让其深入其肌理,肉香便开始挥发出来。
晋赎在旁削了些筷子,复又坐回木桩上,手中不时拨拨那几块肉··晋仇也学他的样子,坐于木桩上,用筷子拨弄着肉··“你很好”,他来了一句。
晋赎了意,回道:“你也不错”··“哪里不错晋地的人都言我虚伪·”·“讨厌你的人是看不出你优点的,他们讨厌你,又见你如此摸样,便会说你虚伪,这话是不用在意的。”
,晋赎道,他将一块儿烤熟的肉递到晋仇嘴边,“我刚将它凉过,此时应该热得恰到好处·”·晋仇吃了块儿,觉得味道还不错··天边的星星晦明晦暗,散落在天的大网上,今夜无月,无月却胜似有月。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我方才想起的·”,晋赎的声音在夜幕下显得不可捉摸··晋仇看着那满天繁星,道:“讲吧,我听听。”
此时的星辰恍若昏暗了,久久都不曾亮起先前的光,晋赎说着:“古时无日无月,无天无地,无神仙鬼怪,无光亦无暗·此亿八百万年,有物出焉,其名为混元,万物所凝,万物所宰……其为一,一为万物,其孤苦,其身解,身为天地,血为河流,眼为星辰,如此万物生……”·他不含丝毫感情的讲着,眼神却望着天,宛如凝视着那早已身化万物的混元大神。
他的语言渐渐复杂起来,平时交谈中的白话全被舍弃,俱用书载的语言描述起那段故事·他有意将语言平白一些,却无用,那些夹杂在古奥描述中的白话并未起丝毫作用。
夜风不知何时吹起了,晋仇的法力明明在白日已恢复了些,此时却还是觉得冷,那些话恍若钻到了他的心里,令他如蚁附膻,浑身不自在··“任何书中都不曾有混元大神,这是哪里来的话,《修仙本纪》载,天地初开,自有万神,神居九天之上,故修仙及九天玄雷劫境,终有玄雷自九天而降,如胜,则为仙,为神。
修仙自三重天开始不同,三重天境界始有雷劫·白赤橙红绿青蓝紫玄九重境,橙红绿青蓝紫玄七种雷·”晋仇开口··晋赎未作表态,“我的记忆告诉我,这些真假参半。”
晋仇是愿意相信晋赎的,他生活中除了修炼与复仇,本也无其他事,他修仙是因为灵气在体内流动的感觉很奇妙,而不是为了能得大道·唯一可以让他在意的是殷王,除了殷王外他再无痴念。
晋赎的话只要不涉及殷王,不涉及殷地,他都是愿意相信的,毕竟他跟晋赎现在是一家人,他很久没有家人了,晋赎愿意当他的家人,那他势必会对晋赎抱有信心·他愿意相信晋赎,可晋赎的话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叫做真假参半··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修仙是有九重,但天上无万神,天上一个神仙都没有·他们早已死了,被混元大神所杀,如此才有修仙界。
万神不死,灵气不挥发,世间无灵气可用作修仙·”,晋仇不懂,晋赎就在那儿说着,他是真的失忆了,也忘记了很多,但这段故事被他记得那么牢,连失忆都无法撼动一丝。
如果你什么都想不起,而只能想起一个故事,那这个故事势必极重要··这个故事和晋仇,除了混元大神外晋赎唯一记得的名字,都很重要··“创世的混元大神杀了他身解后所出的万神”,晋仇复述,他感觉身后有些凉,一直很凉,也越来越凉了。
风越吹越大,在这晚夏的季节里,极不正常··晋赎依旧在说着,“混元杀了万神,他不喜欢神,不喜欢仙,不喜欢一切妄图夺取灵气的物·他终有一日会灭了修仙界,杀了所有修仙之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里抬高了,可又恍若依旧低沉··树木在吭哧作响着,它们那万叶都在晃动,兔肉早已凉了,晋赎不知从什么时刻起,就停止了对那兔肉的烘烤。
晋仇听见北风萧瑟,风的来向是那么诡异,夏季的风本不应如此·可一切都在变着,晋赎站立在天地间,他身上那件晋仇给的青衣,在夜色下深青发黑··遍空星辰突然集体暗了一下,晋仇耳边的风微动,有个声音传来:“听他的鬼话”·那个声音古奥森严,透着说不出的威势,天地间的一切变动在那话语间变得安静。
树林里没有声音了,一切风势俱散,星辰重亮,天地又变回了夏日,蝉鸣叫着,空气烦闷,冒着热气··晋赎盯着晋仇的方向,仿佛震怒,又仿若叹息··晋仇未理会这一切,他伸手拉过晋赎,将他直直地摁到树桩上,“下次不许再说这种话”,他道。
晋仇未跟晋赎发火过,家里难得有另外一个人,他像是在这么时刻都能容忍晋赎,可这次不行,他的怒火责斥着晋赎··晋赎也真的就安静了··空中有只鸽子扑哧扑哧地煽动着翅膀,见到晋仇便很开心的样子,飞快了些许,然后在晋仇肩头落下了,它将爪子伸给晋仇看,上面是一封信。
“三日后,听松堂,一同听松·”,信上如是写··鸽子是荀季的,名字叫“倩儿”·于方才的氛围中醒来,晋仇此刻见荀季的信,倒觉得心中疏了一口气。
可被他左手摁着的晋赎却一直在看他的肩头··晋仇不解,他只得看向自己的肩头,那只叫“倩儿”的鸽子不知何时拉了些稀物,那物映着他的青衣,好不滑稽。
见晋仇在望自己,“倩儿”发出了讨好的“咕咕”声··☆、捡颗白菘(十二)·晋仇那天并没有为难荀季的鸟,他让倩儿飞走了,然后将衣服脱下,施了几遍清洁术,见上面没痕迹了,就将衣服扔到了柜子里,从此再未穿过。
三日后,他穿好衣物,准备前往听松堂·他有五日未去那处了,晋赎自己一人在屋中,他总有些不放心,怕晋赎一个寂寞之下就再也不回他这屋子··其实他知道自己大可不必如此,晋赎是不会走的,而他在内心深处,贪恋这种有人气儿的感觉,加之对听松堂的抵触,才迟迟未去。
晋赎很疑惑,“既然抵触,为何以往要去听松堂·”·晋仇自己也不知怎么想的,他只回:“晋地的人在听松堂看不见我,会发疯·”,晋地人是真的会疯,晋仇那么喜爱修行的人,对去听松堂一事并不抵触,毕竟那里的灵气是真的浓厚,可他被欺辱后也会短暂地不想去。
晋地人是欺辱他的对象,他们却整日要求晋仇去听松堂,好像晋仇身上背负着晋地的大仇,不去听松堂努力修行就对不起整个晋地人一般··以往,他连续两天不去就会有人来强迫他去,他们会用尽各种手段,但晋仇去了,他们又会隔三差五的羞辱晋仇。
晋地人很奇怪,而晋仇活在这种压迫之下·他至今未强烈反对这件事,无怪乎是晋家真的对不起晋地人,那些沉重的赋税压在晋地人身上,晋仇觉得他能理解晋地人。
但他仍觉得,晋地人是疯子··晋赎观察过晋地人,“他们本应早就拉你去听松堂·”,他道··晋仇关上门,“是,但他们怕你,人们对未知而强大的事物总是感到害怕的。”
“不是强大的事物,仅仅是未知罢了·就像从未见过驴的老虎,明明驴子比它弱上很多,它在未知而喜好蹬踢的驴子面前仍恐于上前·晋地的人从不曾看过我出手,他们怕我,只是被我做出的假象所蒙蔽。
而且,我是第一个靠近你的外来人·”,晋赎说着,他在说“第一个”那词时有意看向晋仇··晋仇了然,他自顾自地向前走着,“你来之前是没人敢于靠近我,否则我也不会决定把陌生人带回家。”
,只有寂寞惯了的人才会那么不设防,他们的心空了一大片,不管这闯入自己生活,带来新奇的人是好是坏,他们都愿意尝试一番,总归日子不能过得更坏了··晋赎看着晋仇的眼,确定晋仇这句话是正经说出来的。
他总觉得他跟晋仇的对话有些怪·但他平日也不是爱与人交谈的,是以觉得怪却从未发现怪的根源·换种方式想,从晋仇口中说出那句委婉的你是第一个被我带回家的人,那感觉还是挺好的,他本就要是第一个。
他晋赎怎么能容忍自己是第二个、第三个··晋仇往前走着,他就只是走,不用任何法力,修行跟走路一样都是他的喜好·他就喜欢去听松堂的路上慢慢走,他起得足够早,也不用担心走路会消耗太多用于修行的时间。
这么多个清晨,他伴着寂静的树林,伴着转瞬即融化的露水,伴着散发着清香的草木芳华·他认为自己很享受,现在就更是享受··他去听松堂修行,身边竟然还有人同行了。
今早他起来帮晋赎把头发束起,晋赎是不会束发的,他边帮晋赎束发边教他,也不知晋赎能不能学会,他认为晋赎学习能力很强,晋地的那些修仙书籍他都给晋赎看了,晋赎也都能懂,他们两个还可以交流很久,一天之间领悟的东西几乎赶上他自己想一年的。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但是束发,晋赎好像真未学会,或许是不愿学晋仇不知道,但他私心里是希望帮晋赎束发的,他喜欢这种感觉,有人需要你,而你恰恰会做那件事。
晋赎的头发他也很喜欢,那长及脚踝的发丝柔软润滑,像是晋地的流云飞雾,更像是许多年前自己门外的灵草,那么招人欢喜··晋赎呢,反正他短时间内是不会自己束发的。
晋仇易于满足,如不是殷王,他对世间本无任何欲望·现在他认识了晋赎,就先将殷王放在一旁,他想让自己轻松下,就那么和晋赎先过些平平淡淡的日子·他从未感受过现在这种快乐,他吃晋赎做的饭,跟晋赎呆坐在林间仰视夜空,跟晋赎思辨,给晋赎穿衣束发。
晋赎很好,也很顺着他,他知道,要是不顺着,依晋赎的- xing -子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晋仇享受着这一切,他慢悠悠地走着,走到街道上,行人都看着他们··“你们真没人认识晋仇旁边那个是谁瞧着不是小人物啊,沈道人,你不是游览过这天下近七成的地方吗真没见过那人”,有人窃窃私语,询问着关于晋赎的背景。
但沈道人也回答不出,他以博学多识见称,却被难住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并未有意用法术遮挡,显然是想让晋仇也听到的··但晋仇听到也没用,晋赎失忆了,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晋仇短时间内也并不想知道,他很享受和晋赎一块儿走在街上的感觉··听松堂就在眼前了,荀季在山外等他··“你来了·”,他说,这次却并未叫少主。
晋仇颔首示意,荀季转身,往听松堂内部走,他并未与晋赎说话,只是往他那边行了个礼··晋赎走在晋仇身边,他那修长有力的手只是随便放在身边,但要是荀季敢出手,晋赎势必会让他在瞬间一命呜呼。
晋赎不想看见晋仇被侮辱,荀季敢干出类似的事来,就要付出代价··荀季走在他们前面,他看见晋赎那警告的眼神了,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对晋仇动手··他只得忍耐着,他派人去查这个威势惊人的陌生男子,但是一无所获,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派人靠近晋仇的屋子,想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一二,他甚至还抱着侥幸,或许是他看错了,那个人的修为可能是用某种法器掩饰的,但不是,他的眼并未被蒙蔽,晋地那些听命于他的人现在甚至无法靠近晋仇的屋子,那个小小的,不值一文的屋子被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了。
离它十里的地方都无法进人,却又好似为了让主人更自由,而只是禁止人进去,并不禁止其他生物进去··就像他的倩儿,很容易就飞进了那个领域,但是出来后又什么都忘了,这也就表明,小的生物能进入那里,却无法透露出任何消息,大的事物就更是连进去都难。
荀季因此打消了对晋赎的怀疑,他相信晋赎的法力是极强的··但哪位如此强大的修士敢于违抗殷王的话来陪晋仇呢,他想不出,殷王是世间最强大的修士,其他修士就算再强也不可能战胜他,这是天决定的。
世间最强修士的名字会自动浮现在楚地正中央“迎神碑”的碑身上··现在的迎神碑上只有两个字“太庚”,殷王的名,一千年前就出现在了迎神碑上,那时殷王阏商还未驾鹤西去,他唯一的孩子,殷王太庚却已超过了他。
他只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就站在了修仙界的最顶点,他父亲殷王阏商在一万一千岁时被自己一千岁的儿子超过了··至于最近一千年来殷王的法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这没人知道。
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修仙界未来最少一万年得被殷王掌控着,就像他的每一位先祖那样··可现在竟然有人敢违抗殷王的命令,荀季觉得这人不是疯了就是脑子不清醒。
别人脑子不清醒,他却不可以不清醒,那天离开晋仇的屋子,他跟一帮兄弟走在路上,就商量过关于晋仇的事··他先派人去了解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如那人是真有实力,这事就不该他管。
事实证明,那人也真是有实力··中行二哥建议他跟他爹直接说这件事,荀季跟大哥二哥都打过招呼后,就去看了他爹··今天听松堂这一遭,是为晋仇准备的,也是为他爹准备的。
晋仇走进他的第四百四十四洞,就发觉情况有异,这里很安静,一点儿没有往日那么热闹··这不正常,按说听见他来了应该有一帮人等着见他·就算是晋赎在他旁边,那帮人不敢动他,也会来看看的。
晋地人竟然能忍住不来看自己,晋仇觉得很奇怪,但荀季在前面带头走着,他也不好问荀季,毕竟他跟荀季不熟,而且那也不符合他的形象,他就只是回头看了晋赎一眼,用眼神示意晋赎小心一些,毕竟他察觉这很不正常。
晋赎了意,回了他一个安抚- xing -质的神情··他没说的是,晋仇并不用怕,这几日他用神识观察晋地,发觉晋地并没有能威胁他的存在·只是晋仇一向风淡云轻的脸上出现为他担忧的神色,他还是感觉有些暖的。
荀季那张总是露出孩子气般笑容的脸不笑了,他不知道身后两个人在做什么小动作,但他默默捏碎了腰间的法器··也就是同时,听松堂变得凝固了,从晋仇的洞口冒出了窜天的怒火,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捡颗白菘(十三)·洞中的火焰极其盛大,它滔滔奔来,夹杂着势不可挡的力量,那本有些昏暗的山洞瞬间被照亮,却又不似日光,它无日光亮,却灼热远胜日··晋仇在它出现的第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拦不下它,但他还是想试试,他伸出右手。
这时一股柔和的力量传来,他的手被握住,那是一双熟悉的手,修长有力,此刻还很暖··在晋仇愣神的瞬间,火焰扑来,那只握住他的手依旧是那份不大不小,生怕握疼他的力度,那手很稳,指尖的弧度也很是好看。
晋仇就这么被握着,然后热浪在扑来的瞬间化为虚无,有光亮星星点点泼洒在空中,那是属于晋赎的,看似壮大的火焰甚至不及他神思微动的力量··晋仇直视着那火光,他的眼睛貌似被点亮了,又貌似很暗,暗得不像那个仙风道骨的崇修道人。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将自己的手从晋赎手中抽出了,他看着晋赎的脸,那张脸平平无奇,但晋仇看得很仔细,仔细到晋赎觉得他很不正常··晋仇真的不正常吗未必,他可能是晋地最正常的人之一,他怎么可能不正常,哪怕他近十年来表现平庸,看似软弱可欺,但他骨子里仍是晋地的少主,是以前那个修仙界广为传颂的谪仙人物。
“在看什么”,晋赎打破了僵局,他方才挪动了下位置,因这空间里并不是只有他和晋仇二人,还有荀季,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恼怒的,但晋仇明显最在意的不是那件未知的事,而是他,晋仇为何这样看他,晋赎不明白,但他猜到原因可能并不那么好。
所以他挡住了荀季的视线,顺便把荀季定在了那儿·晋仇审视他是晋仇的事,他可不愿让荀季看到晋仇对自己审视的目光··他不乐意··晋仇究竟在看什么,恐怕只有晋仇自己知道。
他听见晋赎问他,便不再看··“我以为你不会出手·”,他道··晋赎是不想出手,这跟他是不是想隐瞒那连自己都不知的身份无关,只是单纯因晋仇在旁。
晋仇是修仙之人,更是一个男人,哪个血- xing -男儿愿意时时被身边之人抢尽风头,到时整个修仙界提及晋仇都说他身边有个不好惹的人护着他,而不言晋仇本身的修为,那该如何是好。
晋赎不想看见那个局面,他不想晋仇落了面子··所以他在有人的地方,势必是先要让晋仇出手的,他在旁边站着就好··事都是从小的方面出发的,他此时不在晋仇旁边做摆饰,那何时做摆饰。
人生的危险很多,总不能都让晋赎帮晋仇解决,晋仇不会乐意··晋赎倒是什么都敢做,但他不想因为他人的无端言语,他人对晋仇是否事事都要自己出手的恶意揣测而被晋仇赶出家门。
可他又忍不住,方才那火焰他接的时候就后悔了,因这火实在是看着阵势大,威力却小·他知道威力没那么大还是出手了,因他怕那只是一个障眼法,虽知晋地的人不会杀死晋仇,但晋仇如是受伤,他也不会快乐。
他接了那一下,只用了很小的力··晋仇原是不会怪罪的,谁都能看出晋赎这是为晋仇好,但晋仇为何满脸凝重,他在想什么··真是怕晋赎在他面前这般出风头,会让人觉得他崇修道人是个吃白饭的吗·晋仇不是小心眼的人,他最能接受别人的善意。
晋仇在想什么·“少主,这人是谁”,一句问话打断了那僵化的场面··晋仇越过晋赎,他拍拍晋赎的肩头,示意把刚才的话先放一放,晋赎便也转头。
晋仇貌似叹了口气,但这气并不是悲哀也不是舒畅··“未成想会在此处相见·”他对那个出现在洞口,十有八九是对他们抛火浪的人说··那人胡须稍长,眉眼俱是一片温和,听见晋仇的话便笑笑,笑起来很是可亲。
·但晋仇也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笑感到厌烦了,他并没有因这人的笑而露出任何表情,也的确是露不出表情·这人和荀季笑的时候一个模样,不用想就知道他和荀季是什么关系,晋仇被欺辱十年,又怎么可能做出其他表情来。
他连装都不装,他原也不是爱装的人··那人却像是为晋仇的冷漠而感到些许伤心,“季儿往日做的是不对,还请少主不要介意·”·他这话一出,谁能不知道他是谁呢,能这么亲昵的叫荀季,又留须的,只剩荀氏的家主了,那个身为晋家的家臣,却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殷王的任命,现如今正掌管着晋地的人。
晋赎也知道他的身份了,他的眉皱的很紧,显然是不喜欢荀氏家主的··荀氏家主是好人吗还真是,哪怕荀季对晋仇做过一系列很过分的事,也不能掩盖荀氏家主是好人这件事,他唯一能称得上是错的,就只有不管教儿子而任由他去欺辱晋仇了。
可对晋仇恶劣,这好似是晋地人的正确行为方式··荀氏家主走到荀季身边,他施了个法术,想让荀季解除现在被定身的状态,但他的行为是无用的,荀季依然被定在那儿。
荀氏家主看着晋赎,晋赎不为所动·末了,荀氏家主只能叹一口气,再不管他那个儿子了··“少主,你何时认识的这人”,他问道。
晋仇答:“几日前·”·“几日前认识如今便这般熟络,未免太过不妥·”·是不妥,但晋仇并不想解释,他只能直说:“十年来我未见过你几面,你从不随意见我,如今相见是为了何事”·“该说的事不该让太多人听见。”
,荀氏家主说,他看着晋赎,更看着他的儿子荀季··荀季虽被定住,脸却在那一瞬间变了,他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忿,连平日里的笑都露不出来了··晋赎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他看着晋仇,等着晋仇做出一个决定。
这时间并不长,晋仇像是早就想好答案了,他对晋赎说,“你带着荀季去外面,我片刻后就去找你·”·荀氏家主的面容在那答案说出时产生了些许放松,晋赎的脸色却不好看,他想不出晋仇是怎么随随意意就说出这种让他出去的话,他需要一个解释,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他甚至有些愤怒了··但晋仇没解释,他只是放低了语气,又说了一遍,“先去外面·”·荀季的表情变得幸灾乐祸起来了,很不巧,晋赎也看见了他的表情,荀季本就是把这表情做给他看的。
但晋赎的动作很有趣,他原本是不想出去的,荀季奚落他,他却出去了··一句话未说,他往外走着,荀季依然被定着身,却像是一块破布般,在空中被拖着走,不时还撞上地面几下。
荀氏家主的嘴张了张,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晋赎就说话了,他明明背对着晋仇他们,却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道:“你儿在我手中,你如对晋仇不利,我便加倍付诸于荀季身上。”
,他语气那么冷,泛着生人勿扰的警意··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荀氏家主立马闭上了嘴,晋仇却开口了,“不要听我们的对话·”·晋赎顿住了,他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晋仇。
晋仇看见他那眼神了,他承认他看不得晋赎泛着受伤的神色,但他仍是重复了一遍,“别听,听到的话你就离开晋地吧·”·晋赎未说话,他在那里顿了片刻,便走了。
他的眉皱的死紧,整个人显得很危险··晋仇就那么看着他走,直到确认晋赎听不见了,才开口··“说吧·”·荀氏家主坐在石板上,他头也不抬,“你知殷王一直在监视着整个晋地。”
“知道,你还对我说,晋地人这般对我是不想殷王看到晋地人对我好的样子,这一切都是在蒙蔽殷王·”,晋仇的语气很低沉,说实话他根本不信关于晋地人的说辞,他相信这说辞有理,但晋地人对他的态度,远不是为了蒙蔽殷王而做出的,他们就是讨厌自己,这点做不得假。
荀氏家主却还是说着,“大家都有苦衷,如是对你好,殷王会灭了整个晋地·”·“嗯”,晋仇看着坐在石板上的荀氏家主,从他的角度看去,荀氏仍像晋家的臣子,他们的位置那么高又那么低,晋侯俯视他们,晋仇这个少主也俯视着他们,就像现在,晋仇要比荀氏家主高出许多许多,但他没有优越感,他问荀氏家主,“殷王盯着,为何还要对我说这一切,殷王听不到吗”·“殷王”,荀氏家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不可闻的地步,“据说殷王离开了殷地。”
,他像是做贼一般,说出这句话··明明只是一个人离开他的领地,却像是惊涛骇浪一般击打着人心,荀氏的声音掩不住的兴奋,晋仇更是恍惚了一下··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殷王也许只是游览四方。”
,晋地的人真是疯了,明明只是件小事,各地的主人离开各地是件奇怪的事吗晋仇幼时就常随他父亲周游四方,殷王更是据说每几年便不在殷地待着。
但是他也明白,如果只是普通的消失,荀氏家主不会这般兴奋··又或者这兴奋只是殷王派人试探自己是否有反心··晋仇提防着,他注视着荀氏家主··荀氏家主也在看着他,那张老好人般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异样的笑,“楚地的迎神碑上,殷王的名字消失了片刻。”
☆、捡颗白菘(十四)·殷王的名字在楚地的迎神碑上消失了片刻迎神碑是什么地方,只有历来的修仙界第一强者才会被上天接受,将名字写在上面,那是一种宣告,告诉你这碑上就是老天选中的人,只要他的名字一日在迎神碑上,他就一日是修仙界的最强者。
迎神碑已经被殷王霸占许久了,在殷王太庚之前,碑上是殷王阏商的名字,殷王阏商活一万两千岁,相传他是得道飞升了,但也只是相传,修仙界从来没有人明明白白的飞升,他们很可能是都死了。
不过修仙能活很久很久,大家还是愿意修仙的·如今这修仙界,奔着得道去的修士少,大多数修士还是想提升修为,多活几年·或是站在修仙界之巅,享受众人仰拜的目光。
但修仙界第一的位置谁也不曾宵想过,殷王太强了,且又是天之子,天命系于他一人之身,违抗他即是违抗天,天是谁都敢违抗的吗·可是现在的殷王,“他的名字又回去了吗”,晋仇问。
荀氏家主点头,他轻抚自己的须发,“只消失了一眨眼的时间,宛如只是被人看错·可迎神碑那样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看错,修仙之人可看不错那种东西。”
晋仇还是狐疑,“楚地一向唯殷王马首是瞻,就算真的消失了一眨眼的时间,又怎么可能会把消息泄露出来·楚家的巫祝杀了在场所有人也不可能允许有人发觉这种损害殷王的事。”
,殷家与楚家向来不是用利益牵连在一起的·楚家的巫祝据说喜欢殷王已快两千年,她将殷王,将殷地看得比她的楚地还要重,又怎么可能会不小心提防··荀氏家主这次笑得很有意思了,他道:“楚地的巫祝在迎神碑发生变化之前就闭门不出了,据说是为了与天地沟通。
齐侯前往楚地,她都未曾露面·”·晋仇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很可能巫祝早已发现天地有异才选择闭关,但未想到迎神碑会发生变化,还是在前往楚地的齐侯面前发生了变化。
“这是齐侯说出的他不怕被殷王惩治”,殷王可不会容忍底下有人做出这种妄测他的事,哪怕齐地势大,对殷王来说也只是蜉蝣,蜉蝣怎可撼树。
“齐侯神志不清,沉迷玩乐,天下尽知,殷王怎会为难傻子·且这事发生不久,殷王不在殷地一说就出来了·殷地虽告诫了齐侯,也给予了一些惩处,但殷王始终未有话流出,他可能是真的出了些问题。”
,荀氏家主道··晋仇不语了,他的确恨不得手刃殷王,晋地想手刃殷王的人不在少数,虽然他们都一副殷王多么伟大的样子,但殷王如若真出事,他们会第一批冲上去。
可如今这局面,怎么也不是晋地人该激动的时候··殷王的名字虽从迎神碑上消失了片刻,但现在的迎神碑上,仍旧只有殷王的名,他还是那个天地间第一强者,谁敢直面他。
晋仇默然,他开始问荀氏家主另一个问题,“为何进洞的时候要扔一团大火球·”,他表情很是冷凝,一旦晋仇做出这种表情,就代表他差不多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明知故问,他就在等着你说出来。
荀氏家主侍奉的一直是晋仇的爹,晋侯载昌,他对晋仇不够了解,自然也就不知道晋仇那表情的意思,他以为晋仇是为他放火球一事而不喜,遂道歉,“那火球是用来测你身边那人的。
听季儿谈起过他,又想着你今日可能会带他前来,便告诉季儿如是你们到了洞内,就把防御用的法器捏碎·那法器上有我一道灵息,他捏碎了,我也就知道你们来了。
此举只是想试试那人的实力·”·晋仇不喜欢别人跟他绕着弯子讲,荀氏家主这一番话讲得就不是很让他满意,“你在怀疑他·”,晋仇道。
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荀氏家主看着晋仇,他在这一瞬间觉得晋仇很像是他爹,晋侯载昌,那个荀氏家主侍奉了半辈子的人·晋侯载昌算得上雄才大略,荀氏家主也是真的愿意侍奉他,可惜晋家竟遭那等大难。
荀氏家主对晋仇道:“我怀疑他是殷地人,少主不是也怀疑吗他方才的灵气波动很有殷地人的感觉·”·晋仇承认荀氏说得对,他方才之所以那般对晋赎,还是感知到了那股属于殷地的味道,虽然可能是他感知失误,但也让人不得不防。
且他是来听松堂,听松堂隐藏着太多秘密,晋赎如真是殷王派来的,那他跟整个晋地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他没告诉荀氏家主的是,他不光怀疑晋赎是殷地人,他还感觉方才晋赎施法时有一种类似殷王的感觉,那感觉让他很是惊恐。
他不讨厌殷地人,但他对殷王抱着滔天的恨意··联系到殷王不在殷地,晋仇就更是满腹怀疑·但他没有证据,他不能胡乱发作··“那人的事我自会定夺。
你特意来,总不光是为了这种事·”,晋仇道··荀氏家主对他报以赞赏的眼光,他承认,晋仇还是很像晋侯载昌的,于是他压低声音,跟晋仇说了一些更为私密的话。
晋仇走出洞口的时候,晋赎正站在崖间·四百四十四洞不在山顶,却也在半山腰以上,从此处往下望,松树成林,蔚为壮观·加之些许清风,如是自己一人站在陡峭处,总是显得有些孤寂。
晋仇原以为他会和荀季聊聊,却没想到他只是一人站着,晋赎身上还穿着自己给他的那件衣服,青衣随风一飘,仿佛一切皆是梦境··晋仇往荀季所倒吊之处望去,却见荀季早已昏迷了。
“我以为你会和荀季聊聊·”,晋仇走到晋赎所站之地,跟他并肩说着··他本以为晋赎会不愿意搭理他,毕竟他方才的态度委实有些伤人,但晋赎在他说完后还是马上回话了,“与荀季有何可聊的。”
晋仇看着晋赎的眼,那双眼一如他们面前松林铺成的崖底,或许可以回家再说那些扫兴的话,晋仇想着··“荀季知道不少关于我的事·”,他道。
晋赎听了以后还是站着,“既然是你的事,为何不你自己跟我讲·荀季嘴中讲出的你还是你吗·”·晋仇“嗯”了声,说道:“回去吧,回去我给你讲。”
这次晋赎动了,他往听松堂外走去,晋仇跟他一起走,“不把荀季放下来他的兄长没来救他吗”·晋赎看了眼荀季待的地方,“他爹会救他的,他那群兄长又怎么能从我手中救得出人。”
,这话他说得很自然,宛如这个道理天地都知道,没什么可隐藏的,他更不是在骄傲吹嘘,因他就是有那个资本··晋仇听着这一切,他从腰间取下一袋物事,放到了晋赎的手里。
晋赎下意识去接,接完后便用手捏了下,感受其中是什么,倒是没用眼直接透视,好像那样就缺少了情致一般··“是松子,讨来给你吃的·”,晋仇道。
晋赎原本紧皱的眉头此时彻底松开了,他将松子慎重的放进怀里,问晋仇,“今日想吃什么”·晋仇答:“菘菜”,除了菘菜他们也吃不到别的了。
晋赎却还是很开心的样子,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晋仇已经学会如何从晋赎的微表情里发现情绪·他感觉自己给的松子貌似很有用,以前漫长的修仙生涯,他从未送给过任何人东西,哪怕是他妹妹晋柏他都不曾送过,但今日他给晋赎送东西了。
难得有个人愿意陪他,虽然这人的身份还存疑,但存疑未落实前,他委实不愿意因一些小的猜测就否定晋赎··“我给你起个道号吧,叫白松。”
,晋仇想着送给晋赎的松子,又想起晋赎方才站立在崖间,仰望松树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就将这话脱口而出了,且他隐约觉得“松”这个字跟他有着很紧密的联系。
但晋赎显然不知这用意,他的心思罕见地未和晋仇相容,他问道:“是菘菜的菘吗”他才答应晋仇今晚做菘菜,想起这个也不为过··晋仇却是沉默了,“你喜欢菘菜”,他问。
晋赎道:“喜欢”··“嗯,的确是菘菜的菘,你和我想的一样·”,晋仇说,他像是忘了自己方才想的是松树的松,而自动麻醉自己想的是菘菜了。
不过他也的确觉得菘菜很好··他们二人就那么走着,路上的人纷纷侧目,晋赎貌似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下一瞬,晋仇发现他们已走到了家,那间如今已焕然一新的茅草屋。
晋仇走进去,晋赎开始做饭,一切都那么自然··只是晋仇还有一些小心思,他看着晋赎那修长的身躯,那平平无奇的脸,陷入了沉思··这沉思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不知是否因崇修道人经常沉思,晋赎竟未发现那沉思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是发现呢,发现恐怕也要说未发现··他们二人都有些过分在意这个家了,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没家,所以一旦有人陪便再难脱身··☆、家在何处(一)·晋仇躺在床上,晋赎躺在另一张床上。
晋仇躺的是新做的床,晋赎躺的是老床,这是晋赎自己要求的,理由是晋仇身体不好,应睡好一些的床··但今夜有些不一样,或许是白日刚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他们二人竟都未睡着。
晋仇看着空中流动的灵气,时散时灭的灰尘,浮想联翩又迟钝得忘乎所以··他感觉身底的被子塌了些许,“怎么了”,他问··晋赎来到了他的床上,一言不发,只是把晋仇挤过去些,同他一起躺着。
晋仇见状便只好猜晋赎的来意,“是要听关于我的事吗”,白日时他提起过,觉得晋赎是想听的··晋赎微合一下眼,“嗯”了声。
他的确是想听晋仇的故事,可他想知道的不止这些,还有晋地人对晋仇的真实想法·他总觉得晋地人和传言中的晋地人不一样··生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晋仇却未打算讲那些,他只是给晋赎掩了掩被子,开始讲关于自己的事。
“没什么可讲的,你也看到了,我一直过得很枯燥·十年前我是晋地的少主,一直在晋地修行,偶尔随父亲外出走走,所去的也只是邻近的地方,最远到达过殷地,但那时殷地的王还是殷王阏商,我并未见到晋王太庚。”
晋赎皱眉,他对殷王的名字很敏感,不管是阏商还是太庚,他从手中拿出一份东西,递到晋仇面前,打断晋仇的话,“殷王太庚是这个吗”·晋仇讲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晋赎的表情,想看晋赎究竟是谁。
但看到晋赎拿出的那个东西,他还是愣住了·自晋赎来到这个家里,他已许久不曾见到眼前这物,那精细的木雕,每一个角落都处理的极好·上等的白木,被打磨光滑的皮肤,神情的冷傲不羁,昭示着主人对它的无尽在意。
却又满身伤痕,层层叠叠,密布全身,像是恨不得那人死去··“嗯”,晋仇回应了一下,承认了这人是殷王太庚··晋赎的眉皱的更紧了,晋仇的表情也愈发不好看了。
“你不该这般,雕人处刑是邪术,被看到势必招来大祸·”,晋赎道··晋仇却是微愣,“我未想行邪术,只是看殷王不顺,你缘何会这般想我。”
,他是真没往邪术上想,晋地的法术也跟邪术差了十万八千里··晋赎只是看着他,然后默默将手中的雕刻燃烧,那蓝色的火焰升起,不是一般的颜色·晋仇隐隐觉得火焰之所以是这色源自点燃者不想借木雕伤害殷王。
何必呢,他做这木雕本就害不了人,否则殷王不早该死了··晋赎扬起手中的木灰,那灰随风而起,飘向远方·晋赎的眼神也随之晦暗不明,但他未在继续谈论这件事。
“晋仇,你怀疑我·”,他道··晋仇见他问也就点头,“对,是人都会怀疑的·”·晋赎闻言,不知从何处掏出了晋仇给的那袋松子,那松子包的很精致,锦袋上繁繁复复地绣着松针的样子,虽密却丝毫不招人厌烦,反而会觉得很舒服,很漂亮,很凝静。
但这绝不是晋仇喜欢的样子,要是晋仇准备的,只会是块青布,朴朴素素,毫无装饰,只那么单薄的装着松子,简单的很··晋赎打开松袋,倒出些松子,开始用手剥。
他的手很好看也很有力,但晋仇总觉得他剥松子的动作有些慢··松子的壳儿很硬,但它们本不应阻拦住晋赎的手··晋仇盯了会儿,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晋赎还在那儿用手剥着松子壳,就那松子,他一捏就能捏碎,现在却非要剥,还久久剥不开。
“给我·”,晋仇道··他从晋赎手中拿出些松子,开始给晋赎开壳,到底是修仙之人,晋仇一下一个,松子出来得极快·但晋赎看着那些松子还是不吃,他就只是看着,看着晋仇那利落的动作。
晋仇把他手中的松子都拿走后,他就又躺回了床上,只眼还看着晋仇的手··晋仇没理会他,等全弄完,也躺下··“吃否”,他问。
晋赎不言语,晋仇也不恼,顾自地拿出一颗,掰成两半,那松子本就小得要命,掰成两半后就更是不忍直视··但晋仇就是那么做着,他对所有的松子都做了同样的事,每颗松子的左瓣他放于左侧,右瓣放于右侧,分得差不多后,就拿起右瓣放在晋赎嘴边,左瓣自己吃。
又或是间接- xing -的右瓣自己吃,左瓣给晋赎吃··晋赎也就张嘴,晋仇喂多少他吃多少··总的来说,他们两个吃的一样多··可吃完后,他们又都不说话了,两人都只是诡异的躺着,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晋赎不自己吃晋仇给的松子,晋仇知道为什么,无非是他怕那松子里面放东西了·可那松子到底放没放东西,这只有晋仇知道,又或是装松子的锦袋上那繁复的装饰本就是让晋赎去怀疑的。
晋仇掰松子给晋赎吃的动作只是为打消晋赎的怀疑··两人心里都有鬼,又怎么好意思再说话··打破这沉默的终究是晋赎··“我们不该这样。”
,晋赎道,随后他就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晋仇的额头··晋仇没看见他的眼神,看见的话会发觉晋赎的眼神很谨慎·晋仇现在只是很不适应。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爬上我的床,和我额头相对,这不是男子间该做的事·- yin -阳失调为修仙界所不齿·”·晋赎微顿,他道,“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识海,看完后不要再怀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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