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儿 by 溪鱼游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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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儿 by 溪鱼游渊(3)
·聚会一阵哄然大笑·今日到场的小娘子,只有谢家六娘一人穿了红衣·她虽然害羞,却并不窘迫,仍然稳稳坐在原地,维持着世家贵女的仪态·有交好的女郎凑过来取笑她,却被她耳语了几句,就羞红了脸,不依不饶地钻进了她怀里,作势要去打她。
在这一片热闹声中,卫三郎对上了谢六娘的眼睛,这两双眼睛里含着相似的清澈热意,几乎是相对的同时,就错开了眼去,仿佛再多看一眼,胸腔里那颗砰砰跳的心脏就要从口中跳出来,一直跑到心上人的怀里去。
卫三郎离开了·他从不说虚言,当日就回去请求长辈向谢家提亲··琴声被玉碎之声打断了,故事也随之戛然而止·在白玉做成的台阶上,碧绿色的酒壶碎片四散着滚落。
北帝的面上没有笑意,他沉默片刻,才道:“前世的事,何必再念念不忘”·“对陛下来说是前世,可是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昨日的事。”
月烛君答道,他手指抚过琴弦,却并没有继续拨弄,只道,“难为您还记得,这是我为我家六娘谱的曲子·”·北帝疲惫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看见月色下飞雪似鹅毛飘落,仿佛永不停歇一般,将天地染成白茫一片。
他没有再说话,起身欲要离开,迟疑片刻,还是对月烛君道:“若是无事,早些休息吧·”·他离开了··有傀儡从暗处悄无声息地走近,前来收拾残局。
月烛君伸手,拿起了仅剩下的一壶酒·这壶里装的,正是罗浮春·他仰头饮下壶中酒液,放下酒壶后,露出了苦笑·即使已是魂体,酒量却并没有什么进步,不过是咽了两口,便已经觉得浑身发热。
他闭眼向后躺去,青色大氅在玉石上披散开来,他喃喃自语道:“你要我怎么放下呢,陛下,那是我唯一的、嫡亲的妹妹……”·谢六娘名兰折,字芳盛。
当初娘生她时小滑了一下,受了惊,让兰姐儿比预期来到人世间的时日提前了一旬·或许是因这个缘故,兰姐儿从小就身子弱,在五岁之前,母亲是连门都不敢让她出的,生怕染了风寒。
小小的一个姑娘,总是乖乖巧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生得比年画上的玉女还要漂亮··谢寻瑾跟兰姐儿的岁数差了五岁,兰姐儿出生时,他已经搬到了外院·只有每日去拜见母亲的时候,才能看一眼自己的妹妹。
饶是如此,兰姐儿还是很亲他·稍稍长大一些后,兰姐儿便常常缠着她哥哥给她讲故事,后来又是求着哥哥给她带书··许是因为书读得多,兰姐儿虽然身子弱,- xing -格里却很有一股韧劲,平日穿衣也多喜欢着艳色,说是这样能压一压自己身上的病气。
待兰姐长大了,到了出门交游的年纪·不少同窗都来找谢寻瑾打听他妹妹的消息,他才发现他妹妹已经出落得如此出色了··有人来问谢家的择婿标准,谢寻瑾只是笑道:“自然是寻一个舍妹喜欢的。”
话虽如此,谢家嫡女可不是谁都可以肖想的·最后六娘挑中了卫三郎时,他其实悄悄松了一口气·卫三郎与他同为太子伴读,三人交好,互相之间品- xing -也是信得过的。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世事能如此无常··在卫家的长辈上门提亲之前,谢家收到了一封圣旨,命谢家六娘入宫为后··月烛君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初接旨的心情,仍然觉得胸腔深处开始作痛,哪怕他早就已经死去了,这疼痛仍然镌刻在他的灵魂上,像一个永不醒来的噩梦一样将他包裹。
……那是他唯一的、嫡亲的妹妹,是在幼时会撒娇让他抱的兰姐,是在长大后对他说:“没关系,我生为谢家女,原本就该担此重任·”的兰姐。
这世间即使是母亲,也没有他的兰姐坚强和聪慧·可是他这么好的妹妹,却被葬送在了皇宫里··他如何能不恨既恨自己的无能,也恨那人的无情。
即使如今数百年过去,所有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已经湮灭在史书上的冰冷文字之中,包括王朝·他仍然无法放下··次日,北帝仍然遵循着当年他为帝时的作息,早早就起了床。
如今他已经没有臣民,自然也不需要处理政务,早起后难免有一种茫然无事之感,只是这感觉随着他神智完全清醒,极快地淡去了·他揉了揉额角,命傀儡去请来阆仙二人。
阆仙来得很快·他牵着云无觅的手,北帝看见了,心下嘀咕了一下,这二人不会是从昨天开始就黏在一起了吧·修真界不比凡间界,对生育并不重视,仙侣之间男男、女女、男女,甚至是人和妖兽,都是有过的,没人会多说什么。
是故北帝也只是扫了一眼二人交握双手,就移开了目光··阆仙问道:“尊者今日,可是准备说出条件了吗”·“跟我来吧。”
北帝道,他向墙壁打出一道灵气,阵纹浮现,暗门移开,露出了后面一条由夜明珠照亮的走廊·北帝率先走了进去,阆仙二人跟随其后·最开始,脚下的台阶还是由玉石制成,但随着向下,四周寒气渐盛,石阶也变成了冰阶,他们仿佛要一直走到北域的最深处去。
就连云无觅也因为寒意皱了眉时,他们终于走下了最后一层台阶·这间地下室由散落在地上的夜明珠照亮,四周都是白色冰壁,除了夜明珠,只在房间中央摆放了一架冰棺,与这间冰室融为一体。
北帝在冰棺附近停下了脚步,低声道:“我希望二位能够帮助我治好她·”··冰棺中躺着的,是一名身着殷红裙装,上绣拥簇桃花的女子·她静静躺在冰雪之中,像是在盛放那一刻被凝结在琥珀中的花朵。
谢兰折的一生,就停滞在这里··“是我冻住的她·”北帝继续说道,“她饮下了鸩酒,我无法可解,只能将她冻住,等待能唤醒她的那一刻。”
·阆仙上前,用神识仔细看过棺中女子的情况,凝了眉·这棺中躺着的,竟然只是一名凡人,鸠酒已经被她饮下,只是因为被冻住,毒- xing -尚未做发作。
一旦解冻,一刻内,此人必死··鸠酒是没有解药的··“可以治·”阆仙说道,“只是需要时间·”·第三十四章 文心页(叁)·阆仙在水榭上找到了月烛君,他坐在廊桥中间的位置,正在喂鱼。
能被北帝养的鱼,自然也不是凡品,阆仙在其中看见了龙鲤,将来是有机会成龙的··他对阆仙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淡淡一笑,道了声:“你来了·”·“我来问你想救的人是谁。”
阆仙道,“毕竟,文心页是在你手上·”·“我没有想救的人·”月烛君道,“凡间界是有轮回的,他们早就转世投胎,已非从前身了,何谈救不救”·他沉默片刻,才道:“就连陛下,也已不是从前的陛下了。”
所以在这世上他只是孤魂一抹,既无可恨之人,也无可爱之人··他收起手中鱼饵,看着那些龙鲤游开,泛红背脊在水面划开波痕,极快地隐没了·阆仙今日是一人来找的他,此刻他说了自己无想救之人,阆仙也仍然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没有离去。
月烛君淡然一笑,没有回身,而是问道:“你喜欢与你一同来的人,对吗若我没看错,那是云中君吧·”·“是·”阆仙坦然承认了,他从不对自己的感情加以隐瞒,但还是有些好奇,问道,“你如何看出的”·“很简单,看眼神就够了。”
月烛君笑道,他眸中映出二人湖中倒影,继续说到,“而且昨日歌舞,你一直在看他·”·阆仙面上这才有些红意··“没关系,我也曾这样喜欢过人。”
他说着,回过头对阆仙眨了下眼·仿佛他们交换了秘密后,关系瞬时就亲近了许多··他看出阆仙- xing -情冷淡,觉得今日已经到了火候,便准备离开了,对他道:“按陛下的要求做吧,我们会按约好的付诊金的。”
他言罢,对阆仙行了一礼,才离开了··阆仙在看月烛君的背影,发现他身上毫无修真者的特质,若是不动用法术,看上去简直与凡俗之人无异··这是一位停留在过去的人。
阆仙想到,但这终究是他人之事,既然月烛君不再说,他也就不想了,回去找了云无觅··云无觅在跟北帝一起钓鱼·他们离开了宫殿,找了一处冰湖,如凡人一般砸了洞,坐在冰面上垂钓。
为了避免冲突,二人隔得很远·阆仙来时,云无觅已经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他握着千仞竹做的钓竿,旁边像模像样地摆着鱼篓,只是里面一条鱼也没有。
云无觅身上有着来自血脉的白虎威压,即使尽力收敛,也总会泄露一丝,湖里的鱼哪里敢靠近他·阆仙用冰雪化出座椅,要在云无觅身旁坐下,云无觅却拦了他一下,伸手将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皮毛披上,才让阆仙坐。
是喑兽皮毛··阆仙认出来了,虽然处理手法比当年精细许多,已经可以算作半完成的法器,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是喑兽皮毛·他并没有问云无觅从何得来,而是顺从坐下,感受到暖意将自己包裹,嘴角上翘。
“你跟北帝打了赌”阆仙传音问道··“是·”他转头看了阆仙一眼,眸中含着晶亮笑意,还有几分狡黠,对阆仙道,“我会赢的。”
阆仙嗯了一声,道:“我知道·”·小半个时辰过后,云无觅想钓的鱼终于咬了饵·鱼竿猛地向下一弯,却因为无论是鱼钩、鱼线还是这看上去快要折断的鱼竿都不是凡品,而生生撑住了这一次突然袭击。
云无觅握住鱼竿的手收紧了指节,手背上筋脉鼓起,站起向后一踏,袖袍在这一退间无风鼓起,露出肌肉隆起的手臂,显然应付地也并不轻松·阆仙将神识向湖中探去,才看清了这只鱼的全貌。
整块冰湖,光是这一只“鱼”就占了二分之一的面积·它盘在冰面下,整片身躯都形成- yin -影,庞大到肉眼一眼难以看尽,才让阆仙一直没有察觉到它的出现。
如今他跟云无觅角力,厚达数米的冰层下不断传来碎裂声音,是“鱼”在游动时背脊擦过冰层刮下了无数冰屑··云无觅竟然钓上来了一只已经成蛟的龙鲤。
阆仙退到了岸边·湖对面的北帝也已经停下了垂钓动作,向这边看来·那只蛟可以算是这片湖中的鱼王了,一旦现身,所有小鱼都跑了个干干净净,他再钓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云无觅见阆仙退开,才开始发力,他没有动用灵气,纯粹依靠肉体力量,一寸寸向岸边退去·可惜他今日身穿道袍,所有暴虐的美都被掩藏在柔软布料之下,只有他身周被气劲所击腾起的飞雪,显示出他每状似缓慢的一步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在云无觅退开超过十步时,那只蛟终于按奈不住,发出一声长吟··这一声龙吟远远传开,震动远处山上积雪滚滚而落,如浪潮般从高处倾覆,四溅的雪沫将天空蒙上一层- yin -翳,遮住了太阳。
近处,冰层从底部开始裂缝飞速漫延,那只蛟拱起了背脊,用尚未生出龙角的头猛地撞向冰层底部·整片湖的冰层都化作碎石一般飞裂开来,包括云无觅的立足之地。
这些碎冰从直起的蛟身上和成瀑的水帘一同滚落,发出轰隆声响,落入水中时又激起数丈高的浪花··可是这些动静和那只终于现出形貌的蛟龙比起来,都太小了,萤火怎可与皓月争辉如逶迤山脉拔地而起,龙身探出水面的部分便足有数十丈,在雪地上投下巨大- yin -影。
除了无角,它的龙身已然十分完整,颌下龙须飘动,覆盖了整条蛟身的龙鳞随着它呼吸微微张阖···那支万年玄铁制成的鱼钩卡在了蛟的下颚之中,它冲破冰层之后,携着万钧之力向云无觅撞来,风声被划破成尖锐呼啸。
云无觅凌空而立,在泛着腥气的龙嘴大张着咬向他时,手臂青筋凸起,握住鱼竿猛然向右一甩·巨力使蛟龙整个身躯被迫腾出了水面,被惯- xing -带着撞上了百米外的山壁,一时山石轰隆巨响,碎裂着掉落下来,重重砸在蛟身上,刮下了几片带血鳞片。
蛟龙一声痛苦长吟,将身子一弓,鳞片缩紧,就要再次撞向云无觅··云无觅不耐皱眉,丢开了手中鱼竿,化作白虎原身,扑上去死死咬住了蛟身咽喉·蛟龙无法回身咬他,卷起了身躯缠住白虎腰腹,用力收紧死死绞住,却因为七寸被按在虎爪下,始终空出了一分空隙。
最后随着清晰的鲜血吞咽声,蛟龙挣扎渐渐无力,一节节瘫软下来··云无觅确认蛟龙死透了后,一转头就把这只死蛟丢到了阆仙面前,如山一样的大猫矜持地用爪子把蛟龙向阆仙推了推,才重新化作人形。
他唇上还残留着血迹,顺着脖颈滑过滚动喉结·在伸出舌尖舔过嘴唇后,云无觅神色间显然对这顿意外的美味颇为满意,注意到阆仙在看他后,才收敛了这一点得意,抬袖想将面上剩下的血迹随意擦去。
阆仙无奈拽了下他袖子,手中握住冰雪往云无觅脸上一顿好搓,才把他刚刚糊得满脸都是的残留血迹擦干净··北帝看过了蛟龙身量,走过来对云无觅笑道:“尊者好本事。”
“陛下说笑了·”阆仙代云无觅答道,“这只蛟龙修为虽高,却并无灵智,不过是您养来玩的宠物,是我们冒犯了·”·“无碍,本来就是我先提出的赌约,自然应该愿赌服输。”
北帝向云无觅丢过来一个玉瓶,在云无觅接住后笑道,“这只蛟龙虽然灵智未开,却生- xing -狡猾,否则也不会能活到化蛟的年岁·我换了无数鱼饵都钓不上它,不知云中君是如何做到的”·云无觅收起了自己的战利品,瞥了眼北帝,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北帝并不生气,只摇了摇头,对阆仙笑道:“道友辛苦了。”
他做出一幅体谅神色,眼睛里却藏着得意,还生怕云无觅看不出来,对他挤了挤眼睛··云无觅果然中招,生气拽着阆仙要走,连那具浑身是宝的蛟身都不要了。
阆仙自然是随他··留下北帝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落在后面,唏嘘地收起了那具蛟尸·他看着那二人相携走远的身影,笑容消失,嘴角敛成一条直线,想了想,决定去找月烛君打发时间。
月烛君在读书,也不知道他从哪收集来的这些书本,足足放满了三间宫殿·他不喜欢用神识,每次都是一页页地翻过去,速度十分缓慢,常被北帝取笑··只要北帝一来,他一定是看不成书的。
就如现在,月烛君原本坐在桌边·此时北帝往桌上一靠,仗着自己腿长轻轻松松坐上了桌面,伸手过来抽走了月烛君捧在手间的书,弯腰把自己那张俊脸凑到月烛君面前,笑着问他:“难道朕不比书要好看吗”·这样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笑起来时有一种冷艳融化的妩媚,如浮波映月,泛出一湖细碎银光,你就是他眼中的月亮。
世间谁能抗拒·“当然是陛下好看·”月烛君平静答道,显然已很是习惯他的陛下的套路,放下了手,没有试图去抢回自己的书,他一笑,道,“陛下是世上最好看的。”
北帝眉一扬,继续问道:“吾与云中君孰美”·“君美甚,云中君何能及君也”月烛君答道··北帝朗笑出声,他笑够了,才低下头看向一直静静看着他的月烛君,笑着道:“卿卿私我。”
月烛君也在笑,他看着北帝的眼睛,道:“陛下说笑了·”·玩笑话,如何能当真·第三十五章 文心页(肆)·北帝看进去了月烛君的眼睛,维持了片刻笑容,最后还是垂下了嘴角。
他想起了从前事··月烛君垂下了眼,平静道:“陛下若是无事,不妨去修炼片刻·”·北帝却仿佛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他心中一时苦涩,像是盛满了滚烫烈酒,烫得整颗心都蜷缩起来,轻轻一刺,就要倾泻出满腔的杂乱心绪。
这些心绪带着温度和黏稠血液,是从伤口流出的- yin -暗念想,并不适合给他的心上人看·他再次凑近了月烛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一旦不含笑意,便显出一种和兽类相似的残忍冷酷,他贴在月烛君耳边,放缓了声音,问道:“那你当年,为何要趁我醉倒时偷亲我”·月烛君面色一白。
当年的王朝早已灰飞烟灭,和那位帝王有关的记忆却像是被精心装裱的画卷,妥帖收藏在他的心里·此刻被人强硬铺展开来,像是把他的整颗心都从中间剪开,要把所有纠缠在温热血肉的柔靡情丝都让他人看见。
对于当年的谢寻瑾来说,那情丝是一株只能生长在- yin -暗处的甜美毒株,有着世上最艳丽花朵和最惑人香气,却偏偏永远不可能结出果实·谢三郎出身在簪缨世家,从小学习的是最严格的君子六艺,七岁时便因为一首《咏絮》传出才名,十二岁时又因为作《春江花雪赋》引得洛阳纸贵,十四岁时与玄鱼道人清谈,最终辩得对方哑口无言,彻底名扬天下。
他什么都有了,财富、声名、地位,就连外貌,也被赞过谁家玉郎,只是他才名太盛,又出生谢氏,谈论他外貌的人便相对少了··在十岁那年,谢寻瑾被选为了太子第二位伴读。
太子要大他四岁,身边另一位伴读为卫氏三郎·他做伴读的第一日,向东宫行礼,被叫起后,最先看见的是少年胸前衣物花纹,再抬头,才对上一双含笑眼睛··十四岁的太子,已经是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了。
天家当初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是故皇族子弟一向比世家更尚武·卫三郎亦出身于武将世家,和太子趣味相投·这二人站在一起,足足比还没开始抽条的谢寻瑾要高出一个头去,像是两只长腿鹤中间围进去了一团毛茸茸的兔子,此刻正在将这只兔子当成什么稀奇物事打量。
·谢寻瑾被低头打量得不太开心,但他仪容礼节皆为上佳,表现出来也不过是神情端肃,言谈间仍然周到无比·他从前也这样做过无数次,从未有人能看出他的不满。
也或许是看出了,但并不在意·他毕竟还只有十岁,即使素有才名,也还是太小了,谁会在乎一个小孩子开不开心只要不失礼,不惹出麻烦就足够了。
但是太子发现了,他往谢寻瑾的手里塞了两块糕点,柔软的碎粉落在他的掌心里,还带着温热香气,像是刚做好不久的··“吃吧·”太子笑道,神色间看上去颇为得意,“我们刚从御膳房里偷出来的。”
谢寻瑾犹豫片刻,就将点心放入了口中,点心在他的舌尖像是绽开的花瓣一样一层层柔软化开,泛出甜意·第一层是香橘,第二层是葡萄,第三层是花瓣,最后一层是一块桃子果肉。
再如何端方沉肃,世间哪个小孩子能抗拒这样一块糕点谢寻瑾被这美味俘虏了··太子弯腰搂住了他的肩,轻轻戳了下他因为塞满点心而鼓起的腮帮子,笑吟吟地问他:“好吃吗”·谢寻瑾点了点头,他面皮雪白,一点害羞也看得清楚无比,此刻眼睛亮晶晶的,长而卷翘的睫毛垂下来,樱桃似的嘴唇紧紧抿着,避免咀嚼出声音,像是一只专心进食的小松鼠。
年轻的东宫更满意了,他继续道:“这可是孤最喜欢的点心·我们现在是共犯了,下次换你把风·”·从善如流地点了头后,从此谢寻瑾就上了贼船。
他没有不识趣地问为何贵为东宫,还要去御膳房偷吃的··反倒是太子不好意思,摸了下自己鼻梁,解释道:“这种糕点只有热的时候才好吃,口感软糯,凉了后就流于平淡了。
若是不去偷,等到这盘糕点经过层层检验端到孤面前的时候,早就凉透了·”·太子直起身,放开了谢寻瑾,回头看了眼卫三郎,道:“你跟卫朔都是行三,再称呼三郎有些不便,我们又都还未取字,不如以后就暂时互相称名吧。”
他话语一顿,笑道,“如何,阿朔”·卫朔一笑,道:“我自是无碍·”·谢寻瑾终于嚼完了那块糕点,咽了下去,道:“我也可以。”
“知道了,阿瑾·”太子笑道·谢寻瑾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提出异议·至于太子,姓燕名庭葳,自出生之日起便已经昭告天下,但除却他的父皇母后,再无人敢如此唤他。
他可以称谢寻瑾和卫朔的字,他们却仍要唤他殿下··从此与太子同进同出的伴读变成了两人,而三个人中,总是要有两个人更亲密·太子和卫朔同岁,相交间更见平等,他待谢寻瑾则总是像是长兄照顾幼弟,虽然亲密,却也有许多事不会跟他说。
谢家大郎二郎均与谢寻瑾年岁相差甚大,太子和卫朔,是谢寻瑾少有的说得上话的朋友··十四岁那年,玄鱼道人批言太子:“命孤而道寡,不可信也·”·这句话一直传到了东宫里。
卫朔皱了眉,他和太子间的相处一向随意,此刻曲着一只腿坐在桌上,另一只腿随意垂下,脚尖在地上轻点,也没被太子叫下来·他最近不知从哪里得了两个核桃,宝贝得不得了,天天握在手里打转。
此刻听了这句批语,却握紧了拳头,再松开时,掌心只剩一堆碎屑··卫朔沉默片刻,僵着一张脸问道:“你们谁要吃核桃”·谢寻瑾在思索对策,没有说话。
反倒是被批“不可信也”的太子笑吟吟地凑过去,从卫朔的掌心里捡了果肉,和卫朔分食着吃了·他安慰神情沉重的二人,道:“孤为东宫,本就注定这一生称孤道寡,玄鱼道人如此批语,也算是没错了。”
“殿下慎言·”谢寻瑾道··当世崇尚玄学,玄鱼道人在士道之间素有声望,所以这一次他给太子的批语才能流传得如此快、又如此广,简直可以算是来势汹汹,打了东宫一个措手不及。
这句批语的前一句虽然刻薄,但是也勉强与东宫身份相合,可是一旦和后一句合起来,便是诛心之言了·为君者不可信,则天下万民无可信之人,国之乱象,常由此生。
卫朔拍干净了手,对太子认真道:“我可以帮你揍那狗屁老道一顿·无论他信不信你,我是信你的·”这是卫朔的态度,也是卫家的态度··太子大笑摆手,刚要出声,却被谢寻瑾打断。
“不必了·”谢寻瑾道,“我会为殿下解决这件事的·”·在当日谢寻瑾离开东宫后,士林间便传出消息,三日后,谢家三郎将与玄鱼道人于一合观清谈。
此事名为清谈,实为论道,若是谢寻瑾能胜,这句针对东宫的批语自然会连同玄鱼道人一起,成为一个笑话··三日后,谢寻瑾于会场引经论典,侃侃而谈,话术刁钻而妙极,从午时雄辩至夜间,最终辩得玄鱼道人哑口无言,慨然长叹。
在得胜后,谢寻瑾道:“吾常伴太子身侧,知其慧心,远胜于己·盖因其以天下为任,常思己身·吾与道人谁可信之,诸君当自评判·”·自此,谢寻瑾正式扬名天下,太子声名亦重归贤德圣君之相。
每年的七月,皇家都会南下避暑,同时举行围猎··往常来说,围猎开始前都会有御林军提前进行排查,驱除棕熊一类的猛兽,避免贵人真的被猛兽袭击··这一次负责保卫的是魏王,为太子的庶长兄,曾与玄鱼道人相交甚密。
谢寻瑾原本跟在太子身边,在围场深处却意外出现了棕熊,侍卫抵挡不住,让太子一行先行离开·混乱中惊了马,谢寻瑾被惊马带到了森林深处,被树枝挂了下来,跌落在泥土里。
惊马很快跑得不见踪影,更糟糕的是,他还崴了脚·他确认过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后,就靠树坐在了原地,等人来救他,甚至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仪容··谢寻瑾此时仍是白身,但心中已经想着回去定要让人参魏王一本了,连文稿都在腹中拟好。
在这之后,他又一点点抽丝剥缕地在心中盘算到底有多少人是支持的魏王,多少人是墙头草,在回去后要如何- cao -作,才能将这件事利用到最大化·陛下为太子挑伴读,确实是上了心的,谢寻瑾与卫朔一文一武,基本上奠定了太子登基后的官场格局。
·但是在天色渐渐暗下来,应该来找他的侍卫却一直没找来之后,谢寻瑾还是在衣袖下暗暗握紧了拳·他再如何冷静镇定,此刻不能行动,又被孤身一人丢在这深林之中,能听见的只有风声穿过树林时的鬼蜮之声,和远处沙哑枭鸣,他也是会怕的。
且他干粮和饮水都放在了那匹惊马身上,从清晨出发至今,已经有四个时辰滴水未进,寒冷与饥饿都在消磨他的冷静··最终,最先找到他的,是燕庭葳··无怨星夜几多情,从此长恨此相逢。
第三十六章 文心页(伍)·谢寻瑾的身上常年贴身戴着一块玉,用红线串着,垂在他胸口的位置,被妥帖藏在他的里衣之内·在见到燕庭葳的那一刻,就连他胸口的玉也发起热来,好像在他胸腔中藏进去了一个滚烫又柔软的秘密。
他的心跳声那么大,让他无措地隔着衣服握紧了那块玉,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减去一点心尖温度·而在燕庭葳眼中,那少年在抬眼看见他的一瞬,眸光骤然一亮,在这树影憧憧的深林之中,像是有两颗璀璨星子落入那双如水眸中,将整张脸庞都映得鲜活起来,而谢家玉郎,本来就是生得极好看的。
“殿下·”谢寻瑾唤了一声,这两个字并不缠绵,却有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一如静水下暗流翻滚,泄露出一丝心潮起伏痕迹··燕庭葳的声音不知为何也有些怪,他短促嗯了一声,就别开眼去,背过身在谢寻瑾身前蹲下,对他道:“我背你出去,上来吧。”
谢寻瑾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咬了下下唇内侧,没有说什么于礼不和的话,趴上了燕庭葳的背部,双臂搂住了太子脖颈·夏日衣衫单薄,他们又贴得那么近,谢寻瑾感受到衣料下青年背部肌肉轮廓,坚实而有力,默默红了脸。
他浑身发热,像是被泡在晃晃悠悠的温水里,被安然又满足的少年情热包裹住,一时什么都没有想·他下巴搁在燕庭葳的肩上,悄悄一寸一寸地数他的肩宽,数完后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情不自禁看着燕庭葳的侧脸偷笑,笑容又甜又软。
他想:就算是肌肤相亲,两颗心能贴在一起的距离,也只有这么近了··之前他看这树林还是鬼影憧憧,处处危险,如今趴在这人背上,却只看见了如水月光从交错的枝叶间洒落,照亮了藤蔓上小小的白色花丛。
燕庭葳的步子迈得又轻又稳,且会有意拨开树枝,避免划到他背后的谢寻瑾·走到一半时,谢寻瑾便被流动的月影蛊惑,趴在燕庭葳的肩上沉沉睡去,待到次日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营帐之中。
他从美梦中醒来,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沉默了片刻,将脸埋到了带着香气的丝绸缎面中去·谢寻瑾心思一向深重,连他在宦场沉浮数年的父亲也不能尽数看清,此刻却像是撕开所有冗余筹谋,露出最深处一块软.肉,是由少年温热的泪凝成的澄澈情思。
这泪水颤动着化成血液,流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中去,从此深深扎根于他血肉之中,种下一株甜美又酸涩的植株··他软弱片刻,便又重新变成了那位处处完美,从不行差踏错的谢家三郎。
他仍然与往常一样为太子出谋划策,与太子和卫朔同进同出,如常谈笑,甚至看上去要比从前做得更好,连卫朔都说他- xing -格开朗了许多·谢寻瑾微笑着收下了这句赞赏,反问道:“难道我从前不够开朗,冷待了阿朔”·卫朔大笑,锤了他肩头一拳。
虽然这句话并不好笑,但是意趣相投的少年郎聚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与笑不完的趣事的··只有谢寻瑾一人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心上凭空生出一座庭院,院中长出了一片葳蕤春草,住进去了一个人,便再也不能跟从前一样。
没有住人的庭院和有人住的庭院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座庭院一旦住进去了人,就会被留下越来越多的属于那人的痕迹,直到最后从里到外都沾染上那人气息,再也脱不开··太子及冠后,陛下下旨禅位太子,迁居西宫颐养天年。
在燕庭葳登基的前一夜,谢寻瑾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喝酒·今夜之后,所有文字话语都需避讳他的心上人的名字·即使早知无望,这种预想一点点被映证的感觉仍然让他十分不快。
盖因他虽然不肯承认自己把私情搁在了大义之上,心中却是一直期望着能出现变数的··可是没有变数,天下需要一位这样的帝王,太子继位为众望所归,且这众望所归的局面,为谢寻瑾一手促成。
而谢寻瑾越来越深的喜欢,也注定成为他一生中做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一场梦··梦之所以为梦,正因其永远与现实相左··但是在梦中,也可以拥有现实中永不会出现的一偿夙愿。
谢寻瑾在借酒浇愁,可惜他酒量并不好,不过喝了几杯,就已经醉了·且他醉得实在厉害,竟然看见了明日就要登基的太子,坐在了自己身侧··燕庭葳伸手拿过了谢寻瑾手中的酒杯,给自己倒满了酒,转了转杯沿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眉目间含着跟谢寻瑾类似的愁绪,却更复杂,烦躁与心软混合在一起,看上去甚至不像那位永远处变不惊的太子了··谢寻瑾已经醉了,他将自己滚烫脸颊贴在冰凉石桌上,青色衣袖在桌面上铺展开来,如白玉中润进一汪翡色。
一缕从鬓角垂下的发丝贴在他的脸侧,尖梢被他含在了唇间·他今日喝了酒,唇色比常日还要深一些,泛着水光,被四周雪白肤色一衬,便显得太艳了,艳得让人心惊。
他咬着那一缕发丝,目光温软地看向燕庭葳,不敢开口,害怕自己一出声,这个梦便会碎了··一时二人无话,只有燕庭葳倒酒时的杯盏碰撞声,碰碎了一地月光。
燕庭葳喝得比谢寻瑾更急更猛,也比谢寻瑾醉得更快,也或许,他只是想跟谢寻瑾同醉一场,才喝下了这些酒··他醉倒后,趴在了谢寻瑾对面,玄色衣袖和青色交织在了一起,一如他们纠缠不清的命运。
燕庭葳酒意上头,连谢寻瑾的面目也看不清了,像是蒙在一层薄纱之后·他缓慢而迟钝地眨了下眼,想将谢寻瑾看得更清楚一点,却被昏沉醉意拉扯,沉入了一片黑暗中去。
谢寻瑾看见燕庭葳闭上了眼,他被泛凉夜风吹得清醒了几分,直起身来,盯着燕庭葳看,却不知为何觉得醉得更深了·他渐渐看痴了,着了魔一样低下头去,想碰一碰那张形状优美的薄唇,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快,耳膜中仿佛有血液奔涌,使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
·最后即将得偿所愿时,他却微微抬了头,只吻到了燕庭葳的鼻尖,这个吻极快极轻,只轻轻一碰后就仓惶抬起了身,像是犯了大错一样看顾四周·待确认并无他人,谢寻瑾才用手撑住头,闭着眼低低笑出声来。
他快活极了,眼睫却濡- shi -一片,凝出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下··他那时心想:这约莫就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了··次日他醒来,去参加登基大典,亲眼注视着他的殿下一步步走至高台之上,坐上这天地间最尊荣、亦是最孤独的位置,微笑着深深拜服下去,想着:“果然只是梦一场。”
从此以后,他心上的那个名字,提则获罪,例必缺笔,他再也不可能说出口了··然而此刻,他的陛下却在问他:“那你当年,为何要趁我醉倒时偷亲我”·他有一瞬被撞破秘密的慌乱,却极快就镇定下来,对北帝道:“陛下,前世的事,何必念念不忘”·这正是昨日北帝对他说的话,现在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他在微笑,这微笑真是可恶,就像什么也不能打动他一样·北帝启唇,原本想答:“可是对我来说,这就是昨日的事·”,却突然反应过来如此简直与承认自己喜欢他无异,一时面色半红半白,变换不定,最后咬了牙,仍是说出了口。
语气却像是记仇,而不是示爱,心中顿时挫败不已,跳下了桌子,就要转身离去··在他背后,月烛君含笑道:“陛下说笑了·”·北帝脚步一顿,后摔门而去。
月烛君坐在原处,这才抬起了原本一直放在桌下的手,他五指蜷缩,握成拳又放开,如杂乱心绪一般不知如何是好,最终重新握住了书本,才稳定下来·他慢慢舒出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位平静含笑的月烛君。
自从当年谢折兰入宫以后,陛下和卫朔的关系便不同往常,但在军事上,陛下仍然十分倚重卫朔,并不因其心有芥蒂而弃之不用··至于谢寻瑾……·他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在一起了,不是也很好吗·他曾经尝试如此劝服自己,却再下一刻就忍不住苦笑,自问自答道:“不,岂止是不好,简直是糟糕透了。”
兰姐儿那种- xing -格,如何受的住与他人共享一位丈夫纵然她的家教让她足以担当母仪天下的重任,这对她来说,也太苦了··且兰姐儿喜欢的,明明是卫三郎,和陛下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有时候,谢寻瑾真恨自己,为何对人心- yin -暗如此敏感·他只希望事情不要如他所想,真的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他作为外臣,无法得知兰姐儿的消息,只能通过有资格递牌子进宫探视的母亲口中得知,兰姐儿说她过得很好。
但是兰姐儿,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 xing -子啊··第三十七章 文心页(陆)·卫三郎原本就是名动京城的美男子,那日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自己心许谢家六娘,消息不用一个时辰就在京城酒肆茶楼间传得沸沸扬扬起来。
若不是后来那道从宫中突如其来的旨意,这件事原本应该成为宴会上好一段时间的谈资··时下世人多狂放,男女可同席宴乐,这件事算不了什么·大家谈论时,也多是当这会是一件两情相悦,终成佳偶的风流韵事的。
可是一转眼,谢家六娘便成了即将与陛下大婚的未来国母·所有曾经打趣过她与卫三郎天作之合的人都讷讷闭了嘴,把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又吞了回去,嚼碎了咽到肚子里,最终成为一个屁放出去,当作什么也未发生过。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粉饰太平··可是谁心中都知道,这道旨意实在是来得太巧,也太过仓促了··按照常理,国后人选原本应该慎之又慎,在当今陛下尚还是太子时就要先由陛下和皇后一起在世家贵女中精心挑选,而后透露出风声,再按寻常六礼一样纳采、问名、纳吉、问征等,这些步骤不仅一步都不能少,且都要由礼部抄办,比寻常人家更要繁琐。
如今只有一道旨意下来,不仅是陛下荒唐,也是在打谢家的脸··谢寻瑾问过他的妹妹,到底愿不愿意嫁··兰姐儿答道:“我身为谢家女,自幼享受种种好处,原本就是要负起责任的。”
她看着她兄长的神情,微笑起来,宽慰道,“我知道若我说不愿,兄长一定会为我筹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推了这场婚事·可是阿兄,你看看陛下今日的作派,这道圣旨一路吹锣打鼓地送到了我谢家,是陛下要让此事众人皆知,我们避不过的。
陛下如此看重您,想来将来成婚后也定会尊我重我·阿兄不必太过担心,这是六娘的福气·”·这些话里,她没有一句提到了卫三郎··她总是如此懂事。
幼时生了病,还曾经想要避过母亲,让自己丫鬟偷偷去请医者,害怕母亲又为她- cao -劳,后来被母亲发现,自然是训了她一顿·但是那带着病容的小姑娘虚弱地躺在床上,一双大眼睛含着水,可怜兮兮地看着你,母亲又能说出什么重话·就如此时,谢寻瑾看着她笑着说这是自己的福气,眼中却殊无笑意,一时心中大恸。
他伸手抚过兰姐儿发髻,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纵是他再善筹谋,在权力之下,他终究是不自由的··他救不了他的妹妹··礼部开始行六礼,陛下表态如此清晰,自然一切都是顺利的。
钦天监大赞谢家六娘与陛下天作之合,命格贵重,是天生的国母之命··三日后的大朝会,卫三郎告病缺席,陛下赏赐了药材,又命御医前去诊看·退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谢寻瑾,他的新任尚书令。
随着陛下登基,上一任尚书令谢寻瑾的祖父亦上书乞骸骨,举荐了谢三郎·陛下自然从善如流,毕竟比起顽固老臣,当然是从太子潜邸开始一直跟随他的谢三郎更合他的心意。
且谢寻瑾,原本就是他的父皇为他准备的文官之首··不过如今,他跟他的左膀右臂之间闹了一些矛盾·他自己心知自己此次事情办的不厚道,此刻召见谢寻瑾便是为了安抚。
·他看见谢寻瑾冷着脸站在他面前,行了礼后就不再说话,显然是气狠了,不由叹了一声,道:“我会对你妹妹好的,阿瑾·”·他仍然叫了他们旧时的称呼。
谢寻瑾没有说话,他心绪并不平静,多说多错,索- xing -沉默以对··燕庭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梁,他心中其实对谢寻瑾有些怨怼,即使知道他在此事中再无辜不过,可是一旦想到从小陪伴他的阿朔心中有了别人,还是难免迁怒。
但幸好,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生为帝王,原本也是不可能跟阿朔在一起的·只是阿朔可以娶任何一位女子为妻,却绝不能娶谢家嫡女··这与他心悦阿朔毫无关系,而是因为谢家与卫家一文一武,各占鳌头,没有任何一位帝王可以忍受他们因为姻亲同气连枝。
是的,这件事与他心悦阿朔毫无关系··世家之中百年来一直相互联姻来巩固权势,但如今,这个习俗该变一变了··“我知道你都在担忧些什么·”燕庭葳说道,“你的担忧是对的,我不可能让卫谢两家联姻。
但是朕向你保证,我会对谢家六娘好的·”他再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承诺,显然很明确谢寻瑾的死- xue -在哪·他们曾经那般交好,对于谢寻瑾如何疼爱这个妹妹再清楚不过,他觉得谢寻瑾之所以如此生气,都是因为觉得他轻慢了他的妹妹。
“不要跟朕赌气了,好吗,阿瑾”燕庭葳继续道··可是,事情真的如他所想吗·即使是从前他们与他的其他兄弟相争,情况最糟糕的时候,燕庭葳也没有见过谢寻瑾如此失魂落魄,进退失据。
他向来早慧,又端方克己,从来不会失礼于人前,更不要说现在在他面前的还是一位人君·无论如何,臣子对待主公的问话一直不答,都是极为失礼的·但是他看着这少年长大,此时见他垂着头,从衣领中露出一截细瘦脖颈,明明不过几日的光景,却显得迅速消瘦了下去。
纵是心知他是在赌气不肯答话,心下却还是一软,终究是自己不对在先,他想到··这时,谢寻瑾才缓慢道:“陛下多虑了·”他抬起头来,一双墨玉似的眼睛看向他的主公,眸色幽深,里面却没有怒气,像是深井中的水,寒凉而清澈,却因为太深而难以看清,他继续道,“我没有在生陛下的气。”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解释,重新沉默起来··燕庭葳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辨喜怒地说道:“是吗,没有就好·”·这对曾经相得的君臣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最后还是谢寻瑾先开了口:“陛下若是无事,臣就先行告退了·”·……燕庭葳沉默片刻,道:“可·”·谢寻瑾离开了。
近几日变故实在太大,或者说,因为变故中牵扯到的人对他来说一个比一个重要,才让他如此失态·他慢步走在出宫的路上,胸中一团乱麻··他今日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坐在金銮宝座上的那人陌生得很。
虽然他已经以一个臣子的身份站到了能够离他最近的位子,他还是觉得,陛下离他,实在是太远了··他心知现在最好的方式其实是顺势而为,接受陛下的补偿,也接受这桩婚事。
谢寻瑾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在止不住地发抖·他骤然甩袖,转身重新闯进了燕庭葳所在的正一殿··陛下原本在批写奏折,此刻也只好停了笔,皱眉看向谢寻瑾。
待发现他神情有异后,燕庭葳挥手屏退了左右,他们相识多年,不至于连这点默契也没有·待所有下人都退下,且关上了殿门后,燕庭葳这才问道:“怎么又回来了”·他从未看见过谢寻瑾如此眼神,像是将燃火的热油倾倒在寒冰上,痛苦到了极致,反而显现出一种疯狂的冷静。
谢寻瑾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虎口,他脸色苍白,瞳色却黑黝黝的,不知道藏进了多少幽深秘密,他向燕庭葳问道:“陛下心悦阿朔,是吗”·“荒谬”守在殿外的小黄门听见了陛下的怒斥,和打砸器物的声音,吓白了脸。
他在陛下身边伺候了两年,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燕庭葳站了起来,他手指死死扶住桌面,胸膛不住起伏,盯住谢寻瑾的眼神冰冷含怒,显示出他确确实实地,被谢寻瑾触到了逆鳞。
他之所以被触怒到如此程度,还是因为以他对谢寻瑾的了解,这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谢寻瑾的脸色更难看了,简直像是一张纸贴在他的脸上,使他整个人此刻看上去都像是可以被轻易撕碎。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瓷器碎片,缓声道:“看样子,我猜对了·”·燕庭葳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他:“你是如何发现的”·那是因为另外一个秘密了。
谢寻瑾心道,人对于自己的心上人,总是会多注意几分的··“……我们毕竟朝夕相处了那么久,这并不难,陛下·”谢寻瑾向上提起了嘴角,却并不像一个笑容,“不过我想,应该是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的,包括阿朔。”
燕庭葳沉默片刻,沉声道:“就算如此,朕也不可能退婚·谢卿,你偏宠令妹太过了·”·“你看,陛下既然亦知自己并非良人,何必要拽住我家兰姐儿不放”谢寻瑾声音里亦有了冷意,他心中仿佛有烈火灼烧,让他又痛又恨,却仍然要抑制,不得不抑制。
燕庭葳气极反笑,恨声道:“就算朕退了婚,难道你以为天下间还有谁敢取谢家六娘吗”·“陛下以为,我是凭借着什么现在站在这里如此顶撞于你我谢家的女儿,难道还会愁嫁吗纵是她想一辈子待在家里,养几个面首玩玩,我谢家也养的起她。”
他凝视燕庭葳的目光里满是痛苦,却丝毫不肯示弱,“陛下想想先帝当初是为何一定要让我做你的伴读,您初初登基,还是谨慎一些为好·”·“谢、寻、瑾,你疯了”燕庭葳怒斥道,但他用力闭了闭眼,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愤怒,他不能与谢家撕破脸,就像谢家之前也没能抗旨不遵一样。
·他疲惫道:“……念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上,阿瑾,你走吧·”·君臣不欢而散··第三十八章 文心页(柒)·在从皇宫回来的当天,谢寻瑾就被祖父关进了祠堂,罚跪在祖宗排位前。
那位一生位高权重的老者站在他的背后,夕阳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 she -在身前的供桌上,在牌位之间直立起来·如谢家列祖列宗的意念都汇聚成了这道古板的影子,威严而- yin -沉地注视着谢寻瑾。
“说说你错在哪里·”祖父道,他年纪已经很大了,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上面布满老年人特有的陈旧斑点,使他看上去像是一竿已经枯黄的竹·但他一旦开口,即使语速缓慢,仍然威严如山,永不倾覆。
“我不该向陛下表达出谢家对这门婚事不满,更不该妄言谢家势大·”谢寻瑾道,他目光盯着膝盖前那一小块地板,并没有抬头看向牌位·即使是跪着,他的背脊仍然挺直,不曾弯折半分。
“既然你知道,便罚跪七日吧·陛下那边,我会让你父亲为你请罪·”祖父道··“是·”谢寻瑾答道··祠堂的门关上了,那道一直站在牌位之间的属于祖父的影子也消失了,只剩下窗格的光影,在地砖上分割出细小的方块,不曾照耀到谢寻瑾的身上。
罚跪的人不似寻常祭祀,膝下没有蒲团,只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跪在地砖上,不过短短两刻钟,便足够让膝盖变得酸软,开始感到痛苦··在这痛苦中,谢寻瑾双手手心向外,交叠着覆盖在额头上,慢慢弯下了他的腰,一直到掌心触到冰凉砖石,才停止。
他行了稽首大礼,轻声道:“子孙不孝·”之后他直起了身,再未说过其他话,做过其他事··他没有向先祖们请求谅解,也没有更多忏悔,只单单承认了自己的一意孤行。
盖因他心知,自己注定要辜负谢家一代代积累下来的百年清誉了··也因为是受罚,他自然是不能吃精食的,送来的只有一小碗水,和一个半个拳头大小的苞米制成的窝窝头。
谢寻瑾平静吃下了··这是他第一次进祠堂受罚,连投机取巧都不会,跪久了,便觉得膝盖里针扎似得疼,疼得久了,又觉得渐渐麻木,好像那针流淌进了他的血液里,腰部以下都与他失去了联系。
其实他也听过几位堂兄交流受罚经验,知道无人看管时自己是可以躲懒的·祖父罚得再狠,也不会是真的想废了他的腿·可是他如此坚持,未尝没有自苦的意思。
直到夜晚,谢寻瑾听见从外面锁住的门桕发出细碎声响,才变换了姿势,改为盘腿坐在地上·这时他的腿几乎已经不是他的了,行动时完全靠双臂支撑着,双腿的血肉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轻轻一动,便酸痛到了极致。
是六娘悄悄地打开了祠堂外的门桕,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又回身小心关上了门·她匆忙跑到谢寻瑾身边,小声唤了一声:“阿兄”只是说出这个称呼,她的鼻头便骤然一酸,眼中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泪来,说不下去了。
“我没事·”谢寻瑾抬手轻轻擦拭掉六娘眼角泪珠,却越擦越多,最后只好无奈叹息一声,放下了手,问她,“不是来给我送饭的吗,怎么光顾着哭”·六娘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打开了食盒,边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边说道:“我从我自己的小厨房里偷偷拿的,祖父不会发现。
只是我只能在大家都睡了后过来,饭菜都凉了·我还带了点心和清水,阿兄可以藏在桌帷下面,明天饿了可以偷偷拿出来吃·”她一共拿出了一小碟咸菜、一罐粥、两碟点心、两竹节清水,都是谢寻瑾寻常爱吃之物。
·“六娘费心了·”谢寻瑾抱起瓦罐,低声道··六娘的眼中就又要落下泪来·她的阿兄一向最是疼爱她,从小到大不知为她惹来了多少艳羡眼光。
纵是像她的阿兄一样疼妹妹的,却没有一位比她的阿兄出色·可是如今,她的阿兄因为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受到了祖父惩罚,她心中如何能不在意·可是她不能怨她的兄长,谢家所有人都有权因为此事责怪谢寻瑾,只有她不可以。
“我没关系的,阿兄·”六娘道,“我愿意嫁给陛下·”她说这话时,眼中还含着为她兄长而涌出的热泪,心中却一片冰凉··所以,不要再为我犯傻了。
谢寻瑾停下了用餐的动作,他沉默片刻,才道:“兰姐儿,这不关你的事·此事很复杂,是我想错了,你不必愧疚·”他伸手拂过六娘发顶,目光温柔又愧疚。
六娘是在假装睡下后,避开了睡熟的守夜的丫鬟,偷偷跑出来的,衣服都胡乱裹在身上,发髻更是完全不会输,披头散发的··此刻她低下头,正好方便了谢寻瑾的手顺着她发丝滑下,像是只乖顺的猫。
谢寻瑾心下又痛··月光从窗格里静静洒下,落在这对兄妹身上,像是薄且透明的宣纸一般将他们包裹,女孩子压抑地啜泣声像是轻细笔尖,在纸面上书下无字篇章。
兰姐儿最后还是入宫了··她是位聪明的女子,知道该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好·这世间,也只有谢家女会认为嫁入皇宫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木已成舟,她只有顺从。
至于跟卫三郎的相遇,不过是她年少时的一场荒唐梦境··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直到她发现了那个秘密,这皇宫里处处都是秘密,有的秘密无关紧要,有的却可以要了人的命去。
谢兰折发现的,就是可以要命的秘密··那时她已与陛下大婚两年,膝下一直无子,好在她还年轻,又因为出身谢家,并不着急·陛下倒是有几位庶子,母亲身份都是普通良家子,谢兰折也没有从中抱养一个孩子的意思。
她骨子里终究是太过傲气,这些傲气并不留于表面,而是在她的言谈举止中不经意泄露出一丝痕迹,是故并不得陛下宠爱,只是维持了正妻的体面·但是陛下原本也一只忙于政事,少入后宫,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宠妃,所以在发现那个秘密之前,谢兰折一直乐得清闲。
·她喜爱读书,常常到藏书阁借阅,有时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藏书阁楼梯下的拐角处有一间暗室,专门用来储存一些废书,或许是因为某些原因被禁的,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无法继续保存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内容。
当然,也很脏乱,罕有人至··谢兰折一般也是不会去碰这间房的,奈何皇家的藏书阁甚至还不如谢家,她没有感兴趣的新书看,就把目光放到了这间小屋上··她掩住口鼻,在其中随意翻捡,最后看中了一本前朝被禁的《窈钗》,拿在手中抖了抖,害怕其中有虫,却没想到从中掉出了一张泛黄书信。
她动作一顿,将书放下,捡起了那张纸·这张纸被人仔细叠成了方块状,因为一直被夹在书里,边角十分平整,除了微微泛黄外,一看便知被保存的很好·谢兰折展开了这张纸,发现上面写的是一篇相思赋。
是陛下的笔迹,她认出来了,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按折痕折回原样,放入了书里·只是因为是无意抖落,她不知道原本这封信到底被夹在哪一页,注定要留下破绽·她换了本异怪录拿在手中,离开了这间暗室,唤来掌书,吩咐道:“这间暗室里的书虽多落有灰尘,但我看其中大部分都完好,毁了也是可惜,不如就今日拿出去晾晒一番吧。”
掌书应诺··而谢兰折则拿着那本异怪录离开了··那本《窈钗》她虽然未看过,却也算是久闻其名,其之所以被封禁,是因为通篇谈香烟,语句诲- yín -,且涉及官员狎**之风,不宜传播。
若是谢兰折没有记错,《窈钗》中的一位主角,正是一位将军,且恰好姓卫··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她心里,但是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事··当夜,陛下来了她的宫里。
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并不是陛下必须歇在正宫的日子··谢兰折放下了手中那本异怪录,外出恭迎她的丈夫·她身穿一件正红深衣,因为刚刚沐浴过,所以发间还带着- shi -润水气,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
此刻她站在殿前,背光而立,背后通明灯火勾勒出她身形轮廓,像是一株静静在夜里开放的优昙,肌肤在灯光下显示出瓷釉一般的光泽··她无疑仍然是美丽的,只是这美丽与她年少时不同,像是一株柔软而艳丽的花被凝固在了瓷器上,固然美丽依旧,却也再无从前鲜活与灵动。
无论花瓣画得多么栩栩如生,假的终究是假的··“夜间露冷,梓童不必到外面来迎我·”燕庭葳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入殿内·这位陛下其实算是一位好丈夫了,他并不愿意在女人身上花心思,所以后宫也就没什么好争宠的,大大方便了谢兰折日常掌管后宫。
至于- xing -格,也是天- xing -温柔,从来不对女子发火,再加上郎君又生得风流,怎么看都是不亏的··但是在握住谢兰折的手腕时,他在他的皇后耳边悄声问道:“你知道了,对吗。”
谢兰折手臂轻轻一颤,她笑道:“知道什么陛下可没有知会过今夜要来·”·作者有话说:好,存稿正式告罄了明天大家能不能看见我就要问天意了以及这个故事确实有点复杂,但是没有BUG,没有BUG,没有BUG,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到底真相怎么样大家猜吧,或者养肥等真相揭晓也行。
第三十九章 文心页(捌)·燕庭葳观察谢兰折神情,一时没有出声·传闻燕家有胡族血统,皇族中人都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含着笑看向谢兰折,眸中映出她背后如豆灯火,像是融化的月亮在他眸中流淌。
谢兰折的掌心却出了汗,她面上笑容不变,眉头却轻轻一簇,瞬时如杨柳拂过春日湖,愁绪如涟漪一般在那张娇俏面容上泛开,她垂下了眼睫,低声道:“陛下已经许久没有在初一十五外的日子来过我这里了。”
他们二人相携走进室内,在桌边坐下·燕庭葳松开了扶住谢兰折手臂的手,缓慢道:“梓童不必如此惊慌,你是阿瑾的妹妹,就算你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朕也不会杀你。”
谢兰折的指甲陷进了肉里,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出了差错,她从前何曾对陛下说过这种话·她们这位陛下一向善谋人心,这一点点的不对,也被他抓住了。
“……陛下在说什么”谢兰折只能道··燕庭葳的手指摩挲过桌上放着的茶具,听闻谢兰折话落后,屈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笑道:“梓童果然是聪明人。
朕今日还有政事没有处理完,便不在此处歇息了,梓童早点休息·”·在将燕庭葳送走后,谢兰折站在廊下灯光中,被寒凉夜风灌满袍袖,才慢慢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背后早已满是汗意。
她知道,纵然自己暂时并无- xing -命之忧,以后在宫中的日子,却也不会好过了··近两年来,陛下威严日重了··在谢兰折嫁入皇家的这两年中,卫朔一直没有娶妻,跟陛下的关系也冷淡许多。
当初卫朔称病不朝的日子里,谢寻瑾同样因为顶撞了陛下,被他父亲代为请了折子,暂时在家中养病·就在那几日的空闲里,谢寻瑾来找卫朔,和他一起喝过酒·当初他没有劝卫朔放下,卫朔也没有跟他说话,这两个失意人一起坐在院子里,谁也不看谁,一声不吭,只顾着喝酒。
直到有人醉了,迟疑着开了口,卫朔道:“……我很惭愧·”他声音里含着沙哑,像是嗓子里被塞进了细小石子,每说一个字都有尖锐棱角滑过他喉咙中的软肉,留下无数细小伤痕。
谢寻瑾一时没有说话,他停下了倒酒的手,抬头看向卫朔·他还记得有一年自己在倒春寒时着了凉,大病一场,体虚在家中休养,当时的太子殿下和阿朔相携来看他,都带了随礼。
太子带的是常见的人参,卫朔除了药材,还带了谢寻瑾一直想要的一本古籍的手抄本··当时太子笑道:“阿朔事先也不告知于我,倒显得是我对阿瑾不够上心了。”
卫朔道:“之前就听说阿瑾想要,只是家中藏书不能外借,近日刚好有时间,便抽空抄了,恰好赶上今日送过来而已·”他说这话时,眼下还有淡淡青色,眸中却带笑,让他看上去并不显得疲惫,仍是往常神采飞扬的形象。
·因为某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矛盾,卫家在世家的交往圈子中一向地位尴尬,直到后来卫朔当了太子的伴读,才慢慢打开了局面·就连谢寻瑾的祖父也夸赞过,卫家三郎是一个能成器的。
他待人,一向是极诚恳的··谢寻瑾纵然心思放在太子身上更多一些,也不会辨不出来是谁对他好·卫朔的种种形迹,他都记在心里··他今日看阿朔浑身酒气地坐在自己身旁,眉目间有着掩藏不住的颓废,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她没有怪你。”
卫朔咧了咧嘴,看上去像是想要笑, 眼眶却泛了红··谢寻瑾不再劝了··他们的沉默里藏进去了一个共同的秘密··“果然是这样。”
谢寻瑾想到,“卫朔并不是完全不知晓陛下的情感的·”·一直以来,谢寻瑾都很清楚地知道,他跟卫朔与陛下是不一样的·他无法说出这种不一样到底在哪,但在他们相处的时候,确实有某种东西将他与陛下他们隔开了。
或许是因为卫朔是九岁就开始做了陛下的伴读,他们又是同岁,相互之间感情要比谢寻瑾这个后来者要更深厚一些也是寻常,但是阿朔待他和陛下却都是一样的··阿朔身上有着谢寻瑾和陛下身上都没有的东西,他心思简单,又待人以诚,这种人最适合在官场上做纯臣。
卫家属于世家中的新贵,虽然祖上也出过宰辅,可是后来没落,直到被先帝重新启用才回到了洛阳的门阀圈子之中·所以对于卫家来说,陛下的利益是在卫家的利益之前的,因为他们荣辱皆寄于皇家,也就比谁都要忠心。
但是当他们三人在一起时,太子的目光总是更多的放在阿朔身上·阿朔随口提一句的东西,太子也总是愿意花费无数力气为他找来,而后在阿朔说殿下不必如此费心时,笑着说只是举手之劳。
虽然这些礼物总是也会有谢寻瑾的一份,可是他心中清楚知道,这些礼物并不是为他而准备的··这种细节并不难被发现,不是吗·只是从前他并不在意,后来动了心,却即使努力不在意,也会不得不在意。
后来兰姐儿成了皇后,谢寻瑾便想足够了,只能到此为止了·不说原本就没有可能,就算是有可能,他谢家也并非北燕慕容氏,做得出姐弟共侍一夫这种事·单单只是这么一想,他也会觉得恶心,最恶心的是,他竟然会想到这种事。
谢寻瑾,你真脏··他只穿了单衣,坐在廊中喝酒,被夜风吹得着了凉,弓着腰扶住廊边竹呕吐的时候,心中就在想这句话·他腹中像是藏着一个臼衣的妇人,在不停地举起木棍捶打衣物。
他已有两日不曾正经吃过东西,胃里反上来的只有酸水,喉咙一阵灼痛,寒意却顺着他的背脊爬上来·他在痛苦中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那块玉,仿佛这样就能保留住他心中最后一点风骨。
那玉被他握得温热时,谢寻瑾终于好受了不少,像是只瘫软的虫子一样靠在了背后的柱子上··“你不能再这样了·”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却仍然觉得提不起一点力气,酒液带来的迟钝和怔忪仍然停留在他的身上。
在用手帕擦拭唇边已经变干的秽物时,谢寻瑾感到脸上皮肤发紧,他丢开手帕,用手抚过自己眼睫,才发现刚刚已经落了泪·此刻眼睑红肿一片,轻轻一按,仿佛就要继续流出温热的泪来。
“真是狼狈啊·”谢寻瑾喃喃道,这声音比夜风还要轻,几乎是出口的瞬间,就被吹散不见了踪影··那时候他还以为,这就是最痛苦的时刻了。
毕竟陛下向他承诺过,会善待他的妹妹··他再次握紧了那块几乎从他出生开始,就一直被系在他脖子上的那块玉··直到宫中传出了皇后被废,打入冷宫的消息。
谢寻瑾才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是有更痛的事情的··他向陛下要一个答案··陛下答事实就如圣旨上所说··谢兰折被废的原因是- yín -.乱后宫,和谋害皇嗣。
谢寻瑾当然不会信,可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一旦女子嫁了人,便意味着她从此以后改换了名姓与身份,父兄再疼爱她,也不能越过夫家去·更不要提嫁入的是皇家,深深宫墙之后,所有冤屈声音都传不到外面。
谢兰折却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的,这次德妃陷害她,陛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只是当德妃带着鸩酒、白绫和匕首来到她身前时,谢兰折才发现,自己终究是意难平。
“我自认未曾亏待过你,娘娘缘何苦苦相逼”谢兰折道,她被打入冷宫不久,看上去仍然同从前一样高贵雍容,此刻背脊挺直,明明被囚于陋室,却如端坐高堂,她低垂了眉眼,劝诫道,“纵然已非皇后,我却仍然是谢家女。
德妃不带圣旨便准备赐我一死,怕是有在宫中滥用私刑之嫌·”·德妃一时没有说话,她高高在上地打量谢兰折,在心中冷笑道:我一向最讨厌你这种神情,就算如今,你与我说话语气还是像是施舍。
但是在面上,她只是笑意温柔道:“姐姐一向最是聪明,怎么今日竟看不清了,若没有陛下的默许,我怎么敢如此对谢家女”·“你以为在我死后,如果谢家发难,陛下会保下你吗”·“姐姐莫要怪我,我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德妃说完这句话,向后一退,道,“姐姐还是早些上路吧·”·那位端着托盘的公公走上前来,弯腰行礼,将托盘举过了头顶··谢兰折目光扫过匕首和白绫,最后停留在了红如鲜血的鸩酒上。
她选了鸩酒,丹蔻尚未褪色的指尖端起玉杯时,她却突然想起了从前自己十六岁,坐在曲水边,端起的那一杯酒·那时候她收到了那位少年将军的告白,心中是多么害羞又快活。
她此时想起卫朔,倒未必是因为仍然残留着片刻心动,而是因为那快活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少女时光的一部分··然后,她含笑仰头,将这杯酒一饮而尽··作者有话说:这章好卡……这个故事应该明天就结束了。
云无觅和阆仙也是明天出场,然后就只剩最后一个小故事了,之后全是阆仙云无觅戏份,疯狂撒糖,就怕到时候你们看到烦· 不过尴尬地是最后一个我还没想好写啥……虽然有大纲但是不一定会按大纲写,这个故事原本在大纲里是想写亲情的,写了一万字实在是太烂了就全删了,换成了现在这个。
·第四十章 文心页(玖)·德妃不忍见谢兰折临死情状,看见她喝下鸩酒后就领着下人退出了这间宫殿·她听见身后传来清晰地瓷杯落到地上,摔成碎片的声音,不由得闭了闭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仿佛走慢一步,就会被冤魂追上她一般。
谢兰折腹中绞痛,她站不住,双腿跪到了地上,用手捂住腹部蜷缩起来,绣着金色凤纹的丝绸在她指间被揉皱成一团·鲜血一股接着一股地从喉咙中翻涌上来,使她唇齿间全是浓郁血腥味道。
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撕扯的痛苦中死去时,发黑的眼前却拂过一片冰蓝衣袖,有寒意顺着她的天灵- xue -流淌入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疼痛的感觉变得麻木,不再痛苦到令人难以忍受。
但接着,就连她的思维也被冻住了,最后停留在她视野里的,是一双淡漠的银灰色的眼睛··北帝再一次带着阆仙进入了那间深藏在冰雪之中的暗室·此次是阆仙说已经准备好了相关事宜,决定要解开谢兰折身上冰封。
在向下走的过程中,北帝突然开口道:“我当初之所以救下这个姑娘,是因为她是月烛君的妹妹·”·阆仙没有说话·走廊四周的冰壁内每隔一丈便被镶嵌入了一颗月明珠,莹莹光辉穿透朦胧冰壁,照亮了漫长阶梯。
北帝对待阆仙的沉默并不意外,继续道:“月烛君不知此事,妹妹的死一直是他的心结·我跟他之间也有些误会,不便告诉他·”他背对着阆仙,声音里渐渐带了笑意,“幸好,这个误会终于要结束了。
这些年来,月烛君一直跟在孤身边,也没机会交什么朋友·孤观他似乎与阁下颇为投契,若是孤向他坦白后,月烛君与阁下谈心,还望能多替孤美言几句·”·见阆仙一时迟疑,北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道:“就当是看在我输给你道侣的那个玉瓶的份上。”
“若是月烛君果真来找我的话·”阆仙道··北帝笑了一下,道:“他会的·”他比所有人都要更了解谢寻瑾,心知那人与人交往,即使并不需要意见,也会喜欢通过表现信任来迅速拉近距离感。
有些心思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只是下意识地如此做了,北帝却一清二楚··阆仙之前几日一直在雕人偶,他初次干这种事,雕废了好几块木头·对于修真界来说妖修们浑身是宝,却也浑身是刺,同等修为的妖修因为体质强悍,战力普遍要高出同境界下的人修一截,所以妖修宝物十分难得。
但是在碧沉渊内,是有定期的集市的,一般十年一小集,百年一大集,多少在人修中已经算是极为珍贵的宝物,在碧沉渊的集市中连在街道上拥有一个单独摊位的资格也没有。
被阆仙用来雕刻人偶的,就是一段软心木,此种灵木既没有药效,也不适合炼器,但是它之所以千金难求,是因为可以温养神魂,再造肉身,效果十分神奇··谢兰折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了,她饮下了鸠酒,凡人的身躯承受不住如此霸烈的毒- xing -。
若不是当初北帝施术的及时,现在谢兰折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当初谢兰折的身体被冰封住后,浑身血液停滞,毒- xing -无法继续毁坏她的五脏,这具身体才能留住最后一口温热气息。
只有活着的身体,才能让魂魄居住··北帝和阆仙再次站到了冰棺前,白虎主杀伐,云无觅身上煞气太重,被阆仙留在了外面·阆仙将雕好的人偶放在冰棺上,向里面注入了足够多的灵气,才用神识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谢兰折沉睡魂魄,放入了软心木当中。
一旦有了魂魄,软心木便可自动汲取灵气根据魂魄相貌改变自身形状··待看见软心木逐渐拉伸变为少女身形,阆仙才舒了一口气,若是谢兰折魂魄因为沉睡多年而丧失了自我认知,虽然也能醒来,但少不得还要再费一番功夫了。
在木皮转变成人类的肌肤之前,一件衣服披到了谢兰折的身上,是北帝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像是剥落的鳞片一般,最外层已经因为丧失灵气而变得干瘪的树皮片片掉落,露出里面新生的娇嫩皮肤,和乌黑发丝。
谢兰折变回了她的少女时的身形,在所有木皮全部脱落之后,那看上去像是只是从长梦中初初醒来的少女长睫颤抖,慢慢睁开了双眼·与此同时,她身下仍然被冰冻着的旧日躯体,化作了一堆粉末。
“你感觉如何”阆仙开口问道··谢兰折看上去还有几分迷茫·她没有回话,而是观察四周陌生环境,待确认似乎并无危险后,才谨慎开口,道:“我感觉很好,多谢。”
她意识到自己现在身无寸缕,伸手抓住了大氅边沿,将自己裹紧··“可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何事”阆仙继续问道··“……我记得德妃带人来赐我一死,之后我饮下了鸩酒。”
谢兰折道,她说到这里话语一顿,面色有些不好,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临近死亡的时刻,她目光一转,看向了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北帝道,“我记得是你救了我。”
“是,孤救了你·”北帝答道,走上前来,将一套女子衣物放在了谢兰折手边,“我们会在室外等你,待你换好衣服后,我会带你去见你的兄长。”
阆仙扫了一眼,认出那套衣物上绣有防寒的阵法,算是一件法衣,不由眉尾微微一扬·谢兰折的新身体纵然为软心木所造就,天然带有灵气,初初醒过来时却仍然是凡人,会畏惧寒冷。
这些事原本都该是阆仙来做,他倒也准备了衣物,不过因为并没有携带女子衣物,是故准备的是一件男子衣物,此刻有北帝代劳,他便没有多事··“走吧·”北帝对阆仙道。
阆仙对谢兰折道:“姑娘若有任何不适,应当及时告诉我·”他见谢兰折点了头,才和北帝一同走出了这间冰室,背对门口而战··“尊者看上去好像很高兴。”
阆仙道··“心愿既了,自然高兴·”北帝笑道··片刻后,谢兰折换好了衣物,从房中走出··“我们走吧·”北帝道。
谢兰折却不声不响,跪地向北帝和阆仙行了稽首大礼,道:“谢兰折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定当报答·”··阆仙避开了这一礼,北帝站在原地受了。
“你应该谢谢你的哥哥,我是为了他才救的你·”北帝道··阆仙挥袖一拂,用灵气将谢兰折抬起,道:“我收了你兄长的诊金,自当尽力救治,不值一谢。”
他用神识探过谢兰折内腑状况,确认灵魂与身体适应良好后,对北帝道,“既然人已救回,我便先走了,云无觅还在外等我·”·待北帝点头后,阆仙向前迈步,身影消失在此处。
“我们走吧·”北帝回头看向垂首站在他身后的少女,道··“好·”谢兰折轻声应了,微微一笑··整座宫殿都属于北帝,他心思微微一动,就能找到月烛君在哪里,只是今日身后跟了个凡人,他只能慢慢走过去,在心中反复斟酌该怎样坦白。
月烛君又待在他的书房里,他已不知在此坐了多久,连灯油熬干了,天光又亮都没发现·此刻手腕实在是酸痛难忍,才搁下笔,轻轻按揉因为伏案过久而发红手腕。
摊开在桌面上的书页,上面内容正是有关轮回之事··有人径自推开了他的门,他抬头,看见了他的陛下,下意识叹了一声,无奈道:“陛下怎么又来了”·北帝这次却没有跟他调笑,而是一本正经道:“自然是来给你送礼的。”
他向旁边一让,笑道,“如何,你可还认得出这是谁吗”·谢寻瑾猝然站起,背后椅子在玉砖上拖出刺耳声响,他的笔被他动作所带,滚落到了地上,玉质的笔握摔碎成了几瓣,他却已无心去看了。
他死死盯住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女,眼眶发红,嘴唇颤抖,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几滚,却始终说不出话来··“阿兄”谢兰折的眼里落了泪,哑声唤道。
“兰姐儿……”谢寻瑾答了一声,眼中终于还是落了泪,他从桌后急步走到兰姐面前,抬手想要触碰兰姐脸颊,将要碰到时,却又猛地收回了手,颤声道,“这是什么陛下的新把戏吗……”·北帝啧了一声,刚想解释,却看见兰姐儿扑进了谢寻瑾怀里,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北帝有点酸,他都还没抱过呢··“是我,阿兄·”兰姐儿哽咽道,从醒来到见到谢寻瑾前,这姑娘一直表现得沉稳而警惕,可是此时见到了她的兄长,才终于泄露出在陌生环境醒来的害怕,和劫后余生的惊喜。
她浑身都在不停颤抖,眼泪打- shi -了谢寻瑾胸前衣襟,像是只被暴风雨吓破了胆儿的毛茸茸的幼鸟,缩在它相信的羽翼之下放声大哭··谢寻瑾手掌落在了她的头顶,顺着发丝安抚拍过她颤抖背脊,安慰道:“没事了,兰姐儿,没事了……”·作者有话说:赶上了,本来以为今天能坦白的,结果没有……明天肯定结束。
希里黛玉的《一个母亲的复仇》超好看,我在电影院哭到抽抽,求求大家去看呜呜呜··第四十一章 文心页(拾)·谢寻瑾安顿好了兰姐儿,在她睡着后,才出了门。
北帝站在门外等他,听见响动后回过头,笑着问道:“这次可高兴了吗”他神色间总是有种懒洋洋的情态,此刻眉峰一挑,笑容里就加了痞气,看上去简直英俊到欠揍。
谢寻瑾脸上的泪已经擦过,眼睑到眼尾却还是红成一片,此刻眸中带笑注视着北帝,反问道:“陛下似乎有些事没有告诉我”·北帝敛了笑意,颇有几分忐忑地观察谢寻瑾神情,见他没有生气迹象,才清了下嗓子,低声道:“其实我并非燕庭葳转世。”
“我知道·”谢寻瑾道,“从前只是怀疑,今日终于能确认了·你跟我之前那位主公的- xing -子,其实并不如何相似·”·以谢寻瑾的- xing -子,即使是有九分把握的猜测,只要没有实证,他就会说只是怀疑。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破”北帝问道··“我为何要说破你既然说自己是转世,那么- xing -情有些改变也说得通。
况且我不知你的目的,你我之间实力又相差悬殊,我怎知说破后会发生何事既然你说是,自然就是了·”谢寻瑾答道··他话里话外都是不信任某人的意思,北帝一时气急,怒道:“能发生何事难道我会舍得……”伤你吗·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语,就对上了谢寻瑾那双含笑的眼睛,突然反应过来,所有怒气都被浇了个干净,热意涌上脸颊,猛地闭上了嘴,没有被谢寻瑾套出话来。
他平复片刻,才继续说道:“当年带你走出森林的人是我·”·谢寻瑾这才眉眼稍动,问他:“那你当初为何要以东宫的模样现身”·“是为了取信于你。”
北帝答道,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因为当时,你最想见到的来救你的人是他··“后来我偷亲的人也是你,对吗”谢寻瑾继续问道。
北帝点了点头,面上红意又起··谢寻瑾一时沉默,片刻后才道:“果然如此·我生前就想,殿下万金之躯,何以会来寻我时既无马匹,也无护卫,甚至连火把都没有,实在是奇怪。
只是我当初因为动了心,便就算觉得不对,也不愿意去想了·后来我偷亲你那一夜……”·北帝咳了一声,谢寻瑾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说道:“不说当时宫门早已落锁,就说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太子又怎么会偷偷出宫次日我在床上醒来,只当那是梦一场,原来却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北帝不满道,“你亲了我,是要认账的·”·“是吗我还以为我亲的是燕庭葳呢。”
谢寻瑾冷淡道··北帝却没有如他预想中一般生气,而是看着他笑,肯定道:“你不喜欢他了·”·谢寻瑾眉峰一挑,就要继续开口,却被突然凑近的北帝打断。
他下意识一退,背部就靠上了门,被北帝困在胸膛和手臂之间···北帝笑道:“卿卿何必害羞你若是喜欢他,以你如此守礼的- xing -子,如何会直呼其名”他低下头,凑得更近了,鼻尖都要和谢寻瑾蹭到一起,“你从以前到现在,喜欢的一直是我。”
太近了,谢寻瑾想到,仿佛呼吸间的热气都会扑到对方唇齿之间·他垂下了眼睫,不敢去看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冷静道:“我已非凡俗中人,自然也不需再遵循旧礼。”
他没有否认后面一句话··北帝眼睛一亮,心中一甜,被上涌的爱意弄得脑袋晕乎乎的,胆子一大,就想低头亲一下,却被谢寻瑾一掌推开··他毫不设防,谢寻瑾却用了气劲。
北帝反应迅速地捂住胸口,作出疼痛表情,张嘴就要撒乖卖痴,却听见谢寻瑾率先道:“陛下不必装了,你还没说为何会待在我身侧·”·北帝迟疑片刻,拿出了一块玉,问他:“你还记得此玉吗”·谢寻瑾当然认得出来,这块玉从他出生之后就一直被他贴身佩戴,无论洗漱还是睡眠都不曾解下。
系玉的红线换了许多次,玉却一直是这块·他皱了眉··北帝小心觑他神色,作出了一幅正人君子表情,继续道:“我当年与魔将作战,受了重伤,不得已将身躯放在冰中将养,神魂离体,投入温魂玉之中修养。
这块玉因为灵气充足而被人当成宝物,几经转手后流落到了凡间界的谢家手里,被你家当成了传家宝,在历代家主之中转手·”·“我在玉中时睡时醒,因为神魂受伤,常常一梦几百春秋,直到后来这块玉被传到你手上,我伤势渐好,才睡得少了。
后来猎场中那次之所以救你,是一时恻隐之心发作,加上我刚好有能力现身,便做了·后来那次……”他话语一顿,觉得嗓子有些痒,又咳了一声,斩钉截铁道,“也是因为孤心地善良。”
“当初我之所以能救下兰姐儿,也是因为你当时正待在皇宫内和燕庭葳吵架·我见你如此心忧,想替你去看她一眼,才恰好赶上了·”·谢寻瑾继续问道:“那后来呢从前也就罢了,为何我死后你以原身见我,却说是燕庭葳的转世。”
北帝一时沉默,片刻后,才道:“因我那时以为你仍然喜欢他·后来见你一直没有怀疑,更是不敢说了·一直以来我都在看着你,你却从不知晓我的存在,若是我说破后你认为在世间再无牵挂,我该如何将你留在我身边”·谢寻瑾道:“那你又是为何不告诉我兰姐儿还活着”·北帝答道:“我当初救下兰姐儿时,她已经饮下鸩酒,鸩毒深入五脏六腑。
情急之下,我只能选择将她的灵魂和躯体一同冰封·她身体尚未死去,是故无法魂魄离体,不能像你一样转为魂修·鸩毒毒- xing -霸道,对于凡人来说完全无解,我也不知她是否能被救回来,如何能告诉你此次兰姐儿之所以能醒过来,不是因为有人解了鸩酒的毒,而是阆仙直接用软心木为其再造了一具躯体。
自从妖族避世后,软心木何其难求即使是我的宝库里也没有,我没有把握到底能不能救醒你的妹妹,自然不愿让你有可能再添一次伤心·”他说完这一切,会意沉默,留给谢寻瑾反应的时间。
“……那座坟呢”谢寻瑾低声问道,“是你为了做戏做全套而玩的把戏吗”·“是你的坟。”
北帝答道,“当初我将你魂魄拽入玉佩中温养,所以你醒来时就已经在玉佩里,一直也没有问过自己尸骨何处,我也就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我收敛了你的尸骨。”
他看见谢寻瑾眼中又有泪光,再次凑近了过来,和谢寻瑾额头碰额头地挨在一起,手指抚过他耳垂软'肉,小声安慰道:“已经都过去了,我的卿卿·不要哭,不要哭……”·谢寻瑾闭上了眼,强笑道:“我还以为我尸首早就喂了不知道哪来的野狗,没想到竟然在你那里。”
当初在兰姐儿死后,卫朔便离姜投越,燕庭葳御驾亲征,以身殉国,谢寻瑾扶持幼主上位,总管朝政,相抗于卫朔,直到都城城破,无力回天·他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堂哥,自己饮下了鸩酒,嘱咐死后可以自己首级向新帝投诚。
无论过去多久,任何魂修对于自己死时的情景都仍然记忆犹新,因为对于不会再做梦的他们来说,只有曾经的死亡才是永恒的噩梦··不过,正如北帝所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寻瑾睁开了眼,那双眼里仍然带着泪光,却看地北帝的心怦怦直跳,他向北帝问道:“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也不该再叫你陛下”·谢寻瑾还记得,当初在他醒来时,看见银眸黑发的英俊青年整张脸都凑到了自己脸前,见他醒来后才向后一退,对他笑道:“你终于醒了,阿瑾。
我是燕庭葳转世,这一世唤作莹微,你既然也已经死过一回了,不如也换一个名字吧,就唤作月烛君如何”·当时,他记得自己答了好··“自然。”
北帝眉飞色舞,答道,“你也应该叫我卿卿才是,夫主亦可·”·谢寻瑾看上去想冲他翻白眼但是忍住了,身子一侧就想从北帝怀里溜走,却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
“我心悦卿卿久矣·”北帝在谢寻瑾耳边说道,看见那一小块莹白软'肉发了红,忍不住亲了一口··谢寻瑾浑身发热,刚要挣开,就听见北帝声音里带着笑意,在他耳边继续说道:“我还记得当初第一次看见你时,就想,不知这是谁家的小郎君,面白唇朱,粉粉糯糯,真是漂亮。
后来看见你偷偷将书上描写一只白色鹦鹉的词句圈了起来,就知道你喜欢它,好不容易得了,却又被堂弟要走·我又想,这个小郎君活得真是不快活,明明那么喜欢的东西,也能让给他人。”
·“但是没关系,你生为谢家嫡子,谢寻瑾的一生总是在忍,在筹谋,而我只希望有一日他能不要那么累·”北帝捂住了谢寻瑾的眼睛,不想让他回头看见自己发热的脸颊,继续道,“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只是我的月烛君了。”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第四十二章 七情之惧(一)·“阆仙·”月烛君和北帝一同走了进来,笑道,“我来按约向你付诊金了。”
北帝则冲云无觅招了招手,问他道:“你们辞别在即,不如来打最后一场赌,给我一个赢回宝物的机会如何还有上次那条蛟龙,我也还未给你。”
云无觅看向阆仙,见阆仙点了头,才起身道:“去也无妨·”·北帝也对月烛君交代了一声自己去处,才和云无觅一同离开,走时贴心地带上了门。
“坐吧·”阆仙对月烛君道,二人一同在桌边坐下·月烛君从袖中拿出了文心页,递给阆仙,阆仙检阅过后,才妥善收好·这些泛黄书页皆为月烛君亲手所书,他书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正是山河破碎之际,字字泣血。
此刻交给阆仙,饶是往事皆为尘朽,他指尖还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月烛君一时沉默,阆仙也就没有说话·片刻后,月烛君才笑道:“是我失态了,还请阆仙见谅。”
“无碍·”阆仙道··“之前您救的人其实是我的妹妹,我此次来除了付清诊金,还应另行道谢赠礼·”月烛君道,“您若是有什么需要,还请告诉我。”
“我一向听闻月烛君博闻强识,我想知道您是否听闻过雪裘花的下落·”阆仙道··雪裘花名字甚美,得名自花开之时如白雪成团,花瓣拥簇如裘。
不过此花要想盛开,必须由人心血灌溉而成,且这心血必须是由道入魔之人的心头热血,且灌溉之人修为必须达到洞神境·此花采下服之可令魔族功力大涨,因此常常有魔族囚禁道修后百般折磨,逼其入魔,又剖开其胸膛,将雪裘花的种子种在该人的心脏上,待雪裘花花开之日,便是该修士殒命之时。
其实雪裘花的成长并不需要如此多的心头血,种在魔土中日日由心头血浇灌亦可,但是魔族相信如此栽种出来的雪裘花能增长更多功力,是故手段往往残忍异常·后来,便有人说雪裘花的雪裘二字,其实应该是由血仇二字误传而来。
在云无觅所需的七味药中,只有这一味阆仙不知何处能寻到·因为花花对魔气惧怕,他便没有向花花询问过雪裘花的下落··月烛君对雪裘花的来历心知肚明,面上却毫无异色,只是如实说道:“雪裘花在魔域供不应求,在关山以北则为禁物。
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二十年前血月魔仙曾经以雪裘花为报酬,公开悬赏玄净道君的项上人头·”·阆仙道了声多谢,月烛君摇了摇头道:“惭愧,不能帮上妖君更多。”
阆仙对月烛君突然换了称呼并不意外,这几日下来,足够月烛君调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对于修为在洞玄境以上的大妖,一向被尊称一声妖君,和道君相区别·他看了月烛君一眼,在月烛君不明所以时,突然道:“北帝的族群名为逐月,他们一族体质介于妖族与人族之间,世代生活在北境之中。
其族习- xing -为常年只在夜间活动,但是却极喜欢光,所以所有能在夜中发光的事物对他们来说都弥足珍贵,比如说月亮、流萤和烛火·”·月烛君反应过来这段话的意思,默默红了脸。
阆仙继续道:“这是之前北帝拜托我,若是在他坦白后你来找我谈话,让我劝一劝你·”·月烛君眉眼含笑,道了声多谢··阆仙唔了一声,算是应了,接着道:“这也是为何北帝被称为北帝,因为整片北域都是他的疆土。
不过如今逐月一族已经式微,大多数族人都陷入沉睡,至少在明面上,北帝是唯一一位仍在修真界中活动的逐月族人·这一族不老不死,人数恒定,即使受了致命伤也可以通过种下雪莲转世托生。
月烛君……”阆仙话语一顿,才继续道,“以后当自珍重·”·“我会的·”月烛君道,“我都明白,多谢妖君好意。
魂修没有转世重修的机会,我如今有了牵挂,自然应该更加珍惜自己- xing -命·”·“既然话已谈完,我当去寻云无觅了,这几日多谢款待,日后有缘再见。”
阆仙起身,对月烛君道··“妖君请便·”月烛君亦起身,对阆仙做了个请的手势··云无觅和北帝就站在门外不远处,月烛君和阆仙一出来,就被他们看见。
阆仙和云无觅一同向北帝辞行后,便离开了··阆仙领着云无觅先去了关山脚下,随便寻了一间客栈住下·虽然雪裘花的下落注定只能在魔域找到,但是他们不可能毫无准备就进入魔域。
关山脚下的城就名为关山城,修真界各大小门派世代轮流派遣弟子镇守此处,是北域和魔域争斗的最前线,此处陨落的修士不计其数,却从来不会留下血迹,所有未来得及收敛的尸骨,道修的和魔物的堆叠在一起,一同被永不停歇的冬雪掩埋。
这座城修建之初只为了抗击魔族,后来因为被派遣过来的弟子亦有轮休,商家嗅到生财的气息先后入驻,又引来过往修士,这座城中才渐渐有了人气··如果道修想要去往魔域,最好先在此城中停留一段时日,打听消息。
阆仙决定在进入魔域之前,再次解开云无觅的一魄·只是在他布置好阵法之后,坐在阵法中心的云无觅却没有如他之前嘱咐的一般入定··“我还有东西没有给阆仙。”
云无觅如此说道·他眉眼本就生得英俊,而且是那种清冷如雪的英俊,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此刻稍稍软化了神情,有一点卖乖,还有一点讨好,眼睛里带着期待地看过来,眸光比琼浆更醉人,是神仙也要心折的。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阆仙,示意他打开看看··阆仙照做了,从中倒出了一朵重瓣的雪莲,几乎是雪莲落地同时,周身环境陡然变为空旷无际的雪原,只有云无觅仍然坐在他的身前,而在他们四周,有和冰雪同色的嫩芽冲破雪被,在极短的时间内抽枝生长,变为透明的树,枝干纤细而优雅,上面无叶却有鼓起的花苞。
下一刹那,这些透明的花苞在同一瞬间争相开放,露出幽兰的花蕊和透明的花瓣,但若是仔细看去,便能看见花瓣中如雪花一般的脉络···这片冰原上,没有一朵花与另一朵花完全相同。
·在飞速流转的时光中,这些花安静而轻巧地从枝头飘落,沾满了阆仙和云无觅的发间和衣摆,又褪去花瓣,花蕊颤动着变作了幽蓝的蝶,翅尖抖落闪烁着微光的磷粉,绕着阆仙和云无觅飞舞。
天色悄无声息地暗了下来,夜色如倒悬墨池,和融化成平静湖水的冰雪一同,将他们笼进一个幽深的梦境中去·那些细小的蝴蝶有些落入了天空之中,凝固成了闪烁的星子,有些坠入了脚下清浅的流水,化作漂浮的莲。
然后天空和星辰一同倾泻,云无觅和阆仙一同坠入了水中,冰凉的流水将他们包裹,像是暗流一般将他们送向不知名的远方··在仿佛无穷无尽的下坠中,阆仙感觉到,云无觅牵住了他的手。
他在静寂中闭上了眼,那一瞬间细碎而易逝的幽寂,像是河流一样流淌入他的身体··之后幻境消失,阆仙和云无觅仍然处在那间狭小的客栈房间之中,只是云无觅握住了阆仙的手。
那朵雪莲已经消失了,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幽眇而冰凉的香气·阆仙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是北帝的幻术,他看见云无觅正紧张地看着自己,不由一笑,问道:“这就是北帝打赌输给你的东西吗”·逐月一族最擅幻境,刚刚幻境中从生芽到花落,已是七十春秋,但在现实中却只过了去短短一刻。
“是的·”云无觅答道,他将阆仙的手握得更紧,悄悄向自己这边拉了一下··阆仙从善如流地靠近了云无觅,单膝跪在他身前,对他笑道:“我很欢喜。”
云无觅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更乖了,他只有这种时候才格外像只撒娇的大猫,收敛起了所有尖牙与利爪,只想让心上人摸一摸他粉红色的柔软‘肉垫·他直起身,宽大袖袍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如幕帘一般展开,遮住了烛光,在二人身侧投下一片- yin -影。
云无觅在这- yin -影中靠近了阆仙,他抬手按住了阆仙后颈,极快又极轻地碰了阆仙的嘴唇一下·之后他和- yin -影一同退开,坐回了原地,对阆仙笑道:“我也很欢喜。”
阆仙愣在了原地,有红意顺着他的脖颈漫上来,转瞬就布满了脸颊,连耳朵后头也红彤彤的·他一时又害羞又好笑,瞪着云无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偏偏罪魁祸首对他羞恼一无所知,还在笑,可那笑容又实在是好看,让人丝毫舍不得怪罪。
最后阆仙只好道:“这下可以入定了吗”·云无觅这次终于乖乖闭上了眼,收敛了心神,沉浸到入定的状态中去··阆仙拿出了那滴鲛人泪,弹入云无觅唇中,在他咽下后,才再次元神离体,进入云无觅的识海中去。
这一次的七情,是惧··第四十三章 七情之惧(二)·阆仙穿过了熟悉的白雾,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一股沛然大力扑到了地上,有利齿咬住了他的肩膀,撕下了他一块血肉。
飞溅的鲜血溅到了阆仙的脸上,甚至溅入了他的眼睛里,将视野染成一片鲜红·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臭味道和血腥味混合在了一起,剧烈的疼痛使阆仙眼前发黑,他屈腿用力踹开了扑到他身上的喑兽,捂住肩上伤口翻身站起,在极短的时间内环视四周,挑了个方向逃离。
他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云无觅成年以后,就在筹划带着阆仙一同离开古战场,为此他闯入了战场更深处的秘境,想要取得足够的力量·古战场是一块飘荡在界面缝隙之中的碎片,若想离开此地,必须拥有足够打破空间壁垒的力量。
这种力量依靠修炼太慢了,云无觅希望能找到可以成为钥匙的法器··或者说,神器··他成功了,回来时却也受了重伤,踏入洞府结界之后就倒在了地上。
阆仙将他搬入了石髓池中,在他身边守着他··白虎一族的自愈能力十分强悍,但是云无觅此次受伤太重,即使有石髓滋养,也并没有那么好痊愈·在他三天后仍然未醒来时,阆仙终于受不了这漫长的等待,决定外出寻找灵药。
那时候的他真是太弱小了,一直生活在云无觅的庇佑之下,一旦云无觅有可能离他而去,恐惧就可以轻易地折断他·这种恐惧不是源于未卜的前途,而是源于他将会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中去的预想。
孤独就是这种东西,如果你从未拥有,那你自然也不会恐惧失去,但你一旦曾经得到过光明,便再也无法回到你曾经习惯的漫长黑暗中去··固然选择外出寻找药草会让阆仙陷入可能毙命的危险中去,但是从他在这危机四伏的古战场上发芽那一刻开始,又有哪一日不是在与天争命·他不能失去云无觅,绝不可以。
喑兽们没有不吃素的习惯,阆仙体内灵气丰富,在他们看来就是会行走的美食,而且是一顿难得的大餐··阆仙仍然在奔逃,不时闪避背后扑上来的喑兽,他肩上的伤在不停地流血。
蕴含着浓郁灵气的血液渗透他的衣物,顺着他指间的缝隙流过了他的手背,滴到了地上,又被紧随在他身后的喑兽舔舐干净··因为疼痛和不停歇地极速奔逃,阆仙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但他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并不是真正地愈合,而是舍弃长出被咬下的血肉,直接让创口停止流血,就像是被砍去枝干的树一样,留下一个凹陷的、可怕的伤痕。
喑兽并不是没有智慧的,相反,在捕猎的时候,它们聪明得可怕·这十几头喑兽对于云无觅来说只能稍稍浪费一些他的时间,对于阆仙来说却足够将他撕成碎片·此刻这些喑兽正在默契地不断驱赶阆仙改变逃跑的方向,并且缩小他们的包围圈。
就在它们即将成功时,已在瓮中的猎物却突然消失了,追得最近的喑兽扑了个空·喑兽们猜到了猎物是进入了秘境,仍然徘徊在附近不愿离开,直到被永恒的对灵气渴求的饥饿蚕食干净了理智,开始和同类相互撕咬。
当初将喑兽流放入此地的神明并没有夺走它们的智慧,只剥夺了它们的声音,同时因其贪婪的罪名而给予了永恒的饥饿,所以他们才会同类相食,但无论有多痛苦,它们都无法再倾诉了。
阆仙进入了当初云无觅为他取得法衣的那个秘境,此处秘境对于他来说没有多少危险,最适合他··他当年遵循气机牵引,闯入的也是这个秘境·只是那时他远没有现在的手段,最后闯进秘境时比此刻还要狼狈许多,是依靠并不愈合伤口,不断洒下新鲜血液吸引喑兽停下舔食得来的生机。
不过饶是他这些年已经长进许多,当他走到水池边脱下衣物,还是看见自己背后横贯了整个背部的爪痕,正在不断沁出血来,小腿上更是齿痕交错,一片血肉模糊,看上去十分凄惨。
·阆仙穿好了衣服,没有选择为自己包扎,而是再次用灵气强行封住了伤口·处理好伤口以后,他起身无事人一般向秘境深处走去,只剩下苍白面色,泄露出一丝曾经的痛苦痕迹。
此间秘境内所有关卡都依靠灵植把守,宝物亦是各种珍稀灵植·上次他和云无觅一同进来,因为只是想找一件法衣,只是在秘境的外围逛了一圈,并没有深入,掌管秘境的灵植也就没有对他们多做为难。
但今日阆仙来此,却只有一个目的,取得秘境最深处已经成熟的燃乌果·此种灵果必须被种在火元素极为浓郁纯粹之地,常常生长在岩浆深处,是少有的火属灵植··灵植之间虽然没有血脉相连,却亦有隐约感应,只要曾经感应到过气息,天生就相互通晓对方大概习- xing -。
阆仙推测过,在此间秘境的所有灵植中,只有燃乌果最有可能加快云无觅伤势好转··他一路上没有碰过其他灵植,也就没有落入任何陷阱中去,不知是否是掌管秘境的灵植无意为难他,阆仙一路轻松走到了燃乌果的生长之地,一片看上去绵延足有数里的岩浆之地。
在无边无际的火色中,被融化的岩石和金色的火焰一同流淌,仿佛岩浆底下埋葬了一具传说中的金乌的尸骨,日轮也熔化在这火焰中·阆仙眸中一片火红,他站在即将踏入岩浆的地方,发丝已经被扑面而来的高温炙烤得微微卷曲,偶尔有一粒火星溅在他的袖子上,转瞬就留下漆黑的烫痕。
他不是燃乌果树,而这世间所有木属的灵植,都是怕火的··可是他抬头看见伫立在岩浆之中的燃乌果树,却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没关系·”阆仙对自己说道,因为此处只有纯粹的火元素,不过片刻时间,他的嘴唇就已经褪去了血色,被炙烤得干裂,轻声说话时,唇齿间毫无唾液,干涩至极,“我不会死的。”
他还要回去见云无觅,所以绝不能死在这里··在鼓励完自己后,阆仙将赤裸的足迈入了岩浆之中·他面色陡然涨红,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却还是站稳了,之后是下一步。
他在这幻境中仍然是少年身形,岩浆没过了他的脚踝,又渐渐没过了他的膝盖,无人知道在那流动的火焰之下,阆仙究竟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只能看见他渐渐没入岩浆之中,一步接着一步地接近了燃乌果树。
燃乌果树的周围一尺之地内是没有岩浆的,只有隆起的土地··“没想到你真的走过来了·”·阆仙终于冲出岩浆,狼狈趴在干燥的土地上颤抖时,听见了女子声音,他却无力抬头,只有大滴大滴的冷汗打- shi -了他的额头和背部,又极快被高温炙烤干净,疼痛与高热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原本化作人身的双腿已经看不出血肉形状,被炙烤得干裂焦黑,竟然一时分不清是人形还是树枝··说话的是燃乌果树,燃乌果千年一成熟,她的枝头却挂了足足有八颗已然成熟的燃乌果,在漫长的年岁中这棵燃乌果树早已化作人身,却因为贪恋此处环境,并不愿意离开,是这间秘境如今的主人。
她跳下枝头,绕着阆仙走动了两圈,弯腰打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笑道:“好俊俏的郎君·”·妖修与人类审美不同,甚至本体是灵植的妖修与本体为飞虫走兽的妖修审美亦不相同,此刻燃乌果树之所以称赞阆仙,是因为他身上仍然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阆仙此刻才有力气抬头打量她,撑起身子,对燃乌果树行了一礼,低声道:“我来此,是为了向前辈求一颗燃乌果·”·燃乌果树拍了拍手,笑道:“你既然通过了我的考验,自然是可以拿走一颗燃乌果的,不过……”她眸光悠悠一转,看向阆仙的腿,继续道,“你回去时要再穿越一遍岩浆,如今没有了腿,要如何走回去呢”·阆仙答道:“我还有手。”
没有了腿,我还可以用手··燃乌果树摇了摇头,摘下了一颗燃乌果,递到了阆仙手里,对他道:“燃乌果中的灵气并没有属- xing -,你亦可以吸收,足够治好你的伤了。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后,我会再给你一颗燃乌果·”·“您请问·”阆仙道··“我想知道,我的主人还活着吗”她神色平静,手指却悄然拽紧了裙摆。
“已经死去了·”阆仙答道,“只有无主的秘境,才会对他人开放入口·”·“我知道了·”燃乌果树答道,她将一颗燃乌果放入了阆仙手中,另一颗直接喂他服下,就隐去了身形。
她或许是早已知晓的,却还是停留在这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对于一棵树来说,每一寸光- yin -都被镌刻在它们的年轮之上,没有任何其他生物比它们更懂得时间的意义,但是这棵树还是选择了等待。
汹涌的灵气在阆仙的舌尖绽放开来,涌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中去,治愈他的伤势··第四十四章 七情之惧(三)·阆仙回到了云无觅身边·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即使因为本体是树的原因,对疼痛并没有那么敏感,阆仙仍然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刚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纸,一副饱经折磨的样子。
不提他因为再次趟过岩浆已经不成人形的双腿,他的双手连同小臂亦是血肉模糊,是因为此处洞府位于悬崖之上,他攀爬时被突出的岩石棱角划出了伤··云无觅仍然躺在石髓之中,乳白色的石髓灵液淹没了他的胸膛,只露出了枕在池子边沿的头部。
阆仙一点点磨蹭到石髓旁边,扒住池岩,沉默注视着沉睡的云无觅·他看了片刻,才取出那颗得之不易的燃乌果,喂到了云无觅唇中··这次他进入幻境中后便被袭击,一切全凭本能行事,到了现在,才是在幻境中第一次看见云无觅。
他看上去比上次幻境中的模样长大了一点,却还是比幻境外的肉身要年轻许多,沉睡的时候眉目柔和,是一位年少而英俊的美人,静静躺在那里··阆仙这样看着他,便好像一切疼痛和喧闹都离自己远去了,只有轻柔的花瓣,从枝头悠悠落下,在心湖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透明涟漪。
他悄悄伸出手指,想要量一下云无觅的鼻梁,却看见自己手上满是凝固的鲜血与泥土污迹,又收回了手,吸了下发酸的鼻子···他对自己浑身伤痕毫无怨怼,却在看见仍然沉睡的云无觅时,心中突然生出委屈。
曾经阆仙不知道这是为何,只能呆呆守在云无觅身边,一刻也不愿意离去,仿佛这人身边就是他依附其生长的土地·若他只是一只疲倦归来的幼鸟,一定已经收拢翅膀,蜷缩起嫩黄爪尖,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依偎到云无觅的胸膛中去。
可是当初他亦浑身伤痕,若是进去石髓液中,定然无法控制自己吸收灵气,所以他只能扒在池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云无觅,看他如剑的眉,纤细的睫,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着的唇。
阆仙调动体内仅剩的灵气,治好了食指上的伤痕,又仔细擦拭干净指上的污迹,才探出手去,用这根指头悄悄拨弄了一下云无觅的睫毛·他心尖骤然一颤,像是被温酒一烫,如同做了坏事一样收回了手,待看见云无觅仍未醒来,才舒了口气,却又变得失落。
他用神识看过,确认燃乌果的灵气已经在修复云无觅体内的暗伤,却仍然为这漫长的等待感到心焦·从前他对这陌生情感惶惑而束手无策,如今却已经有了一切的答案。
·他看着云无觅,耳朵尖尖发红,嘴角却在不自觉地微笑,小声道:“好喜欢你·”·所以,快点醒来吧··只是虽然阆仙并不想睡去,想要一直看着云无觅醒来,但他本就是以元神进入云无觅识海,相比当年肉身更难抵抗伤痛,不知何时就已经趴在池边沉沉睡去。
他醒来时,已经变成了待在石髓之中的那一个,并且不知何时变回了原身,冰凉灵气正争先恐后地涌入他新生出来的细白幼根,又顺着脉络涌入他的枝叶,修复他的伤口。
他没有动,云无觅却似有所感,走了进来,问道:“醒了吗”·阆仙摇了摇叶子,注意到云无觅身上有血腥气,他显然是清洗过才回来,身上并无血污,但随着他走近,空气中却还是漂浮着一丝喑兽血液特有的味道。
他刚刚出去了·阆仙想到,云无觅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一直走到阆仙近前,才停下脚步,摸了摸阆仙枝梢新生出的嫩芽,低声道:“你伤势太重,不宜继续保持人身,所以我将你变回了原身。”
他声音低沉,情绪复杂难辨,却一定没有高兴··新生出来的树枝还又细又软,是嫩绿色,此刻这枝树枝悄悄卷住了云无觅的手指,摇了摇·云无觅小心将手指脱出来,将阆仙的树枝放直,严肃道:“即使是新生枝芽,也不可以随意弯折。”
他看阆仙不动了,却也不肯传音跟他说话,又轻叹了一声,道,“你难道以为我不知,如此会疼吗”·当初阆仙尚未化形时,云无觅每天都会在石壁上刻下阆仙的高度,待到阆仙化形时树冠已经快触到洞顶。
但此次阆仙重新变回原身,树高却将将只剩原来一半·在醒来看见阆仙的那一瞬间,云无觅被巨大的恐慌攥住了,他像是个无能之人,只能在这无尽的威能下颤抖,任由自己眼中落下软弱而滚烫的泪。
他心上最重要一块软.肉受了伤,这疼痛从他的胸腔中一直泛滥到骨肉中去,让他除了希翼阆仙平安,再不请求他事··即使他知道,阆仙的伤并没有危及- xing -命,却仍然觉得难以忍受。
在将阆仙化作原身种入石髓池中,确认他状态平稳下来以后,他才有余裕去思考他事·比如,阆仙是为何受伤,又是谁伤了他·此次他原本预计自己最少要昏迷三月,才能醒来。
纵然他服下燃乌果时正在昏迷,但能如此迅速地恢复完好,足以让他猜透阆仙受伤原因,他无法得知阆仙是从哪里取来了灵果,但是阆仙身上独属于喑兽的咬痕,他却绝不会错认。
他做了一些事,不过这些事并不需要让阆仙知晓·此刻他察觉到了阆仙在赌气,也只是收敛起了自己身上所有戾气,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那根刚刚还缠绕过他的枝梢。
他低头时用手指托着阆仙的枝芽,亲完了也没有放开,而是用柔软指腹小心按揉过刚刚卷起的地方·他英俊到近乎锋锐的眉目中含了笑,便似有艳光在他五官上流转而过,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去,他低声问道:“现在可以不生气了吗”·阆仙还是不出声。
只是他刚刚是生气,现在却是羞的·如果树枝能够随意变换形状,只怕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大大的爱心了,还要将树叶簌簌抖动,让这颗心怦怦直跳,才能表达出他的激动。
他平复半晌,才向云无觅传音道:“我们就待在这里,不好吗”·我们就待在古战场中,你有我,我有你,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就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呢为什么即使受伤也要去做这件事·我不想看见你再受伤。
……这不是后来的阆仙会问出的话,而是当年那只懵懂一片的小妖才会有的疑问·就连阆仙自己也没意识到,随着他深入云无觅识海的次数增多,受到的影响也越来越深。
或许他心中隐约有此感觉,只是身在梦中,情不由心··云无觅喉结滚动,沉默片刻后才道:“古战场独立于界外,天道并不完整,我修为已经长久再无寸进。
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阆仙·”这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石髓已经日渐变浅,而此界并不足以为阆仙提供足够的灵气让他继续成长·他虽然依凭传承并无法辨认出阆仙品种,却也知晓阆仙成长需要的灵气量如此恐怖,定然不会是凡品,他应该拥有更好的环境。
且古战场对于阆仙来说,太危险了,即使只是一只喑兽也足以夺去他的- xing -命·云无觅不能容忍让阆仙继续待在这里,但他并不准备将这些话告诉阆仙··阆仙不需要为这些事烦心。
他等待着阆仙的回复,良久后,才听见了一声细声细气的“好”·他心中一软,好像这一个“好”字是阆仙依偎在他的胸口说的,柔软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唇舌间的微弱气流在肌肤上留下轻暖触感。
他亦变作了兽形,跳入池中,在阆仙身旁趴下,身子完成柔软的半圆,和尾巴一起,将阆仙圈了起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阆仙继续向云无觅传音道,他此刻说话用的是神识,相比人身时直接使用语音传达出的情绪要更敏感和纤细。
他话语间似乎还带着对于未知的迷茫,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定··“好·”云无觅郑重答道,嗓音里有着轻微颤抖··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偶尔神识波动,互相传达彼此情绪,这些情绪像是安静而繁多的杨絮,飞舞时似是落雪,却是只存在于春天的花朵,有着洁白而温暖的绒毛,在春光里堆成一团,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身上。
似乎所有话都已经说尽了,这个人在自己身边,不需要再去想任何其他事···阆仙休养了一段日子后,终于可以重新化作人形·他上次受伤太重,原身都没了快一半,幸好修为还在,化形后仍然是少年模样,没有变成小孩子,阆仙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伤还没有好全,当然是不能陪云无觅一同离开洞府了·云无觅每天就变作老虎寸步不离地跟在阆仙身边,阆仙可以随意捏他的脸,扑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偶尔云无觅被捏得有点痛,扑倒阆仙威胁- xing -地对他呲牙,下一刻就被阆仙捏住两边脸蛋扯成一张虎饼。
第四十五章 七情之怒(一)·在阆仙养好伤后,他便离开了幻境,醒来时却怔怔看向云无觅,一时难以回过神·他离开前施了一些小手段,让云无觅并没有从入定中出来。
原来是这样,他想,云无觅最惧怕的事情是在自己身上··“他最害怕的是失去你·”他在心中轻声对自己说道,只觉一时恍然若梦·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云无觅喜欢自己,可是他们毕竟分开了那么久,这些年云无觅在道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也离他越来越远。
他只能待在碧沉渊中,偶尔听闻人们说起他传闻,大多是累累战功,仿佛云中君是一把无心亦无情的利刃,剑下亡魂万千,锋利剑身却没有一处地方,可以留下一点聊以慰他的温情。
·时日久了,就连他自己也偶尔恍惚,是否他其实生来就在碧沉渊,从前种种不过幻梦一场·可是每到这种时刻,他心中都会有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反驳他自己:“不,他一定爱你,并且现在仍然爱你。”
但是这种说给自己听的反驳话语,即使默念过千万次,也远没有此刻知晓云无觅心中一直害怕失去他来得震撼和真实··阆仙垂下眼不再去看云无觅,抿了下唇珠,拿出了易奴草叶。
他看着这根草叶,面色陡然泛红,深吸一口气后也没有任何好转,反而脸上热度更甚,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地不去管了,将叶子放进了自己口中·在将易奴草叶咀嚼出汁液之后,他身体前倾,颤抖着手捧住了云无觅的脸颊,低下头亲吻上了那张形状优美的薄唇。
他试探着伸出舌尖,轻易就撬开了云无觅的唇齿,触到了静静待在整齐牙齿后的另一条舌头··阆仙闭着眼睛,眼睫却在不停颤动,在碰到了云无觅的舌尖后颤动得尤为厉害。
他闻到云无觅身上极淡的清冷香气,脸上热度更高,迷迷糊糊间甚至觉得自己此次定然是要开花了,否则怎么会这么热又这么慌耳膜里都是心脏鼓动声音。
他活动舌尖,想要将易奴草的汁液渡到云无觅的口中去,却无意中舔过了云无觅上颚,听见一声轻哼,是云无觅无意识发出的、像是舒服的小猫一样的声音·在确认云无觅未曾脱离入定状态后,阆仙才敢继续动作。
有涎水顺着二人下颚流下,拉出细长银丝,滴在了云无觅的手背上··阆仙终于成功渡完汁液时,后背都已经被汗液- shi -透·他退开之后,才浑身脱力一般一松,捂住胸口喘起气来,是刚刚因为过于紧张,连呼吸也忘记了。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云无觅,强迫自己重新入定,再次进入云无觅的识海中去··幻境中看上去并没有多少改变,阆仙仍然待在古战场的洞府中,就如他刚刚离开一般。
在他与云无觅相处的日子中,从未见过云无觅生气,也无法推测此刻是什么时候·他从洞府深处向外走去,看见云无觅正坐在洞口边沿处,一支长腿曲起,手肘搁在膝盖上,另一只腿放到了外面,姿势十分随意。
因他坐在这里,日日徘徊在洞府外的秃鹰都安静了,不敢再鸣叫求食··他手中一只手握着喑兽骨头做成的简易匕首,另一只手握着一块玉石,正在借着月光雕刻东西,阆仙走近了才发现,抬起头对阆仙一笑。
他眸中有融化的琥珀颜色,竟然分不清和月光哪一边更温柔·阆仙没有说话,在云无觅身边坐下·他的法衣上次被烧得破破烂烂,只能重新披上兽皮,抱腿坐在云无觅旁边时像是一个毛绒绒的团子。
云无觅在雕阆仙,准确的说,是在雕阆仙的原身,那棵树·他手法精巧,偶尔匕首有顾及不到的精细地方,他指尖会直接伸出利爪,仔细勾勒出细微纹路·雕完了后,他将这块玉石放到阆仙手里,笑着问他:“像不像”·阆仙举起玉雕,这块玉雕只有手掌大小,是玉佩形状,通身碧绿。
在月光照耀下,连树叶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仿佛有风吹过,枝叶正在微微颤动·他情不自禁地微笑,眼眸又黑又亮,映出月光倒影,显然是喜欢极了··他没有说话,但是看向云无觅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是给我的吗”·云无觅却伸手拿走了玉雕,笑道:“不,这个是我的。”
阆仙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他腮帮子里好像塞了个小球,气呼呼地鼓了起来,被云无觅用手指轻轻一戳,却又噗地一声轻响,瘪了下去·开始,他还能维持住生气表情,继续瞪着云无觅看,但是云无觅一直看着他笑,阆仙就生不下去气了,最后也笑了出来。
这时气- xing -过去,他才察觉自己刚刚幼稚,耳朵尖尖又变红了·云无觅却偏偏要挑这种时候凑过来,额头碰额头,鼻尖碰鼻尖地和他挨在一起,轻轻蹭了蹭,带着笑意道:“给你雕个我好不好”·阆仙的脸更红了,他点了下头,嘴唇就擦过了云无觅下巴,脸红红退开后又答了个好字。
云无觅却凑得更近,阆仙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他用手指捏住了阆仙后颈处的一块软'肉·他并没有如何使力,阆仙却僵住不能动弹,只能看着云无觅笑着低头亲了他一下,像是心尖被含了一下,又软又烫。
云无觅脸也红了,但他看向阆仙的目光却亮晶晶的,又羞涩又有一点得意,含着年少炽热而坚定的清澈情意·他退开后,松开了捏住阆仙后颈的手,阆仙将自己团得更紧,半张脸都埋进了膝盖上的皮毛里,只露出一双里面有两个小小的云无觅的眼睛。
他本就肤色极白,被喑兽漆黑皮毛一衬,越发显得肌肤如瓷,要透出薄薄的光来··他见云无觅只顾着盯着自己看,又羞又喜,情绪从眼睛里流露出来,埋在皮毛里的嘴巴却闷声说道:“你怎么还不雕”·云无觅这才收回目光,拿了一块白玉,道:“这就开始雕了。”
他雕的是一只小白虎,并没有像雕阆仙那样精细,所以速度很快,雕出来的白虎神态动作也还算传神可爱···他将自己送给了阆仙··比起刚刚那棵树,阆仙更喜欢这只白虎,捧在掌心里怎么看都看不够,连分给云无觅的眼神都少了。
阆仙笑着低头亲了那只小白虎一口,脸颊却转眼就被大老虎舔了一口·云无觅不知何时化了原身,扑过来双掌搭在了阆仙肩上,用带着粗糙倒刺的舌头舔过阆仙脸颊。
阆仙小声惊呼了一下,便笑着要躲,在此之前,还记得要先收好那只小白虎·他搂住了云无觅的肩颈,摸到温暖皮肉之下清晰的骨节凸起,充满暗藏的力量,任由这只老虎用胡须在他脖颈出蹭来蹭去,蹭得他不知不觉露出了大片赤裸肩头。
接着那只大老虎又用牙齿咬住了那张喑兽皮毛,远远丢开,借着他俯下身,压在阆仙身上,将这个大宝贝藏在了自己毛茸茸软乎乎的肚皮底下··阆仙用双腿夹住了云无觅的腰腹,想要反制他,却被宽厚虎掌按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这只老虎用口水涂满了他脸颊。
舔完后他凑在阆仙脖颈处嗅了嗅,似乎是因为阆仙身上都是他的味道而满意了,终于不再动作,将下巴搁在了阆仙颈弯里·阆仙狠揉了他几把,他也只是懒地动弹,又不愿起来,还用尾巴把阆仙刚刚特意放开的那个小老虎玉雕卷了过来,侧过身去叼着接下,放回了阆仙手里。
阆仙哭笑不得··他摸过这只白虎凸起的背脊,听见喉咙里传出舒服的呼噜声,又觉得整颗心都软了··这些事,从前也是发生过的,那只小白虎至今仍然被阆仙妥帖收藏,放在一个谁也无法夺走的地方。
可是本应在云无觅身上的那块玉,他却没有见到过··不过现在并不是想此事的时候,他没有忘记这个幻境存在的意义,云无觅七魄中的怒之一魄,就藏在这里。
到底是因为何事·阆仙给云无觅顺毛的动作一顿··……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在不久后,他就要与云无觅分开了··可是他已经答应过云无觅离开此处,不能再问我们能不能不要走了。
他们再次相见时,云无觅已是齐道仙君的弟子,而他只是碧沉渊中的无名小妖,要偷偷用宝物行贿,才能在论道大会上远远看他一眼··他兀自陷入沉思中,却又被身上的大老虎舔了一口。
他回过神来,继续给云无觅顺毛,抬头亲了一下白虎额头中间,然后将这只独属于他的大老虎抱得更紧,原本放下的双腿也重新缠上了白虎腰腹··云无觅似有所觉,用鼻子亲昵地挨蹭阆仙下巴,故意用胡须扎他脖颈。
阆仙笑着说痒,揪了一下圆圆的虎耳朵,让云无觅别弄了·不过他哪里舍得用力,只能继续被蹭得更厉害,笑得不能停下··还能如何呢阆仙想到,无论真相为何,他早已在心中悄悄向云无觅许诺过,会永远信他。
第四十六章 七情之怒(二)·阆仙在看夕阳,古战场中虽然天道并不完整,但是日升日落,仍然分为白昼和夜晚,只是此间夜空中只有星辰,没有月亮·云无觅曾经跟他讲过月宫典故,之后阆仙不修炼的夜晚,便常常守在洞口,想要在夜空中等到月亮。
此刻他就是在等太阳落下,天空中被星辰布满··云无觅站在阆仙的身后看他,他看见夕阳的余晖落在阆仙的眼睛里,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辉,显得他像是在发光一样。
他看向夕阳的目光悠远而宁静,明明还是少年模样,此刻沉静时气质却如古树深谭,仿佛从亘远的过去就已经存在,沧海桑田在他眼中也不过一霎那,俗世悲欢皆不能打动他。
明明这么明显的事,为何他从前从未注意到·而他自己站在阆仙身后的- yin -影里,仿佛与阆仙身处两个世界··“阆仙·”云无觅轻轻唤了一声,看见阆仙回过头来,那张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倒影,便自然而然地漾出笑意,嘴角的梨涡露出来,显露出一点他不笑时看不见的稚气。
他仰头专注地看向云无觅,回应地唤了一声云无觅的名字·云无觅见他仰得累,便半跪在了他身前,伸手为阆仙将乱跑到他鼻尖的发丝放到他的耳后去,笑着问他道:“我刚刚采了灵果,可要吃吗”·阆仙答了好,被云无觅牵着手站了起来,跟他一起走向洞府深处。
那石髓池边原本是有一个光滑石台的,只是以往都空着,今日却在上面摆了一颗灵果··阆仙的脚步停住了··云无觅不解地回头看向他··“……我突然不想吃了。”
阆仙咬了下下唇内侧,拽住云无觅的手,不让他继续向前,说道··上一次他就是吃下了这颗灵果,醒来时已经待在了碧沉渊内,身边只有那只小白虎,云无觅不知所踪。
云无觅怔了一下,又露出温柔神情,问阆仙道:“怎么了”·阆仙不说话,却也不肯松开拽住云无觅的手·他看向云无觅的眼睛里有着水光,即是此刻不言不语,唇珠轻轻一抿,就无端显出几分委屈。
云无觅没有挣脱被阆仙握住的那只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覆上阆仙脸颊,凑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无奈笑道:“好吧,不想吃就不吃了·”阆仙这才松开了牵住云无觅的手,扑到了他的怀里,整个人都贴到了云无觅身上,双臂搂住云无觅的腰,搂得即紧。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耳朵里听见了云无觅一声比一声有力的心跳··云无觅回抱住了他,像是顺毛一样,从阆仙的头顶一直抚摸到他的背脊·阆仙被摸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云无觅说道:“不要丢下我。”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感觉到云无觅扣住自己腰的手力气陡然加大,简直像是铁钳一样握着他,下一刻他意识到阆仙吃痛,才减了力气,慢慢放开了手··那一瞬间,云无觅看向他的眼神极为幽深可怖,像是背后站着一只- yin -森巨兽,下一刻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连皮带骨地吞入腹中。
但是下一刻,阆仙就被云无觅按着头重新埋进了他的胸怀里,看不见云无觅神情,只能听见少年特有的清亮声音里似乎含了沙哑,在他耳边许诺道:“我不会丢下你的……永远不会。”
接着,阆仙感受到后颈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麻痹的感觉顺着伤口飞速漫延,将他的意识拖入暗沉的黑暗中去···云无觅接住了软倒在自己怀中的阆仙,他神情温柔,撩开了阆仙后颈处的发丝,那一处雪白皮肤上正慢慢浸润出一滴鲜红血珠,被云无觅用舌尖卷起,咽入了腹中。
之后,他将阆仙抱起,走入洞府深处的内室,将阆仙放在了石床上·他坐在床边,手指抚过阆仙脸颊轮廓,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眼皮下不安转动,连带着眼睫也颤抖起来,在云无觅抚过后,才慢慢安静下来,像是沉入了更为香甜的梦乡。
云无觅解开了阆仙身上新的法衣,露出少年纤瘦而白嫩的胸膛,他用剑锋割破手指,血液滴在阆仙心口处,有繁复阵纹渐渐浮现··是白虎一族的同生契··是上次他醒来后,发现阆仙受了伤后,偷偷在他胸口画下的。
从此以后,阆仙身上所有的伤,都会由他来受·这是一个单方面的许诺,阆仙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他可以生死由命,但对于云无觅来说,却是从此以后生死皆由他··云无觅注视着阆仙,他目光极其温柔,神色间却有尖锐锋芒,将五指探入了自己胸膛,从自己元神中取出了一团流动的七彩光芒,以阵法为引,放入了阆仙体内。
在做完此事后,他面色骤然苍白,额头已经布满细密冷汗,看向阆仙的眼神里带了迷茫·但幸好,他仍然记得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他将阆仙抱起,缓步走出了洞府。
在洞府之外,凌空站立着一位道人,他身穿青道袍,头戴三清莲花冠,身形清瘦,皮肤微黑,手里拿着一把怪模怪样的拂尘,尘'柄却足有一指宽,他见云无觅抱着阆仙走出来,原本仙风道骨的脸上骤然笑出一堆褶子,问道:“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云无觅答了是。
云无觅从结界中醒来的那一刻,身边就陪伴着一把剑·这把剑青铜剑身,剑光如水,从剑尖到剑柄形状都极美,只有一处不足,剑柄上原本应该镶珠的地方是一处凹陷。
后来他渐渐长大,修为也逐渐增长,开始能听见剑中附着的一道残念,告诉他若是有朝一日想要离开古战场,便去某处取一颗珠子,将他镶嵌在剑柄上,只是若实力不济,则不可轻易涉险。
·他从小到大去过那里无数次,最开始,他只能接近目的地百丈以外,便不得不退出,后来渐渐变成八十丈,又变成五十丈……在他遇见阆仙之前,这个距离终于缩短成为了十丈。
后来,他终于有了人陪,便不再老想着要离开此处了,直到他发现阆仙成长所需的灵气不足,才改变了主意··等他终于满身是伤地闯入那处秘境,在其中看见的,是自己父母的尸体。
他从父亲身上的锦囊中取出了那颗珠子,安葬了他的父母,之后回到了洞府·在伤好后将那颗灵珠嵌入了剑柄之中,三日后,在他外出时,在这处古战场中,第一次遇见了生人。
那是一名老道,对他说是他父亲的师兄,是来带他走的··云无觅说他要带走阆仙,这位老道也答应了他,只说要先看过阆仙·不过云无觅并不肯信他,在这老道发了誓不会伤害阆仙后,才将他带回了洞府。
那老道隐去了身形,与他一同回去时,阆仙就站在洞府入口,等待云无觅回来··后来,那老道却与他说:“这只小妖不能离开古战场·”·云无觅问道:“你想反悔吗”·那老道叹了一声,对他道:“你可知那只小妖原身为何”他见云无觅皱了眉,又是一叹,继续道,“若是我没认错的话,他应是一株建木,世间仅有一棵的升天之梯。
应该是因为古战场中无论神魔仙凡,尽数陨落于此,用血肉滋养了此方天地,才让这棵建木有了发芽机会·”·云无觅低下了头,手指收拢,握紧了剑柄,说道:“那又如何”·“古战场原本就是从原界中分出,天道不全的,并不是只有古战场一界,原界天梯崩毁,灵气也远不如天道完好时浓厚,碧沉渊以外的地方,悉数资源枯竭。
但是这些只要有了建木,都可以逆转·建木之所以为登天之梯,正是因为他是天下万物灵气之源·即使是以我的修为,也护不住他,不如待在这稀无人烟之地,不为人知,才能活得更久。”
他沉默片刻,似乎也为下一句话觉得残忍,却还是继续道,“天梯并不需要灵智·”·“若将他带出古战场,不止是那些希望他成为天梯的人,包括天道,亦不会允许他体内生出情根来。”
不需要灵智,自然也不需要七情·而无情草木,是不能得道的··无情则不敬天地,不悯众生,亦不为天道所容,自然永不能合道成仙··可是这世间最无情的,却正是天道。
云无觅低着头沉默良久,久到齐道仙君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他时,终于看见这少年抬起了头,直视自己说道:“没有关系·我将会比任何人都强,包括天道,直到我能护住他,在那之前,我会欺骗天道,代替他承担因果。”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在那之前,我也不会见他,”·齐道仙君一直看着那双眼睛,暗想这孩子鼻子、嘴唇和轮廓都像极了他的父亲,偏偏只有这双眼睛,看上去如他母亲一般冷艳,此刻情绪幽深,看不出是否含怒,只觉得如被猛兽盯住,浑身都汗毛倒竖起来。
他又是一叹,问道:“你准备如何做”·云无觅垂下了眼睫,又重新露出了乖巧模样,说出的话语却叛逆大胆至极,答道:“我会将我的情根,种入阆仙体内。”
草木修行不易,最难在于生情··若是按照正常修行,情根圆满之日,往往已是是草木精怪得道之时··天道无情又如何,天不怜君我怜君··第四十七章 七情之忧(一)·阆仙从幻境中脱出了,易奴草效力已尽。
在幻境中,阆仙虽然被云无觅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放倒,但他本就是以元神入梦,即使在幻境中身体睡去,意识仍然清醒,自然也就知道了之后的事··他抬手抚上胸口,怔怔想到:原来是这样,云无觅的情根就在他的身体里。
所以之前无论分别多久,他都能肯定告诉自己,云无觅仍然爱他·因为这本就是……云无觅的情感·他手指抓紧了指下衣料,曲起的指节深深按住心口,连同衣料一起,陷入皮肉中去,抵住他隐隐作痛的肋骨。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阆仙在心里反复说道,情感汹涌而出,似浪潮一般压迫地他身子弓起,他眼角泛红,嘴唇颤抖,闭上了眼,落下温热的泪来。
他不知是痛苦还是幸福,像是雨打后留下无数细小坑洼的沙地,被雪白浪潮填满了咸涩海水,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满足,同时却为这重量感受到了轻微地痛苦··“阆仙。”
云无觅接住了他,焦急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我没事·”阆仙小声说道,他的腰肢像是藤蔓一般柔软地塌陷下去,钻进了云无觅怀中,搂住了他的肩,依偎在他的怀中,在云无觅耳边道,“不要说话,让我抱一会儿你……一会儿就好。”
云无觅下意识地抱紧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捧轻飘飘的花,缤纷落英沾了满襟,鼻翼间都是馥郁香气·他亦是初初从入定中醒来,还有些迷茫·在抱住阆仙后,他抿了下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喉结滚动,悄悄红了脸。
“没关系的·”他看向自己怀中的阆仙,无师自通地安抚拍过他背脊,安慰道·这声音低沉而清雅,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是云中君才有的声线。
阆仙从云无觅的怀中退了出来,他眸中还有残留水光,眼角睫上红成一片,看向云无觅的目光极温柔,他问道:“你感觉如何”·“我很好,阆仙。”
云无觅答道,他眼形本就生得极好,龙宫微微内勾,眼下有卧蚕·此刻眸中含笑,笑意里仿佛带着小钩子,要让人一直看到他眼瞳深处,迷路在这墨色的深潭中,看看是否能从中拾起一颗如水的星子。
他向阆仙问道:“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摆脱毒- xing -纠缠的魂魄越多,爽灵自然渐渐壮大,会回想起一些事亦在阆仙预料之中··“你想起了多少”阆仙没有否认,反问道。
“只有极少的一些·”云无觅低声道,“我看见你坐在岩石上,我问你你在干什么,你说你在等月亮·可是那一夜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月亮,后来你等的累了,就睡着了。”
他没有说,阆仙是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也没有说在他睡着后,抱着他的青年偷偷亲了一下他的额角·他像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糖果的小孩子,想要偷偷独享这份甜蜜。
果然·阆仙想到,只有四魄还是太少了,只够勉强压制住毒- xing -··他如今手上只剩下文心页这一味药,若是也给云无觅服下的话……·“我还有一味药。”
阆仙对云无觅说道,“可要继续服下吗”·云无觅不知为何脸又红了,道了声好··阆仙一笑,起身去倒了杯客栈提供的茶水,取出文心页泡了进去。
柔软纸页极快在茶水中划开,上面的墨迹晕染开来,又丝丝缕缕地脱离了纸面,在水中幻化出原本文字描绘的景象,不停变换·已经失去灵力的文心页被阆仙抽出,在桌上摊平,上面滴水未沾,字迹完好。
他将这杯茶回身递给了云无觅,柔声道:“喝下去吧·”·云无觅接过茶杯,垂下眼睫,面上有隐约失落神情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收敛,对阆仙一笑,喝下了这杯茶,再次进入入定的状态中去。
阆仙亦在他对面坐下,再次元神离体,进入了云无觅识海··其实关于云无觅心意的种种迹象可真是太多了,若非是信任至极,他如何会对你毫无阻拦地敞开识海阆仙想道,想要抬手摸一摸自己嘴角,看一看是否在笑,却发现自己不能活动。
他用力晃了晃身子,却仍然没有感受到手脚的存在··阆仙呆住了·他探出神识,才发现变成了一块玉,且这块玉,正是云无觅当初雕琢的那块,现在正被放在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之上,身旁放着一顶道君才有资格戴的莲花冠,再旁边是一处温泉。
……云无觅正泡在里面的温泉··是被温泉热气蒸得吧,反正阆仙觉得自己快要熟了·虽然在之前幻境中也看过,但是阆仙还没想过会再看到一次啊他真的没想过这位年轻的道君发髻散开,长发打- shi -贴在了他的背部,只隐隐能看见肩胛骨处清晰地肌肉轮廓。
他本就生得好看,修眉星目,鼻梁挺直,有汗珠从他耳后的发丝间流出,滑过他修长脖颈与锁骨,滴落泉水之中,轻轻一响··阆仙收回了神识,不敢动了··云无觅并没有久泡,一刻后便从泉水中站了起来,走上了池边,穿上了道袍。
他指间仿佛还带着- shi -热的水汽,拿起玉佩时下意识地在掌中摩挲了几下,察觉到玉佩的温度似乎相比平常略高,不觉有些疑惑··阆仙一动不敢动··云无觅没有看出什么,便如常放下了这块玉。
阆仙这才发现自己被一根红绳缠住,系在云无觅父亲留给他的那把剑的剑柄上·他一晃一晃的,跟随云无觅一起,一直走上了驻云峰··阆仙再一次看见了那名老道,他此次没有再拿着拂尘,而是在同样在腰间配了剑。
云无觅站在正厅之中,对齐道仙君行了一礼,问道:“不知师父唤我何事”·齐道仙君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摸了摸自己刚留出来不久的短短一截胡子,问道:“乖徒儿,你最近可有什么心事若是无人倾诉的话,跟师父我说说也行啊,师父我嘴很紧的。”
“师父多虑了,徒儿道心澄澈,并无烦心之事·”云无觅道,他话语一顿,见齐道仙君连眼泪都快挤出来了,补了一句,“不过还是多谢师父关心。”
齐道仙君看着他徒儿冷若冰霜的脸一声长叹,擦掉了眼角这褶子夹住的眼泪,哀哀道:“为师知道,你定然是嫌弃为师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话题了·你不要看为师貌若古稀老朽,其实为师岁数三千有余,之所以看起来只有七十多岁,完全是因为为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常年怀有一颗年轻的心”·云无觅沉默了。
阆仙在玉佩里偷偷吐槽,那是因为七十多岁以后再老也看不出来了·下一刻他被云无觅手掌拂过,又立刻屏息凝神,连悄悄说话也不敢了··齐道仙君看他徒儿油盐不进,连话也不接了,只好悻悻然地收起了要开台唱戏的架势,对云无觅道:“你之前向朱雀堂的管事提出要下山历练,为何不来跟我说”··“徒儿原本准备待历练地点确定后,再来禀告师父。
朱雀堂事务繁忙,批复需要的时日较久,我便先在那边交了牌子·”云无觅道,“既然师父已经知道了,想必朱雀堂的答复也该不日就要下来了·”·“你还未说你的去向。”
齐道仙君在身后的椅子坐下,对云无觅说道··云无觅沉默片刻,才道:“魔土·”·果不其然,他刚吐出这两个字,他才坐下的师父就跳了起来,反驳道:“不行”·“我已通过朱雀堂所有考验,理应外出历练,按照惯例,历练地点可由我自行决定。”
云无觅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明显他师父的反对没有对他的决定造成任何影响··“你身具白虎血脉,本就杀- xing -甚重,如何能再去魔域历练”齐道仙君道。
“我太清世代镇守修真界东南境,是与魔域接壤的第一线,我不去魔域历练,应当去哪里”·齐道仙君还是摇头,道:“若你只是想跟魔物交手,去任意一座前线城池便可,何必非要深入魔域我清楚你的- xing -子,绝不会只在边界上晃晃。”
他说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又重新露出笑来,只是不知为何看着有几分猥琐,对云无觅道,“你为何非要执着与魔域,你身具白虎血脉,可以自由出入碧沉渊结界,去那里历练亦未尝不可。”
阆仙看见云无觅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我不会去碧沉渊·”云无觅道,“白虎血脉威压太重,少有妖物能做我的对手·”·齐道仙君对他挤了挤眼睛,道:“那你可以去看……那只小妖嘛 ,是不是”这老不修用两只手的大拇指合在一起,碰了一碰,笑得脸上褶子都要开花了。
云无觅皱了眉,道:“我意已决,师父不必在劝·”·齐道仙君见此计不行,再生一计,袖子一甩,吹胡子瞪眼,义正言辞道:“那你休怪我将你数次不守门派戒律,偷偷下山去看某人的事捅给邢堂,将你关进思过崖里。”
“不说您没有证据,就算我真的被锁进思过崖,出来后我仍然不会改变意见·”·第四十八章 七情之忧(二)·云无觅最后还是定下了前去魔域,临行前,他在太清内唯一可算得上是好友的容迟来给他送行。
容迟带来了烧鸡和酒,却全是他自己一个人吃的·云无觅坐在一旁,又在反复摩挲他那块玉·他常年肃着一张脸,周身无事也带三分寒意,若不是容迟对他还算了解,此刻也看不出他是心神不宁,才会握着他那块玉不放。
·“你真准备去魔域历练”容迟问道··“是·”云无觅答道··虽然对答案早有预料,容迟还是挠了挠自己发髻,继续问道:“……你一个道修深入魔域,补给怎么办”·“我会提前备好。”
“被追杀又打不过呢”·云无觅抬眼看了他一眼,容迟感觉那个眼神好像在看傻子··“逃·”云无觅答道。
“逃不掉呢”·“战·”·“之前说了是你打不过才逃的·”·云无觅终于皱眉了,反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容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显然就在这儿等着他呢,大声道:“当然是不去啊”他撕了个鸡腿,拿在手里指点江山道,“这世间事一码归一码,你想历练当然是好事,只是去有军队镇守的城池不就很好嘛又可以和魔物对战,以你的实力,安全也有保障,还可以混混军功去联盟里兑换宝物。
不比你只身深入魔域孤立无援九死无生要好得多”·云无觅答道:“太慢了·”·“什么”容迟慷慨陈词之后就把鸡腿塞到了自己嘴里,此刻咬着肉模模糊糊道。
“这样修为增长得太慢了,我等不起·”云无觅解释道·他眉眼被月光映亮,长睫轻巧垂下,像是有银色的细碎流砂从他睫上滑落,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萤绕着他飞舞,如一盏幽幽的灯,不忍这美人独自坐在月下。
容迟叹了一口气,在内心酸酸想到,怎么连虫子都不绕着我飞,他听云无觅说完,又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何必如此修为增长太快,心境不稳,易生心魔,于你日后晋阶不利。”
“我意已决,你不必为我师父来做说客·”云无觅道,他沉默片刻,又继续道,“这些顾虑我都已想过,只是我还是要去·”·“罢了罢了。”
容迟放下了被他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在桌子上敲了敲道,“既然如此,我欲与你同去·”他将鸡骨头丢到餐盘里,用油乎乎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朱雀令,眉飞色舞道,“没想到吧,我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无论你去还是不去,我都有说法可以回齐道师叔祖·”·每一位被允许下山的太清弟子都会领到一块朱雀令,不仅可以用来追踪弟子行踪,里面亦会有破立境的长老留下的一道剑气,足以为弟子挡下一次致命一击。
他看云无觅不说话,讪讪摸了摸自己鼻子,道:“我只是去边界城池里驻守,不会跟在你身边拖你后腿的·到时若是你身陷险境,求救的话我也可及时赶去,再不济寻人求助也要快一些。”
云无觅这才道了声多谢··“唉,你- xing -子这么独,也就是我- xing -子好受得了你了·”容迟一边说一边吃,不知什么时候,那只他带来的烧鸡已经只剩下脖子和头了。
云无觅没有说话,他掌中那块玉或许是被他握得久了,竟然微微发起热来,被云无觅垂眼一扫,又仿佛只是错觉··阆仙这两日在玉佩内听了个整,幸好他本就是一棵树,没有手脚也还算习惯。
他知道云无觅灵识敏锐,为避免被当成什么精怪,除了那日初初进入幻境之后,发现情况有异使用了神识查看环境,之后就再没有使用过·只将神识覆盖在玉石内部薄薄一层,用来代替五感。
每次云无觅抚摸玉石时,阆仙是可以感受到的,他像是真的如曾经所想的那样变作了一只毛茸茸的幼鸟,在每一次抚摸下将头藏在翅膀下颤抖,感受到云无觅指尖的薄茧和指腹的温热触感。
·他想:之前云无觅师父说他每次偷偷下山去碧沉渊看一只小妖,是去看我吗·肯定是去看我·阆仙想到,他觉得有点美滋滋的,觉得身上有些热,想要发泄一下,却因为是在玉佩里,这热意只能待在他的身体里,化作流淌的欢喜。
阆仙想到这里,又郁闷起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原来他们曾相遇那么多次··碧沉渊的结界除了限制人修进入之外,妖修亦有修为限制,达到洞神境也就是常说的妖君,才能随意进出。
虽然在碧沉渊内因为资源丰富,争斗并不激烈,但仍然有同类相残的事件不时发生,失败者的尸骨被啃噬干净后丢弃在野外,等待着在千百年后化为黄土·原型为草木的妖修大部分不擅长斗法,便常常选择依附大妖生存,通过交换自己独有的资源来换得庇护,往往为其本体可再生的枝叶- jing -干一类。
可是阆仙不能如此做·他原型太过特殊和珍贵,当做资源上缴的后果是陷入无穷的麻烦争斗当中·他为了生存,摸清了妖族各大势力的分布,也精通了各种遁术和自保手段,通过灵液交换自己所需物资。
再后来他成为了大妖,也会收留一些寻不到庇护的草木小妖,种到他的药园里·但这些年来,唯一得到过他树枝的妖族,只有悬济和花花··他当年修为足以出入碧沉渊结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外面打听云无觅消息,那时候他还没遇见花花,只能无头苍蝇似地乱转。
但是太清常年处于对战魔域的第一线,对尚还弱小的弟子保护极为严密·阆仙好不容易知道云无觅在何处之后,却仍然见不到他··他那时才发现,原来如果云无觅决定不要他的话,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可是即使是当年他什么用也没有,只是一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树妖的时候,云无觅也收留了他呀·或许一棵树天生就更擅长等待与守候,寻找并非它们所长,但是云无觅对阆仙的意义太过重要,即使是不擅长的事,他也愿意为了云无觅去做。
至于找到他后怎么办,那时的阆仙还没有想那么多··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云无觅,这执念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如蛛丝一般缠绕住他的心脏,一旦他想放弃,蛛丝就会收紧,勒入他的血肉中去,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因为他做不到放弃,而是因为他不想放弃,也不愿放弃··那夜过后,次日清晨,云无觅即下山离开了太清,容迟与他同行··“哎,你要去哪儿”容迟对着云无觅的背影喊道。
太清山门之内不允许御剑,只能乘仙鹤来往·他们刚刚下山,容迟观看云无觅要离去的方向却不是原本他们商量好的北方··“去碧沉渊·”云无觅答道,“一月后,我们在北境落日城见面。”
话音刚落,人已走远·容迟站在原地对着云无觅背影喊了两声,见那人一去不回头,也只好唤出自己的剑,亦准备离去了·他临行前准备将朱雀令拿出佩在身上,表明自己太清弟子身份,遇到危险也好及时作出反应,伸手向袖子里一模,却摸出了两块朱雀令,其中一块正是云无觅的。
·容迟震惊了·“那混蛋什么时候干的”他叫了一声,却又立刻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山门,见无人在他身后,才舒了口气。
违反门规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被逮着了,他准得被邢堂判个同罪·惊讶过后,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云无觅是不想让门派内其他人知道自己去了碧沉渊,毕竟妖族虽然避世,但是实力并不容小觑,一直以来颇为被人修忌惮。
当然,要是让容迟来说,那些忌惮妖族的不过是眼红人家资源没自己份罢了,也不想想别人的东西凭什么要给你·若是传出太清此届首席外出历练时去了碧沉渊的消息,纵然难有什么实质伤害,也少不得会有些麻烦。
但是这人却告诉了自己他的去向··“唉——”容迟叹了一声,把云无觅那件朱雀令收回了自己袖中,唏嘘道,“我做人啊,就是太善良了……”·云无觅只是不想将太多目光引到碧沉渊罢了,毕竟那里面,住着阆仙。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玉佩里还住着一个在,一腔相思都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阆仙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此次住到了玉佩之中了,是因为在这个幻境中,“阆仙”没有见到过云无觅。
只是,既然该幻境依托文心页而生,一块玉佩,何以解忧·阆仙被红线缠着挂在剑柄上,风吹得他不停晃荡,又冷又高,更愁了·不过万幸的是他缠着的这把剑是被云无觅抱在怀里在,被云无觅踩在脚下的只是一把普通飞剑,不然阆仙要更郁闷了。
从他现在的角度看云无觅,只能看见云无觅的脖颈和下巴,偶尔晃得高了,才能看一眼侧脸·阆仙试着在云无觅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偷偷探出一缕神识,却因为实力受限,总是刚出去就被罡风吹得消散了。
……阆仙好愁··第四十九章 七情之忧(三)·当初在将情根依托白虎一族的同生契种入阆仙体内之后,云无觅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修炼无所事事,他好像独自行走在水中,被与整个世界隔开,只有那一块被用红线系在他剑柄上的玉,留下了他最后一根情丝。
直到他师父与他谈话,对他道:“若是实在是想,不如去看一看他吧·”·“徒儿不明,还请师父示下·”云无觅道,他声音倒也并不如何冰冷,只是漠然,仅有漠然。
那是齐道仙君在云无觅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正经时刻,他看向云无觅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线无可奈何的命运,无奈,却又包容,他对云无觅道:“你想见的人,就在碧沉渊。”
云无觅沉默片刻,似是在回忆,才道:“若是我没记错,我应当允诺过,在我足够强之前,不会再去见他·”·“那你要到何时才能足够强”齐道仙君反问道,“纵是我等修真之人,一直追求超脱于轮回之外,时光亦如朝露易逝,一去不回。
你一日不去看他,便丢失一日,永不可追·”·他看云无觅还是不说话,又道:“你当日是对我许诺,所顾虑的无非是将他暴露于人前,但是碧沉渊本就隐秘,你如今也尚未在我道修间扬名,并没有多少人注意你。
也只有此时,你才有机会去见他·若是仍不放心,你行事隐蔽一些,并不现身,也就罢了·并未相见,也不算违背许诺·”··云无觅又是沉默,这一次他终于没再出言反驳,只对师父行了一礼,道了声多谢。
“不过……”齐道仙君说完了正经事,又没忍住对云无觅谄媚笑道,“乖徒儿,你若是被邢堂逮到了,可千万不要把你师父我供出来,说是我怂恿的啊师父我老胳膊老腿的,可受不了思过崖那种地方。”
“师父放心·”云无觅认真道,“邢堂抓不住我的·”·齐道仙君吹了下自己的胡子,一口气被噎住不上不下,瞪着云无觅不说话了,最后他袖子一挥,对云无觅说道:“走走走,你师父我要修炼了,别在这儿烦我。
“·云无觅对齐道仙君行了一礼,道:“徒儿告退·”·待他走了,齐道仙君在蒲团上坐下,点燃一盏青灯,从袖里乾坤中拿了酒出来,洒向地上,笑道:“真像你啊,温师弟,你当年爱上了云音,如今却又轮到你儿子爱上建木了。
不过你和云音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就会护他一日的·”·他洒了一圈后,竖起了瓶口,自己仰头喝干净了剩下的一点瓶底,看着地上酒液慢慢渗入青石缝隙之中,嘿嘿笑了。
他面上泛起阵阵潮红,笑道:“虽然你惊才绝艳,又有神仙眷侣,可是终究还是我赢了,温师弟,我比你活得可长太多了……”·他砸了下嘴,自嘲道:“都快活成个老王八了。”
次日,齐道仙君神识一扫,便发现驻云峰上已没有做早课的云无觅的身影,他暗暗骂了一声:“臭小子,跑的还挺快”·那是云无觅在与他们分别后第一次去见阆仙,当初他将阆仙留在碧沉渊时,是特意将他放在了白虎领地之内,即使白虎一族早已避世,但是仍然没有妖修敢侵犯他们领地。
话虽如此,后来他还是隐匿了身形,在阆仙身边守着,一直等到阆仙醒来后,才离开了··那时他刚刚剥离情根不久,待在阆仙身边时并无异状,但是此次见到阆仙时,就像是被一根针戳破了包裹他的水膜,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陡然清晰,所有色彩都变得鲜亮。
好像一颗萌芽的种子破了土,悄悄扎根在了他的心上·他这时才明白,七情所系,是为情之所衷··后来,他便常常来偷偷看阆仙,看着这只小妖在深夜独自睡去,又在清晨独自醒来,看着他受伤后总是会躲起来一个人静静疗伤,依靠自己的力量逐渐成长。
他痛他所痛,想他所想,渐渐便有陌生又熟悉的情感在他体内默默涌动,如冰下的暗流,冰冷又清澈,只等待春日雪化,就会汹涌成没过河岸的春潮··他想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心甘情愿地重复喜欢上这个人。
但是在这一次后,他便将前去魔域历练,估计几十年内都不会回返,会有很长的一段时日不能来看阆仙··他心中有千种真情要诉,万种无奈要说,却只能站在这里,远远看着他的心上人。
云无觅没有说话,他收敛起了所有气息,静默如一汪深潭,静静跟在阆仙身后·他没有太多时间能够停留在这里,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这时的阆仙修为只有洞玄境,他没有住处,多宿在深山野林之间,寻一处可遮风挡雨的山洞,夜夜苦修。
偶尔觉得倦了,阆仙才会拿出那一只玉雕成的小白虎,怔怔看着,并不说话,目光中却不知有多少未尽相思,如夜色下静静流淌的河,映照出的粼粼波光,皆是盈盈月色·他用指尖轻轻戳了下小白虎的耳朵,又点了点它额头上的王字,即使指下既没有柔软皮毛,也没有温软触感,他还是笑了出来,由眼至唇,那笑意像是清浅的涟漪一样漾开,又渐渐消失。
·白日里,阆仙则奔波于碧沉渊内部的各大势力之间,想要尽快摸清这些势力的恩怨情仇,也好找个地方落脚·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藏身份,又在与他人交往中学会了辨别种种话术,说话九真一假,不过是最常见的手段,还有全部真实的情报只是换了个说法,就能推导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他并不擅长这些,熟悉了之后也不过是能勉强做到不再吃亏·让他自己去做此种事,却是做不出的,在谈话中往往沉默以对·这样当然不讨好,若是遇见作风强硬且欲行逼迫之事者,他便只能逃。
有时他能全身而退,有时却少不得要付出一些代价,这些苦楚,他也都一一经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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