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诈死后再遇殉情未遂的魔尊 by 梦里长安躲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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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诈死后再遇殉情未遂的魔尊 by 梦里长安躲雨人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文案:·诈死的白月光再遇殉情未遂的魔尊,怎么办救命啊·江湖传言,魔尊和白月光情深似海,白月光为人所害,魔尊自屠魔窟,为他复仇后随之身亡。
多么感天动地赚人眼泪的一段情··然而,白月光是仙门的卧底,一个屁本事没有的废柴纨绔,他没死,诈魔尊的··庸庸碌碌过了多年后,仙门忽然诡事横生,白月光再次遇着满世界为他复仇的魔尊。
……要死了这可怎么整·一无是处但能渣死魔尊的废柴受vs天下无敌但被活活渣死的魔尊攻·第一章 ·东海边上有一座小小的秋水镇,镇上有一乐坊名叫逢霁楼。
这乐坊湖边建楼,楼中设湖,轻幔飘纱之下,一只素手伸出,捻了一点鱼食撒入碧水中,湖中红鲤争来抢食,那人倚在栏杆上,碧衫玉冠,微微一笑··他身后,两个乐坊女子围着小桌,正在讨论市面上热门的话本,那话本讲的是几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位大魔头的密事。
早年弦望海晦朔山的魔窟里出了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始一修炼便得器重,及至成年,横扫正邪两派,未逢敌手,不但正派仙门人人惧怕,连他自己师傅也忌惮不已,然他那时本领已极高,众人也无可奈何,仙门中人眼见这魔头功力愈来愈强,恐怕日后再也弹压不住魔窟,不但仙门要遭殃,恐怕黎民百姓也难逃大难,故此日夜忧心忡忡,各家各门暗地里不分昼夜地- cao -练小辈,扩招外门弟子,加编护卫队……·正在此时,那魔窟里传来消息,魔头师父竟然害死了他的情人儿,那魔头对情人儿痴情的紧,他发了疯,痛下杀手,杀师灭祖,血洗魔窟,几乎将晦朔山铲成平地而自己也因消耗巨大,重伤之下半死不活的拖了三天,竟是耗死了。
魔窟自相残杀,消息传来,日日提心吊胆的仙门立时沸腾了·该烧香的烧香,该还愿的还愿,该谢谢祖宗保佑的谢谢祖宗保佑··一人身死,全天下喜乐无限。
仙门第一时间冲上山,收服了魔窟余下的残兵败将,将他们镇压到不远处的小鬼岭,设下重重符咒阵法镇压晦朔山残余的微弱邪气,一时间,整个仙门迎来上千年来最太平和乐的时期。
仙门的年轻弟子不再担心出远门遇到太难缠的邪祟,功力最弱的女弟子门也敢独自走南闯北,百姓们数年来平安无难··一切正是最好的时候··以前魔窟本是一处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百姓噤若寒蝉,至他覆灭后,众人才渐渐开始议论那地方。
近几年来这风气更甚,市面上甚至出了那魔头的话本子,话本内容也越来越猎奇,这两个乐坊女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的便是其中一本——忘月窟密事··一女子把书卷一合,揪着手帕捂着心口,“没想到这魔头是个如此深情之人,这书看的我心里堵得慌,真佩服姐姐竟然毫无反应。”
另一女子咔嚓咔嚓嗑着瓜子,呸的一口吐出残渣,深沉的说:“我早看过,一晚上哭废我三条手帕子·”·先前那女子道:“这书把他和他那情人儿的你侬我侬甜情蜜意写绝了,最后那情人儿又横死他怀,那魔头虽死有余辜,倒令人不禁怜惜他。”
嗑瓜子的女子说:“这书不光把浓情蜜意写的好,且又香又艳,□□都写的……”·此话忽被打断,那本来倚在栏杆上喂金鱼的碧衫年轻人蓦然回首,轻轻一笑道:“红桥姐姐,小渔姐姐,可否把那话本借我瞧一瞧。”
这年轻人看着是个勋贵公子的模样,与老板往来甚密,颇有才华,涉猎又广,他们这逢霁楼便是这公子筹划设计的,其中楼阁曲水,仙幔飘飘,排布的相当高超精妙,只是放在这不出三四里地的小镇上打眼了些。
红桥二人却知道,他绝不是凡人,只瞧那身附近某仙门才能穿的衣衫便知道,只是老板训斥过,她们也不敢问·幸而这位公子人是极好的,与她们也早就相熟··虽是常见,那小渔依然红了脸,将那书递了过去。
那公子白而素长的手指轻轻一撩,随意打开话本的某一页··那话本正写到:“这魔头从未败过,只败在他那情人儿的两腿间·”·那公子一怔,“唰”的一声将那话本合上。
红桥二人是风尘老江湖,原不觉得这书有什么,见公子这反应,顿觉得自己冒昧了··小渔更年轻,讪讪的打岔,“这书都是市井里的粗话浑话,也就是博个噱头……卖瓜的王婆说这魔头的情人儿是那魔窟的什么守灯人,听说那劳什子守灯人是要无欲无求的童子之身才可……”·红桥也尴尬的打岔:“是,传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那情人儿是个男子呢,都是混编的粗话,不值得一看,呵呵呵……”·红桥想起这公子的身份,试探着道:“或许公子听闻过这魔头和他情人儿的事吗。”
那公子将讲话本缓缓放下,淡淡地道:“不曾·”·此时,亭外,一女子喊道:“虞公子,你家人来寻你·”·话音刚落,两个着碧衫的年轻人快步进来,为首那人沉稳中带着三分焦急,见了他却不敢忘了礼仪,飘然拱手道:“醒林师兄,师尊请您快快回去。”
那公子和歌女们尚且言笑晏晏,对他却只轻轻一点头,撂下一个清清淡淡的脸色,不热烈也不冷漠,问道:“何事找我·”·那为首的碧衫青年,虽仍恭敬,语气中却不免泄露了一丝焦急,“醒林师兄且先移步,容我路上慢慢道来。”
那公子——虞醒林略带一丝诧异,看了他这师弟一眼,他这荀未殊荀师弟是东山派有名的从容不迫好修养,倒是难得见他焦躁··虞醒林心里度量着,信步下了台阶,往街上走去。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荀未殊和跟随的白蟾宫自发侍立两侧,在后跟随··此时黄昏时分,小镇临水,街上卖炊饼的、卖炸鱼的、卖莲藕的、卖那珍珠贝壳杂间的小饰物的摆摊挑担满街林立,热气升腾油烟飘香吆喝叫卖中,红轮欲坠,秋水粼粼。
三个人举步向前,醒林速度不慢,却天生一副散漫悠游步伐··若有高手细心留意,便可得知,三人中数虞醒林脚步最虚浮,内功根底最薄弱·但是他坦然走在前方,坦然受着后两位高手的喊他师兄,比本门修为最高的荀未殊还倨傲三分,比本门最偷懒却依然名列前茅的白蟾宫还优哉游哉。
·五年了,他身后的白蟾宫对他这幅态度依然暗暗乍舌··只是因为是师尊的亲儿子吗……·白蟾宫悄悄看向旁边低首敛眉的荀未殊,可是荀师兄也是师傅的……·他不敢再想,只听荀师兄轻声向醒林师兄道来,“半个时辰前,师尊本在闭关钻研第九层心法,忽听得静室内三声爆响。”
“哦”荀未殊的第一句话便让醒林回过头来··他轻轻凝眉,需要一番思索,“是……有人发了仙门令吗”·原先魔窟妖魔横行大陆,仙门百家守望相助,不得不制了仙门令,以防某一家忽遭魔手,一家之力抵御不及,便发出仙门令,可在令上写字传讯,瞬间传仙门相来援助,自魔窟覆灭后,名门大派自不必再发,小门小派若遇上些纷争或小打小闹也不好意思发,醒林仔细回忆,算来……似乎已有五年未曾听闻有仙门发令了。
想来,这是哪个羸弱的小门派遇上了什么着实棘手的事··湖风吹起醒林额边的一缕鬓发,他顿住,侧首问道:“是哪家发的令”·荀未殊也转过身,与他对视,粼粼波光在他二人之间。
他略有些严肃地说:“玉房宫,千英百绛令·”·醒林似是未听清,怔了一下,脱口问道:“什么”·荀未殊十分沉静,他早料到诸人反应,说:“千英百绛令。”
玉房宫,仙门百家中门徒最多,掌门修为最高,弟子届届收割千英百绛榜榜首,镇守帝都城外,以守护天下为己任的全仙门第一大教派··他居然……如先前妖魔横行的年代时一样发令求救·醒林轻轻挑起一侧眉尾,“哦千英百绛令上写了什么”·“玉房宫外山妖小鬼成海,恐危及帝都,门下弟子不支,请吾友东山派支援。”
醒林“哦”了一声,倒是微笑了:“听这口气,倒还不着急·”·对玉房宫来说,“山妖小鬼”四个字还算不值一提,醒林想,或许难点在“成海”两个字,割麦子割多了还会腰疼呢。
他还是有些疑惑:“玉房宫的龟蒙真人修为极高,一人顶万人,门众何至于求救”·那荀未殊似是也料到他的这一问,回他一个微微的苦笑:“因为一个时辰前,镇九门还发了斩浪巾。”
斩浪巾,那是东南之地镇九门的仙门令,镇九门自魔窟被剿灭后,自愿移教到魔窟所在地弦望海晦朔山的边上,世代镇压魔窟残余··而如今它也发令求救了。
他接着说:“咱们收到了斩浪巾,玉房宫的掌门也收到了,镇九门要当年为魔窟设阵的十二位掌门‘速来支援’”·醒林袖中的手倏忽握紧,秀气的手背上现出青白的筋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稳:“……那魔窟的阵……破了吗”·荀未殊摇头:“师尊并未感知阵法被破。”
醒林脑中充血,如今血液回落,方才觉出脑中麻痹的感觉··荀未殊道:“斩浪巾上也并未细说,师尊准备马上动身,想必玉房宫掌门也已去了,而宫外的难题却让剩下的教众疲于应付,故此才发了千英百绛令,请各派遣精锐弟子支援。”
醒林:“唔……”·荀未殊看他一眼,“师兄……”·醒林:“嗯怎么了·”·荀未殊指着脚下,“……船泊岸了。”
他们师门设在红尘深处,紧邻闹世渔村,为不过分露出痕迹,皆不御剑·他们离镇上船,边行边说,如今船已停了一会了·站在船前的醒林却未发觉。
他刚才仿佛在神游天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悄悄敛去那复杂的怔然之色,在荀未殊的注视下,抚了抚身上的名贵玉佩,一弹衣裾,昂起下颌,悠然提身登岸··在俗世红尘,他是悠游富贵的公子哥,离开俗世,登上这东山派枕霞岛,他是本门首席大弟子,也是掌门的长子,还是上一代掌门的外孙,占嫡占长,但是修为却……·白蟾宫跟在二人身后,眼光不禁又往下瞟到二人一虚一实相差迥异的脚步。
仙门百家每三年举办一次修为比试,只允许各家年轻弟子参赛,叙出优劣,呈以榜单,注上门派师尊,近几次比试都在玉房宫,故这几榜称千英百绛榜··每榜各路名家出色的新秀均会上榜,实力最强的玉房宫,嫡系大弟子占了头魁。
西南的紫极观掌门的独子兼大弟子常年霸占榜眼一位·雄踞弦望海崖,自称“人间正道,嫉恶如仇”的镇九门,掌门长子兼大弟子占了第三·再往下数就是东山派了,掌门虞上清的修为之高睥睨一方,人说虎父无犬子,可是占第四的却是他的排行最末入门最晚的弟子,荀未殊。
在荀未殊未入门前,整个东山派在榜上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至于虞掌门的亲生子兼首席大弟子,第一次参试时好像是排了……九十九位·千英百绛录一共录前一百位。
玉房宫,紫极观,镇九门,东山派,这四家向来自诩仙门领袖,掌教人都是举世可数的大家,然到了第二代……不比不知道,一比没脸瞧……·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尤其那虞上清是个极其要强的- xing -子,他出身普通人家,祖上没仙缘,穷家破户没饭吃才投身玄门,做了某派的外门弟子,却凭借自身极高的心气,要强的个- xing -,罕见的刻苦,几经挣扎到了如此的地位。
看了看其他三家的大弟子,据说虞掌门当场撂了脸··直到荀未殊叙出成绩,虞掌门脸色才缓过来些··荀未殊排了第四,成为榜单上一众掌门亲子或首徒中的异类。
白蟾宫咂嘴回忆起来,似乎不知从何时起,事情有些不对味了,醒林师兄与师尊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与荀师兄的关系也微妙,——当然自荀师兄来便如此,甚至与自己关系变得微妙,再甚至在整个东山派都有些微妙。
然而在这样的微妙中,他还能坚韧的保持住风流懒散,诗情画意,轻吟小唱,造园设景,观灯听渔,游花赏月的消遣岁月的态度··这么废柴还这么坦荡··白蟾宫摸摸下巴,由衷地感叹:“师兄也是个牛人啊。”
·三人来到大殿,里面早已候着数十位师兄弟,见了三人来,立刻依次问候——当然先问候最尊贵的醒林师兄··待下面问候完了,座上的师尊虞上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一方黄色三角丝巾。
他环视大殿,大殿立刻鸦雀无声,道:“想必大家听说了刚的事,一连收到两方仙门令,确实是近年罕见的异事,况且一个是仙门至尊的玉房宫,一个是仙门前三的镇九门……”·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玉房宫那里他倒还不太担心,倒是镇九门那里……·他看向第一排的醒林,那人肃立在侧,态度安静,只是半垂着头,目光被沉沉迷雾遮住,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上清轻抚鬓角,“醒林,未殊,蟾宫,小九……你们十二人即刻启程赴帝都城外玉房宫除妖,老规矩,在夕照湖行舟,出了夕照湖三十里便可御剑·镇九门……我自己去。”
荀未殊拱手道“我们十二人即刻准备,但……弟子认为在夕照湖行舟,出了夕照湖也行舟的好·玉房宫出了事也不仅仅急我们东山派一家。”
虞上清拧眉,没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看荀未殊看了看西南方向,向他递了个眼神··虞上清立刻明白了他的思虑,依旧锁着眉,缩着些陈年的闷气和不耐烦,道:“随便,随你们吧。”
只听,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最前排琼枝玉树,风度翩翩,碧衫玉冠的醒林举起手,又不尴不尬的放下,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就不去了吧。”
他一笑,“我在家看家挺好……”·掌门首徒兼亲生子,毫无压力毫无担当轻轻巧巧撂下这么一句话,大殿里,师徒数十人齐齐静默,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过了一会,似乎传来牙齿轻磨的声音,虞上清忍了又忍,手沉重的抬起,呼的往前一挥,那手势似乎在说“行吧”“随便”又似是“滚吧”。
醒林得了令,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底,顶着殿里数十道“惊诧”“佩服”“无奈”“鄙视”“惋惜”的目光,竟飘然出了门,一路穿花拂柳的沿着湖边赏秋水去了。
大殿里目瞪口呆之后,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该怎么忙怎么忙,这就不是醒林- cao -心的事了··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湖水拍打着沿岸,他信步上了一艘小船,摇着双桨划了一会,便放开双桨,随意向后仰躺,翘起脚,望着天空悠然放空。
年幼时,他便常常自己偷跑到小舟上发呆,父亲与母亲吵架吵得很凶,他避无可避,只有湖水里最清净,湖水如母胎的羊水,随沉随浮,温柔,安全,爱他··不知躺了多久,他起身,摇起了双桨,向不远处的祈福山驶去。
年幼不知事时,听人说这里有一棵千年老树,十里八乡的村民常赶来这里锁下一个小锁,上面缀一个红色条子,写着自己的愿望,什么去灾去病的,求姻缘求子嗣求功名的,琳琅满目,整整一棵树都被挂满了,离远了看,红彤彤的仿佛一簇烈火。
村民们说这棵树领灵的很··小醒林也曾偷偷在最低的树杈上锁上自己的小红条··上面写着他的小秘密··我长大以后,要找一个最喜爱的女道侣,对她好,天天对她好,对她特别好,永远不骂她,永远不吵架,·年幼的他趴在凉凉的大石头上,写得很认真,写完后仔细的挂起来,把很多很多的希望寄予大树,希望它保佑他。
他吭吭哧哧蹲在树下翻了一阵,轻易找到了他的那把小锁,大概因为常来翻看的缘故,锁在哪里记得很清楚··他把锁儿拿了下来,旁边偶有一两个七八岁的黄口小儿,看见别人都是往上挂,独他解下来。
便问,“人都往这树上挂许愿锁,怎地你往下摘·”·醒林径直走到湖边,粼粼湖水,如万鱼翻背,浮光跃金·他粲然一笑,扬手把那锁掷向水中,远处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落水声。
他笑道:“这树不灵呢·”·趁着天色还早,他赶着去买了秋水镇最好的饮霞酒,一坛不足,买了两坛,右手仰灌,左手还提一坛·跌跌撞撞一路从镇东喝到镇西,进了逢霁楼,正逢小渔唱新曲,又上了新酒,一曲新词酒一杯,一人嘟嘟囔囔喝到不省人事。
等有了知觉,便觉头疼欲裂,他忍不住扶额,一阵阵眩晕让他不知身在何处··他摸索着身下的锦被,怎地今天如此之硬·哦,我昨夜喝了酒,莫非还在逢霁小唱不对,莫非没人送我,我睡在大街上·他的手一抬一抓,发出木质敲打的声音。
费力的睁开眼,正午的光线让他不适应·十几颗脑袋正聚在他的头顶,不过不用担心,不是村民,不用担心丢人,不是歹人,不用担心安危·这十几颗圆不隆冬,毛不茸茸的大脑袋正是他的亲师弟们。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醒林:“……”·亲师弟们甜甜的齐声喊:“师兄,你醒啦”·这正是一条顺风顺水飞快驶往帝都的猛舟。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不见·第二章 ·他愣住了,看看身后奔流的江水,看看身前杵着的十几颗脑袋··“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师弟们穿着整齐洁净的碧色轻衫,个个身后背着个简易的小包裹,身上挂着佩剑,俨然一副干净利索,整装出发的样子。
而醒林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揉搓了一夜,与抹布不差什么,- shi -淋淋的咸菜一样挂在身上·只有一条佩剑被扔在脚下··师弟们七嘴八舌的解释,“师兄啊,昨夜我们刚装备好,你便跑来抱着我们,说什么也要与我们同去,抱的那个紧啊,那手掰都掰不开。”
“是啊,不带你去你几乎就要当场落泪,还喊着‘想去帝都,太想了’·我们没办法就把你抬上来了·”·醒林额上的青筋直跳,他忍不住扶住头。
得知他爹昨天便走了,而他们今凌晨便开船,已出发数个时辰后,在师弟们一片“就知道我们师兄平时吊儿郎当但是关键时候有担当不会躲在后方偷懒耍滑”的目光中,他直直躺在船上装死挺尸。
就这样,小舟轻飏,江云来回,日升月落,一路西下,他们不快不慢的驶近帝都,醒林了解他这些师弟们有个特点——只要一出门,永远像土包子进城一样,看见这个哇看到那个也哇见了外面热闹的世界就像被钉子钉住脚。
·醒林似乎还未从自己主动跟过来的冲击中走出来,一路拄着剑,保持心如死灰的死人脸独倚船头··这日到了三叉江,离帝都只有半日路程,往前继续水路也可,若走旱路,此地是登岸的第一个渡口。
醒林不用人提,一靠近渡口便面无表情的打起小包袱,周围的师弟们你看我我看你——他们当然想下船见识见识天子脚下,可是看师兄如丧考妣的样子,只敢满天乱飞眼神,谁也不敢开口。
醒林都登上船舷了,一回头,望向他们,呆滞道,“还没坐够船么,走陆地,陪我喝酒去·”·师弟们恨不得一声,欢呼着下了船··暮春时节,远处几只小舟飘荡,渡口外芦苇成丛,矮的也有半人高,正是一片春色。
一条蜿蜒的木板小路曲折铺向远方,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渡口奔出,刚带头下船的醒林背着手枕着后脑,迈着四方步,悠然走在最后··冲在最前的白蟾宫本就是个最好热闹的,但此时也有些小情况,他正睁大眼遍寻一个位置绝佳的风水宝地。
瞅准了一个,他回头和走在身边的荀未殊耳语几句,一个拿手的东山派独门踏步,闪进了芦苇丛中,大部队本无人留意,嘻嘻哈哈向前走,走在最后的醒林双眼放空,脚步默默地慢下来。
不到一句话的功夫,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尖啸,紧接着传来一个男子的呼痛声··醒林本就未走远,他立刻回身,只见刚放水去的白蟾宫提着下衣从芦苇中钻出,身后一个红衣女子提着剑追了出来。
他眼不呆了,脚不沉了,冲上前去,颤悠悠的杵在两个猛人之间——这两个人哪个都比他本领强··一叠声喊:“怎么了,怎么了,大家不要动剑嘛,伤到人多危险。”
那女子指着白蟾宫说:“这个流氓,刚他在后面摸我肩膀”·白蟾宫急得不行:“我冤枉死了,我就从芦苇从里钻过去,啥都没干,忽然听身旁一声大叫,她站起来就提着剑要刺我。”
“不要动剑,不要动剑·”·“这个流氓,你还胡说,做了不敢认”·“谁是流氓,你个恶女,谁稀罕摸你”·“伤到人了,伤到人了。”
荀未殊带着师弟们及时赶到,“白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似在询问,其实压了话头,把话头递给白蟾宫,令他可有空隙解释··白蟾宫又气又苦的叨叨了一遍,他刚去小解,从芦苇丛里飞快的跑过,还没到地方,就听路边忽然有个蹲着的女子一声尖啸,接着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他,提着剑就要追他,还喊着他摸了她,而自己有冤无处诉,压根就没看见芦苇从里还蹲着个人,哪里摸去。
女子则立刻接口说,自己在芦苇丛里待了一会,一个人声没有,只有他经过的声音,不是他是鬼·白蟾宫立刻反口相讥,“许是你没本事,没听到呢。”
此时,不说话的醒林摸摸下巴,他道:“这个可能- xing -不大·”·接着他拱手向那女子施礼,“红云衣,朱果钗,这位姐姐想必是红云教的不贰师姐吧。”
那女子有些诧异,看他一眼,倒是按捺着刚才的气愤和莽撞,也点头道:“不错,我是郭不贰·”·她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帮人的衣着,“你们是东山派的”·醒林率先一拱手:“在下虞醒林。”
余下众人也只好跟着施礼,纷纷告名,白蟾宫一听郭不贰三个字,也只好不尴不尬的收了手里的剑,拉着脸一拱手··郭不贰,红云教的大弟子,上次千英百绛榜排了第五,此时,此地,除了荀未殊,众人皆在她之下,自己戳着剑也没用,还是收起来吧。
大家叙了门派齿序,原来这郭不贰本领虽高,年级却比醒林还小,醒林不尴不尬的摸了摸鼻子,把“师姐”换成“师妹”··醒林问道:“师妹为何在此地。”
那郭不贰收剑的动作一停,醒林是多么体贴灵透的人,稍一思索,便猜了个七七八八··这说来是一桩老官司了,还和在场的醒林和荀未殊有几分关系··红云教的教主朱若殷自小便和醒林母亲谢岱烟是闺中密友,谢岱烟温柔懦弱,朱若殷却- xing -情火爆,常替她打抱不平,大家各自成人后,身为掌门之女的谢岱烟嫁给了当时一文不名的虞上清,初结婚时还算和洽,几年之后却开始不睦,原来这虞上清也有一段故事,他出身低微,本来是紫极观的外门弟子,却因心气高叛逃了出来,来到东山派,受到当时谢岱烟的父亲也就是东山派掌门的赏识器重,留他做了弟子,也顺便做了女婿。
但他在紫极观时有一位相交极深的师妹,名叫荀令香,两人出身相同,- xing -格相似,早就互相引为知己·虞上清叛逃后,那荀令香犹如孤雁,在紫极观熬了几年,也与人结婚生子,七八年后,她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也叛逃了出来,逃到东山派投靠已是掌门的虞上清。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那虞上清是个重情重义的个- xing -,岂有不管的,当即宣告收留她们母子俩··这荀令香的儿子便是荀未殊··为此,虞上清重重得罪了紫极观,他本就是叛逃弟子,未当掌门前,深受紫极观打压挖苦,及至登上掌门之位,成为一方雄主,紫极观憋着一口气,却奈他无法,在一些大场面上也开始勉强给他一些面子。
但这一次,他收留荀令香母子,又惹怒了紫极观·从此后,紫极观见他一次扫他一次面子,次次见面打言语官司,甚至两派还曾动过手··这紫极观与玉房宫关系最好,如今玉房宫发令,紫极观无论在天涯海角也必会第一个赶到救场。
故此,昨日荀未殊才示意虞上清可尽量慢着些赶来··不能不来,又不能来的太早,免得和紫极观又是一番纠纷··说回这红云教的朱若殷,虞上清和自己闺蜜三天两头吵架,和荀令香的事又闹得满仙门沸沸扬扬。
她忍无可忍,终于上门,当着一众门下的面对虞上清破口大骂,甚至撸袖子还要上手,被身怀六甲的谢岱烟拦了下来后,朱若殷气愤难消,问谢岱烟可还愿在这受这狗男女的气,谢岱烟低头垂泪不答,她更气,又质问她可愿意跟她走,回红云教,这次,谢岱烟抬起头,擦了泪,点点头。
朱若殷立刻抱起怀孕的谢岱烟走了,经过殿门时,看到了独自站在门口的小醒林··那时他不过七八岁,殿堂上的争执吵闹其实他听的半懂不懂,但他知道妈妈要走了。
·朱若殷一人没有八只手,顾了两个身子的谢岱烟,就顾不了这个小的,何况……她恨恨地一咬牙,附身到小孩耳边,“小子听着……替你妈和外公守住这东山派,听到没”·她低声怒喝,醒林缩了缩耳朵,小小的身子微乎其微的闪躲,他抬眼,满大殿的大人,身材高挑的大人,魁梧雄壮的大人,都比他高,比他壮,大人们的脸上神色各异,嫌恶、气愤、挽留,恨铁不成钢……·醒林早几年前还常常梦到那场景,大人们缤纷各色的表情,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根眉毛丝,他在梦里居然都看得很清楚。
见到郭不贰倒是勾起一些陈年的记忆,以至于不自觉就生出些亲切感··他心里感念朱若殷当年仗义执言,并多年来照顾他母亲与妹妹,其实说起来,紫极观于他母亲并无什么恶意,甚至同是此事受害者,但朱若殷是个不讲理的脾气,一并连紫极观都骂上,在相当长的一短时间里,拳打虞上清,脚踢紫极观。
本领虽不及两方高,蹦跶的却欢极了·偏偏紫极观清高惯了,又不好和女子计较·每次遇上红云教的人都气的吹胡子瞪眼··紫极观嘴上不行,朱若殷拳头不硬,两边碰起来都讨不找好。
而这次,红云教作为榜上实力排第五的大帮派,必定收到了千英百绛令,而榜上排第四的东山派和排第二的紫极观必定也会收到,这三个冤家聚头,让任何一个仙门中人一想象便可知是一片修罗场。
红云教姗姗来迟的原因,恐怕和自家差不多··醒林心里五味杂陈,无论如何不愿得罪这位朱若殷最得意的弟子··他向比他还小的郭不贰深深作揖,道:“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边说边给白蟾宫递眼色,又是飞眼刀又是威胁,白蟾宫不情不愿的解释了一通,赌咒发誓真不是自己干的··郭不贰既没人证又没物证,被白蟾宫一通辩白,醒林一通温柔款款的赔小心,自己也不好拉着脸把帽子硬扣到人家身上。
一行人边说边行,醒林使尽浑身解数万种本领,终于哄得这位不贰师妹化怒气为淡淡微笑··一片青青芦苇被木板桥分劈成两片绿海,中间窄窄的小道上,十几个男女青年缓缓而行。
醒林和郭不贰并肩走在最前方,他凑近身旁的郭不贰说了些什么,郭不贰笑了一下,又立刻绷住脸,要笑不笑别别扭扭的转过头·忽而,她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我们教中人都是一样的红云衣,朱果钗,你是怎么认出是我的”·醒林见自己哄人的效果事半功倍,得意忘形之下,没忍住嘴一秃噜:“红云衣,朱果钗虽是一样,但仙门人人都传郭师妹是红云教最美的一朵云,所以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
绿色的海洋在他身后摇曳,白色的飘带轻扬在他脸旁··郭不贰的脸色忽而奇怪起来,一种可疑的神色浮上她双颊,她不知道自己是气还是羞,若干年后回忆起来,混乱之下,自己似乎是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向远处等待她的同门跑去了。
但她忘了问很重要的一句,那不是白蟾宫摸她,又是谁摸得她呢·第三章 ·醒林看着郭不贰往她同门跑去,又瞧了瞧红云教其他十几位相同打扮的女弟子,又再一次打量郭不贰。
那郭不贰似有感知,僵着脖子别过头,偏不看他··醒林摸摸自己线条流畅的下巴,喃喃自语着刚一见郭不贰时便有的一个小小疑惑:“红云教的朱果钗都是两叶三果,怎地郭不贰却是三叶三果,她头上怎地……多一片叶子。”
那朱果钗果若真果,叶若鲜叶,做的虽然精致小巧,但却很招眼,没见识过的人,乍一见总是会留意多看一眼··两拨人走近,那红云教的人向他施礼,他立刻还礼,自己母亲带着妹妹常年住在红云教,只是偶尔年节才回家看看,他问了母亲和妹妹好,又问朱若殷的安,接着打起精神眉飞色舞的笼络起这一帮师姐妹。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年轻女子们愉悦的笑声··白蟾宫看了身侧的荀未殊一眼,荀未殊也回头看他一眼,两人相顾无言··醒林那如绸缎般顺滑清越的嗓音传来:“……既然大家都是往玉房宫去,那干脆一道好了,咱们东山派和红云教本就是亲如一家,我心里和几位姐姐是很亲近的……咱们一道走,人多有个照应。”
仿佛朱若殷次次在玉房宫开千英百绛榜时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他亲爹一样··醒林轻挥手,连个眼色也没分给在门内说话分量仅次于他的荀未殊,打了个招呼算是让余下人跟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他在脂粉丛中从从容容的走,和前方一众红云教弟子一起忽略了身后的荀未殊··荀未殊规矩的握着自己的剑,心里有些微微的尴尬,但仍保持一派端方的姿态。
不知为何,醒林仿佛是缠上了郭不贰,悍然不惧美人的臭脸和冒着寒气的宝剑,在其身边左右围随,简直让郭不贰无一刻落单时··他们紧赶慢赶,到帝都城外时,却堪堪错过了城门关闭的时间,此时已晚,一行人只好在城门外最近的茶肆打尖,这里离城门太近,连个正经旅店都没有,他们在空地点起篝火。
旁边一棵极茂盛的大树,投下浓黑的影子,树下篝火火红温暖,两派弟子团团而坐,倒有几分亲近热闹的意思··如此良宵,如此景致,红云教的大弟子李师姐自然顺势讲起了恐怖故事和民间志怪。
近年这些传说故事大多数围绕着当年被灭的魔窟和早烂成一滩泥的大魔头,和在艳情话本界一样,他们在这两摊事上是主力军··而在恐怖故事界,又分为两个方向,第一种是起劲的编造大魔头死而复生,或独自一人,或带领他的鬼子妖孙,在某一个幽暗的村庄,或者野外树林里,忽然如吊死鬼般出现,专门打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和小孩,这属于纯胡诌,除了让常年像惊弓之鸟一般的仙门各掌门时不时恐慌一把外,没人真往心里去。
第二种就比较牛了,属于有事实的胡编乱造——神州各地偶有一两簇小妖小怪想兴风作浪,自诩魔道新大佬,但是如韭菜般出一茬被收割一茬——他们或自发或被动的扣上了魔窟余孽的帽子。
仅醒林听说过的就不下三茬了,什么“忘月窟魔尊三代”“黑面小獠王”“鬼王太子”,其实魔尊也是委屈了,他都未曾娶妻,哪里搞来个“太子”。
众人对他喊打喊杀,却恐怕都没几个人知晓其真名··想到此处,醒林一晒··李师姐正轻声细语神神叨叨的讲最新的故事,“……这几个极为凶残的恶鬼,从那镇压着魔窟余孽的小鬼岭得机漏逃了出来,他们偷摸上了弦望海,竟做法唤醒了那魔尊,魔尊苏醒后,法力未减,穿过了十二家结成的法阵,从镇守的仙门眼下溜了出去,此时,谁也不知道,当年遮天蔽日的大魔头又重新回来了……”·醒林沉默着,篝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他听的入了神。
篝火旁,几十个自小在仙门历练出来的青年男女半当真不当真的随便听听,这类故事都大同小异,郭不贰早听的腻味,她打个哈欠,回头看到醒林,心里嘀咕:一天了,他终于安静下来了。
忽然,一滴透明的水落到她的手背上,她一摸,粘腻腻,拉着丝··她不禁疑惑这是什么,是树上的露水吗·她缓慢的,缓慢的抬头向上看去。
一个黑乎乎看不清身体的“人”,正四肢大张挂在黑暗的树盖里,说他是人,因为他正张着碗大嘴,露出满口的森森白色獠牙,有半截手指那么长··两人目光相接,他正是个张嘴大笑的模样,郭不贰凝视他片刻,忽的站起,怒喝一声,将身边的醒林等人一脚扫到一旁,飞身冲天,瞬间宝剑出鞘,寒光暴涨。
醒林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白蟾宫护在身后.·树盖的黑色巨影里,传来爆喝声打斗声金属相撞声以及刀剑入肉声·长得正结实的树叶扑簌簌落下,还有一些不明液体随之洒下。
荀未殊观望了一下,也飞身提剑上了树··片刻后,黑色重物轰然落地,一碧一红两道人影提剑飘然而下,衣袂凌风,霜刃染血··榜上排第四第五的强手双杀出剑,轻松将这妖物收拾利索。
醒林柔柔弱弱的从白蟾宫肩膀后探出脸,“这是个什么东西”·问这是什么东西,不是贬意,确实是因为这摊物体不好辨别,——整个像是在水里泡发了的尸体,又像是个霉黑了的过大的咸菜疙瘩,四肢全肿的盆口粗,手指脚趾如同胡萝卜,要不是能从他脸上分辨出眼睛嘴巴,真不好认出这是个什么玩意。
李师姐用剑鞘将那玩意挑翻看了看,摇头道:“我两年未出门,不认得这是什么新出的妖物·你们谁认得”·众人纷纷摇头,郭不贰道:“管他是什么,一律杀了。”
她刷的抬起剑,那妖物颤巍巍的提着最后一口气,道:“你们杀了我,我们鬼哥儿会来找你们的·”·郭不贰冷笑一声,轻蔑至极,“鬼哥儿,那又是什么新晋的大佬”·手起剑落,噗的一声取了身下的小命。
想多问两句却没来得及的醒林:“师妹真利落……”·没听出话外之音的郭不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艳丽的眉目间带着三分得色··醒林拍拍手,终于松口气,“想必师妹在芦苇丛中遇到的是这妖物。”
只是他还没问清,便被郭不贰一剑灭了··郭不贰都忘了上午的事,懵懂的:“啊”·夜色中,醒林微微一笑,拿出一方玉色的手帕,轻放在染了污血的剑身,顺着剑身一拭到底,擦出雪亮寒光。
他笑:“没事了·”·转身而去,留下郭不贰用她笨到生锈的大脑慢慢体味·李师姐看不过去,揪着她小声提点,她才回忆起白日被人无端摸了肩膀的事,她恍然,断定是这妖物一路尾随他们。
只是她那不甚灵便的大脑却忘了白日里那只手纤瘦冰凉的触感··师弟们处理了现场,他们从树下转移到茶馆边,重新生起火堆,大家安顿下来,围着篝火彼此紧挨,忙活了半日,郭不贰以为凌晨将至,可是看了看天色,此时才夜半,最- yin -寒的时刻不过刚开始。
醒林已困乏,他看看身边的白蟾宫,放松身体靠在他肩膀··白蟾宫:“……师兄,其实我也很困·”·醒林舒服的叹口气:“谁让我是师兄呢。”
其实他与白蟾宫自幼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东山派的弟子们本来与自家师娘师兄一条心,看那荀未殊母子不顺眼,白蟾宫也是如此,只是荀未殊来到后,修为既高,为人又勤勉低调,周密温柔,全门上下实在挑不出他的毛病,最后大家反而怜他身世,后来白蟾宫与荀未殊越走越近,他二人便渐渐疏远了,其他弟子也大致如此。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醒林这几年沉溺旧事,流连尘世风月,已记不清上次与师弟们如此亲昵是什么时候了··白蟾宫惨兮兮苦哈哈的说:“师尊的儿子了不起啊,只知霸凌师弟。”
醒林闭着眼睛戳了戳他:“你少来,小时候你仗着聪明,不爱修炼也常得第一,父亲最疼爱看重你,那时你少欺负我了吗·”·白蟾宫哈哈一笑,醒林闭目佯睡,忽而,脊背却似被一阵寒风侵袭,他不由得打个寒战,睁开了迷蒙的双眼,一阵战栗顺着尾椎骨爬到脖颈。
他立刻回头,身后是茫茫黑夜,刚被处理的妖物埋在不远处,旷野无声,方才李师姐那神神叨叨的故事,余味渐渐发酵··醒林转过头,白蟾宫和郭不贰都面无异色,他看了看郭不贰的脑后,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眼前仔细研究,确认那不过是一片绿叶,一片普通的真叶。
他给郭不贰看那叶子,“我一直想问师妹,别人都是三果两叶钗,怎么只有你是三叶,原来有一片是真叶子·”·郭不贰摸了摸后脑,瞪着大眼睛,“想是什么时候沾了一片吧。”
醒林没头没脑的问:“芦苇丛中有树吗·”·郭不贰没明白过来,“啊——没有啊·”·“那你们到渡口前是水路来还是旱路来。”
郭不贰仿佛是反应过来了,噗的一笑,“你这人——自然是水路……”·醒林不再说话,目光似是蕴藏了沉沉心事·郭不贰并不擅长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多思多想,何况她现在大半颗心在关注醒林,见他忽而再次冷淡下来,自己撇撇嘴,怪没劲的。
她站起身,“我出去站站就回·”·站站就回——女子出恭时惯爱这么说··醒林立刻抬头,“一起一起·”·话音一落有些尴尬,他抓起身边的白蟾宫,“师弟不是要去茅厕吗,一起去做个伴。”
·夜色凄清,李师姐的恐怖故事言犹在耳,郭不贰虽是这里修为数一数二高的,但刚才确实受到了那不知名妖物的三分惊吓,况那被她亲手斩杀的尸体还埋在不远处……·旁人乏了一天,多数在休息,他们三人声音很低,郭不贰也不愿叫醒师姐妹们。
她眉毛一挑,微不可见的闪现出一丝丝腻烦,在心中叹口气,她矜持的说:“好吧·”·醒林最擅长察言观色,但这一日下来,到此刻才惊觉自己是不是孟浪了……·事急从权,他只好硬着头皮承受这误解的目光了。
这茶馆只有一个小小的棚子,但万幸不远处还搭了两个茅房,虽然只是用破烂木板拼凑了墙身,没有房顶,连门也摇摇欲坠,但在荒野中也是意外之喜··郭不贰去了左边的茅房,白蟾宫目睹了他俩对话并且毫无发言权被拖了过来,此刻,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家师兄,从善如流的进了隔壁的茅房。
他在心中自怜道:我,一个无辜的棋子··醒林独自站在茅房不远处,又是一棵大树下,冷风轻易吹透薄薄的碧衫,他环上双臂,警戒的抬头看看树——这树是棵枝叶稀疏的歪脖树,供人上吊十分合适,藏人就免了吧。
他抱着双臂,在歪脖树下踱来踱去,渐渐地,不知为何,明明白蟾宫郭不贰就在一丈地外,明明众多师兄弟姐妹就在不远处,他的心却依然七上八下,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后背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惊觉自己颤了一下。
破口而出,“蟾宫你们好了吗·”·“吱呀”一声,破门颤颤悠悠的打开··昏暗中,郭不贰理了理衣袖,走到他面前,带着三分嗔怪,“你喊什么呀,跟哭了似的。”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把四周看得清楚··醒林偷偷咽下唾沫,稳住几乎失色的脸色,“没事——嗨,我那师弟笨,怕他掉下去·”·郭不贰一笑,“这是胡说了,白师弟哪有那么笨……”·话音未落,茅厕里传来白蟾宫的一声尖叫,短促的,锐利的,像被人瞬间破开了咽喉。
两人一愣,醒林即刻拔腿狂奔过去··他顾不得方才那浑身出冷汗的害怕,一把拽开茅厕门——几乎把门拽脱了一半——茅厕内空空如也·郭不贰扒在他身后露出头:“白师弟……”随即一愣:“……呢”·醒林维持着拉门的动作,僵成了一座石像。
没人了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凭空消失了·他怕郭不贰落单,找了白师弟作陪,自己落单时害怕,幸好郭不贰出来了,但是,万万没想到,白师弟居然出事了·第四章 ·叫声惊醒了众多师兄弟姐妹,众人点了灯奔来,一时间,灯火月色齐齐照亮逼仄的四壁,方才在昏暗的月色下难以发觉的一切显现出来,只见破木板搭的四面墙上,纵横着数十道不知是被爪还是手指抓出的深深的沟壑。
抓出这几十道沟壑,即便是双手齐舞也要十几下,但方才白蟾宫短促的叫声瞬息即止··醒林双手发颤,从心凉到脚底·一双手穿过衣衫,稳稳地扶住他的臂弯。
是荀未殊··在这帝都城外,荒郊野地,月色凄厉,此时,众人终于不敢散开·一个个白着脸,几乎是手拉手的围着篝火坐了一个小小的圈,交头接耳间,与篝火越凑越进,恨不得坐到火里。
不是众人胆小不经事,实在是——白蟾宫在千英百绛榜上排到十八位,连他都在一息之间几乎未抵抗便消失,剩下的人——即便是荀未殊和郭不贰也着实惊心不已。
荀未殊和李师姐自然注意到醒林的异常,不用他二人催,醒林一股脑将白日时对郭不贰在芦苇中遇事的不安,发现她钗上三叶三果之后的忐忑,遇上妖物时的惊疑全部和盘托出。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因都是些细枝末节的暗自臆测,听着甚是荒唐,故醒林不好意思对同行的任何一个人说,再也是因为·他不信任这些人··这几年来,他与师兄弟们之间如同隔了一层薄雾似的纱,明明同出一派,朝夕相见,却彼此朦朦胧胧,互相走不近。
荀未殊自不必说,自己今生恐怕都看要看他不顺眼,白蟾宫是他自小同吃同住结伴长大的,自从荀未殊万人迷般降落东山派,把白蟾宫征服地死死的之后,自己与他也不再交心。
尤其是近些年来,醒林心里清楚,不是他们走不进这层薄雾,是他不想出来··可如今不同,丢了一个大活人,生死不知··李师姐等听完他的话,又惊又惧,一时间沉默了下来,醒林擎出左手,缓缓展开,那片叶子还完好的保存在他手里。
众人轮番来瞧那叶子,只有离他最近的郭不贰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才开口:“师兄……”·她缓缓地、缓缓地将手伸出,在醒林脑后摘了什么,放到他眼前:“你不知道你也有吗”·赫然也是一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荀未殊呆住,李师姐呆住,在场的师兄弟姐妹俱呆住··醒林自己也呆住,一瞬之后,像是胸膛里有个炮仗瞬间炸开,炸出他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个不留·他素来爱笑的嘴角拉平了,往日的闲适悠然终于荡然无存。
郭不贰的声音有些紧,“方才我们去茅房时还没有……”·李师姐和荀未殊互通眼色,两人都握紧了宝剑,打开浑身的关窍,倾听黑夜的呼吸··本来出门在外出了事,该由大师兄带头做主,但醒林在东山派向来如闲云野鹤一般,荀未殊便自发与李师姐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处事。
乍出教门,便遭遇这样一连串诡异莫测的事件,更是在荒郊野外丢了师兄弟,现在师弟生死未卜,约摸这不是这些年轻弟子可担得住的事··因现在身在荒野,安危难测,故此大家警醒些,只要守到天明,立刻动身赴玉房宫——到了玉房宫总该安全了,接着立刻通过玉房宫给虞上清和朱若殷传信。
想到各人师尊,他们心里稍安··几十个年轻人惊惧交加围作一团,各人的袖底都紧紧攥着佩剑,醒林和郭不贰是目光聚焦点··那两片叶子不知是个巧合还是有什么蹊跷,李师姐心乱入麻,闭上眼,那两片叶子仍在眼前晃,忽然,她瞳孔睁大,死盯着醒林,声音尖的劈了叉,“让我再看看那两片叶子”·醒林被她惊的几欲蹦起来,不由自主把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掌很软,纹路很淡,两片叶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不是普通瘦长型的叶子,它形若桃实,色带枯黄,似乎已经离树一些时日··醒林觉得这两片叶子带着不详,故此自己收了起来。
李师姐似乎有些怕这两片普普通通的叶子,伸着脖子凑着醒林的手心看,却不敢触碰··醒林心中慌乱、惊惧、后悔、担忧,百忙之中看到李师姐的模样还有些想笑:这两片叶子虽有些不对劲,但也不至于被吓得如此吧……·李师姐看了个饱,一张小脸从醒林的手心前离开,在无情的月色下,骇白了脸色。
醒林心里的嘲笑退潮了,他担忧的问:“李师姐,怎么了”·荀未殊郭不贰等俱都瞧着她,她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嗓子颤抖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咽了口唾沫,她对这些没经历过大灾大难的师兄妹们道:“这叶子我认识……”·郭不贰奇道:“这不过是两片最普通的破叶子……难道有什么稀奇”·她说着便去摸,李师姐一把狠狠抓住她作死的手。
“这种叶子是还生树的叶子,还生树只有一棵……唯一的一棵种在……忘月窟前·”·提到这三个字,众人滞住,即便心粗心宽如大海一般的郭不贰也止住了,不由自主地地蜷回了手指。
几十号人齐齐有了尿意··在这样诡异凄清的夜,猛然听到那三个字,即便是十二门派的掌门怕也不比这些青年男女强到哪去··郭不贰的声音几乎变调,她喃喃道:“忘月窟……师姐你怎么知道”·李师姐目光深远:“这是……我亲手种的呀。”
“什么”·李师姐深吸一口气,“五年前,你还小,咱们红云教被仙门推为百家第五,那时候十二位掌门齐聚弦望海前,他们得了内线消息,忘月窟内讧,老魔头被新魔头撕成了两半,所有的山妖小鬼自相残杀起来,那新魔头许是杀红了眼,许是得了失心疯,许是被激起了魔- xing -,反正是大开杀戒,见人杀人见鬼杀鬼,三天下来竟把嚣张数百年的忘月窟杀了个干净。
我奉师命一起在弦望海边静候——年轻弟子不过三五个,不是每个掌门都带着亲信弟子——我们一共十大几个人冲上了传说中的晦朔山……”·“那日,晦朔山流下的溪水都带着红色,一进山门,隔三差五便有尸体横陈——想是欲逃却未逃的出去的——及至往深处去,尸身越来越密,草丛里树上洒溅着红色白色黑色褐色不知是什么的液体,根本不能细看,快走到忘月窟前时,血浆残骸尸身已经铺满,什么叫尸山尸海,人间地狱,想来那就是了。”
醒林沉默着,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他没听过的··“那忘月窟出事前似乎是在办什么宴会,窟前设着破木台,木台上放了一具水晶似的透明棺材——至今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绝非水晶,远远看来有些淡淡地光芒,那棺材盖是打开的,有两个人仰躺在旁边——那破木台上只有他们。”
醒林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握住,手指甲插进又柔又软的掌心··“玉房宫的掌门龟蒙真人与东山派的虞掌门停在前方不肯走了,龟蒙真人命我们几个小辈查看四周有没有活口,然后十二位掌门小心翼翼地往那破木台去了,我和玉房宫的甘棣华师兄忙活了一个时辰左右,等确认我们负责的那处没有任何活口,便回去寻师尊们。
然我们回去时破木台上只剩下一个人,并没有仰躺在棺材上,而是平躺在木台上,不知被谁摆成睡着的样子·那人的脖子上带着一只金身红眼的蛇形项圈,形容苍白枯槁,但……长得很美,甘师兄说他失了大半的血,已是血枯而死,如今皮肉还新鲜,稍搁一段,就成了一具典型的干尸。”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听到这里,郭不贰早忘了害怕,她忽而插嘴:“这就是魔窟的守灯人啊·魔头的那个……”说到一半,咽下了自己的话,在黑暗里似乎有些可疑的红色爬上她的脸颊。
李师姐深深地看她一眼,道:“是,虽然他二人同为男子,但仙门中人皆道他二人名系魔窟的魔尊与守灯人,实为情人·”·那成千上万的大小魔头齐聚弦望海中的晦朔山,可谓是魔道的老巢,而老巢中的老巢是晦朔山中一处魔窟,魔头们为它起名为忘月窟——这名字起的倒是怪风雅,那忘月窟在山顶最高处,背靠弦望海,坐拥晦朔山,将西北方的神州大陆尽收眼底。
而这忘月窟中常年供奉着一盏幽魂灯,能吸取天地- yin -气,魔头们在东南沿海边沿的城镇肆意杀掠,其中每隔数年抢一些十几岁的少年,选出一个阳气最足的养在魔窟中,与那天地至- yin -的幽魂灯相互调和,魔窟称他们为守灯人,剩下的少年则被派去干些伺候大魔头们的杂活儿——在妖魔鬼怪中求生的凡人,比鬼还不如。
“玉房宫的首徒甘棣华师兄,是个善心的人,仙门中皆传他人品尊贵,和煦大方,修为又高,是一点也没错,他见那守灯人的遗体躺在棺材外,便起了怜悯之心,对我道:‘这人不过是凡人,自小被虏来的,今生所生受的一切,想来也非他愿,况也未闻他做过什么恶,如今命陨魔窟,留他在这荒天野地里被豺狼虎豹啃食也是可怜,不如让他到地下安歇吧。
’”·“我这一生见过的人不少,佩服也有不少,但是像甘师兄这样挑不出毛病的真的少有,我帮着他把那守灯人放回棺材,封好盖子,在魔窟不远处挖了坑把棺材放了进去,我忽而想起听师傅说过,魔窟的守灯人去世后,坟上俱要种上一种晦朔山独有的树——就是还生树,这树只有一棵,仿佛是被下了咒似的,世间只能活一棵,只要一折枝另栽他地,原树便立刻枯死。
我那时也是觉得这传说稀奇,便寻了那还生树,折枝载在那新坟上·”·“我们挖坑栽树忙了好久,但直至太阳落山,我和几个师兄弟们在那破木台上等得几乎睡着了,师尊他们才从魔窟里出来。
东山派的虞掌门还紧张的问我,怎不见那守灯人了,我便告诉他们,甘师兄心肠好,安葬了那守灯人,师尊他们还夸赞了甘师兄,紧接着我们一行人便匆匆下山了,对了,走的时候我特别留意了一下,那还生树的原树居然真的干死了。”
·荀未殊道:“魔窟纵横玄界数百年,果然有些神奇之处·”·继而他道:“但魔窟出事那天曾有小鬼趁乱早逃,被镇九门的师兄们候在弦望海边布阵网罗住,他们说,那老魔头不知为何将守灯人推入十二毒尸洞里,那守灯人被毒尸咬噬后毒死,怎地师姐会看到他失血过多而死呢”·李师姐一愣:“我倒是没听说这个说法……不过市井上对魔窟的事多有杜撰,不能当真。”
荀未殊缓缓摇头,眼神坚定:“当时我就在弦望海边,亲耳听到的·”·李师姐眼现迷茫之色,她努力回忆当时的一切,也如荀未殊般摇头:“不可能的,我记得很清楚,他身上有几个咬噬的伤口,但都不至于大量失血,我和甘棣华师兄当时还都疑惑,他是从哪里失的血。”
郭不贰见荀未殊和李师姐皱眉互证,等不及地插话:“许是李师姐当时没看清楚吧·”·然后她问出了自己早就欲问的问题:“市井里都传说那守灯人长得美,师姐,他到底有多美,你是咱们这里唯一见过的,你说说。”
李师姐像是被酒坛被点了火,瞬间将刚才的疑惑扔到九天外,若不是白蟾宫如今生死未卜,她定要眉飞色舞,努力抑制着自己灵动的眉毛与嘴角,她道:“哎,这怎么好形容,总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虽然当时他已浑身如死灰。”
她的眼光在人群中逡巡,点了点醒林:“就比如说虞师弟也好看,但却是七分姿色加十二分风姿组成的好看,那守灯人就不同了,那是十分姿色,硬拗出来的好看”·郭不贰听后果然脸色更红,眼睛里亮晶晶地,这一番探讨让她与李师姐二人俱忘了此时此地的凶险诡谲,齐齐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烦乱中被点名的醒林:“……”·他看着那燃烧的火苗,有些好笑,有些无奈,有些焦虑,有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怅惘……及伤怀··“李师姐过奖了,我哪有七分,五分都没有……”·郭不贰斩钉截铁的说:“六分吧,你还是有的。”
醒林再次:“……”·荀未殊问道:“故此,还生树只有一棵,下面安葬着那守灯人,而整个晦朔山都被阵法封死,里外不通,那是谁摘了还生树叶是外面的人进去了还是里面的人……出来了。”
“再有,师姐确定那山上全死透了吗”·刚为了八卦精神抖擞的人们静下来,李师姐说:“当时好几个师兄皆在场,我们都未曾发觉有漏网之鱼,那魔头更是经十二位掌门确认后,亲手封在魔窟中。”
若真是还生树叶,那是外面人进去了外面何人要进那晦朔山那里大小妖魔早已灭绝,也未曾听说藏有什么异宝奇珍,只剩下或曝于荒野或烂于地下的尸身……·若是里面的人出来了,那又会是谁出来了·第五章 ·众人皆想到了此处,在一片静默中,夜风似乎愈加料峭。
郭不贰与李师姐那点旖旎思绪也被冷飕飕的吹散了,烈烈篝火前,年轻男女们抱紧手臂,安抚着自己悄悄冒头的鸡皮疙瘩·念及白蟾宫,东山派弟子更难熬,惊、惧、疑、痛、骇如绑粽子的千万条细线,紧紧地绑住他们的心。
幸而一夜无事,几十个人枯坐到天明,·城门打开,一行人第一拨进城,帝都极大,步行穿城而过至少需大半日··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如今正值暮春,帝都最负盛名的牡丹争相开放,南城北城皆开了花市,一行人行进不久,便遇上南城最大的花市——雪海栏。
清晨,商铺的小贩打着哈气开门,洒水声,扫街声,洗漱声清淡的飘在这座雄伟帝都的上空··本朝值太平盛世,帝都极尽繁华,各类商铺鳞次栉比争奇夺胜,书坊、画苑、酒肆、茶馆、客栈、布庄、花鸟鱼虫,各安其市,因帝都牡丹最著盛名,故三四月间,朝廷在城中设了许多花市,供城中百姓和慕名而来的外地游人赏玩,以彰大国气度,半人高的黄竹编成篱笆,将各品牡丹聚集其间,繁色间杂,纷纭色相差,闹市有落霞。
一行人中,李师姐与荀未殊走在最前方,其次是郭不贰,醒林落在最后··郭不贰悄声问前方的荀未殊,“昨- ri -你们醒林师兄还有说有笑,今日倒是呆着脸,一句话不说。”
李师姐道:“他白师弟忽然失踪,他自然是挂心·”·荀未殊和气地道:“这许是其一,但我想可能还有一个原因,醒林师兄不知从何时起,便不肯来帝都,上一届办千英百绛榜时,醒林师兄便问是否一定要经行帝都,得知要经行后,便称病连千英百绛榜都不去了。”
郭不贰道:“帝都有什么不敢来的——许是真病了吧·”·荀未殊彬彬有礼地道:“师妹说的是,但这几年间,我们东山派来帝都多次,每一次醒林师兄都称病,故此大家私底下有这样的疑惑,且即使被迫来了,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去逛乐坊,喝的昏天暗地,喏,就是前方那一家。
他们面前是雪海栏花市,穿过层层花海,尽头是一家极大,极富丽的乐坊,上书“锦地绣天春不散”几个大字··伶人的细细歌声绕梁不绝:贪旧岁之娱游,惜繁华之易度……·听者无不沉醉。
荀未殊的目光在去向春不散的路上被一个身影拦截,他定定地瞧着那人,止了脚步··他脱口而出:“这不是玉房宫的甘棣华师兄吗·”·一行人都顺着他的话音去看,只见雪海栏篱门前,一个雪白的身影来回踟蹰,手握一把一见便知不菲的宝剑,可不正是玉房宫的大弟子吗。
李师姐昨日才说起他,没想到一早就见到了·东山派与红云教的弟子们俱有些激动,荀未殊在仙门众弟子中乃是标杆一般的人物,论修为他是千英百绛榜第一名,且自他参榜以来,次次都是榜首。
论人品,他谦逊温和,大方有礼,整个玉房宫中无人不服,与他打过交道的众仙门弟子也对他钦佩喜爱·可谓是前辈皆爱与其相交,后辈皆对其仰望,年轻新秀中的第一人。
如今玉房宫有难,他本该在教内支援,怎会在此地·李师姐与荀未殊一行人走到近前,齐声道:“甘师兄”·甘棣华似是向远方张望,转过来时,面色犹带一丝焦虑,他见了东山派和红云教,自然一喜,微笑道:“荀师弟,李师姐,竟会在这里遇上你们”·他向两派弟子打招呼,两派弟子亦匆忙向他见礼。
荀未殊问他:“甘师兄为何在此地”·甘棣华答:“实不相瞒,我本应在玉房宫应付山下一众妖魔,昨日与紫极观的夏百友师弟偶然遇上一可疑之人,一路追踪下山,至帝都城内,把人追丢了,我二人分头探察,约好无论追到追不到,清晨一定在这花市前碰头,我等了半个时辰也未见夏师弟的人,正自焦急,不想却遇见了你们。”
李师姐和荀未殊听了,忙遣师弟师妹们分头去寻,依旧约定,半个时辰后无论寻到寻不到,皆在此汇合··醒林与郭不贰因叶子的事被留下,荀未殊等不敢放他们离开眼前,篱门前有石墩并石桌,甘、李、荀三人坐下,相互攀谈起来,醒林与郭不贰搭不上话也无意搭话,二人或站或坐,或赏花,或听曲,犹如父母与人聊天时在旁闲逛的儿童。
只听石桌旁传来细语,大师姐道:“我知道甘师兄担心夏师弟,怕夏师弟在与那宵小冲突了,失了手被绊住脚,但据我所知,这位夏师弟修为虽不算极高,但人却是出了名的机智,有个外号叫“滑泥鳅”,想来以他之机警圆滑,该不会贸然冲上,师兄莫要太担心了,咱们再等半个时辰,若到了中午还不来,咱们即刻出城上山,请示师叔们。”
甘棣华沉沉应是,荀未殊问他:“敢问是什么人,让师兄二人一路追下了山·”·还未得手——荀未殊咽下了后半句话··甘棣华道:“这件事我正要向李师姐说——”·李师姐瞪大眼睛,一歪头,疑惑道:“哦与我说”·“是。”
甘棣华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师妹可还记得五年前,我们在魔窟前埋葬的那守灯人”·李师姐的心狂跳起来,冥冥中似乎有一颗寒冷的种子,在她心中悄悄破土发芽。
惊惧弥散开来··李师姐声音有点颤:“……记得,怎么与他有关”·不负众望的,甘棣华轻轻点了头。
他道:“我记得,那人脖子上带了一只蛇形项圈,金子打的蛇身,红宝石镶嵌的狭长蛇眼,样子很独特,师妹记得吗”·李师姐点头,甘棣华道:“我昨日又看见了。”
李师姐与甘棣华身后的荀未殊目光相接··甘棣华道:“就带在我昨日遇见的那宵小身上,那人长什么样子我未看清,但那黄金项圈分外别致耀眼,我一眼便看见了。”
李师姐心如擂鼓,实在是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在石桌与篱笆交接处的小小空隙里,来回来去的踱步··甘棣华不解地望着她,而荀未殊皱着眉,一动不动的安坐,将昨日白天至夜晚,连带弟子失踪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此时,半个时辰已过,太阳升起,炙烤大地,帝都城百姓与游人们逐渐往雪海栏中来赏花,花红柳绿,来往如梭,街头热闹起来,但篱门旁的石桌边,是一方冷寂的空气,他三人,如坠冰窖。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甘棣华静默许久,问:“李师姐,我刚才还有一句话未问你·”·他抬起眼,清波似的眼眸目光沉沉:“咱们当年,能确认那守灯人是死是活吗”·李师姐身形定住,她昨夜还确定无疑的事,如今却茫然了。
他真的死了吗,他呼吸是真的没了吗我去试了吗我摸他脉搏了吗……·本来清晰的记忆,在一连串自问中扭曲了,变形了,混沌了。
甘棣华身后稳坐的荀未殊忽的站起身··“郭师妹我醒林师兄呢”·不远处的郭不贰回首,左侧、右侧、身后,哪还有醒林的影子·半个时辰前。
甘棣华道:“师妹可还记得五年前,我们在魔窟前埋葬的那守灯人”·醒林侧首偷听,余光悄然的,遥遥的,飘向此地··“……记得,怎么与他有关”·“我记得,那人脖子上带了一只蛇形项圈,金子打的蛇身,红宝石镶嵌的狭长蛇眼,样子很独特,师妹记得吗”·“我昨日又看见了。”
……·醒林的手蜷缩起来,心脏仿佛包裹在手里,倏忽收紧,被不停地揉捏··他的耳朵不敢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那边甘棣华道:“就带在我昨日遇见的那宵小身上……·甘棣华终于说出他的疑惑:“咱们当年,能确认那守灯人是死是活吗”·醒林明白,甘棣华怀疑那守灯人死而复生,所以追踪至此。
而李师姐与荀未殊又把昨日一连串事故告知他,三人的消息与疑心一经碰撞,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一个人……·只是……·醒林摇了摇头,只有一丝苦笑留在嘴角。
他心中心烦意乱,与郭不贰愈走愈远··雪海栏北侧是春不散,西侧便是他们身处的篱门,南侧是一排商铺,京城最有名的书坊入画斋,便在此处,独占五间打通的敞室,书架林立,各类书册磊磊,每间敞室大门大开,出檐三尺有余,为檐下投下一片- yin -凉。
入画斋正前方便是绵延一里地的花海,花香墨香相映成趣,熏人欲醉,被读书人奉为帝都最风雅之处,素有美名··醒林不由自主走近,在屋檐下仰视那屋檐,牌匾,门梁,清淡的眼眸凝聚了晨晖,镀上一层为人所不知的薄雾。
他抬脚,走入门内,错过了牡丹丛中郭不贰的目光··书架间穿插着许多仕子,穿着清雅的素衫,人虽多,却个个轻言细语,反衬的书坊格外静谧,不凉不热的风吹拂过书页的纸张和仕子的发丝,阳光映- she -在书架间,连空气中的飞尘都清晰可见。
后门也如前门般大开,隔着屏风,后门宽阔整洁的长巷空旷无人,比安静更安静··书坊角落里,有两三个仕子,小二正在向他们卖力兜售新进的话本,有许多畅销话本和平常路子买不到的话本,在这里都可以寻到。
醒林顺手打开小二兜售的那一本,单是名字就把他吸引了··魔窟歪传··讲述了多年前忘月窟守灯人的传奇故事:魔窟横行无忌,一日遭剿,守灯人狡黠诈死,之后还生,在人间开始了新一轮的作恶……·旁边小二讲的绘声绘色,那几个仕子听的目不转睛,显然被深深地吸引了,看来一会又要有人偷偷买了,换了书封,带回家后藏在被窝里偷看,隔日再悄与密友分享,在市井里默默传播八卦与杜撰。
醒林捏了捏烦躁的眉心,深深地叹出一口昨日起便愈积压愈沉重的浊气··默默地把话本放回原处··正在此时,他眼角一撇,后门的长巷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个金色的,弯曲地,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醒林冷遍全身,奋不顾身的冲了出去··然而没跑几步,眼前空空当当,青砖长巷,悄无人声··四周空静,一举手一抬足间的响动,便愈发明显。
身后有人靠近他,并向他探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指尖将将触碰到他的衣衫··他,虽然修为极低,虽然总是在仙门百家中丢人地垫底,虽然是一位又渣又懒的废柴。
但,那在惊悚中豁然中出的,强烈的求生欲,控制了他的手,他的全身··他悍然爆发出一记,蕴含了十二万分劲道的,凶狠之极的一掌,仿佛使尽了此生修为之极限。
身后那人似乎想不到会遭此一击,匆忙中运出十二分功力全力抵挡··人在生死一线之际,头脑一片空白的冷静,醒林不知,他总是淡定的脸上,下颌咬地死紧,眼角居然控制不住的抽搐。
他回身,在空中,以命搏命的两掌还未相遇,他那一道却忽然的卸了掌力毫无预兆的,毫无原因的,像一只悍然出爪的雄鹰被一箭钉死··千钧一发之际,一记夺命的猛击,忽然变得软绵绵,两方还未对面,电光火石之间,那人却有知觉,只是再收回掌力已晚。
于是,对面那人惊讶的,被迫的,也蕴含了毕生修为的一记猛击醒林胸口··醒林身体还未笨拙的转完,便听到自己肋骨震碎的声音,接着飞起,看见了长巷的墙头生长的狗尾巴草,在一片迷茫中,砰然落地。
尘土扬起一人高··打他那人哎呦一声,比他还苦哈哈:“虞……虞兄唉……你打我作甚……我不是有意的呀……”·醒林几乎被打成两半,胸口剧痛无比,如蛛网般延伸到四肢百骸,痛的他手指都蜷不起来,恨不得把上下牙齿统统咬为齑粉。
他痛的欲叫,嗓子里却全是嘶嘶声,血沫顺着嘴角流下··回身的那一霎那,他看到打他那人,穿着紫色的锦衫,带着银宝冠,腰上挂着一把折扇,摇晃着两只夺命的手,比被打的还惊慌。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紫极观的夏百友,他的陈年老相识··并不是他以为的人··他不明白怎么自己只是在背后拍了虞兄一下,虞兄看都未看,便向他下了死手,也不明白虞兄为何出到一半忽然收力,搞得他措手不及,也不明白……虞兄怎么数年来修为毫无长进,这下快把他打死了可怎么了得·醒林在迷蒙中极长、极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上方是客栈的蓝花床幔,他晕倒时,恍惚记得夏百友抱起自己,自己摇晃颠簸胸中剧痛,还恍惚记得在床边,夏百友手忙脚乱的摸他胸口,帮他疗伤。
此刻,床前空无一人,不知道那杀人凶手夏百友跑到哪去了··醒林摁了摁胸口,还是有些痛,同时头微微发晕,应是落地时撞到了脑袋··他用手指揉着额头,掀开被子,穿上鞋,打开房门,想下楼寻找夏百友。
问问他为何未能及时与甘棣华汇合,甘棣华此刻不知还在不在等他··等他出了门,才知道早已是深夜··他就在雪海栏旁不远的一家客栈,夜里静极了,天空中还飘着蒙蒙细雨,人们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睡,此刻,天地仿佛静得像只有他自己。
头上的轻微眩晕令他忘了自己,远处,细雨中的独自绽放的白牡丹,如云如盖,在深夜中,盛大而安静··背后的入画斋如一副安静的写意画,飞檐细棂,工笔细描,素白匾上的三个大字,沉淀了多少岁月。
醒林也许是被这夜风熏醉了,被这细雨打醉了,被这牡丹开醉了,被这素纸上的字看醉了··他顺着客栈的屋檐慢慢的走,走向入画斋的檐下··曾有人这样走过,那也是个暮春,白日晴好,牡丹开的盛大。
不,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行动间,那人的手指关节擦到他的·回头,似乎是冲他微笑··醒林木然的站在入画斋檐下,雨下的大了,打在白色的花团上,如同笼罩淡淡的白雾。
他不喜欢来帝都,暮春时这里总是下雨,帝都盛大美丽,而他总是过分黏腻··既不干爽,又不淋个痛快,如同他这样废物的一生··始终以来,在克制有礼的微笑之下,有两种淡淡地痛跟着他空荡荡的灵魂,前一种痛,在未曾失去和害怕失去之间摇摆,在不安全感中恐慌失措。
后一种痛,在虚假得到和忽然失去之间麻木·得到的珍贵,却是骗来的,失去的,他无力抓··这样被风吹着走的一生··心被掏了一个洞,他尽力不去看。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好了··一辈子都是在繁华中彷徨躲雨的人··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这场雨怎么如此调皮·他静默的侧脸,也融进了这漆黑的夜里。
而远处,如云如盖的花丛中,有一个黑色的人影经过,颀长的身材,年轻的侧脸,素白的手指,执着一把油纸伞,沉默,坚毅,像一团幽灵穿过人间··醒林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不敢动,微微睁大眼睛·郭不贰说他容貌六分,配上此刻呆滞的表情,约莫只剩下四五分··那黑衣人从这经过,万事不留心上,连多余的目光都未赏给四周,仿佛是周身萦绕着“淡定”二字,其实离近了,才能嗅出是“轻蔑”。
因为蔑视,所以懒得多看这世界一眼··年轻而轻蔑的,一个号令生灵的王者··醒林浑身的血都凝了··直到那人影如鬼魅一般行至不见·他才能颤抖着,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不敢转动身体,用余光悄悄打量那消失的方向··方才……是梦吗……·他无意识的捂住胸口,似乎那里又痛了起来。
那种痛淡淡地,如蛛网把他浑身牵扯到一起··他拔脚,踩在棉花上一般,一软一软的往前走去·走了一圈,他惊觉自己走反了,客栈被落在正后方··然后他毫无波澜地回身,不言不语地走,走了很久,却总也走不到客栈,他抬头,茫然的发现自己还在牡丹丛中。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围着客栈雪海栏走了四五圈··天光微亮,扫街人打着哈气从远处小巷出来··醒林环绕一圈,才找到客栈牌匾,他迟钝的走进去··他一直是睁着眼的,但等他意识清晰,有记忆时已在客房床上躺了许久。
怎么进客栈,怎么上楼,怎样进房,他全然不记得了··最初的怔然消退之后,一种新的情绪,从脚底向他全身升腾··那个人……他没有死,他一定会……一定会杀了我。
他抱紧自己的佩剑,他要赶紧走,去玉房宫,传讯自己父亲,传讯玉房宫掌门,传讯当年十二掌门,不,这些人也许加起来都无法抵挡那个人··第六章 ·他勉力站起,快走几步,打开客房门。
门内的醒林:“……”·门外的众人:“……”·夏百友带着荀未殊、甘棣华、李师姐一个不少站在门外··夏百友:“虞兄你好啦”·他身后的荀未殊长叹一口气:“总算找到你了。”
醒林收回一夫当关般挡在门板上的手·一群人热络的围簇他坐下··七嘴八舌道:“还以为你也被抓走了·”·夏百友道:“我昨日本在追踪那人,遇见你后不得已误伤了你,不敢移动,忙回玉房山找人帮忙,路上正好遇见找人找疯了的荀师兄他们。
大家一碰头,才知是一场乌龙·”·醒林:“哦·”·荀未殊历来沉稳,此时却面带菜色,“他之前也沾上了叶子,谁知道下个出事的是不是他”·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然后敛色,十分严肃的对醒林道:“师兄,就在昨夜,我们一路赶回玉房山,本欲清点人数去寻你,却发现,紫极观的荀令萼师兄也不见了。
且他一直未曾出玉房山,是在玉房山里不见的……”·醒林道:“哦·”·甘棣华瞧瞧他的脸色,又递与夏百友一个眼神,替醒林倒了一杯热茶:“虞师弟,喝杯茶,你的脸色很不好。”
醒林强抹了抹脸,“是吗,是我修为不济,竟然连夏兄一掌也没接住·”·甘棣华等人在路上已听到夏百友解释原委,想来醒林神经紧绷,为求自保故出杀招。
只是……甘棣华不着痕迹的打量眼前这位和自己同样出身的嫡系首徒,这位毫无名气的嫡系首徒,有一件很有名气的事——他是嫡系中排位最低,修为最不济的……·且是低到匪夷所思,按理嫡系出身,出于掌门教导之下,且是亲生子,从先天到后天都应是最得天独厚的。
甘棣华看着这位出名的废物,道:“荀令萼师弟是紫极观掌门的亲生子,白师弟和郭师妹是东山派和红云教的得意弟子,醒林师兄你更是虞掌门的亲生子·”·他严肃道:“此次事端非比寻常,丢的全是各门精要,恐怕今日玉房山妖魔成灾,十二掌门被调虎离山去晦朔山,似是被安排好一般,恐不是一人一力能为之。”
“但若是忘月窟那魔头死灰复燃,以他一人之力……却又不必如此做局·”·醒林双手把转着那被子,垂着眼,道:“所以”·能号令妖魔,藏而不露,使尽手段的……·甘棣华郑重其事,道:“师叔们商议后,一致认为,极有可能是那守灯人使了妖法,重生作乱”·甘棣华几人将他围住,密不透风的保护住,殷殷嘱托:“从今日起,虞师弟万万那要小心,不要被那妖人得空算计了”·醒林:“……”·“……好。”
一行人围绕着醒林赶往玉房宫,出了帝都城门,便御剑直上,醒林在空中俯瞰这绵延青山··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此处,参加千英百绛榜时的盛况··十年前。
醒林十八岁,一行人中,只有他连御剑都不会,他父亲拉着脸走在最前方,醒林只好搭着白师弟的剑来··这玉房山,在帝都边上,却难得的青山簇拥,环山饶水,最高的主峰如同牡丹花心般被环绕在群山深处。
春日漫天碧绿自不必说,夏日鸟鸣花香,自有妙处,秋天里,山树深红浅红层层叠叠,如诗如画,冬日里银装素裹,更添妖娆··四时胜景,物产丰饶,占尽天时地利,真不愧是仙门中的帝都,引得四方来拜。
这玉房宫的弟子也教导的好,待人接物礼仪周全,见了来客,长袖揖地,绝不视门派大小行青白眼之事··东山派来时,正值玉房宫迎客的第一天,天下人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大弟子甘棣华率领师弟们站在高逾数十丈的门牌下与宾客寒暄。
与甘棣华说话的一行人,穿紫衣,带银宝冠··那带头的年轻人又高又瘦,面如冠玉,双目清傲,在甘棣华面前浑然不见傲气··眉眼弯弯地拉着甘棣华的手:“你世尊怎叫你亲来接客,就这几日功夫还不再精进精进。”
甘棣华笑道:“师尊与师叔们事务繁忙,我只好出来照料一二·”·旁边一个身上挂着小刻刀,怀里揣着木头人的师弟——夏百友在一边笑道:“想是甘师兄心有成竹,取那榜首如取囊中之物。”
平日里对天下人都不屑一看的荀令萼觉得甚有道理,在边上点头附和··甘棣华连连摆手:“好了,小夏,你就不要逗我了·”·转身对荀令萼道:“上次见你小试新剑,为兄惊艳至今,此次看你必定能大放异彩。”
荀令萼听了甘棣华的夸奖,一张冷脸带红,他对这位玉房宫的大弟子是从脚底板到头发梢的敬爱钦佩,心悦诚服·然没等他高高兴兴的张口,便看见了侧面过来的东山派。
霎时间,一张冷脸犹如雪上加霜··甘棣华知他两派恩怨,忙向虞上清拱手寒暄,免的冷场·紫极观为首的荀令萼对东山派视若不见,底下一干人等也不理睬他们,只有夏百友仿佛不跟人说话便浑身痒痒一般。
偷偷摸摸冲那边抛媚眼··虞上清尴尬了几十年早已不觉尴尬,与甘棣华寒暄过后,由玉房宫弟子带领,来到巍峨广阔的院落,数十上百间客房整齐排列,大小,门房,窗户,装饰俱是一模一样,好一派恢弘气派。
东山派住到了西边,紫极观住到东边,两两相对,荀令萼正在收拾行囊,忽想起一件事,他要嘱咐夏百友这猴子几句,少与那东山派闲磕牙,这猴子平日里不算太傻的模样,是不知道本门和东山派不和还是怎地·他在整理行李的众人中没发现夏百友的人影,来到长廊,空空无人,顺着长长的走廊走到拐角处,顺着风声隐约送来两人的谈话。
“啊不要”·“不要动那里·”·荀令萼有些疑惑,顺着声音寻过去,只见客房后面,几排破木头堆积成小山,一个碧衫玉冠的年轻公子坐在木排上,看着一个紫衣银宝观的年轻人盘腿坐地,那紫衣人自然就是自己混蛋师弟夏百友,他正低下头,吹手里的小木人上的木屑。
上面坐着的碧衫公子是那东山派的虞醒林,他正拿一块磨刀石帮夏百友磨那小刀,磨好后,递与夏百友,把脑袋凑到夏百友脑袋边··醒林道:“小心点,这次不要在那下刀了。”
夏百友全神贯注浑然忘我:“不行,一定要在这里……”·荀令萼寒霜上脸,咳了一声,“小夏”·夏百友一惊,立刻起身把小木人往怀里一揣。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师兄”·荀令萼瞪了他一眼,“师尊寻你·”·毕竟名门正派之间,虽有嫌隙,却不好直接说不许与东山派交往,·夏百友立刻道:“我立刻就来。”
边说边给醒林飞眼神,四目相对,滋啦啦,似是响起数道火花,醒林眨眨眼,示意他“我知道了”··荀令萼不明白他们之间打什么哑谜,更生气了。
只见夏百友跟他一路远去,依稀传来几声训斥:“你把师尊气死你高兴了·”·“资质也不算太低,就是不肯修炼·”·“整天游手好闲,拿出刻那破木头的时间精进修为,修为也不会差到如此地步。”
“我看你这次要倒数了”·后来,果然不出所料·夏百友在第一轮比试中便败下阵来,最终得了个九十八的排位··醒林更比他低一位,九十九位。
千英百绛榜连比十四天,他俩在第二天便空闲了··二人顶着各自师尊的森森目光,在玉房宫,上树抓鸟,下河摸鱼,刻小人,写扇面,玩花斗草,烧烤涮肉,无所不为。
臭味相投彼此引为知己··而在他们玩乐时,荀未殊出人意料的摘得第四,消息传来时,醒林正往火锅里扔肉,涮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再捞起时肉已经老了··老了的肉就不好吃了,品起来如同嚼蜡。
醒林微笑的一如既往,拿起酒杯与夏百友等人碰杯··不醉不归··荀未殊第四,镇九门的胡争如排了第三位,最后一日,果然只剩下天下第一第二两大门派的大弟子争夺桂冠。
这一年,甘棣华与荀令萼才二十岁,在年轻一辈中,他二人素有盛名·上一辈老人早令弟子们以他二人为楷模,今日,他二人终于站在最高处,得到天下人的认可,在天下人面前一展身手。
在后台,荀令萼有些紧张,他拉着甘棣华的手,笑道:“甘师兄,我自知不如你,一会上台后,不用让着我,我会尽力与你一战的·”这是他的对手,他却全身心信任他。
甘棣华失笑:“荀师弟,我们还未比过,你怎知不如我·”·荀令萼心道:还用比吗,我辈之中,你当然该是最好的··比试台外··大校场可容纳千人,呈圆形,被飞檐蹲兽的两层楼合围,比试台设在前方正中间,从大门到比试台设着一溜十八对,三人合抱的大火盆,火焰窜到一人高。
除地下十八对火盆,上空也设着同样大小的十八对火盆,用铜柱挑到两层楼高·比试台后的屋檐上也设着十八对同样大小的火盆,一溜雁翅排开,照的校场亮如白昼,比试台上丝毫毕现。
大门拉开,十二位名门大派的掌门,并肩缓步入场··如今仙门中但凡有些脸面者,无不争破头也要来一睹盛会·在如今有幸在场者,无不抻着脖子往那前方挤去,幸而,玉房宫安排得当,各门各派都被圈定在各自范围内,谁也不许妄跑妄挤。
只有一处例外,大门正上方的二楼里,面对校场的八扇窗户被尽情大开,两张大方桌胡乱拼凑在一起,中间设了个锅子,里面红汤滚沸,桌上还摆着七八盘肉,数道熟菜水果,以及五六盘刚考好的肉串,旁边设着一个火架,夏百友带着五六个人正往那火架的肉上刷酱撒盐。
这一群人都是早早落第的各家弟子,都是不学无术之徒,谈起修为,像个大媳妇一样羞羞答答,一说玩乐,撸起袖子没人比他们更在行··夏百友从热火朝天的活儿里抬起头,窗户边,醒林独自倚栏,一只脚翘在长板凳上,举起一壶酒,一饮而尽。
他前方,远处的比试台前,几位掌门领着各自的得意弟子正在寒暄——虞上清身旁站着荀未殊··夏百友看他那独自饮酒的样子,心中有些异样感受,说不清,道不出,招呼他来:“醒林兄,快来一起干活。”
醒林朝他一笑,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声音温柔,“不,我要等着吃·”·夏百友哈哈一笑,将自己啃了一半的肉串递给他,醒林不肯接,撇头躲开:“脏,谁要吃你剩下的。”
夏百友嘿了一声,“娇气的你,洁癖”·醒林又饮了一口,问他:“夏兄,我与你相识不过几天,便已觉你天资聪颖,在修炼一事上极有天赋,可你为何修为这般滞后”·夏百友转身回去,漫不经心,“滞后不好吗,为何我一定要比人强。”
他拿了一根新肉串,重新递给醒林,笑道:“做自己喜爱之事,于我来说便是正途·我并不一定要强过许多人,但我要比许多人安心快乐·”·醒林接过肉串,垂下长长的睫毛,在脸留下一小片- yin -影。
夏百友忽然问他,“你呢你也是个七窍灵透的人·”·醒林把玩手里的肉串,淡淡一笑:“我我才不灵透。”
夏百友眉头一挑,显然觉得这话不实诚··醒林凝视他良久,忽而一笑,淡淡的笑里似乎有千百种滋味··这个忽而的笑,夏百友似乎品出一丝苦涩。
醒林轻轻道:“你相信有一种人吗,什么都能做好,什么都学的很快,只有最重要的事,总是学不好·”·他看着窗外的明月,道:“无论他尽多大的力,都做不好。”
醒林的声音明明是一贯的温柔,从不锐利、急迫、咄咄逼人··夏百友却觉得,他苦透了,他的心里苦透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呢,又风流,又清纯,又温柔,剖开却是苦的。
他在心中迷惑忘我之时,醒林指着斜前方,一尊明月之下··“那是什么”·正前方的比试台上,大赛开锣,荀令萼果然一跃而上,连击数下,而甘棣华从容不迫悉数挡下,宝剑翻飞,寒光闪烁,拆了数十招之后,明眼人都看出了胜负,·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正在此时,一个黑衣人影幽灵般地,从大门上方的最高的屋檐上,从明月下,横空出世。
醒林眼见自己斜前方的屋檐上,那黑衣人影一跃而出,不借外力,穿越数十个火盆,每一个火盆中,一人高的火焰如同巨龙的舌信,那黑衣人影在空中游曳般地,腰身轻转,黑衣翻飞,穿过烈烈火光,直冲比试台而去·第七章 ·校场数千人,被天外飞来的这一人惊动,纷纷抬头向上瞧。
那人直飞比试台上,只是刹那间,台下众人,台上甘、荀二人,还未反应看清他是怎样行动的,便如一阵黑风,卷走了甘、荀二人手中的兵器·脚下丝毫不停留,双袖一展,飞上了比试台后的屋檐上,站定,手边卷着两件蜷缩的宝剑。
满天的熊熊烈火,几乎要把他的黑衣燃烧··台下台上轰然雷动,十二位掌门齐齐站起,数千双眼睛如箭矢般盯着他,后排大小门派和散修叫嚣着:“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在这里无礼。”
前排的明事人却知,看手法看来势,此人恐非我道·他们按紧了手中兵器··十二位掌门面面相觑,这黑衣人背对他们,他们看不清这来人是哪一号人物,但,看年龄,看体态装扮,看气势修为,不过是与甘棣华等差不多大小,不得不让他们惊心。
甘、荀已是我道中数一数二的精要,居然被他一招之内同时夺走兵器,那剩下的年轻一辈在他跟前岂不是如猪羊一般,毫无还手之力·此时,他们身后第二排,昨日排得第三位的镇九门大弟子胡争如,颤声说:“我认得他这是忘月窟那大魔头的徒弟,魔头们叫他少尊主。
上个月,我师弟胡万在我门附近的镇子上不小心遇上他,光天化日之下,在集市上被他化为齑粉”·果然是来自魔窟,数位掌门眉心不禁蹙起。
但少尊主又如何,即便他师父那大魔头万斛龙,来到玉房宫也要抖三抖··龟蒙真人手中的天罗网,网尽天下妖魔鬼怪,连他师父也在此网下吃了不少亏··龟蒙真人听了胡争如的话,往前一步,喝道:“妖人玉房宫岂容你猖狂”·随即,双指并拢祭出天罗网,欲恫吓他。
那黑衣人轻轻转身,随手一抛,那蜷缩的两件兵器各自飞向甘、荀二人手中,二人忙接,兵器却在触手之时化为齑粉··甘、荀二人从未见过这种收控自如的手段,齐齐怔住。
龟蒙真人暴怒,天罗网大开,直飞空中,化作千万丈天幕一般压下·那黑衣人却不急不忙,长袖一挥,足下轻点,向上而去,天罗网的无数银线花火四溅,像是全天下同时烟花爆裂般,破了。
那黑衣人袅袅无踪了··远处,大门口的二楼窗口,醒林含在嘴里的一口酒,终于咽下··身边拿着刷子和肉串的几个人俱已看傻,半日,夏百友喃喃地说:“一把夺走我师兄和甘师兄的剑,这得是个什么怪物……”·有人接话:“师尊他们也做不到吧。”
又有人道:“他看着年纪不大,要是再过十年……”·还有人道:“何止是不大,我看比我还小……”·本次千英百绛榜草草收场,各门各派忧心忡忡在客房收拾行囊,十二位掌门齐聚玉房宫大殿,正在悄声议论,夏百友对这个事好奇地抓心挠肝,偷带着醒林潜入大殿里听墙角。
那胡争如也在大殿,正在向各位掌门呈以详情,“那小魔头本是万斛龙捡来的孤儿,传言说,他是在母亲死后撕破肚子自己爬出来的,他们也说不清他是人还是个什么东西,哪怕连忘月窟里的妖魔们也惧怕他,从小他便独自长大。
及至他略大,实在是天赋异禀,万斛龙便收他为徒,这才短短几年,几乎与万斛龙比肩·但因他总是在忘月窟,极少极少下山,故他的名字在仙门中并不响亮·”·“他叫什么”·“天掷。
他师父说他不是人间父母生的,而是老天爷赏的·”·“天掷……”龟蒙真人嘴里念着这个名字,“老天爷不要赏了一颗灾星就好……”·镇九门的胡得生掌门是个心直口快的个- xing -,他道:“要是让这个玩意儿,再修炼十年,于我们整个仙门,怕都是劫难……”·虞上清昂然打断他,“师兄万莫抬举他,我看他不过是个毛孩子,许连二十岁都没有,以后的人生路难说的很,天下的事变数多着呢”·最后玉房宫的掌门下令,本门弟子近日小心提防,莫要下山。
……不过,夏百友和醒林并不是玉房宫弟子,自然不受这条禁令约束··比试结束后,虞上清等几家掌门并未立刻离开,镇日里与龟蒙真人关在屋内,不知做什么。
夏百友与醒林闲的长毛,实在熬不住,偷偷地溜下山··帝都城中有一座观音庙,香火旺盛,这都不算什么,值得一提的是,这庙外的各色吃食都极有名··这日正是庙会,观音庙外的小摊小贩车接着车,人挨着人。
醒林娇气些,走了一个时辰便走不动了,买了一包炸鱼,坐在小摊后面的长椅上,漫无目的的闲看·而夏百友顺着小摊一路看过去,看的津津有味,越走越远,走到街对面的算命摊前蹲下不动了,看那样子是和算命的侃了起来。
观音庙口的人往来如梭,醒林盯着那人潮,面无表情,忽然,他的黑瞳紧缩,像是被针冷不丁扎了一下··那一群老幼妇孺中,有一个人面容清隽冷淡,远眉长眼,鼻子又高又挺,长得尤其好,穿了一身黑衣,整个人似是笼罩着一层森森寒意。
在人群中分外显眼··醒林心中一紧,继而全身毛孔炸开·他认得他那日他虽在月光与火光中若隐若现,连正面也未露,但醒林就是认得他只周身这份气质,就不会认错。
炸鱼的油顺着他的手指向下流··怎么办……·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我现在要跑去玉房宫禀告父亲吗还有龟蒙真人,现在一跑,他会不会注意到我夏兄夏兄呢·他不敢大动,生怕引起那魔头留意,急急在人群里搜寻夏百友。
只见夏百友还在跟那算命瞎子闲扯,大白牙龇出去老远,笑得跟朵花一样·醒林心中更急,他发觉那魔头直冲他而来·完了。
醒林心想··他难道认得我我今日并没有穿本门的衣服啊……我一个无名小卒,他要把我怎样……·上一个镇九门的胡万,也是光天化日之下……在集市上……被化为齑粉……·醒林手里的油流进袖子里,冷汗流了一脖子。
在他蹿起来的前一刻,那魔头的脚步停下,停在炸鱼摊前··浑身油腻的老板熟练地用大笊篱把生鱼下锅,金色的油刺啦一声冒出无数大泡,一阵轻烟带着香气四散开。
不一会,捞出鱼,已是外焦里嫩,带着腌好的香料,令人食指大动··那魔头凝眉,盯着那笊篱上的炸鱼看··他旁边一个小孩,掏出一窜钱扔到老板的钱箱,喊道:“吴叔,还是要两斤。”
老板道:“好嘞”一边忙活,瞅了前面挡着光,一动不动的年轻人道:“十五文一斤,你要几斤”·刚那小孩掏钱时,那魔头便盯着小孩掏钱的动作看,如今听老板问他,转身便走,不再看了。
而醒林,已在生与死之间思量了一个来回,·那魔头走出数丈了,他还未明白过来·然等他明白过来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竟然敢悄悄跟在他身后,尾随他越走越偏。
最后他那点微末本事和小胆子,制止了他的脚步,实在是不敢再靠近了,而那魔头也终于停在一片野湖前··这野湖没什么景致,面上浮着些绿萍,冒着小泡,一些脏树枝和剩菜剩饭漂在远处。
他背对着醒林,在这里静默半晌··醒林躲在一片树枝之后,琢磨不透他想做什么··等人赏景都不大像··忽而,那魔头双手骤出,湖面炸裂出十人高的水柱,脏树枝与死鱼齐飞,绿浮萍与树枝一色。
在惊天响动中,又连炸二十多次·把这片无辜野湖炸得千疮百孔··破杯烂碗水草臭鱼落了一地,那魔头在一片破烂里站了一会,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醒林屏住呼吸,恨不得遁地逃跑,他正是朝自己这方向走来·醒林藏身三五根破树枝之后,遮住头遮不住脚,他心中再起响起“完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响完,那魔头从他身旁一丈之地,视若无睹地经过··醒林才十八岁,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一日之内死了两回··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炸鱼,他的脑子终于使劲拽回他,做出了正常人该做的事——跑,跑得远远的,不要撵着那魔头,小心不要被那魔头撵上。
他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市集,夏百友正在摊前寻他,见了他正要数落·他一把拉住夏百友,废话不多说,一溜烟跑回玉房宫··把所见所闻一一禀告给各位掌门后,他自然挨了好一顿教训,自己亦是后怕,从那之后有半年多不敢暗自出门。
而听闻玉房宫弟子也被禁令数月不可私自下山··半年后,“天掷”这个名字在仙门中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魔窟仿佛有了靠山,在东南沿海一带,频繁地,猖狂的滥杀无辜,为害一方。
仙门决心镇压魔道,去除忘月窟这颗毒瘤··东南海边,饱受侵害的镇九门发出本门的斩浪巾,一呼百应,十二大门派带着精要弟子齐聚镇九门,与魔窟大战数月,而天掷,以一人之力,如罗刹天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切菜砍瓜般削肉杀人。
他身后的红河流淌,尸身横叠,一条窄窄的血路被他硬生生打开··胡得生胡掌门的话应验,仙门的劫难到了··第八章 ·这数月中,醒林于东南与东北两地不停来返。
他本修为低微,东南沿海线上用他的地方不多,只好帮忙运送箭矢等物资··此时传来一个消息,不日前,玉房宫与紫极观的弟子被围困在一座小山中,镇九门的胡争如独自赶去支援,将那山中恶鬼杀了大半,自己断后,护着众弟子逃生,不幸的是,被那后至的天掷所擒。
那胡争如年轻骁勇修为高,忠肝义胆有担当,在镇九门中无人不服,本是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胡掌门骇痛过度,颓然倒下,放话谁能救出胡争如,谁就是镇九门的恩人。
征战之中,生或死皆属平常,但擒而不释,虏而不杀,其中必有深意··众掌门商议后,暗自嘱咐自家子弟或精要弟子暗中小心··别人尚可,那修为极低,却是掌门亲子的醒林不由得心中惴惴。
然与魔窟战到如今,连各地小门派和散修都已加入战场,后方大陆中,各门各派只剩老弱妇孺留守,天下修士齐心与魔窟拼死一战,醒林只是在后方支援,亦无二话可说·一日,他在途中客栈歇脚,一个中年女子忽然寻来——是他的母亲谢岱烟。
谢氏不施粉黛,裙钗朴素,身上带着病弱之气,与醒林的气度身形有三分相似··谢氏匆匆赶来嘱咐他,各家嫡传子弟恐成魔窟虏获的目标,而醒林在运送物资的途中万勿要与师兄弟分开,这里有家传的敛仙丹一枚,还仙丹一枚。
若醒林愿意,可服下这敛仙丹,暂时改容易貌,隐去东山派掌门独子的身份··敛仙丹与还仙丹,他是自小听说过的,两种丹药本是一体而生,敛仙丹有三大奇用,一是可改人内息,敛去金丹痕迹,服丹人被探如常人一般无二,但丝毫不影响使用修为。
二是可活肉生血,百毒不侵·三是服丹后,服丹人一时之间骨软筋易,需重新捏骨,这一来往往形容大变··而还仙丹可抹去敛仙丹的一切功用,消弭药- xing -,是前者解药。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敛仙丹本以第一宗用处为本,声名鹊起后,第二宗用处被无数人觊觎,醒林外祖研制出这丹药后,怕引来无妄之灾·不久便对外称将它销毁。
如今仙门中知道此丹的人极少,谢家密不外传··醒林得了这两枚丹药,极为新鲜兴奋,从小,别人贪前两宗用处,他只对最后一宗用处兴味盎然,只是一直苦于得不到,如今母亲竟主动拿了给他。
可把他兴头坏了··当场便要母亲与他捏骨,必要捏成极为俊美的皮相··谢氏不肯,只说乱世中越平凡越不招眼越好·醒林不依,在母亲身上生磨硬泡。
谢氏本来便是个- xing -子软的,被闹得无法,只得依他··不日后,醒林一行人行至镇九门附近一沿海小镇歇脚,·谢氏找他不容易,顾不得太多,同行的人是无论如何瞒不住,是以皆知他家这门奇药。
与他同行的是一位散修,名叫李山客,是一位满面胡须的大汉,野路子出身,修为不高,同醒林这样的名门废物相得益彰,他俩总是结伴··自他捏骨以来,李山客不时要回头瞧他一瞧。
咂咂嘴,“奇了,男人美起来也这么要命·”·醒林白他一眼,“李哥,你再如此说话,请恕小弟不敢与你同行了·”·如今,物资眼见要送达,两人撇开众人,来到镇上一馄饨摊前,各自抱着一只碗,李山客咂咂嘴,两眼炙热的向往和渴求,“你说,谁要是能在如今这关键时候,从那虎狼窝里救出胡争如,那得多大本事多威风全天下都得称他做英雄”·醒林埋头苦吃,眼也不抬,“那你怎不去试试。”
李山客嘿嘿一笑,“我还想多活两年,这扬名天下的事还是让给别人吧·”·二人闲谈间,长街尽头,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向前跑来,街上来往的百姓拉住她,她披头散发,乱喊乱叫:“恶鬼又来抓人啦恶鬼白天就出来抓人啦”·醒林与那李山客对视一眼,哐当一声扔下手里的馄饨,一把抓起宝剑,朝那长街尽头疾步跑去。
街上百姓见到有玄门弟子出头,半扶半拉着那疯癫妇人,高兴地挥着拳头送他二人而去··那二人顺着血迹和叫声,越追越远,不一会追到镇九门下的一坐小山上。
这山是野山,并无名胜好景,乱石插地,野树低矮,二人入林后,只有潺潺细水声,再无人声··山林,往往是魑魅藏身的好地方··醒林与那李山客递个眼色,嘶喊声怎也没了·二人在枯枝枯叶上小心翼翼的行走,先落脚尖,再落脚掌,生怕脚步声盖过任何一丝声响。
一阵风声从背后传来,那李山客立刻回身出剑,一个浑身僵硬苍白的男子站在他身后,张着血红大嘴,直冲他一口咬下··李山客一剑入喉,像穿肉串一般,向前使力,再一转手腕,将那玩意一击撂倒。
那是一具低等游尸,专门吸食生人血液,攻击力并不强,他倒地之后,露出后面一个人形··原来他“身负重任”,在偷袭散修之时,手上还拖着着一个少年。
醒林二人立刻上前查探,将那少年放平,黑发散开,露出一张极美的脸,饶是身处此地,醒林和那散修也不禁一呆,少年不过身穿普通麻衣——小镇上被抓走的便是他,脖子上还有一道红痕,想是方才乱喊乱叫,引来醒林二人,那游尸没轻没重地将他掐死了。
醒林探一探他的鼻息,少许后,他睁开眼,摇摇头——已经没了··那李山客站起,将少年背在身上,醒林在身后帮他扶着,预备背下山将其还给父母家人,此处近年来常发生恶鬼伤人之事,忘月窟不除,东南沿海永不得安宁。
走了两步,醒林觉得不对,一回身,自己后方还站着个浑身僵硬苍白的男子,手里依样也拖着个昏厥的人形··那僵硬苍白的男子,向散修伸出手,要他手里那少年。
醒林赫然出剑,这等只知吃肉喝血的游尸,力大无穷,但缺少机变··三两下将那游尸收拾了,他又去查看后面被拖来的人,也是一个少年,容颜清秀··这一次,他还未站起,又有一个游尸向他扑来,他闪身躲过,一剑斩杀。
他看看李山客背着的少年,又看看地上两具晕倒的少年,心底升起一种不妙……·这不是游尸偶尔出来作祟,倒像是魔窟组织周全目标明确的多人出猎··只是他们要这些美貌少年做什么·醒林越想越不好,抬头向李山客道:“我们还是快走……”·话音未落,他见李山客直愣愣地看着他,满目愕然。
那李山客的目光和醒林的目光一起落下,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洞穿了一个森森大洞,那洞口十分调皮,等两人齐齐注视自己时,才豁然血流如注··李山客脸上血色渐渐退去,对他道:“唉还以为……这次要做个英雄呢……这下走不了啦。”
他的身体软了,向前倾倒··此次一倒难再扶··醒林呆呆的看着他倒地,也想不起扶他·在这满地地死人与半死人中,他目若死鱼,顺着满地疮痍向上望去,才发现一个老头站在李山客的身后,也是如那之前三个游尸一般地苍白死气,只是他满头白发,又少又秃,皱纹成沟壑,八字眉,苦瓜相,要苍老得多。
方才就是他,一脸慈悲的在李山客身上穿了一洞,李山客原本背在身后的少年,已在那老人手里·那老人摸了摸少年,知道已经没气,随手抛到地上··醒林双手握剑,微微抖动,他心道:“我就不信,难道我……”·他仗剑冲了出去,那老人只是一挥衣袖,他被一股猛力弹飞,他拄着剑,不服气的爬起来,这次还未靠近,又再一次飞起,擦擦嘴角的血,他咳嗽了两声,双手撑地,还要勉力站起。
镇九门卧着十几门仙家,东山派也在那,离这里不过十几里地·实在打不过,可以跑,但是……但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他被打的几乎要掉眼泪,咬着牙,他心道:我偏不。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 求鼓励 男主下一章出场·第九章 ·这次他四肢并用爬了起来,提起宝剑,大喝一声,直冲而去,那老人似是看透人间一切悲喜执着,没有抵挡他,任由他近身,而后,一把抓住他的剑,手似是钢铁铸造般,连他带剑,轰然被掷到一棵枯木上,·这次醒林爬不起来了,他看见自己胸口插着一截树枝,自己如同钉子般钉到树上,双脚颓然垂着,轻微的挣扎,够不着地。
这副凄惨模样,死得真是很难看··他的眼前花了,树林里断断续续走出来许多男女老幼,苍白面孔,僵硬身躯,各个手里拖着一个半死的少年··老人蹒跚着走来,醒林茫然的目光,飘向枝叶纵横交叉的天空。
他才十几岁,还一事无成,母亲和妹妹还等着他……他多想向世人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老头伏下身,滴着涎液的大嘴张开,却停在醒林勃颈处。
他奇怪的看着这垂死少年——居然不是修士而是凡人··幸而游尸不善于思考,不是便不是,老人回头看着那死的少年··是个凡人更好,正好他这里缺了一个,无法向“那里”交差。
老人拽住醒林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拔了出来··血落了一地··老人将血流不止的醒林改抱为拖,他带着二十余游尸,各自拖着一个少年,诡异而静默地行走在树林里。
少年和散修的遗体,被独自留在野树林中··树林越走越深,不露阳光,遮天蔽日,仿佛走向黑夜··醒林不知道自己要被拖到哪里去,头撞上坚硬的东西,有时是突出的尖石,有时是嶙峋的树根,有时他也猜不出是什么。
肩膀和土疙瘩,小石子、破树枝擦身而过,头上流下的东西黏住闭着的眼睛和睫毛,流下来时是- shi -的,风干后成了痂,痂上覆盖了新的热流,干了又- shi -,- shi -了又干,成了厚厚的一层,糊住了双眼。
他不能睁,也不敢睁,索- xing -由他去··步行一日后,四周渐有微光,地面全是尖利的岩石,海腥味扑面而来·几十道耸人的拖拽声停顿,继而,醒林轻身而起,被吊在半空中,缓慢地向前飞去。
若被人看到眼前这一幕,怕是要骇破胆子——弦望海边,几十个苍白的游尸飘在空中,二十余个少年,上吊般垂在他们脚下,如吊着二十具尸体,他们一起向远处的海中鬼山移动。
海中鬼山,全天下只有一座,且是最恶名昭彰,正道中人恨不得撕碎他的一座··晦朔山··醒林本不知自己被拖去哪里,但他在除了修炼之外的地方,还是有一些灵窍的,闻着海腥味慢悠悠的飘了一整日,他大概嗅出些意思来。
然此刻身在海上,身旁又有这么些东西,他又能如何只好随波逐流,见机应变了,本就是差点死去的人,多活一刻便是赚一刻吧,他这么想着,心下倒是多了一丝丝安然。
一日之后,他们被抛在一处恶臭咸腥的土地上,醒林不知自己身上哪一处痛,只感全身麻痹,甚至指挥不动手指和脚趾弯曲··他知道此刻虽外界毫无动静,不知哪些游尸是否在身旁,是否注意到他,他醒来是否安全……但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脑袋侧躺在地上,他想把脖子转正,可无论如何,转不动··四周传来人醒来的声音,有少年惊叫哭喊起来,继而惊叫越来越少,哭喊越来越多··可他还是转不动脖子,再闭眼下去,怕是永远睁不开了。
这时他身边的少年发现了他,那少年小声哭泣着,推了推他,“喂,你醒醒,你死了吗,我们被恶鬼抓啦……”·醒林极力想醒,但醒不了··那少年呜呜着哭泣,不知是向谁喊,但没有人答应他,“他死了,他好像死了”·少年一躲,不小心按到醒林胸口,一个少年人的重量猛一压上,醒林受力,噗的一声,嘴角流出一丝血沫。
少年见他还能吐出血,胆战心惊的爬回来,使劲捶了他两下,醒林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悠悠睁开了一丝眼睑··少年见他醒来,顶着满脸眼泪咧着嘴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地喊:“你醒啦,我们被恶鬼抓啦,我们都被抓啦,哇我要我娘娘救命啊”·醒林在哭声中躺了半日,缓过一丝力气,努力睁开半个眼,这才模糊看到自己是处在一处什么所在。
黑色的洞顶,身下是黑色的尖利的碎岩石,洞- xue -不大,窝了二十个嘤嘤哭泣的少年,有些挤··身下的碎岩石摸起来与走出树林后的海边岩石很像··醒林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睁着半个眼睑,渴的要死。
挺了两三个时辰后,少年看他这血人还有口气,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小块沾- shi -的破布,在他嘴上轻擦··醒林像婴儿吸奶一般吸吮,·这样躺了一日,他感觉好些,身下的岩石很尖锐,坐起来应会很痛,平躺还好受些,类似于杂耍中的滚钉板。
第二日才有一个脚上戴着锁链的瘸腿老人送来一些稀汤剩饭,是真的“人”··少年们发现来了活人,而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时,狂喜上心头,只是那老人讷讷不言,任凭少年们拉扯他,最后临走前,才嘶声道:“我上次说话还是在十年前。
”·少年们面面相觑,那老人接着道:“你们在海边长大,该知道守灯人吧·”·“你们就是新抓来的守灯人,而我,是二十年前被抓来的,抓来二十个,如今只有我了。”
他怯懦的三角眼,终于敢抬起,直视人群,常年无波的眼神中,有盈盈的水光·他看着这群倒霉的少年,悲悯地说:“好孩子们……你们就当自己倒霉吧。”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山洞中顿时又续起哭声,那老人颤巍巍地劝道:“咱们都是平常人,半点本事也没有,就是那仙门中人也常被这忘月窟的恶鬼杀害,前些日子,镇九门的大弟子都被绑了来呢,现在还囚在那养尸阵里,生受苦,也没个痛快。
他们说外面召集天下英雄来救他,如今却连一个能进晦朔山的都没有·”·东南海边长大的孩子,别的不晓得,对忘月窟,镇九门两个地方却是如雷贯耳··忘月窟,恶鬼所在处,小时候老人常常摇着蒲扇讲,忘月窟的恶鬼们又来抓大晚上不睡觉的小孩啦。
镇九门,英雄所在处,被抓走的小孩常常由他们救回,并且收拾了那些恶鬼··少年们从小听着恐怖故事长大,倒比乍然遭事之人稍微淡定一丝丝·但这一丝丝亦不影响他们哭到晕厥。
一洞震天的哭声中,醒林无力地瘫在地上,他的耳朵嗡嗡欲聋,老人的话与散修的话交响在一起··本事……威风……英雄……如今连一个进晦朔山的都没有……·他四肢百骸无一丝力气,胸腔里的那个东西却怦怦闹得厉害。
或许……或许我……·那澎湃的心声,如一缕邪念,扎进脑中生根发芽,让他尘泥震裂,露出深藏的疯狂底色··在洞中被囚禁三日后,几个游尸驱赶瘸脚老人,把那些少年的脚用锁链穿起,穿成一长串,从石板铺就的山间小路一直向上走,小路上满是积年的沉枝腐叶,滑不溜脚,幸而少年们穿成一串,中间夹绊着醒林,如此才把这个血葫芦人带到去处。
小路尽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对面是一格外高大的洞- xue -,无光无风,看不见底,洞外俱是黑色的山岩,而那山洞更是黑色中的黑色··游尸在小路尽头停下,那瘸脚老人却一路领着少年们穿过草地,走进那黑黝黝的山洞。
及至后来,醒林才知这便是传说中鼎鼎大名的忘月窟··此时,他们进洞,山洞中丢满乱石杂草,有一间小殿堂那样大小,越走越窄,收拢成一处小道,前分三岔,他们进了中间岔口的小道,越走越冷,又分出三个岔口,他们接着进中间岔口,走了数十步,豁然开朗,进入一间巨大的石洞中,再无岔口。
石洞前方供应着几十个不知名的牌位,底下点着蜡烛,数百盏荧荧烛光中,有一盏格外明亮,它用铜莲坐台,蜡身似血,在千万灯火的映衬下,如繁星中的皓月,遗世独立。
醒林在半眼血痂中,只瞧了一眼,知这便是守灯人的幽魂灯了··此时,黑暗的角落中传来拖拉的微弱声响,被拖拽了两日的醒林对这声音敏锐极了,不禁毛骨悚然。
只见一个人形,下半身拖地向前缓缓爬来,他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袖下藏着老树根般的指甲·黑发散乱,半掩着干枯的皮肤,眼窝深陷,只有双目精光如鬼火。
少年们被这可怖的玩意儿吓坏了,却在这魔鬼窟中,荧荧烛火面前,无处可逃··只有干等着那玩意儿爬到他们正前方,万幸,那玩意儿的目标并非他们,他黏腻地爬向幽魂灯下,长长地指甲攀在桌旁,覆在烛台边上,虚笼着烛光,贪婪的闭目深吸。
他始终不敢靠近··远处,醒林冷冷地盯着他,心道:这又是个什么鬼东西··他发现,瘸腿老人抖个不停,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朝那玩意儿猛磕头,嘴里念叨着,“见过二长老,二长老饶命……”·醒林只听过忘月窟两个人的名头,一是魔尊,据说有个俗名叫万斛龙,另一个便是那魔尊的徒弟,小魔尊,魔道中人称他少尊主,有个小名——天掷。
这二长老是个什么东西,醒林暂时不知者不怕,不过他那- yin -寒的举动与形容,见者无不悚然,令他更添诡怖之气··那老怪人从怀里掏出数个土色的小木杯并一个小瓶子,那瓶子看不出底色,似蓝似黑,他轻轻摇晃,调理那里面的神水。
他开口道:“还没告诉前因后果与规矩么·”·声音半男半女,怪异尖锐,问话也漫无目的··只有那老人磕头不停,“小的……小的马上告知他们。”
说毕低低地回头,小声对二十个少年道:“咱们圣地的守灯人死了,你们有幸……被咱们忘月窟选中,不日后,从你们之中选一个最好的留下,接那守灯人,余下的散去侍候各位长老……”·“莫要啼哭不论你们是选为守灯人还是伺候长老去,都需服用一杯神水……因咱们圣地的守灯人必须是阳气最重的童子之身,你们喝了这杯神水者,非童身者暴毙而亡,而本是童身者从此不可破身,破身必五内绞痛而死。”
他压低声音:“连欲念也不可有,一动念便痛断肝肠·”·少年们年纪太小,大多未将“阳气”“破身”“欲念”等事放在心中,又逢大厄,沦落到这生死难测的魔鬼窟中,只求活着,那顾得上其他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大多数一时无声,只有一个年纪较大地少年带着哭腔,倔强地颤声道:“我不喝这劳什子水,我便不是童子身又怎样”·一瞬之间,在场的二十个少年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那黏腻拖沓的二长老忽的站立在少年们面前,手里握着方才那高声少年的脖子,轻轻一折。
他- yin -- yin -一笑道:“那你现在便可死了·”·高声少年稚嫩的身躯软软地落在地上··少年们惊叫着哭泣着躲避,乱哄哄缩到黑暗的角落,二长老回身拿酒,那瘸腿老人见怪不怪,早已麻木,呵斥众人:“回来站好,排成一列。”
“魔尊此刻不在,您看还是您代为赐水么”·他与那二长老说话时,恨不得头贴到地上··二长老仿若未闻,极力弓着背,拖着沉沉的脚步,回到桌边,将那瓶中水轻轻倒入小木杯中,那水无色无味,看不出有什么稀奇。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二长老拿着杯子,对那些少年轻轻一笑,“这神水有个名字——断情绝欲水·”·他深深一闻,陶醉极了,“来吧,好孩子们。”
他走近,随着他的脚步瑟瑟发抖,少年们惶恐起来,照顾醒林的清秀少年站在第一个,二长老站到他面前,他恨不得闭起眼··二长老举起神水,送到他嘴边,他骇极之下,张嘴便吞了。
二长老满意一笑,一挥手,远处的第二杯直飞到他手里,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那少年咽了口水,偷摸抬头看他一眼,缓缓低头,含住杯子,然后冷不防地叼住了二长老的手,拼尽全力狠狠咬下。
倏忽,二长老一手的血,他笑容变大,翻转手腕,再次握住少年的脖子,少年却也跟着转身,竟滑了出去,并大喊:“你也不过是个人”·他没想到少年是个练家子,意料之外的失了手,第二下使出了真本事——那少年往第一个洞口跑了几步,头发竟然紧紧缠住自己的脖子,他拽住头发,面色发青,晃了几晃,便倒地不起。
到底也没能逃出魔窟··一处洞- xue -里,瞬间没了两条人命,中间横着一具尸身,门口横着一具尸身,这次少年们却队列不乱,没有人躲避逃窜,他们垂着头不敢乱看,不敢斜视,他们想跑,不敢,不跑也不敢,两腿似被木桩钉住,不住的打摆子。
醒林是下一个··他硬着头皮等待,顶着一头血葫芦似的脑袋,从半眼痂里不动声色的打量··二长老摸了摸被咬的手,说了声:“晦气·”·甩了甩手,他竟打算就此走了。
那剩下的十八杯水还放在灯前,静静等待喝它的倒霉主人··此时,空气停滞,灯火不摇,醒林的身后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他的声音像是深夜中最纯净的一片海。
“我来吧·”·他说··第十章 ·这个人醒林见过··第一次见时,他在窗外的屋檐上,月光皎皎,衣袂翻飞,醒林无法得窥他的全容。
第二次见时,是在喧闹的集市里,他随着观音庙的人潮而出,醒林追他而去,他在湖边停步,醒林未敢近他身··这是第三次,在忘月窟里,在他老巢的最深处,他们相距不过一身的距离。
无风的深洞里不知哪里来的光,醒林能清楚地瞧见他头顶的发冠,秀气的耳垂,散落的漆黑发丝……·原来他的肩膀不宽也不窄,大小适度,却蕴藏力道,下颌线清晰,鼻子挺拔,还有一双……冷淡的眼睛。
那人缓缓抬起眼睑,他望向醒林,醒林望向他··他抬手,小杯子悠悠飘到手边,一滴不洒··二长老在旁鼓掌,“恭喜少尊主,又精进了,我们那手功夫显得更粗苯了。”
那人双手执杯,渐渐抬高,送到二人之间,醒林与他的眼前··二长老还在旁不住地奉承阿谀,醒林全听不见··他不怕他,不知原因的··李山客因他而死,醒林心中冷冷地想,全天下因他而起祸乱,生灵涂炭,东南海边每天都在死人。
那人一双长目无波无澜,不似恶魔,倒似谁家俊美的少年郎,因无情而不知事,因不知事而无情··醒林乖顺地俯下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他闭上眼,含住那小杯的杯沿,啜饮那断情绝欲水,柔软的失血过多的嘴唇,无意间包裹住那杯沿上的手指。
那人看着他头顶漆黑柔亮的青丝,双目中无波无澜,无情无绪··赐水成,众少年被重新拉回忘月窟外··他们饮了那断情绝欲水,断绝一切俗世□□··待一出洞,醒林便摸着自己的胸膛,欲找个地方呕出来,但那水入喉咙便毫无感觉,不苦不辣,不痛不痒,真如只是饮水一般,呕无可呕。
反正服也服了,无可奈何,醒林现在一心只想知道——胡争如被囚在何处·不久后,他们被老人带去一间小洞- xue -,那里面有一深坑,还未进洞,便传来一阵恶臭,少年们纷纷捂住口鼻,如此才能勉强进洞。
一进去,看见那深坑,少年们当即吐出黄绿色的胆汁··深坑里腿压着腿,头枕着头,死人叠着死人,挤着数百个尸体··醒林分到一把卷刃刀,那刀上还刻着字,显然此前也是名家所有。
他的活儿是将死人头拧下,砍下双手,再砍下双脚,把这些碎物件装到一只大木桶中··醒林听完也吐了绿水,他强忍着干活,还未砍完第一具尸体,扶着刀又吐了出来。
这不脏,他悄悄在心中念叨,为自己作法··我不怕··砍了一上午,肢解了一桶零碎,老人让他把桶放到车上,推到别处··那清秀少年帮着扶桶,他名叫小金,整日粘着醒林。
“别处”也是个山洞,醒林算是看明白了,这晦朔山上,连一座正经房屋也没有,更别说吃喝,他到此山第四日,滴水未进,他还好,那些少年今天一出忘月窟洞口便饿晕一个,被老人拖走,如今生死未知。
几日之内,已暴毙三人··醒林面无表情的推车向前去,“别处”这个山洞,似乎有些不同,它离忘月窟很近,山洞极大,不时传来一些呜咽声··瘸腿老人道:“这个叫养尸阵,里面镇压着魔尊的数十厉尸,个顶个都是极凶的,进去千万小心。”
醒林知道这是一所厉害处,不由放轻手脚,同时心中升起疑问,他问:“不是说,晦朔山的凶尸都是散养的吗,怎地还弄个坑将他们镇压起来·”·老人道:“你们小孩家有所不知,外面跑的那些,只爱在夜间活动,你不去招惹他们也不招惹你们,里面这些就不同了,打个比方说,外面的是家狗,而里面关的,是野狗。”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醒林胸腔里的东西砰砰乱跳,什么家狗野狗仙门数百家门派还未有人听说过这些,未曾来过晦朔山又如何能听到这些,恐怕他是知悉忘月窟内情的第一人。
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探听到了一些极为重要之事··仙门与魔窟正在东南海边紧张对峙,若是魔窟在仙门毫无察觉之际,忽然放出这些“野狗”,那……·等等养尸阵上次老人说那胡争如被囚在哪里·……是养尸阵·那……·醒林心绪纷乱,脑中一时涌起无数猜测、恐惧、惊疑。
难道魔窟俘虏胡争如,不是为了当做人质要挟镇九门·小金从木桶那边探出脑袋,他不明所以,故问了一句醒林未顾及的问题··他问:“为何有家狗与野狗之别,野狗是生来如此还是被人炮制”·老人道:“狗生下来便是狗,即便是流浪在外的狗,也不是天生疯狂爱咬人,凶尸也是如此。”
说话间已到了养尸阵洞外,老人诡秘一笑,“选那天生骁悍- xing -烈之人,与数具游尸放置一处,互相撕咬,激其狂- xing -,待其尸变,再选骁悍之人,与其激斗,来回反复,争斗数轮下来,这不凶也凶了。”
“不过,魔尊心思多,他不光选人要凶悍,且还选了那名门中的精要弟子,比如前些日子从外掳来的镇九门掌门之子……”·“你们想想,两方对战正到生死一发之际,魔尊忽而放出绝密杀招,且这大杀器还是自己亲生子……”·醒林漠然听着,手心- shi -漉漉地,一片冰凉。
魔尊这一招,确实既狠又妙··老人抬手令其二人停下,小声嘱咐道:“这养尸阵里有二长老的小徒弟镇守,是个小胖子,是这山中第一号女干猾狠辣之人,你们……”·老人看了看眼前或美艳或清秀的两少年,犹犹豫豫着说,“你们要小心,进洞就跟着我,不要乱走乱看。”
说毕,艰难地低下身,从地上抹了两手土,这里的土都带着腥臭··醒林已是血糊满身,实在是无处可擦,老人往小金脸上一阵乱抹··小金被抹了个花脸猫,只露出两只活灵活现的大眼睛,问道,“这是做什么”·老人端详他,叹了口气,“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摆手,要二人抬下桶,两个柔软的少年扛起沉甸甸的木桶,一步一晃的向那洞口走去··一进洞口,便见许多银线穿着铃铛,堵住去路。
老人带着他们躲开铃铛,往前走了数十步,前方一石榻,上面横卧着一个也着黑衣,胖若圆球的人,那人懒洋洋的躺着,他早知有人进来,也不抬眼,也不起身,由他们往前走。
他们将圆桶抬到一个高百尺,宽百尺的坑边,那坑上方也挂满银线铃铛,坑底数十道身影,一见来人往上直冲,霎时,成千上万只铃铛齐声作响,醒林三人头疼欲裂,慌忙堵上耳朵,那数十道身影却如遭电击,砰然掉下,猛烈抽搐。
一片倒地的凶尸里,一个站立的人形显得突兀,那人身上缠着数道铁链,靠在坑墙边,身材魁梧高大,宽肩厚背,发冠早丢了,黑发披散,身上的锦衣污秽不堪,破口无数,勉强挂在身上,但他□□着脊梁,如一塑英雄雕像,傲然独立。
这正是镇九门的胡争如··醒林向下瞟了一眼,不敢多看,木然地跟着老人捡起木桶里的零碎,从铃铛空隙处投进坑底··坑底横躺的凶尸们,一瞬间斗志昂扬,仿若饿狼般扑向这些残肢,互相撕咬缠斗起来。
小金几日来见多了世面,此刻也不禁偷看坑底·他竟在一连串变故中恢复了些调皮本- xing -,偷偷向醒林吐舌头,“这也太吓人了·”·又指着胡争如道,“那个人便是镇九门掌门的儿子吧,真可怜,不知那些修士何时才能来救他。”
老人在身后立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小金缩了缩脖子,不敢说闲话了,匆匆把手里的活干完,他们三人原路撤回,走到那石榻旁时,那榻上睡觉的胖子,忽道:“刚是谁盼着修士来救他呀。”
一瞬间,本在榻上的人忽然出现在醒林面前,一双水泡眼几乎擦到醒林的睫毛··“我怎么没见过……”话音未落,他表情呆住,注视着醒林在一头血里如湖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睛,和裹着血痂的小扇子般的长睫毛。
“……你·”·他的声音顿住,之后接上,继而玩味起来··醒林回头,老人已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却一句说情的话也不敢说,那胖子盯着醒林的脸蛋,不耐道:“真烦。”
顺手一挥,一阵疾风将老人掀翻·小金慌忙将老人扶起··醒林知道自己遇上事了,唉,终于轮到自己·还是这种邪色之徒··他的修为还在,手心中暗运气涡,是与之拼死一战然后被外面的游尸和大小魔头们五马分尸还是……·醒林只喜欢女子,何况这胖子贼眉鼠眼,如猪成精一般,真是看一眼就想吐。
然而在胖子小露一手,将老人掀翻后,醒林立刻收了气涡··他手里那点小气涡,打不过,打不过··他这下真急了,死,他如今也不怕了,但是——他看看刚出来的养尸阵,出师未捷,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何况白受人侮辱,若父亲知道他这般死去,更会瞧不起他吧……他又有何面目见父亲……·血痂上晶莹闪烁,那是他在滴汗,顺着太阳- xue -流到脸侧,带着一道浅浅的红。
那胖子一把抓住他的腰,向自己□□使劲,磨蹭间,咬着牙说,“这次这个真不错嘿,这帮瞎眼游尸竟然还弄了个好货……”·第十一章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醒林一瞬间汗毛炸飞,头脑一片空白,方才所思虑的全抛到脑后,手心扣起,慌忙运气。
“他你也敢动,放下”一声呵斥,从洞口传来··那二长老从外缓缓走进来,仿佛他本就是爬行动物,站起来是难为他··虽然他行动迟缓,那胖子却不敢怠慢,扔了怀里的醒林,忙跪下道:“师傅,您怎来了”·他十分委屈,“凭什么这人不能动,徒弟知道他是待选的守灯人,玩了就死了呗,难道还差这一个”·二长老鼻子出气,冷冷笑道:“他已被选中,你还敢动吗”·那胖子惊诧的抬头,望向那醒林,- yin -测测的笑了,“哟,那他还怪有运气……”·语气中分明毫无不敢之意。
二长老长叹一口气,“我看少尊主有些看中他,你小心些吧·”·“少尊主看中他”·胖子撅着嘴,“师傅你骗我的吧,那少尊主看中过谁他整日里连一句话也不说,他告诉你了”·二长老白了他一眼,“蠢材你可还记得上一次,少尊主在东南海边的小镇上,为何将那镇九门的小徒弟化为齑粉么”·那日,小魔尊天掷在集市上漫无目的的行走,前方一个茶水摊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走到近处,见人群中间一个胡须大汉,正说到自己与那小魔尊在弦望海边大战三天三夜的故事。
那小魔尊听得入神,直直盯着大汉看,大汉忽的红了脸,急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修仙之人吗”·他向前一抓,正好碰上小魔尊端着茶碗的手指,小魔尊手指反转,躬指成钩,顺着那胡万的手臂向前一推,手心发散的一股业火直冲而去,瞬间,那胡万竟在天化日之下化成无数灰尘。
事后,魔尊曾问他为何杀那人——镇九门毕竟是仙门中排位第三的大门派,轻易诛杀其弟子,魔尊虽不怕他,但毕竟主动挑起了不大不小的事端··未曾想,那小魔尊皱了眉头,只说了一个字。
“脏·”·师傅忽然提起这件事,胖子却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二长老对他高深莫测一笑,“等着吧,我说他看中他,就一定是看中了他。”
他对一脸雪白的醒林拱手,换上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笑,“小徒鲁莽,冲撞了小哥,还请恕罪·”·方才那一番话当着醒林的面说破,他也浑不在意,一边嘴上客气,一边放肆打量醒林,他问:“还不知小哥如何称呼”·这几下反转,醒林脑中转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嘴上答道:“我叫虞……”·他反应过来,一瞬改口,“如……如一,表里如一的如一。”
二长老顺势夸赞他,“好名字·”·一手向外指,“请跟我来吧·”·醒林回头,老人和小金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茫然的跟着二长老走了出去。
出了山洞,林间洒下薄薄的阳光,醒林沐浴其间,犹感是梦··他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是小金··醒林回身,苍白的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心头一片空茫茫。
二长老独自走在前方,“要走便快走,我也不便管太多·”·醒林终于转过头去,迈步向前,他的身上出了细密的汗,越流越多,汇集成大颗汗珠,从头上,脖子上,后背,向前方滚落,有东西压在他的背上,他挺不直身。
二长老在前方自顾自道:“咱们忘月窟,凡事遵尊主意思行事,尊主以下乃是少尊主,少尊主以下是我,本来选守灯人也该禀告尊主,但尊主寻宝器去了,连日不归,少尊主自赐水之后便去往东南海边,至今未回——反正他中意你,今日我便做主,遣你去奉灯吧。”
醒林跟在身后,一片默然,而后,他问,“我需要做些什么”·二长老摇摇手,笑道,“守灯人嘛,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日日伺奉在幽魂灯前,保持纯阳之体,不得我三人传召不得外出,如此便够了。”
醒林不应声,其实他想问,“中意我是哪种中意”·他从小涉猎杂书甚广,对各色密事皆懂一二,刚又经历了那胖子一顿差点要命的轻薄,实在是心弦绷得紧。
然而他问不出口··漫无目的的咬着下嘴唇,他决定顺势而动,见机行事··到了忘月窟洞前,二长老不再前进,他道:“这忘月窟,在晦朔山是重中之重,除了守灯人外,各类游尸散魂一概不敢入内,你在洞内是绝对的安全——你运气是多么好”·他精光烁烁的眼睛要笑不笑,“除你之外,只有少尊主常来——他在幽魂灯前打坐修炼,吸取- yin -气。”
瞧着醒林精彩纷呈的脸色,二长老道:“放心,少尊主极好相处,你只要闭嘴少言,少惹他烦,便可保住- xing -命·”·二长老向洞内伸手,笑道:“请吧。”
那忘月窟黑洞洞,里面那样大,那样空旷,最深处不可见的无数灯火,似在等他入内··醒林下颌咬紧,上牙齿磨下牙齿,他缓步入内,一步步走向黑暗。
穿过破落的第一层洞,进入岔口,再穿过幽深的走廊,再次进入岔口,他第二次来到忘月窟的中心··灯前摆着两个蒲团,相距甚远,醒林盘腿坐在其中一个上,托着下巴,望着荧荧灯火发起呆来。
山中无日月,洞内不知天,这里没有黑天白夜之分,没有一天十二时辰,有的只是无尽的等待,等待,没有目的的等待··他也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后,许是三十天,许是四十天,许是六十天,总之,在一个极其平常的时候,那个人从外回来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忘月窟的少尊主,天掷,他依然着一身黑衣,面上仿佛是冰雪砌就,在望见灯前的醒林时,他的目光停留了一刻··醒林一瞬不漏的与他对视,试图从他那毫无波澜的脸色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然后……他几乎破功,捂着肚子差点笑出来··二长老走眼了,天掷对他根本谈不上中意不中意,醒林怀疑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天掷占据另一个蒲团,心无旁骛的闭眼修炼,仿佛此地只有他一人。
醒林终于不用胡乱猜测二长老所谓“看中”有几个意思,悄悄把蒲团往旁边拉了拉··在黑暗与火光中,他闭上眼,不能做什么,那就只能等待··也许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把眼睑掀开一个缝。
另一个蒲团上的人,稳坐如山·双手虚合,护在丹田前,上眼帘与下眼帘搭界处的长睫毛出奇地长··半日过去,醒林忍耐到了极点,再一次偷偷掀开眼脸,另一个蒲团上的人,依然不动如山。
一身黑衣几乎融化在黑暗里··起初,是极为难熬的,独自一个在洞中,焦灼也好,无聊也好,茫然也好,他可以随意躺坐,随意暴走,随意出点什么动静,提醒自己,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有了第二个人,还是个令仙门百家望风而逃的人,醒林自然不敢胡来了·他默然,他也随之默然··就在醒林以为自己要疯的时候,瘸腿老人传他出去。
原来这守灯人也非日日镇守灯前,每隔数日也可出去沐浴一次,这是定矩,醒林得见熟人,赶着问:“小金怎么样了”·老人停步,摇了摇头。
醒林从此后再也未问过小金··他经过关押着胡争如和那散修的养尸阵,目不斜视··这一次出洞,他得知,尊主回来了,带回一件“宝器”,据说是一个散修,嚣张狂傲的很,修为也是极高的,和胡争如关在一处。
到此时他才晓得,原来所谓寻宝器,是寻人,寻合适之人连炼造成凶尸,故称“器”··他在洞内苦憋了多日,见着老人忍不住大倒苦水,“两个人在洞内,比一个人在洞内还憋屈,这位少尊主数日来一句话不说,如一尊佛像般镇日枯坐。”
老人微微一笑,“我们这位少尊主一向如此,他倒是一位好相处的,没有那位和他的徒弟那样- yin -晴不定,动辄杀人·”·他用手藏在怀中伸出两个指头,立刻缩了回去。
好相处醒林默然,若是仙门百家听到这三个字,不知会作何感想··老人领他到一处小湖边,蹲在石头上,等他沐浴·闲聊道:“这位少尊主刚来时,我和他接触甚少,至少有十年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第一次听他说话,把我吓了一跳。”
“他长大后,尊主对他愈来愈器重,他日日在灯前修炼,我们也见不着他,出了忘月窟,便是下山出海,隔几日回来了,仍旧进洞,几乎从未见他在晦朔山中闲逛过,也很少听他说废话。
大约奇才总是有些与凡人不同之处·”·奇才醒林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出洞一趟虽然兴奋,听到的却尽是不想听的消息,醒林灰心丧气的回去,却发现天掷不见了。
他又一次下山了··来至洞内时无声无息,下山时杳无音信·如此重复几次,醒林渐渐习惯他的做派,两人互不相扰,各自忙各自的··醒林不知道的是,天掷每一次下山出海,对仙门中人来说,每一次都是劫难,天掷小魔尊的名头渐渐盖过魔尊万斛龙,在许多地方,甚至将他二人混淆,直接指天掷为魔尊。
·不知道天掷出去了多少次,回来了多少次,天气变冷又回春,湖水结冰又消融,许是到了第二年的某个日子,醒林已分不清是白天黑夜,他坐在灯前,可以枯坐几十个时辰,因无人与他说话,他已习惯了不言语,有人与他说话时,他反应迟钝,口舌木讷。
来晦朔山的原因,他已越来越少想起,留在洞内的原因,是因为他要活着··活着,又大概是因为目前死不了··用不了多久,他许是要渐渐成为灯前一道泥塑。
这时,身后的岔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这不是醒林习惯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睑··他回头,千百盏灯火的光辉照耀洞口,原来如此清晰。
那天掷黑衣- shi -透——沉甸甸的絮了血,他的脸不再是冷淡的白,而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原来轻若无声,控制自如的步伐,此刻比一个凡人莽汉还要笨拙混乱。
他受伤了,伤得很重··第十二章 ·天掷昏昏沉沉,来到他急需的至- yin -之地,如豆的灯火中,他看到一个背光而坐的身影··他看到旁边有他的蒲团,朝蒲团走了两步,却越走离得越远。
当然蒲团是没有动的··他晃了一晃,眼前的一切倾斜并暗下来,他晕厥过去··这一觉仿佛是睡了很长时间,他梦见东南海边,十二大门派打头阵,无数无名小派和散修们尾随在后,顺海而过的游尸们如浪潮一波又一波被送至海岸上,但是仙门中人个个如不要命一般厮杀,游尸的海岸线渐渐后移,眼见便要被冲破。
冲撞海岸线最锋利的尖端处,是镇九门的胡得生,还有东山派的虞上清··天掷从空中看的清楚,他双臂展开,双手一转一卷,两股业火从手心飞旋而出,他向前一推,两股业火直冲那二人而去。
那业火杀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虞上清和胡得生在厮杀中,忽然遭遇煞气十足的业火,不由大惊,左支右绌,连连抵挡后退··而更可怖的是,一个人影紧接着降落在业火之后,与虞上清,胡得生相距不过两步的距离。
战场上僵持将近两年,天掷从来都是在远处协战,但他的身影,他的衣着,他的身法,不仅萦绕在二人的噩梦中,更是萦绕在无数仙门中人的噩梦中··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他二人同时蹿起一阵麻意,从脚底直达头皮,层层锦衣下炸开无数毛孔。
天掷静静瞧着被业火缠绕的二人,清淡的眼中,连不屑都没有··要杀他们,不难··他手腕缓缓翻转··虞上清却高喊一声,“十二掌门归位”·仙门前线如潮水般退却,退出一个圆圈。
十二掌门仗剑到齐,将他合围,天空中闪现一个奇妙的银线网格··一闪而逝··这是他最后一个深刻而清醒的记忆·而后他对战数十个时辰,直到伤重之下退回忘月窟。
他浑身发烫,心中那股天地间至烈的业火,常常被师傅夸赞,如今焚烧的却是他自己··不,被烈火焚烧身躯,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像是被地狱的孽火烧心··无休无止的焚烧,却永不会烧尽。
他可能是要死了,他想··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他这样简单的一生,杀过人,也被人所杀··他恍惚中,睁开眼,想再看一看这个世界,尽管这个世界是这样枯燥且乏味。
但他看不清了,千百盏烛火的光辉仿佛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看到一个人,盘坐在灯前,长长地眼睑低垂,默然的注视他··而自己枕在那人的腿上··他闭上眼,昏沉的睡过去,在晦朔山的日子总是安静而灰暗的,但他也见过一些风景与世面。
他想起东南海边宁静的小镇,有些破落的市集,被人围着的热闹茶馆··还有帝都城外,连绵数里的青山,燃着熊熊烈火的人头涌动的盛会··还有城中吃食,用火烤着的鱼儿,还有摩肩接踵的观音庙,还有庙里的观音大士,长长地眼睑低垂,默然的注视着他……·不知沉睡了多久,他以为自己要死去了,然而身上永不停息的焚烧居然渐渐减轻,他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一双凉而轻柔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他梦中的一切,小镇,盛会,鱼儿,观音……全部消失,眼前的模糊景象,渐渐重叠,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人天然上翘的嘴角,仿佛永存着残余的笑影··他低垂眼睑,而自己头枕他的腿,躺在他的怀中,是一个亲昵和依靠的姿势··天掷受惊,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向外翻滚,滚到离他一丈远外。
那人抚着他额头的手,停在空中··天掷警戒地问:“你是谁”·醒林顿感冤屈,合着俩人共处一室一年多,你压根没留意我是谁·他收回落空的手,轻微点头致意,“我是新的守灯人……”·话音未落,“名字。”
天掷冷冷的问··他自然知道··醒林莫名其妙,好在他向来脾气好:“如一,始终如一的如一·”·天掷藏在黑暗中,不再应声,·醒林却起了心思,他知道天掷此刻虚弱至极。
他扬眉,轻轻一笑,问道:“那你呢”·没想到,天掷在黑暗和沉默中,乖乖回答,“天掷·”·东山派师弟众多,与年□□孩闲聊调笑,是醒林的一项专长,他心一动,“天掷的掷是哪个字你给我写一写。”
这句话已经到了嗓子眼,被他舌头一压,咽了回去··他笑了笑,理了理被揉搓一夜的衣裾,回到自己的蒲团上··远处的天掷费劲地拽着自己蒲团,悄悄向外移了一些,醒林当没看见。
他知道天掷用尽力气才坐到蒲团上,双手虚合,身上笼罩着幽魂灯上的阵阵- yin -气,正在勉强恢复元气··醒林轻轻向那边望去,出乎意料的,天掷并没有闭眼打坐。
二人对视,醒林轻飘飘的移开目光··他心中有一个轮廓模糊的念头··少年的恢复能力惊人的快,没过几日,他竟然好了七八成·而在此时,魔尊回来了。
天掷才十七八岁,魔尊在老巢被数度围攻中,依然洒脱的出门寻宝器,将整个魔窟留给天掷守卫··而天掷重伤的消息传来,他不得不回来了··这一日,本不该是守灯人放风的日子,瘸腿老人却来至洞口,手里捧着一袭白色麻衣,传他去沐浴。
·醒林看着那麻衣,心里有些隐隐的预感,果然不出他所料,忘月窟外的草地上,打用长短破木,搭起了一个草台子,破破烂烂的草台子上,放着两把用草绳和树枝捆成的椅子。
外面二长老、他那胖徒弟、还有许多游尸厉鬼散漫的站在草地上,二长老搓着手,面带三分焦灼,似在等什么人··在这一群危险人物中,醒林垂头低眼,不敢抬视,快步穿过——他生怕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比如那二长老那胖徒弟。
来到僻静的小湖边,老人将衣服放下,去不远处歇息了,醒林低头瞧了瞧自己一身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本是淡碧的近乎白色的衣衫,被层层浸润成暧昧的黑红,醒林在此刻忽然公子做派上身,忍无可忍的脱了衣服,用力一扔,噗通一声下了水。
这一点洁癖令他心中有些轻轻地雀跃——这些正是他是个人的印证··在水中洗涮了半日,老人来催他,他才慢吞吞地上岸,顶着一头- shi -漉漉地散发,穿了崭新的粗布麻衣,系上长带,照了照水中的倒影。
至此,终于算是个人模样了··他跟随老人往回走,老人对他说,今日魔尊回来,所有人都要去拜见,他作为新晋的守灯人,自然更要去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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