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诈死后再遇殉情未遂的魔尊 by 梦里长安躲雨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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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诈死后再遇殉情未遂的魔尊 by 梦里长安躲雨人(2)
·醒林心中有些打怵,魔尊万斛龙的恶名,仙门自然早有流传,况且,第一次见二长老时,第一次见二长老那胖徒弟时,每次都要死人……·但别无他法,醒林跟着老人来至一片树荫下,对面便是忘月窟,前方的草地上已站满了人,簇拥着中间的草台子,而草台子上已站着两个人影,一个年轻些的,是小魔尊天掷,另一个约莫四十余岁,人高马大,宽肩长腿,气宇非凡,这便是那万斛龙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他手里拿着一把鎏银宝剑,醒林认得,那是紫极观的剑··这宝剑应是他下山所得,他似是未找到什么好的宝器,得了这把剑,正侧脸对身旁的年轻弟子说些什么,顺便拿起剑比划了两招。
天掷垂目看着他手里的宝剑,年轻的脸庞,听得认真··醒林看魔尊那两招,心中了然,魔尊是在仿紫极观的剑招··紫极观,如今天下公推第二的大门派,自己父亲亦是从那里学师出身,故此醒林对他们的剑法十分熟悉,架势优美洒脱,剑招轻灵飘逸。
人若惊鸿,剑若游龙··论潇洒好看,是仙门第一··醒林见魔尊将鎏银宝剑交与天掷,天掷注视着手里的剑,似在思索··草地上的人群自动避到两旁,留下一块开敞的空地。
醒林本就在最后一排,倒不用回避,他头上是一颗老柳树,枝条轻轻摇曳,晃动日光,洒在他专注的脸庞··他看到天掷缓缓挽了一个剑花,剑身一定,忽而甩开,人随剑动,衣袂先行飘起。
风来捣乱,吹动一树袅袅柳条,如珠帘摇曳,天空投下的碎金色与宝剑寒光相互辉映,淹没了那飞扬的透明的衣衫··翩然的腰身,轻灵的手腕,这一套剑法醒林亲眼见父亲使过,亲眼见荀令萼使过,亲眼见许多紫极观的弟子使过。
当然不是分毫不差,但是形神俱在,气韵悠然·醒林心中渐渐升腾起那一种,在他父亲、玉房宫龟蒙真人、胡得生、胡争如、甘棣华、荀令萼等人心中俱曾升腾起过的,一种恐惧。
瘸腿老人的话,轻轻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大约奇才总是有些与凡人不同之处·”·奇才……·醒林的目光茫然··空中挥舞的身法忽而一收,长剑递出,是紫极观制胜时惯出的杀招。
如屏翳收风,川后静波··长剑堪堪抵在醒林面前,正冲人身上最柔软的脖颈··醒林裹着白麻长袍,微微- shi -润的青丝散落满肩··他垂目,看那剑尖寒光刺眼,剑身净亮如雪,剑柄银光四- she -,握剑的手分外白皙——握剑的人亦在注视他。
他的目光轻轻柔柔,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响,李山客……小金……·二长老在他二人不远处,他看一眼默然的少尊主,看一眼默然的守灯人··心道:有趣。
他越众而出,向草台子上的尊主禀告,“尊主,这便是新选上的守灯人,因您未在,少尊主代您赐了水·”·那魔尊点点头,“嗯·”·这只是一件小事,他并未放在心上,但……·那身裹白麻的人,远远站在树影下,他的心头有一丝异样。
二长老示意醒林,醒林往前走了两步,越过静止不动的长剑··他白皙修长的脖颈轻轻伏下,双目柔顺的低垂,裹着白衣,朝魔尊行了大礼··魔尊注视着走近的身影,心里那丝异样轻轻地飞走了。
二长老看着这三人··心道:有趣,太有趣了··第十三章 ·魔尊见过天掷,瞧他无甚大碍,便又消失无踪,不日,传来消息,仙门百家从东南海边战败而逃。
十二位掌门在与天掷一战中俱受了重伤,余下不成气候的众人商议后亦撤退··醒林近日屡次外出,才得知,原来守灯人不是必须每时每刻守在幽魂灯前,他离开忘月窟一日,灯芯萎缩,离开三日,幽魂灯彻底告灭,·醒林得知这个关窍,身上那种游荡懒散的本- xing -便压抑不住。
正巧,他头顶上的三个人似乎俱不管束他,魔尊不在,这是不必说了,二长老近日总是对他笑的莫名,令醒林心中很不自在,但却并不约束他的行踪·至于那少尊主天掷……·醒林站在洞口,悄悄看身后打坐的人影,他似乎也并不爱管束下面人……·于是,醒林便这般从老实在洞内蒲团上打坐,到三不五时在洞口徘徊,接下来,探头探脑的出了洞。
晦朔山中千树万树纷纷落下黄叶时,他出门观望落木·河水结第一层冰时,他出门踏冰照影,岁寒天降大雪时,他出门迎风浴雪··渐渐地,他出门越来越多,在洞内的时候越来越少。
天微转暖,晦朔山迎来第一场大暴雨,连下五天五夜,冲断了山脚的枯木,淹没了山腰的小湖,漫过无数小洞窟,海的对岸传来一种说法,说这是东南海边的的亡灵在哭。
数以万计的亡灵齐声痛哭,因他们死得冤枉··醒林把手揣在衣服里,斜倚在忘月窟的洞口,他看了五天雨··二长老以为他在洞中无聊坏了··五天之后,雨停了,蜷缩在山洞中的众生都纷纷出来透气,醒林也终于可以出洞了。
·但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晦朔山中的生灵望见,一袭白麻衣服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另一个总是沉默的年轻人··雨后充盈的小溪边,守灯人在停下听树上的蝉鸣,他身后的人在不远处也停下。
守灯人专拣那荒叶漫坡的地方行走,身后那人也随着走野路径··多年后,醒林回忆起来,他也不知他与天掷之间是如何熟稔起来的,似乎是在忘月窟的洞内,两人都在黑暗中沉寂太久了,忘了是谁先说了第一句话,另一个人又是怎样接口,继而,两人偶尔说一两句闲话,你来我往中,两个人的蒲团离得越来越近。
大雨淹没山腰,忘月窟坐拥晦朔山,背靠弦望海,此刻忘月窟后不远的断崖下,弦望海水弯腰可掬··醒林在山中行走了半日,此刻已是夜晚,他走到忘月窟后,弦望海尽头的明月升起。
他下山崖,来到海水边,轻轻俯下身,一手撩起一汪海水,再倾下,月光下的海水如碎玉银珠··他身后的黑衣人,在不远处依样撩起海水,依样倾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两个身影都不言语,十分静谧。
忘月窟高处十多丈外的树下,二长老和他的胖徒儿并排站着··二长老呷一口酒,对徒儿微微一笑,“怎样我说看中他,就一定是看中他。”
他二人目光所极,无垠的海光中,一白一黑两道人影,静默而立,如画般悠远清淡··然而,这还未完,醒林走了一日,竟然依旧兴味昂扬··从山后的弦望海边绕到山前,在深林边,海水旁,一处大岩石上,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刚来晦朔山时只觉遍地幽灵走尸,无处不危险,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山中暗夜独行··但如今……·他悄悄望向身后,此山中最危险的人物在他身后,山中异物纷纷藏匿,他心中很安然。
那一种安然令他想要撒个小野,他盘腿坐在岩石上,不肯再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怎么办,走太远了,实在是走不回去了·”·身后的人轻轻皱眉,幽魂灯离开守灯人一日,便会灯芯萎缩。
天掷道:“还是回去吧·”·醒林揉着酸疼的小腿,“可是真的很累……”·他望着天掷,天掷也望着他··他呼一口气,扶着岩石慢慢站起,小腿微微发抖,僵硬的抬起,踩在松软- shi -润的枯枝上。
他拿出在东山派戏耍师弟们时候的招数,明明眼前人是最不能招惹的危险人物,可他心微微作痒,偏要招惹··不紧招惹,还要欺负··他弯着腰身,抬起眼,问道:“你能背我回去吗。”
身后的黑衣人,还未到二十岁,脸庞是那样的年轻认真,内里却是所向无敌··一尘不染,这四个字忽然出现在醒林的心中··他看着眼前这位人间阎罗,差点为自己骇笑出声。
天掷注视他,微微斜着头,他颔首,“可以·”·这一下,醒林真的要骇笑出声··天掷走到他身前,背过身,微微伏低··望着那蕴含着令天下人惧怕的力道的肩与背,一时间,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他心慌意乱,手心微微蜷缩。
怔了一怔,他才缓缓伏上··这句玩笑话,若对同样修为的高手来说,无一不是轻薄,折辱,胆大妄为··但是……·醒林看着背着他的年轻人,侧脸干净,眼光认真赤诚。
还有,原来他的黑发是这样柔软··他忙移开目光··趴在那后背上,醒林幽幽地,鬼使神差地问,“天掷的掷是哪个掷”·身下的年轻人道:“是这个掷。”
他停下,右手抬起食指,指节修长而白皙··醒林默契的伸出左手,摊开掌心··不用等醒林说出那第二句,天掷认认真真的在他的手心里,写下一个“掷”字。
指尖划过手心,很痒,醒林立刻蜷起手心··那一年过得十分迅速,养尸阵里的散修没熬几个月就被炼造凶尸,而胡争如还在苦苦□□··那一年春天雨水特别多,镇日细雨霏霏,一下便是连绵几日,忘月窟的洞口,摆着两个相距不过一臂远的蒲团,醒林端坐在其中一个上,天掷端坐在另一个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大致是天掷偶尔问他山下的情景,醒林泛泛地答上几句··夏夜蚊虫奇多,天上的星星清晰明亮,好在忘月窟洞内灭绝蚊虫,是一座天然的避虫宝窟,且洞内- yin -凉,隔绝了白日的烈阳酷暑。
醒林抬着手臂,为天掷指出北斗七星,他二人的蒲团挨在一起,醒林喋喋不休的讲着民间星宿的故事,牛郎与织女,董郎与帝女,天掷全然没听过,听得十分认真,有时醒林还讲些世间民俗,人间百态,两人窃窃私语,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秋天山上野风干燥,洞内- shi -润清爽,山上一片枯树野草,没什么景致好看,洞口,一个人忘了规矩,歪在蒲团上,另一个也歪坐在蒲团上,醒林拽着天掷的胳膊,非要他面对自己,天掷无情的甩开他的手,带着笑意抱怨,“我不信,你又编话骗我”醒林笑得欢,装作委屈的样子喊,“是真的……你听我说……”硬去掰天掷的肩膀……·天掷的修为进度慢了下来,秋日无事,他在灯前打坐修炼,常常有人从身后跑进来,覆在他耳边,轻声轻气的喊,“少尊主,你看这是什么。”
天掷知他无赖,偏不理他,醒林将从洞外捉的一指长的大虫子悄悄放在他脸颊上,虫子也有灵- xing -,死命的从天掷脸颊上挣扎着掉下来,落进他的衣服里,天掷忍无可忍,笑着睁开眼睛,把醒林推翻在地,在他周身的死- xue -上连出几十招,招招不毙命,醒林挨完打,大笑着滚地而起,又是一条好汉。
冬日,醒林不再笑闹了,蒲团彻底从洞口搬回灯前,洞外风雪交加,海风吹干贫瘠的土地,整个晦朔山- yin -冷之极,只有忘月窟庇护着一方无风无雪的小天地··他的痼疾犯了,来晦朔山那年横贯胸口而出的树枝被拔走了,可那里似乎留下了一个洞,每到风雪交加时,便会漏风似的。
他的心肺里都是凉气,每日每夜咳嗽个不停,像是谁在他胸口呼哧呼哧的拉着风箱··天掷从洞外回来时,醒林正捂着胸口咳嗽,天掷将带来的杂草和树枝扔在一旁,亲自动手简单搭了一个草垫子床。
然后他跪在醒林面前,几乎抵住醒林的额头,他道:“你去躺一会吧·”醒林抬头,顶着两幅黑眼圈一笑,“你怎知我想躺着”·天掷认真地说,“我去对岸大陆时,曾见小儿生病了,他母亲便把他放在床上,轻轻拍着,他便舒服了。”
醒林心道,幸好我有金丹护体,平日里打坐时眯一觉便可,若是个凡人,怎可能撑住一年多不上床好好休息··天掷却从未留意这些,他将醒林拉到草床上,草垫子和底下的树枝发出脆弱的哗哗声响。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他盯着醒林的胸口,一双眼认真赤诚,他问:“把你的衣服脱下,让我看一看伤口·”·醒林轻轻撩起眼睑,注视他,顺从的,缓缓地揭开白麻衣衫。
一道狰狞的红色停留在他白皙的胸口,早已变成凹凸不平的疤痕··天掷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轻抚上那红色··两人的气息相撞,醒林的呼吸轻扫他的前额。
他冷不丁的开口,轻的像呵出一口气,问道:“你喜欢我吧”·天掷的手指停留在他的胸口,他抬起头,有些微的疑惑,“喜欢”他似乎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问题,需要思索,“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他想了想,理所当然道··醒林轻轻一笑,意味不明,他拉好衣衫,盘腿坐在草床上,对天掷谆谆诱导,“我说的喜欢和你说的喜欢,不是同一种喜欢,但又是同一种喜欢。”
天掷歪着头,他有些迷惑了··醒林含笑道,“我刚来时,你曾赐我饮那断情绝欲水,你可记得”·天掷点点头··醒林继而说:“那断情绝欲,断的是什么情绝的是什么欲”·天掷一时间答不上来。
醒林抢着说,“断的是邪情,绝的是歪欲,若动了邪情歪欲,便要痛断肝肠而死,”·“不过,我倒是不怕痛断肝肠,只是我私以为,情之一字,之所以至真至贵,只在“无邪”二字。”
“你看那牲畜,他若有了中意的另一个,便要抓着那个厮磨寻欢,这是他牲畜的本欲,原没有错,但人不同,人超脱六道之外,是集天地精灵之气所成,人的情,至高至贵,怎可效牲畜事”·天掷懵然点点头。
醒林道:“是故,我以为人与牲畜之所以不同,是人懂得发乎心止乎礼,而人之情与牲畜之欲之所以不同,是因人的情只在于心,不在于身·”·天掷点点头。
醒林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天掷却忽而问,“什么叫在于心,什么叫在于身”·醒林一怔,磕绊了,“比……比如说,你总想与一个人耳鬓厮磨……”·天掷打断他,“耳鬓厮磨不可以吗”·“不可以。”
“那吻他的唇可以吗·”·“……不可以·”·“那摸他的手呢”·“也不可以……”·“嗯。”
天掷点点头·小声嘟囔,“这些都不可以·”·醒林瞧着他的脸色,温柔地说:“这些就是欲……这不是对至真至爱之人该有的……”·天掷点点头。
他很快揭过这一茬,拍拍草床,要醒林躺上试一试,醒林注视着他兴味盎然的脸,心中却有一丝丝淡淡的疲惫··天掷笑着把他按倒,自己躺在另一侧··他看着洞顶,手里拍着身下的草垫,喃喃地说:“躺着是比镇日打坐舒服多了,躺在草垫子上,也比躺在大石头上舒服多了。”
醒林本正平躺着,望着他的侧脸,听得这一番话,不禁抿嘴微笑··天掷侧过身子,注视他,问道:“你笑什么”·醒林摇摇头,忍俊不禁,“我没有笑啊。”
天掷伏起半个身子,作势要出手,“说你到底笑什么·”·醒林大笑着抱住自己胸口,胡乱摇头,“我没有我没有·”·空旷的忘月窟传来阵阵笑声,“啊住手,我要被打死了”·“住手,住手,我真的死了”·……·第十四章 ·那一年里,醒林与天掷无事便在山上闲转,少说在山上溜达了几十遍,整个晦朔山,无人敢惹醒林。
那一年到头,春天来到的时候,胡争如从养尸阵里逃逸了··魔尊回来大发雷霆,然那养尸阵的银铃阵毫无破损,无论如何查不出那胡争如是如何逃掉的,不过那胡争如本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放在养尸阵一年有余依然活着,料他确实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魔尊也就算了。
隔年春天,被大雪和海风欺凌了一冬的晦朔山开始苏醒,柳树抽条,冒出鹅黄的柳芽,去年多的异常的雨水抬高了弦望海的海面,近海处的鱼种也丰富了起来·常常有五颜六色的鱼儿被冲到海滩上,许多连东南海边长大的瘸腿老人也不认得。
洞外春光正盛,洞内灯火荧荧··醒林手撑脸颊,注视着闭目端坐的天掷·长叹一声,“辜负春光啊·”·天掷不动如山,嘴里却道:“你自己出去,外面也无人敢为难你。”
之前,醒林最喜独身在山中闲逛,如今,他却觉得独自出去没趣儿了·外面春光大好,可春光大好也没趣味··醒林闲的转自己的衣带玩耍,看了对面的人半晌,他凑近,笑眯眯道:“你精进修为,是不是为了在三百招之内拿下我”·天掷是个平淡安稳的- xing -子,晦朔山中人都说他少言寡笑,无喜无怒,然自从洞中来了醒林这个正经事一件干不好,在闲扯磕牙上极擅胜场的守灯人后,他时不时气笑苦笑微笑。
话也多了起来·只是他口舌不伶俐,往往说不过醒林,幸好他修为高,两人往往能大战五百招难分胜负··横扫仙魔两届的小魔尊仍在闭目,只是气的上牙磨下牙,醒林见好就收,嘻嘻一笑,撑着手便站起来,“那你努力吧”·他起的猛了,眼前忽然一黑,身上不由自主的摇晃。
然后他靠在一个怀抱里,睁开眼,他的鼻子恰好碰着天掷的下巴··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嗯”他疑惑的后退一步,歪着头注视天掷。
“你是不是长高了”他将天掷左右打量,用手从自己头顶平移到天掷脸前,他发现,天掷比自己高了三指有余··果然是春天来了,万物生长。
当时,他还未将这一切放在心上··一个夏天过去,天之并未再长高,醒林却觉得他似乎哪里不对··到了秋天,醒林终于发觉,天掷的肩膀,手臂,腰身等处尺寸俱比以前涨了不少。
他已经逐渐退去少年的青稚,有了些年轻男子的模样··转眼又到第二年初春,湖水解冻,青草漫生,过去的一年中,醒林也未曾闲着,他时常独身在海边行走,天掷偶尔见他,有时在捕鱼,有时坐在大石板上沉思。
山中的人说,他是思念对岸了·从俗世中来的人,哪里能忍受得了山中的荒凉寂寞呢··这一年三月,暮春时节,花期几乎要过去了,天掷日夜修炼,功力终于有所长进。
他对醒林说,想要下山出海,去那俗世中最繁华处走一走,问他可愿意去··醒林巴不得一声,立约说三日必回来·反正魔尊不在,天掷只需告知二长老,二长老无法,只得让二人偕去。
帝都城外,莺飞草长,醒林万万没想到,天掷竟然会带他来到这一所在——玉房宫··醒林如今冒顶凡人身份,是不该清楚这玉房宫在仙门中厉害关系的,天掷往前走的时候,他却拉住他。
醒林期期艾艾,他的腿发软··天掷回头,问他:“怎么了”·醒林欲言又止,捡那恰当的话道,“你看这里有许多修士……你……”·天掷笑着,将他手握住,一握住便忍不住轻轻摩挲,他笑道,“不妨事的。”
怎么可能不妨事·醒林心中几欲大声呼喊,顾不得留意二人交缠紧握的手··天掷将他带到玉房宫大殿最高处的屋檐上,二人伏下身,醒林身心俱已瘫软成烂泥,此处极高,大殿中人来去匆匆,若是哪一个弟子不留心抬头望一眼,若是那掌门龟蒙真人抬头向上望一眼,若是有哪个十二大门派的掌门此刻不巧正在宫中……·醒林越想越心焦,只是又不敢掰碎了说明了劝他,急的一头冷汗。
不远处,玉房宫的比试场上,正在上早修,大门洞开,涌进满满的修士,醒林留意到那里,喃喃地说:“这得有数千人吧……”·上一次千英百绛榜时,醒林还未见玉房宫有这么多弟子,这定是近年扩录的。
他们扩录这么多修士做什么这样勤勉的- cao -练,是为了抵抗谁·他紧张的望向身旁的年轻人,年轻人却未望着他··天掷的侧脸清淡而镇定,他望着远处,万年无情无绪的声音中,似乎流露出一丝不屑,“多少人都是无用的。”
醒林袖中的手不禁握紧了衣裾,心中滔天的波涛中蹿起另一股滔天巨浪,令他胸怀里砰然作响··他注视天掷,天掷也回望他,他短促的,不安的,清淡一笑。
天掷捏了捏他的手,扳过他绷紧的肩膀,将身后的景色指给他,“你看这里·”·醒林这才知道,他为何跑至这虎狼窝里,还要上到最高处,恨不得给人当个靶子。
玉房山春末,草木茂盛到极致,连绵数里的青山,鲜绿叠着深绿,层层叠叠,无休无止··清凉的山风拂面而来,二人鬓边的发丝,轻轻飘起,盈盈落下··天掷依然拉着他垂下的手,一只手不能尽兴似的,要两只手同时抚着,把手指一根根掰开,带着点力道的按揉着,摩挲着,同时情不自禁的向上挪。
天掷在他耳边说,“怎样,美不美”·醒林无法说话··从玉房宫下来,他们来至帝都城中,正值牡丹花期,花开时节动京城·城中各处花市、乐坊、书馆,画坊,烟花巷落,乃至市井人家中,无不有牡丹,极尽妍态,独占春色。
二人来至最大的雪海栏处,除了花海外,花市周围环绕着各色风雅商行,二人长路慢走,缓行至入画坊中,醒林的指尖从书架上游走,此处各色经史子集,话本游记,琴谱棋册,无一不全,无一不有,真是天下书生才子的销魂窟。
再往前走,绕了半圈,乃是一处传来极美妙歌声的小楼,小楼里有高阔的娇笑声,劝酒声,亦有细细管弦声,低低人语声·茜纱影中,“锦地绣天春不散”几个大字高悬,这一处也极投醒林的脾- xing -,然而顾虑着身后天掷,他过门不入。
在花市四周转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天掷执意要带醒林去一处所在——观音庙··醒林哭笑不得,道:“这观音佛像有什么看头·”同时心中腹诽,何况你一个魔头,就少来给菩萨碍眼不好吗。
天掷注视着高台上,长长的眼睑低垂,盘腿而坐的菩萨,固执的说,“好看·”·醒林着实难以理解他··从观音庙出来,已是夜里,醒林心中还记挂着那春不散乐坊,不能进去,去楼顶蹭个曲子听也解一解相思之苦。
欲问是与谁的相思之苦,自然是与花花世界的相思之苦··总之,不论是哄着骗着,他把天掷诱拐到那春不散的楼顶上,小楼顶上笼罩着参天大树,却遮不住二人的小影,天上一轮圆月,人间对影成双。
月光倾洒屋顶,瓦片如雪白的鱼鳞,醒林随手从屋脊上抓来一条青色的毛虫,欲放到身旁人的侧脸上,身旁人本在注视着高远的明月,一回头,识破他的小坏招数··醒林忍不住笑,随手把受惊过度的虫儿抛到远处,闲不住的随手向上一扯,扯下一片叶子,放到嘴边轻轻吹了起来。
那声音呜呜咽咽,谈不上多好听,但在这青木下,蝉声中,天掷觉得舒心极了··一曲吹完,醒林缓缓放下叶子··天掷注视着明月下,轻轻仰着脸的醒林,他的下颌清秀漂亮,他的唇红润……泛着微微的水光。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天掷不由自主的贴近他··醒林觉得不对,他一回头,目光相撞,天掷仿若忽而从梦中惊醒··蝉声寂寂,天掷茫然而失措的一笑,醒林也回以僵硬地一笑。
气氛玄妙··第十五章 ·三日时间到,二人回了晦朔山,醒林这一趟出门,是陷在那魔窟以来,头一次重回俗世,故地重游,世上万物一切如旧,只是两三年间,他却觉得自己多活了一辈子。
在外三日,他未对不相干之人多说一句话,未往不相干之处多行一步,仿佛是来到完全陌生之处,只呆在天掷身边,安分极了··从帝都之行后,天掷爱上与醒林外出,只要有机会,必定要缠磨着醒林到处逛逛,晦朔山上下见到二人此等密切,暗地对二人多有议论,然魔尊常年不在,不管这些俗事,余下人便默认了。
·起初,他二人的事只有二长老等人心中有数,渐渐地魔窟上下都了然,最后,竟然渐渐流传出晦朔山外,仙门百家对这个天掷烫手的山芋,又怕又恨又无可奈何,得了他这样不堪的花边消息,极得兴味,一时间传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并添油加醋,各色传说花样百出。
天掷虽有些钝- xing -不知事,却也问过醒林父母家乡,他只答自己家在东南海边的小镇,父母双亡,本就是个孤儿,幸而天掷本就心思简单,阅人又少,被他一番胡话也就糊弄过去了。
如今天掷可带他到处行走,第二个要去的地方便是他的家乡,醒林无法,带他来至东南海边,还未进镇,天掷便停下脚步,他对醒林说:“这里我曾来过”·醒林心中打突,生怕自己圆不来场子,“哦你何时来的来这里做什么”·天掷认真地回想,“数年前,我那时刚出山,来到晦朔山对岸的这个小镇,镇上很热闹,街上有许多小商贩,路边还搭着茶棚。”
醒林心思乱转,微笑着和他闲扯,“哦,那你去茶棚喝茶了身上可有银钱”·天掷道,“没有,本想去的,可有个男子在茶棚里,非对许多人说和我交过手,还和我难分胜负。”
想到那人吹牛吹到小魔尊本尊眼前来,醒林扑哧一声笑了,“俗世中有许多这样爱吹牛扯皮的人,不必理他们·”·“我理了,还将他化为齑粉。”
“……”·醒林几欲扶额,一股气冲的脑仁乱跳,原来他杀的是当年引起仙门齐攻晦朔山的引头——镇九门的胡万··原来这小镇竟是他当年杀胡万之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压抑着,款声道,“下次见到这种人,大可当没听到没看到便是·不必……”·他二人已经进镇,走到街上,依旧寻了一处茶棚坐下··醒林望着他,那一张脸年轻,认真,赤诚,丝毫不掺杂质。
被望着的天掷直直道:“我本不想理他,可他偏要来推我,我不想他碰我,便动手了·”·醒林没忍住,“那你也不该出手那么重·”·天掷眨眨眼,“可他说和我不分胜负,我怎能轻敌”·醒林被他问的答不上来。
两人都坐在茶棚的长椅上,天掷玩弄着他的手,小声问,“怎么了你不开心吗”·醒林扭开头,“没有·”他试着收回自己的手,·天掷的手落了空,他委屈极了,轻轻点着醒林的小臂,“你有。”
醒林忽而想起一件事,“当年你为我赐水时,我也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指,你为何没杀我·”·天掷眨眨眼,努力回忆,然后他道:“你多顺眼,他脏。”
“……”·看得顺眼便不以为意,看的不顺眼碰一下都不可,仗着修为世间罕有敌手,便不将人的生死放在心上,这到底是天真,还是残忍·可是……天掷面对无数杀戮,似乎也未曾将自己的生死当做一回事。
如此一个身怀绝世修为,懵懂如稚子的魔头,好比深埋在地下的□□,说不准哪一刻被人踩中雷区便炸个山崩地裂··醒林简直不知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轻轻叹了一口气。
天掷看他似乎不是生气,便将头轻轻放在他肩上,起初只是在肩头略微挨上,渐渐越压越实,脸颊在那衣服上缓缓磨蹭,手指上下抚弄着醒林裸露在外的,光洁的小臂··他的力度不大,只是那脸颊碾磨在肩头,上下摩挲的触感,令人头皮发炸,醒林待要如何又不好如何。
天掷好久未出声,直至带着哭腔,声音有一丝发颤,“如一……我好难受……”·醒林坐的绷直,一听此声,从头顶炸到后尾椎骨。
他慌忙推开天掷,站了起来··他为了此事,曾想方设法对天掷灌以歪理,也曾暗暗对他立下规矩·只是随着天掷长大成人,他总是在醒林立下的禁令边上,有意无意地逾矩。
醒林脑中转了数圈,终于坐了下来,脸色冷淡··天掷看他不说话,一时慌了,醒林对他说的话他还记得,并深以为然,只是不知为何,他一见到醒林,便如坠云梦中,恍恍惚惚,情难自禁地贴上去……·对真喜爱的人,怎可有牲畜般亵渎的心,天掷心中惭愧极了。
他悄悄望向醒林··同时心道:他定是气着了,这可怎么办好·醒林暗地里留意他,自觉效果已到,不愿再造作下去,稍微缓和了面色,他岔开话头,扬声叫茶。
半日无人应声··醒林这才发觉,这大街上竟然空空荡荡,少见行人··他用手指顶着下巴,早年此地属几路要塞,人口密集,街上摊贩林立,客来客往,十分热闹。
他问天掷,“你看此地与你上次来时,有什么不同”·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天掷被这一句话拉回思绪,他观望左右,低头思索——他上次来已是多年前了。
天掷道:“我记得这里从前人很多……”·“是了·”醒林断言,他站在街中间,回头望着一路空旷街景,“人数只剩下最多三成。”
此时,茶棚后的破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缝,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露出沾满灰土的半个脸··他细声道:“刚是两位客官要茶马”·此时距醒林要茶早过了半日,醒林歪头盯着他,及至看到他手里匆忙给裤腰打结,不言语了,只点点头。
那少年拿来两只脏兮兮的碗,碗沿还是破口的··他绕到醒林身前,提着大茶壶,侧身倒水··醒林见他抹布似的破衣服下,腰身极细,一把就能握住,十分白皙——带着被人手掌揉捏出的淤青。
醒林转过头视而不见,他只问自己想知道,“这镇上原来何等热闹,怎么才几年工夫就萧条成这样”·少年是个爱说话的,守着破茶壶,高高兴兴的说:“客观以前来过这咱们镇子通着几条商路,是这一带有名的大镇,以往许多商客在这里歇脚。”
醒林顾虑着身后的天掷,不敢与当地人说得太多太细,含糊着说,“我自然知道这里是大镇,我记得镇上人口极多的,住满了人,怎么现在如此多空房子·”·少年哎呦一声,坐在他二人对面,“还不是那些邪乎事闹的。”
他问,“二位该知道忘月窟吧·”·醒林望了天掷一眼,“有所耳闻·”·少年苦哈哈地说:“客官许是内陆人,不知道我们沿海边受那魔窟多少苦楚,那忘月窟里满是极厉害的妖魔鬼怪,每过数年,便要来海边的村镇上掳走十数个少年郎,掳走的少年郎还都个个长得俊,就在三两年前,那魔窟越来越横行无忌,仙门看不过眼,和那魔窟激斗起来,我们镇上天天能见到修士来往,直到有一日,十几个修士压着几辆马车经过,两个年轻修士出来吃茶——就如你们二位这般,正好赶上我们镇出了一件大事——那魔窟竟青天白日的来抓人啦,那两个年轻修士好侠义地追了过去,却再也没有回来,剩下的修士未找到他二人,过了一日,从附近的大仙门引来许多修士,他们在镇上翻了一整日,后来,我们才听说那两个年轻修士死了。”
他这一长篇一口气说下来,醒林紧张的手攥起,生怕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所幸他知道的也不多··醒林问:“就为这件事,这个镇子就荒了·少年道:“大白日里,就敢来掳人,这还不吓人且连修士都折进去了,那大仙门中的人也无计可施,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镇上吓跑了一半多的人,也不光是为此,这几年间,魔窟与修士门斗的正紧,许多幽魂散鬼跑来祸害临近的村镇,每掠一处,便留下一个死村,不光我们,十里八乡的村子都吓得搬的般跑的跑。
东南海边连绵的村落都是荒村·”·“加上这两年,我们镇上还出了一件邪事,”·“一个大姐生孩子时难产死了,那婴儿竟然自己破开肚子爬了出来,接生的人吓得一哄而散,大家都说不准那是个人还是个什么,客官或许听说过吗,那晦朔山的有个大魔头也是破开娘肚自己爬出来的,多么邪- xing -的玩意儿,听着跟个鬼故事似的,我现在讲讲都起汗毛,镇上人怕又出了个魔头,纷纷搬走了。”
“哦”醒林看看天掷,天掷没什么表情,醒林道:“那婴儿还在吗,我们可得去见识见识了·”·小二一愣,“客官看那玩意做什么”·醒林微微一笑,天掷想看,他知道。
他要那小二带路,小二自然死活不去,醒林许给他银钱,那小二利落的跑在前方带路··一路行来,醒林留心四周,镇上虽然还有三成百姓,但大多是七八十岁的的老妪老翁,老人大多安土重迁,死也不愿离开家乡的,故此才留了下来。
醒林心中一阵叹息··走到一条巷子的尽头,小二站在原地不肯往前,指着最前方的一处人家,“这一户便是了,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孩子哭叫的声音,哭着找奶吃呢。
我在外面等两位,就不进去啦·”·这巷子中所有人家俱已搬空··醒林也不敲门,敲了也无用,推门而入··院子狭窄破旧,水瓮灶台石磨等处覆着厚厚一层灰,一阵- yin -风簌簌刮过。
醒林不怕,他就怕他身后那位把这院子里的东西吓跑了··推开北屋门,屋中传来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似是腐朽,似是糜烂··醒林挥了挥空气中的尘埃,屋子左边一张大炕,炕上摆着一副尸骨,身下是被血污染成黑色的被褥,已是一团破烂。
床上无人··但尸骨旁的被褥上有一个小坑··醒林回头,笑道:“都是被你吓跑了·”·门口的天掷:“……”·醒林不管,把问题抛给他,“在哪里”·天掷闭上双目,须臾后睁开,用目光示意院后方向。
二人出了屋,北屋后果然藏着一个小后门,二人顺着后门出去,前方是一片大坑,里面草木丛生,堆满附近百姓丢弃的破碗烂衣··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坐在一片乱物堆中,睁着大眼睛,茫然胆怯看着他们。
醒林心中不知为何一动,脱口而出,“我们把他带回晦朔山吧·”·一个两三岁的小儿,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在俗世,没有同类,怎么生活呢··醒林开口,天掷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两人都从未应对过小孩,小孩光溜溜的坐在草地上,三人大眼对小眼,一时无言。
醒林轻咳一声,道:“现在是不是该有个人把他抱起来”·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天掷看着醒林,醒林回望,然后他犯了难··“我也不会……”·话未落音,来时的巷子处,传来一阵尖声惊叫。
是方才那小二的声音··醒林猛地看向天掷,天掷抬头不知在看什么,低头,他对醒林说,“是自家人来了·”·自家人来了,晦朔山的人来了。
那这个镇子便完了··醒林怀里抱着那光溜溜的小孩,跟在天掷身后,两人慢慢行走··两边路上本就寂寥无人,偶然见到一两个,俱躺倒在路边,被撕咬的体无完肤。
醒林的唇颤了颤,几次欲叫住身前的人,可他忍住了··他可以救下一个镇子,可他救不下下一个镇子,下下个镇子,下下下个镇子……·除非……他悄悄看向身前的黑衣人。
醒林垂目不看路边的尸体,可是一阵尖叫却往他耳朵里钻··这次不是尸体,是活生生的人,是还活着的人……·醒林无法闭目塞听,他抬起眼··那游尸抱住欲咬地不是别人,正是那茶馆的小二,游尸此时已垂下手,僵硬而卑微的退到一边,为天掷和醒林闪路。
醒林脚步一顿,对天掷道:“等下,这不是刚带我们来的小二哥嘛·”·小二吓得没了半条命,临死前游尸却收了口,为两个年轻人侍路两旁,小二哥便了然,自己眼前这两人绝不是凡人。
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嘶喊着求二人救命··醒林问他:“你会抱小孩吗”边说冲他眨眼,·那小二是个灵光脑袋,不会也要说会,何况抱小孩有什么难的,他趴在地上磕头:“会会会会会,我会我会”·醒林拉他起来,将小孩随意递给他,怕拍手,对天掷道:“这人带回去,我要了。”
·天掷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他不语,手下人一律当他默认··醒林微笑,回身问那小二,“你叫什么名儿”·小二答:“我叫小金,金银的金。”
醒林愣住,过了一会才答:“这个名字好·”·从小镇回来之后,天掷再提下山之事,醒林总是兴趣缺缺,不过秋冬将至,况俗世间的风景确实看头甚少,况且,他秋冬总是身体不好,因此天掷很能体谅。
这一日,秋叶落尽,天掷从外归来,刚至忘月窟前,便·听到一阵小儿的欢呼高喝声,一个矮小的人影边跑边笑,这便是那日醒林从镇上抱来的小孩,来时看着小小一团,不言不语,未曾想没过一个月,这小孩叽里咕噜讲个不停,口条极好,大家才知,原来他已四五岁了,只是饥一顿饱一顿,仿若三岁的个头。
这小孩天不怕地不怕,来到这妖魔窟里反而如鱼得水,见过的无不啧啧称奇,暗地里道许他天生便是个邪- xing -种子··小孩跑在前,遇见天掷嘻嘻一笑,不躲不避,笑面迎他,天掷看他一眼。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还穿着一身蔽体破衣,见到天掷后,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不受控制地瘫跪在天掷眼前··他来了许多天,早把前事后事摸透,也知自己逃过一劫后竟意外来到妖魔窝里,而那日自己偶遇并搭救自己的人原来竟是妖魔窟的魔头们。
天掷连一个脸色也未赏给身后的小金,他径直来至忘月窟中··穿过一个岔口后,他放轻脚步··自从忘月窟中史无前例的铺上一袭草床后,醒林这般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几乎是长在了床上,秋冬又至,他更懒了。
天掷来时,只见他刚刚坐起,左手正揉着眼,右手撑着草床,衣衫松垮的挂在身上,右肩露了出来··一片莹白细腻的肩头,好似能发出淡淡的微光,他的耳边有几缕碎发,侧过脸,碎发划过肩头,他露出眼角与眉梢,在一片欲醒未醒的春色中,美得那样惊心动魄。
第十六章 ·醒林侧着脸,察觉不远处有人,他猛的抬眼,对上天掷的目光··他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坐直,手上慌忙系好衣服··然后他回头,看天掷还未动。
“天掷·”·“天掷”·“……嗯·”天掷被叫醒,怔怔的看着他··醒林笑容中藏着一些僵硬,“你来了怎么不出声。”
天掷不由自主坐到他身边,“我……就想看看你睡了没·”·他二人坐的极近,天掷看着他,他悄悄打量天掷,然天掷并没往前一步。
天掷记得他说的话,恐他生气··此刻,魔尊万斛龙从忘月窟前经过,他刚从外归来,二长老侍奉在侧,迎面撞上一小儿在掘地玩土,他奇道:“这是谁”·二长老在后答,“这是少尊主与守灯人下山时,守灯人从外带回的小孩。”
魔尊觉得这话奇怪,少尊主与守灯人下山守灯人说带回就带回·他再往前走,迎面又是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年,跟在那小儿后面,他以为是前些年从外掳来的守灯人的备选们,没想到身后二长老幽幽地说:“这也是守灯人从山下带来的。”
万斛龙脚步一顿,往忘月窟大步而行,二长老看他那去向,在身后忙说,“尊主请留步,少尊主和守灯人在里面……”·万斛龙回头,二长老笑的愈发暧昧。
二长老道:“若魔尊想见少尊主,还是……还是让属下先为通传吧……”·洞外传来了二长老请天掷的声音,打破了洞内的尴尬·天掷对他一笑,转身离去,醒林也笑笑。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天掷走了,他松了一大口气··不知从何时起,他已开始怕他··他在魔窟两年多,竭尽全力,守着一条危险的边线,如今,天掷真的长大了,花言巧语怕是难再糊弄他……·醒林捂着刚裸露的肩头,那里似被一道目光灼伤了。
他呆坐了一会,无法可施,慢慢走出洞口——天掷半日未回,他不禁担忧··洞外,小孩一见他,便捏着一个比他手掌还大许多的血蛭,跑到他眼前,他有些不好意思,一张脸红扑扑的。
他喜欢这哥哥,十分温柔,十分爱笑……还好看··他将最肥大的血蛭递给这个哥哥,“给你·”·醒林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点着那挣扎的血蛭问他:“我的乖乖小哥你从哪淘来这些东西”·小孩眼中露出极兴奋地神情,他压低声音道:“魔尊来时带来好些,我偷了一个过来,剩下的都在那养尸阵里了。”
他羞涩地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爬进去再……”·醒林一见这东西便浑身发冷,挥手止住他的话头,侧着眼不去看那东西,“不用不用,你快拿走自己玩吧。”
小孩有些失落,不过他好得也快,转身便拿着那玩意,一颠一颠地跑了··醒林捂着胸口,望着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背影远去,这么小的年纪居然敢爬那养尸阵,自己从娘肚子爬出来的人都是这么骨骼清奇吗·醒林心中别有忧虑暗自生,千万种愁绪化作一声叹息,无法吐露,只能堵在他的胸口中。
那一年深冬,他心事沉沉,咳了个惊天动地,日日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露出一副消瘦的轮廓··那日,他躺在床上,在迷糊中感知到一道目光映- she -在自己脊背上,他慢慢睁开眼睛,极力控制住呼吸,却没有动。
他不敢动··似是处在饿虎饥狼目光下的人,略动一丝,便引来噩运··那身后的人,缓缓走到近前,手指欲要抚在他臂上,在只剩一寸时,堪堪停住了。
顿了一会,一片幽暗的火光中,醒林清晰地听到身后人的呼吸声··那人犹疑了一会,却没有舍得走开,极轻地,极静地上了草床,躺在他的身后··静默许久,那人的指尖似乎划过自己的脊背,醒林一瞬间后背的毛孔齐齐炸开。
若在平时,身后的人定能发现异样,但今日不同,那人呼吸略有些急促··醒林手心蜷缩,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同时在浑身麻痹中,听到那人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那人似乎有些轻微且克制的动作,醒林的后背能感知到那炙热的身躯,耳边是难耐的喘息,身下的草床传来簌簌的轻微晃动,他二人身上无一贴合之处,但醒林知道他们从肩,腰身,胯,大腿……几乎要融到一起。
醒林不仅闭上双目,还几欲封住双耳,把自己砸晕在这草床上,他在苦苦煎熬中,听那喘息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热··终于,身后那人要哭似的轻哼一声,紧紧抱住近在咫尺的身躯,他在颤抖。
醒林如遭电击,他无法在装睡,豁然打开抱住自己双臂肩膀的手,狼狈地落荒而逃··他竟真的逃了出去,身后的人并没有追··他一口气跑到当年他走累了不肯再走,并要天掷背他的那片大白石板处,撑着腰大口呼气,大口吸气,盘腿坐在那大石板上,他心绪混乱,目光发直。
一直呆坐到落日十分,那年弦望海涨潮后忽然多起来花哨鱼群,一批一批被打上岸边··这种鱼晦朔山上的人都不认识,这是符合常理的,对岸东南海边的渔民也不会认识。
因为这是东北海边才有的鱼,东山派的坐落在夕照湖中,夕照湖通海,这种鱼儿是最常见的··嘴大贪吃,腹大存食··他找到其中最大的一条,接近一臂长,醒林面无表情,从袖中拿出一截小刀,那小刀平平无奇,只是刀鞘处镶着黑炭,用小刀划开鱼腹,他取出那里面的小油布卷。
那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吾等十二人已将宝器练成,但俱伤元气,需一二年间调息,待吾等伤好,汝便行动,相聚之日,指日可待··醒林将油布卷紧紧握在手心里,相聚之日,指日可待……·他回头望向晦朔山暗沉沉的山头。
再过一二年,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他拿出一条极小极细地油布卷儿,倒拿小刀,用刀鞘的尖头黑炭在那布上,写下三排小字:今日发现,断情绝欲水对我无效,敛仙丹或许抑制其药- xing -。
写毕,他抓起最大的一条活鱼,将那油布卷儿放在那鱼儿嘴边,那鱼大嘴一张便将油布卷儿吞下··醒林将他远远一抛,扔进大海··这种鱼一路直行,触岸而返,东山派弟子幼年时无不玩过鱼肚传书的游戏。
那一年弦望海水涨到山腰,天时地利人和,醒林又开始玩起这种游戏··他传了一封鱼书后,并没有回忘月窟,枯坐在大石板上,他的心绪如一波又一波的汹涌海浪。
只要再忍耐一二年,他便能回到家,回到正常的“人”群中,那里有暮光轻笼的东山派,小舟摇橹的夕照湖,还有热闹非凡的帝都,雍容盛大的玉房宫,那里人世秩序井然,没有无缘无故的肆意虐杀,不会因弱小随时命悬一线,不用费尽心机罔顾尊严的攀附强者……那里才是一个安全的世界,那里才是人间。
十二掌门的宝器练成,他终于可以行动……到那时,醒林望着身后晦朔山连绵起伏的黑色轮廓,到那时这个不人不鬼的世界,这个杀人如麻的魔鬼窟,这个祸害无数生灵的巢窝,这个盛放着幽魂灯安静洞- xue -,这里恶贯满盈的人们,这里曾给他庇佑的人们……就不复存在了吧,·醒林垂下眼眸,躺倒在石板上,看着山影从浅黑变为深黑再变为浓黑,又从浓黑变为深黑,再变为浅黑。
原来黑夜是这样的漫长··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醒林起身,敲打僵硬的四肢,慢吞吞地复朝海岸走去,凌晨时分,又一批色彩斑斓的鱼儿搁置在岸,他低头瞧了半晌,选中最肥美最花哨那一只,剖开,果然又是一个油布卷儿。
上书:胡争如一再追问救他之人的细情,可否告知,待尔答复··醒林捏着这个油布卷儿,视线落在涌来又返回的海潮上,发了半晌呆··然后他写下两个小字。
不必··像他这样不堪的人,不必告诉世间任何一个人··他把鱼儿放归大海,一步一步走回深山··往日走上半日的路途,今日在恍惚中,似乎没几步就到了。
醒林进了忘月窟,走过两道岔口,又回到荧荧烛火中,只是他没想到,天掷依然坐在那草床边,垂着头纹丝不动,不知已呆坐了多少时辰··他听见声响猛地抬头。
醒林猝不及防地与他四目相对,微光一闪,他似乎看到一对泛红的眼眶··天掷的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他错了,他知道自己冒犯了心爱之人··在深深的黑暗中与偶尔的荧光中,二人一坐一站,相顾无言,俱无动作。
最后竟是醒林猛的转身,他似是忍受不了了··天掷心中发慌,快走几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低声说:“你不要生气,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这几句话像是有重量般,压的醒林承受不了,他拨开紧箍他腰身的双手,扶着洞口的山墙,无数东西堵在他心口,堵得他心口发酸。
他回首,天掷还站在原地,面庞是那样的年轻青涩,眉眼清淡而好看,只对他闪着赤诚的光,只对他··他回首对着冰冷的山墙,在一片隐痛中,一个声音问他,这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怕被打 忐忑·第十七章 ·山墙坚硬,有细小的黑色棱石,泛着粼粼光芒,棱角尖锐幽冷,若把额头狠磕上去,三下五下必会血流满面··醒林克制地深吸一口气,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
他咬牙,对身后的人说:“不是你的错,也许是我……”·他终于能转过身,面对身后的人,他用目光细细描绘天掷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这般动人心魄的美,不知可否长久,也许一两年后……·而他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被自己骗的这样惨。
他的心中悄然升起一个念头,他看着眼前懵懂的不知事的年轻人·舌尖绕了几绕,一句话脱口而出,“牲畜之欲也是人的本欲,压抑它也是不可的……不对着心爱之人便不算亵渎……”·天掷第一次听到崭新的歪理,疑惑的歪着头。
醒林咽下唾沫,心里擂鼓一般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也是这一年的深冬,魔尊的“宝器”也练成了,凶尸们互相厮杀,犹如大蛊吃小蛊,许久之后终于淬炼成功。
刃出于火,故曰淬··这也是魔尊的一把好刀··晦朔山上下为庆此事,在忘月窟外的空场上打起草台子,往年台上只设两把破椅子,今年二长老观望少尊主的面色,预备了三把,可是揣摩着魔尊的意思,又改回两把,他把那一把多出的椅子,随手扔在台下。
天掷从未留意过此等小事,连着三日,晦朔山不见天日的大小魔头们纷纷从洞中走出爬出,聚在草台下高呼魔尊名号,众人奔走笑闹,举着破碗,美酒不知从何处得来,浓香醉人,如流水般一坛接一坛传递过来,天掷本来拿着小酒坛正在默默畅饮,只是他感到有些怪异,回首寻找,发现醒林独自站在台下,与自己分开两三丈远,他毫不思索的走下台,执手将他牵上台,四下里找了找,瞧见二长老丢在草丛中的椅子,跳下台,拿了那椅子,往回走,上了台随手放在自己的椅子边,与自己紧挨着。
如此台上便有三把椅子,两把椅子各占中央左右,但相距甚远,一把椅子贴着其中一把,亲密无间··魔尊持着酒碗,余光却飘了过来··天掷从不把师傅指点修为之外的话放在心上,何况近年他修为猛进,无人能教导他。
这几年与仙门大战,他的恶名在仙门与百姓中如雷贯耳,打响了招牌,万斛龙却既不见其人,又不闻其名,外界如今渐渐将小魔尊唤作魔尊,将魔尊唤作老魔尊··甚至年青一代中只知天掷一手遮天,举世无人能敌,,却对其师尊不甚了了,也不感兴趣。
寒冬已至,天暮欲雪··醒林安然的坐在那椅子上,天掷的不以为意,万斛龙的偷偷窥测,底下人对他逾矩而坐的暗地不满,他似是统统没瞧着,默默端着手里酒碗,轻轻啜饮。
小金从台下到台上,依次斟酒,他衣衫残破,弯腰时露出一截光洁腰身,行走时白皙的腿若隐若现,无数双手从他腰间腿上抚弄过,而在凡间久经沙场的他木着一张脸,全不放在心上。
能活着就好··醒林手里举着那酒碗把玩,看着他由远到近,忽而,他恍惚的一笑,俯身在天掷耳边轻言了一阵··天掷的眉头轻轻拧起,他望着与自己离得极近,呼吸相撞的醒林,眼神里有质疑,有不安,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小金转了两圈,身后尾随着两三个人,前后堵住他,将他挤在两具身躯中间,做尽那猥亵事,小金好不容易推开了二人,跑到天掷与醒林眼前··小金早得了醒林的授意,他望着天掷,天掷注视醒林。
醒林饮着酒,他仿佛是醉了,对天掷点了点头,迷幻、含混而轻微的一笑··然后他转开眼眸,注视前方妖魔乱舞的婆娑世界,他最后的余光里,小金上前拉住了一双手,并带走了他。
台下的人轰然大笑,纷纷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也无人敢再打小金的主意·倒是魔尊与二长老等人面含诧异的望向他,不过二人略一思索醒林身上的细情,也就释然了,反而在心中暗道他懂得拿捏人心,安排进退,是个人物。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醒林一番- yin -差阳错误打误撞,反而在其他人看来才是正理,不过此刻,他浑然不在意其他人如何想法,他只是一口一口啜饮美酒··雪终于落了下来。
他想,天掷是一张白纸,生杀予夺之事一贯由他师尊与二长老等人从小教导到大,他从小浸润在这魔鬼窟中,早已与常人想法迥异,何况……醒林撇了一眼,台下的群魔乱舞,但凡自己只要露出一丁点教唆的意思,恐怕立时就要被这些人化作齑粉。
醒林接着啜饮,但是在大事之外的私情上,他是很听自己话的··他……他是很乖的……·雪越下越大,魔尊不知何时早已离席,台下的妖魔鬼怪们也已散场。
只剩他歪坐在椅上,一只手拿着早已空掉的酒碗,似是一尊不会动的雕塑··从天暮到天亮,他的肩上腿上落了四五指的厚厚一层雪··初时以为忍一忍便过去的冬夜,多年后午夜梦回,依然铭心刻骨,冷的心肺都冻坏了。
一梦忽而到今日··玉房山高处的冷风吹断了他的遐思,众人围着他下了剑,停至玉房宫大殿前··此地是仙门百家堡垒中的堡垒,荀令萼在玉房山中丢了,虽令人心惊,但玉房山绵延数里,外围不好把控,玉房宫不同,这里弟子数千,层层仙阵环绕,莫名令人安心——若在这里也出事,那也不必躲了。
郭不贰等人早候在殿前,她也是沾了还生树叶的人,被叮嘱不许出玉房宫半步,故而只能在此等待··郭不贰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忙快步迎上,走近后轻轻皱眉,问道:“你怎么了,面色这样难看”·李师姐朝殿前众人解释昨日里他与夏百友的一场乌龙,郭不贰点头,“原来是受了伤,所以颓败至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抓走了一回呢。”
醒林朝她一笑,目光却望向身前,玉房宫格外巍峨高耸的大殿屋顶··这是他第三次来玉房宫··此次依然是暮春时节,他来时见青山依旧,浅绿叠着深绿,只是如今这片绿海中随处藏匿着危险,白日里安详静谧与往年一般无二,夜晚妖魔鬼怪横行肆虐,数千弟子晚间不眠不休与其对战,一刻不敢懈怠,平静的林海之上,冒着邪烟。
若前两次的玉房宫是晴空万里,那么今次则是暴雨前的- yin -霾天空··甘棣华点了各家精要弟子并郭不贰与醒林这两个涉事人进了玉房宫的大殿··郭不贰在红云教内资历虽不算最高,但凭借高超的修为稳居教内第一人,连李师姐也要逊色三分。
今日显然是有要事相商,点了郭不贰去,李师姐自然便不去了··玉房宫大殿内高耸着十二根浮云大柱,上设高台横榻,下面正好两溜十二张椅子,如今横榻虚位,榻左处设一椅子,一名老者端坐其中,这是玉房宫的二师叔,掌门不在期间,一切事物暂时由他代理。
甘棣华坐了左边第一的位子,下面依次坐了,夏百友代替荀令萼,坐了右边第一把椅子··二师叔是个粗豪之人,他只认得荀未殊,知道这是东山派最拿的出手的弟子,且稳妥可靠,在派内一向管事,见他不坐,便唤他坐下。
二师叔既是长辈又是主人,他开口安排了,荀未殊犹豫一下,与醒林对上目光,醒林站在甘棣华身边,轻轻转开了眼,没有过去强坐··二人之间有些不尴不尬,荀未殊到底还是坐在第四把椅子上。
甘棣华忙唤了小师弟过来,低声道:“在我身旁加设一把椅子·”·师弟们不知内情,他们按上面意思,只设了十二大门派并二师叔的座椅,如今听说吩咐,忙加了一把。
甘棣华转身对醒林道:“你如今情况特殊,最好日日与我在一处,不要独自出宫·”·醒林与他并不熟稔,倒是听闻荀未殊与他关系不错,如今他对他悉心照顾,醒林倒是有些意外,低低“嗯”了一声。
十四人俱已落座,醒林环视一周,这大殿中随意一人都比他都比他修为高——连夏百友都远胜他··醒林顿时气短,委顿在整齐的十二张椅子之外的单座上,感觉在一水的仙门名家精要之中,自己像是个添头。
大殿上,二长老指着其中两家,沉声道:“你们才走了半日,咱们又出事了,他们两家的大弟子也不见了,我已派了几队人马在外搜索,还未有消息·”·刚回来的甘棣华、夏百友、荀未殊、郭不贰等人俱是一惊,两三日间丢了四个人,还丢的这样诡异,这消息若是流传到众多仙门中,怕是要引起一股人心惶惶的暗浪。
甘棣华道:“这事十有八九是魔窟所为·”把这两日之事,并白蟾宫失踪,郭不贰与醒林身上莫名出现的还生树叶,自己与夏百友追踪那身带金蛇项圈之人的事又说了一遍。
二长老听完甘棣华的禀告,猛地站起身,在台上来回踱步,他抚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醒林十分理解他,就当年天掷与魔窟的名头,搁谁谁都得抖搂··二长老抖了半天,强自解释,“不会,以那魔尊的做派,他若有甚想做的,直接一人杀上来便可,绝不会费这么大功夫。”
甘棣华道:“是不是那魔尊所为,只需等一两日后,师尊他们从晦朔山回来,便可知晓·”·他接着道:“不过愚弟子几个商议后,并不认为是魔尊死而复生,重新兴风作浪。
能调动千鬼百魅,搅乱仙门百家,却手段迂回,喜深藏不露的,师叔想会有谁”·二师叔抖着胡子,目光发直,“是那守灯人”·十二张椅子上的人俱跟着点头,醒林打量台下深信不疑的众人,台上咬牙扼腕的二师叔,有心想为那可怜的守灯人仗义执言,但察言观色,噤了声。
他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单薄的身躯,低到忽略不计的修为,一遇到危险只能尴尬的依仗同辈人保护的“添头”身份··他揣上手,有苦难言··我真的搅不动你们仙门百家,你们放过我吧。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何止是搅不动你们,在场的随便一个我都打不过·夏百友急道:“晚辈曾听师尊说过那守灯人的一二事,此人十分- yin -沉可怖,与这次的幕后黑手行事作风倒是契合。”
“可怖”醒林摸了摸前胸,被夏百友一掌打断的肋骨开始隐隐作痛··荀未殊附和,“晚辈也这样想·”·醒林横了他一眼:你想个屁。
郭不贰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他既不动各大掌门,也不动各门各派的长辈·单挟持我们这些年轻后辈要做甚我与醒林师兄许也被标记了,恐怕下一个丢的便是我俩。”
她眉头深锁,望向与自己同系一条绳上的醒林,众人的目光也或多或少的落在他二人身上,有困惑,有同情,有担忧··醒林揣着双手,心如死灰:我并不想绑架我自己。
第十八章 ·二长老一拍椅子,咬紧牙关:“管他守灯人复生也好,魔尊重现人间也罢,咱们仙门百家不能怕他,拿出咱们五年前大杀魔窟的气势,再灭他一回又何妨。
况且咱们多说无益,目前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只能小心防备,等掌门察看那忘月窟法阵回来,咱们便可知这背后的大佛到底是谁了·”·众人一想也是,只能如此了。
二长老接着重申夜里杀妖除魔不可单独行动,以后必须三人以上结伴而行··他挥挥手,示意自己交代完毕,看众人心绪难安,各自低声私语,随手招来一个木木呆呆的小弟子,令其给这十几位精要传饭。
玉房宫弟子俱在大餐厅吃饭,但掌门并几位长辈惯在大殿后的后厅用餐··此刻,大殿内十数个人自然要在后厅摆宴了··手段迂回,深藏不露,- yin -沉可怖的幕后黑手醒林,眼睁睁看弟子捧着椅子鱼贯而入后厅,不多不少,又是十三把。
他自嘲一笑,起身悄悄退出大殿,殿外长廊、院落,习武场、门楼俱空无一人,他抬头瞧瞧日头,正当午间,幕后黑手决定立刻赶往大餐厅,或许尚能混上一餐··大殿的后厅,重重轻幔被收起,十三把椅子围着圆桌摆好,众人一边私语,一边款步行至桌旁,落座前纷纷谦让,甘棣华想起醒林,在人群里搜寻,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醒林一路紧赶慢赶,到大餐厅时,数十条长桌长凳都挤满了人,他从人缝中取了餐,回首想找个空地坐··东北角上,一簇簇碧衫玉冠正在埋头苦吃,他端着碗过去,小九先看到他,给他腾了个地方,同时低声道:“师兄,坐这里。”
醒林听他这恨不得夹尾巴的调调,回头一看,果然,一群紫衫银冠的紫极观弟子大大咧咧占据了身旁几条长桌··两派的前尘旧事多年恩怨,说也说不清,往上数东山派也不算占理,故在紫极观面前总是一副腰杆挺不直的模样。
他心中叹气,默默坐下··餐厅两条长桌拼接,能容纳三四十人围坐,他们不远处的那一头聚集了一小撮紫衫银冠的紫极观弟子,一小撮白衣素冠的玉房宫弟子,一小撮红衣朱果钗的红云教女弟子。
他们边吃饭边低声讨论些什么,醒林侧耳倾听,并不是紫极观偷偷诽谤他们东山派,而是……·红衣朱果钗的女弟子悄声道:“……这些事,你们听了一定要保密,不许再往外传。”
一白衣素冠的弟子道:“师妹放心,没想到你们一路赶来这样坎坷,这还是在帝都城外,玉房宫辖制下,那妖人就敢……”·紫衫银冠的弟子轻哼一声:“魔窟中人有什么不敢,据说当年,魔尊独自一人便敢迎战十二掌门。”
红衣朱果钗的女弟子道:“其实现下还未证实一定是魔窟死灰复燃,但百家仿佛已认定必是他们·”·紫衫银冠的弟子道:“你看看每夜玉房宫外那阵势,除了魔窟还能有谁”·白衣素冠的弟子道:“说到此处,昨夜山中的妖魔忽的少了许多,我与四五个师兄才猎杀了一只游尸。
我心中不安,总觉得那魔窟要搞大事了·”·另一个白衣素冠的小弟子轻声道:“方才我在大殿外侍奉,你们猜怎么着——”·他手指竖起,指了指上空,“上面人说是那魔窟的守灯人死而复生,出世兴风作浪了”·有人道:“那守灯人没死”·也有人道:“守灯人是谁怎没听过。”
还有红衣朱果钗的女弟子想翻白眼又不好翻,矜持的说:“我们李师姐前日便猜到了·”·接着又是一片混乱的交头接耳,守灯人这几个字不时蹦出来。
一白衣素冠的弟子轻声道:“若是那劳什子守灯人出来作乱,那他绑走几个师兄做什么”·红衣朱果钗的女弟子道:“听说多年前,胡争如师兄也被老魔尊绑过,或许他有样学样,也想炼造凶尸”·“可自从凶尸作乱后,各家术法皆专研此道,早就不再惧怕凶尸了。”
“谁知道呢”·“相传魔窟除劫持活人外,还将东南海边洗劫过不知多少遍,你们想东南海边多么富庶·”·“这个我听老人讲过,据说那忘月窟里金砖铺地,珍珠作帘,鼎飘麝脑,屏列雉尾,床是千年古玉,翡翠玛瑙到处镶嵌,金银宝器,古董玉瓶随手乱放,奇珍异宝数不胜数,随便一件都可值亿万那真是金光世界,珠宝乾坤”·饭桌上静了下来,一群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被那奢华靡丽的场景震撼,久久不能言语。
紫极观一向富庶,观中人也最傲慢,弟子最先醒悟,恨声道:“这都是民脂民膏,魔窟踩着多少人命才能这般骄逸- yín -乐·”·还有人嘿嘿一笑:“说起来,你们可否听过守灯人与魔尊的传言。”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怎会有人未听过,大街小巷早传遍了……”·“什么传言什么传言”·终于谈到此话,醒林捏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据说忘月窟里那玉床温润莹白,皮肤白皙细腻的人躺在玉床上,与其相互辉映,别是一番动人景致,那魔尊与守灯人日日厮守在忘月窟里,一天十二个时辰在床上饮酒作乐,日夜宣- yín -,几乎没个下床的时候,那守灯人身上就很白……”·“人说那守灯人长得极美,而且很有些妖媚手段……”·“还有人说,那守灯人就不知什么叫羞耻,不论多少人在旁,青天白日下就与那魔尊亲吻狎昵,宽衣解带……”·饭桌上再一次静下来,年轻的弟子们纷纷红着脸陷入沉思。
夏百友在后厅摆宴时,未见到醒林人影,草草吃了几口,便出门溜达着到处寻他··如今他站在这群弟子身后,静静地端着一碗白饭,已然听呆了··红衣朱果钗的女弟子满面通红,强自争辩说:“我们师姐说,那守灯人皆需守住童子身,否则是不能在灯前侍奉的,还有- xing -命之虞,你们莫要信坊间污七八糟的传言……”·一男弟子幽幽接口:“那又怎样,童子之身也可做许多事的……”·此话一出,饭桌上第三次陷入谜一般的沉默。
醒林犹如痴呆般囫囵着吞饭,一颗颗完整的米粒众志成城的堵着他的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半碗饭下肚,胃里像是装着个翻江倒海的孙行者,硬邦邦硌得他难受·他忍无可忍,一把放下碗筷,走出大餐厅。
大餐厅外的走廊上,有风徐徐吹来,醒林缓缓呼吸吐纳,稍缓了胸中憋闷之感··一人站在醒林身边,正是吃了两顿都没吃饱的夏百友,他,是一位在花花世界中游走的纯情处男,从来都是怂人动嘴不动手,只在嘴上过风流瘾,虽然对龙阳之事略有耳闻,但从未细究过,刚醒林离开餐厅那一小会功夫,他不知又听了什么猛料,如今整个人深沉的伫立一旁,痴望着远方,半晌,他吸了一口气,憋了一肚子话欲对醒林倾诉。
“醒林兄,你说这两个男子是怎么行……”·到底是名门正派□□出的弟子,他说不下去了··“这不是罔顾人伦么,不恶心么·”他细想了想,十分不解,接着道:“下……下得了嘴么……”醒林仿佛到处躲避依然被逮着扇了几个巴掌一般,木然道:“谁知道呢。”
继而他醍醐灌顶,一拍脑门道:“醒林兄,你说,他绑走我们几个师兄,是不是因为瞧上了师兄的美貌”·醒林被问的心烦意乱,咬着后槽牙道:“不是的,你别瞎猜了。”
夏百友流露出一脸高深,“醒林兄你不是他,你怎知不是,那般癖好异常的人,谁说的准会做出些什么事·”·他还道:“我瞧你就细皮嫩肉的,且也沾上那诡异的叶子,说不定他就是看上了你。”
醒林咬牙:“那郭师妹呢,她可是个女子”·夏百友恍然,“对,也是·”·醒林疲惫地道:“别乱猜了。”
他深吸一口气,搓搓脸,振作起来,将心中一直想问的话问出来:“夏兄,你说你和甘师兄那日遇见的宵小,身上佩戴着金蛇项圈·”·他忽然问金蛇项圈之事,夏百友有些莫名,道:“是的,怎么了”·醒林道:“那金蛇项圈不是守灯人之物么,你见到的那人身形如何,是胖是瘦,身高几尺”·夏百友想了想,“较为瘦小,身形矫捷,大概有这么高。”
他在醒林鼻子处比了比··醒林脑海中急搜索晦朔山中可有此号人物,答案是没有··他心中沉甸甸怀揣了许多事,只有他知道世人皆猜错了方向,这一切并不是守灯人所为,而那魔尊也已复生,就在人们身边暗自徘徊,这是这两件事他都不能说。
这世上见过魔尊且还活着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从哪里认得魔尊的呢·本次事端必然是魔尊所为,只是他所欲何求,纯为报复仙门么,醒林心中不能确定。
夏百友一拍手,道:“这守灯人在魔窟中,论神秘可排的上第一人,现如今还有人搞不清他是男是女,也无从未人知他姓名·”·相隔一臂之距的醒林垂目盯着二人眼前的栏杆。
夏百友道:“魔尊师父名叫万斛龙,人尽皆知,这魔尊的名字叫什么来着”·那人的身影常年霸占在醒林的脑海里、梦里,然他的名字,数年来,醒林在人前抑或人后都从未提起过,像是淤泥深处一个沉年的秘密。
他嘴唇微张,舌尖轻轻打转,送出两个字:“天掷·”·夏百友道:“啊,对天掷·醒林兄,我曾听师尊说魔窟内乱有些蹊跷,那意思,似乎与咱们仙门有些干系,你说这守灯人是不是要为他报仇才绑了咱们仙门弟子。”
“相爱的两人,其中一方为人所害,另一方却死而复生,那他醒来后最大的念想是什么,必然是手刃仇人啊·”·夏百友为自己的猜测略有些激动,余光瞧道醒林,他诧异,“醒林兄,你怎么了哪里不适么”·第十九章 ·醒林揉着额角,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我无事。”
他心绪纷乱,“夏兄莫要乱猜了,魔窟之乱与仙门有干的话,也切勿再提”·他睁开眼,尽力将那些扰乱心神的话丢到脑后··他注视着夏百友,夏百友虽是紫极观的弟子,却为人潇洒随和,丝毫未染紫极观自视清高的风气。
他道:“总之,你这几日要额外小心,最好不要再出宫走动·”·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夏百友笑道:“醒林兄你关怀我,我自高兴,但是如今妖魔围山,数千弟子每夜在外奋战,我岂能自己留在宫中”·醒林苦笑一声,未等他说话,一白衣素冠的弟子从长廊尽头快步跑进大餐厅中。
醒林二人隔着门,看那人喘着粗气,朝餐厅内熙熙攘攘用餐的人群大声道:“都别吃了,胡争如师兄来了”·餐厅中细琐纷杂的声音停顿,接着嗡的一声,人声喧杂起来。
胡争如,这位镇九门的大弟子,榜上只排第三名,但是,他骁勇善战,忠肝义胆,宅心仁厚,数次救助百家弟子,在仙门新一辈中,声望与甘棣华不相上下,甚至有人更欣赏他舍生忘死、兼济天下的胸怀,·数年前,在仙门与魔窟第一次大战时,玉房宫与紫极观弟子被困,是他出手解救,结果自己却被魔尊所擒,在养尸阵里受了近两年折磨,没有死在那里,没有变凶尸,最后竟全身而退从那之后,他成了仙门中一号传奇人物,再有仙门与魔窟第二次大战,他战功赫赫,很有作为,且无论是哪路弟子遇到急难之事,他总是全力援助。
榜上前几名风云青年中,有人不齿于荀未殊的身世,有人不屑于荀令萼的脾- xing -,有人不爱甘棣华的中庸,但是,唯独对胡争如,甚少有人不服气··大餐厅里有人问:“胡师兄不是和师尊们一起去了晦朔山么,他怎么今日便回来了,师尊们呢”·来人摇头:“这我可就不知道啦,反正胡师兄是自个来的。”
大餐厅里传来一阵惊疑之声,醒林与夏百友对视一眼,夏百友用口型问:“走瞧瞧去”醒林从善如流··餐厅里偶尔跑出几个弟子,他们呼兄唤弟一起偷偷看胡争如去,醒林与夏百友二人混在他们中间,跟着去了。
几小撮人刚跑到前院侧殿的长廊上,正好瞧见远处的二门大开,甘棣华等十几个精要弟子前后簇拥着胡争如大步流星的向大殿赶去··几小撮人做贼似的分散开,从各个方向悄悄贴近大殿。
玉房宫的大殿中,胡争如眉眼肃穆,他带来一个消息,忘月窟法阵未破,但封印在窟中的魔尊尸首不见了·师尊们已赶往小鬼岭,那里镇压着魔窟的残兵败将,若那里无事便加固封印,不过想来或已晚了。
便遣胡争如先来传令:魔尊恐已死而复生,玉房宫聚集的百家弟子务必小心,近日请诸位师叔先在宫外加设法阵,守在宫内静等他们归来··师尊们终于将醒林想说又不可说的话下令传达,醒林一颗心落了地。
方才还猜测是守灯人作乱的几撮窃听弟子显然被这消息震傻了,他们悄悄离开大殿,飞奔向大餐厅··醒林与夏百友又听了一会,大殿中二师叔将弟子接连失踪之事告知胡争如,胡争如低首皱眉,双方议论了一阵,二师叔对胡争如十分关爱,殷切嘱咐他长途劳累,快些休息去。
甘棣华等人团团围着他,前呼后拥地送他出去··醒林与夏百友现在躲开也来不及,索- xing -下了长廊,作经过状,见那一群人围着胡争如说说笑笑下来,醒林二人站在一旁,冲胡争如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胡争如只识得榜上名次较前者,见路边有两位仙门弟子与他行礼,他也匆匆一点头,脚步未停,与甘棣华并肩而行,两人都皱眉说着话,似在谈论要紧事,一大票人浩浩荡荡的远去了。
夏百友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扇子,“唰”的打开,叹息说:“真威风呀,长辈待见,同辈追随,来去都劳动甘师兄亲迎亲送,来往的皆是各大门派最顶尖的弟子。”
说毕他瞟了醒林一眼··醒林道:“各人有异,各人有命,各人有志,缘何我们夏兄今日也执着起来·”·夏百友哈哈一笑,收了折扇,“我没有执着,我是怕你执着。”
醒林一笑,未置可否··二人无事沿着长廊缓步而行,未走多时,一阵风送来几句细语··长廊的转角的那一边,有两个人在聊天··其中一个道:“甘师兄今日对醒林师兄尤其关怀啊——”·另一个轻笑,“难道我对荀师弟你不关怀”·甘棣华与荀未殊刚从胡争如处回来。
先前那荀师弟——荀未殊昂首笑道,“我与你相识数年,他与你却不过这几日才熟稔,如何能比”·他抬着下颌,语带笑意,长腔拐了几个柔柔的弯。
醒林从未见过他家荀未殊师弟如此肆意散漫的模样,平日里他在东山派一向持重周全,连笑容都是揣摩着角度,争取上至师尊下至师兄弟人人喜爱··醒林不禁听住了,拉着夏百友躲到一扇门后,今日第二次听墙角。
荀未殊接着道:“甘师兄自然该关怀我,但甘师兄也这般关怀令萼师兄,也这般关怀醒林师兄,甚至也这般关怀夏师弟,这就未免令人不虞了·”·另一个——甘棣华,噗的笑了,“我怎地仿佛闻到谁家女子埋怨情郎似的酸味”·荀未殊一愣,撑不住笑道:“莫非我是瞧上了甘师兄而不自知”·两人笑了一阵,甘棣华叹道:“你刚说这话,几年前令萼师弟也说过。”
·荀未殊和甘棣华是在十年前办千英百绛榜时相识,荀令萼和甘棣华却相识更早,他二人出身名门,幼年成名,两派关系又亲密,当时其他门派一时之间没有出挑的新人,只有他二人并称双秀。
甘棣华叹息:“不知他身在何处,如今怎样了·”·荀未殊默了默,道:“令萼师兄是天之骄子,吉人自有天相·”·甘棣华知他不愿多说,紫极观与东山派不睦,其中有一半缘故,是因为叛观出逃的荀未殊母子,在紫极观弟子眼中,荀未殊是眼中钉中的眼中钉。
甘棣华心道:荀师弟也是命苦,偏偏他的尴尬身份在东山派中立脚也艰难,在醒林师弟眼中他也是眼中钉中的眼中钉··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荀未殊时,虞掌门带着他二人在大校场演练比试时的走位,虞掌门有事暂离,剩下他二人各自望天,谁也不和谁说话。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偏那紫极观在东山派旁边演练,紫极观弟子见他二人在旁,不知说了些什么,二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好··甘棣华远远看见了,赶紧来劝。
待他走近时,紫极观弟子已飘然离开,醒林也施施然站起来,拂袖而去·小小地荀未殊身边俱是空座,在拥挤的大校场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他上去攀谈,二人并排而坐,令荀未殊显得不那么亮眼。
由此,二人便熟识了··甘棣华换了话头,指着他的手,问道:“你的手腕如今怎样,还酸麻么”·荀未殊修习极为勤奋,练剑尤苦,长此以往,手腕便有些不堪重负,虞上清为他查看后,叮嘱他一日不可握剑超过一个时辰,他却常私下偷偷练剑,一点不知珍惜手腕。
荀未殊摸了摸自己手腕,道:“好多了·”·甘棣华轻叹一声,“我怎么那么不信呢·”·荀未殊一笑,朝他伸手:“不信你来试一试好了。”
他笑叹道:“师尊令我每日不可超过一个时辰,那怎么可能呢,我原来每日修习中拨三四个时辰练剑,现在已减至两个时辰,实在是无可再减了,修行中人每日连两个时辰的剑都握不够,恐怕我这第四的位置,下一次就该被人踢下去了,好师兄,我心里都知道,你可莫要在啰嗦了。”·甘棣华无法,道“你啊……”·荀未殊笑道:“甘师兄若心疼我,替我揉揉便可。”
甘棣华真个握住他的手腕,认真地按摩起来··荀未殊也不挣脱,惬意的靠在廊柱上,由他揉着··半晌,甘棣华低声道:“你啊,苦就苦在太执着上。”
荀未殊一晒,“谁不执着”他向东一点头,道:“他比我还要执着呢·”·他说的他,并无前语,但是不远处门板后的醒林,却知道他在说自己。
旁边一起偷听的夏百友也觉得是醒林,非常莫名··甘棣华点头,道:“你是看似执着,其实更执着,他是看似不执著,其实也执着·”·荀未殊低头认可,轻声道:“众生皆苦。”
荀未殊抬头,看着甘棣华,“关于我母亲和我师尊的风言风语一直未停止过,在我很小时,便有人唾弃我是掌门的私生子,但是……”·他注视着甘棣华,一晒:“这句话我只对你说……我自然不是师尊的亲子,我有父亲,我父亲是紫极观一个默默无闻的学徒,从前默默无闻,现在默默无闻,以后也将默默无闻,我却与他不同,我出身低微又如何我有血- xing -,有骨气,志向比别人高,耐- xing -比别人强,比别人更能吃苦,也比别人天赋更高”·他终于说出那句话,“我……我多么希望自己是师尊的私生子”·夏百友立刻望向醒林,醒林寂然无声。
荀未殊接着道:“——且我也知道,师尊也希望我是他的私生子·”·“奈何我不是·”·荀未殊望着遥遥无尽的廊柱,“我和师尊才是一种人,这是他不能说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
第二十章 ·夏百友慌忙再一次望向醒林,醒林脸上那隔着门板渗透的微光如水纹般轻轻摇晃··甘棣华轻皱眉头,在他手腕揉捏,道:“这种念头对你毫无益处,忘了最好,这种话也不必再提……”·荀未殊一笑置之,未等甘棣华的话音落地,远处一个小弟子,跑来传话,“胡师兄请二位再回去一趟。”
甘棣华与荀未殊以为有什么未竟之话要说与他二人,便同小弟子偕去··夏百友等三人走远了,才将醒林拉了出来·他手心里敲着折扇,清了清嗓子,道:“各人说各家话,大家心中都有邪妄之言,偏颇之念,若人小心收藏好了,大家就当不知道,若不小心听到了,大家笑一笑,也不必将他人的妄念当一回事……”·夏百友知别的方可,只是荀最后一句太伤人心。
但他又不知如何化解,只能这样统而劝之··醒林听笑了,他摇摇头——夏百友怕他伤心,难道荀未殊那些话,他是乍然才觉吗··醒林抓住他乱敲手心的折扇,道:“既然不当一回事,又何需劝解,既然你劝解我,倒是你比我还把它当一回事了。”
夏百友看着他,他望着夏百友··夏百友笑,望一望长廊,又望一望醒林,道:“倒是我拘住了·”·他拉住醒林,“走,去我屋里,我偷偷捎上来一坛好酒,春不散的,藏在自己卧室,还没敢请人喝呢。”
醒林道:“一坛你当然不好意思请人喝了·”·夏百友道:“你看你看,请你喝酒还挑上我了,昨日我从帝都回来时就定了四坛,最迟下午就送上山了……”·两人的身影并排走远。
到了夏百友房间,夏百友果然从床底下做贼似的掏出一坛酒,自称人缘太好,朋友太多,一坛实在不够分,且自己也解不了馋,坚称不是吝啬··醒林与他笑了一通,拿出两个碗,慢慢斟满。
夏百友喝了一碗,他喝了一碗··夏百友喝了两碗,他喝了三碗··夏百友喝了三碗,他已经喝了五碗··夏百友放下了碗,他不断地自斟自饮··夏百友望着他,他趴在了桌上,手里抱着坛子,略带含糊的抱怨,“早说了你这一坛酒……不够喝。”
·不够醉··夏百友将他扶至榻上小歇,他这一觉睡了一两个时辰,再睁眼时,已是黄昏··是夏百友将他推醒的,他混混沌沌翻了个身,不愿醒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直到夏百友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出一道炸雷:“胡争如师兄下午不见了·”·醒林猛地睁开眼,浑身打了个冷颤··他翻身坐了起来,问:“下午甘师兄他们不是还和他在一处吗”·夏百友摇摇头,道:“说是胡师兄不知为何使人请师叔与师兄们来,甘师兄二人离得不远,最先到的,但是房内门户大开,却无人影,他们以为胡师兄或暂时有什么事情,片刻就回,未曾想,众人一起等了半个时辰也未见人,这才慌起来。”
“直到把玉房宫翻遍了,也没找到胡师兄的人影·”·“此刻外面到处议论纷纷·”·醒林下床,发现自己光着脚,鞋袜已除,知是夏百友帮他脱的,勉强冲夏百友笑笑,他匆忙穿好鞋袜,夏百友将他拉到大餐厅。
此刻正是黄昏用膳时,餐厅里人头涌动,八卦与谣言齐飞··“胡师兄是在宫内丢的啊”·“嘘谁也不知他在何处丢的,别乱猜测。”
“宫外不是设着法阵么,魔窟不可能进来的,定是胡师兄自己出去了……”·“二师叔才下令不许出宫,胡师兄何等稳重,怎会胡来”·“胡师兄出事前还邀甘师兄他们来他房内呢,定是有要事告知,接着立刻就不见了,不可能出宫的,他若是出宫何必先请甘师兄来呢……”·“魔窟太猖狂了,敢在玉房宫内乱来别让我逮着他们,见一个灭一个”·“可是宫外设了阵啊,我还是觉得……”·“设了阵又怎样,你不知十年前,那魔尊在数千仙门中人面前,活生生破阵而出。”
“是啊,胡师兄上午刚带来消息,说魔尊的尸身不翼而飞,恐怕已死灰复燃·”·“那守灯人的尸身也丢了,这事越来越玄乎·”·“守灯人连坟墓都被破开了,还有人摘了上面栽的还生树叶,给东山派和红云教得弟子做了标记……”·“下一个怕是这二人要丢……魔窟到底所欲何求”·“这样闷不吭声的吊着人……”·“你们看刚进来的人是不是东山派被标记的那人”·“没错就是他,虞上清掌门的独子,年纪不小一事无成,修为低极了,在我们东北一带很有名,人家背后叫他废物……”·“全靠有个好爹啊,话说他们门派里最出头的是荀未殊吧……上次第四的那个……”·“听说好像是他老爹的私生子哦,虞上清本来就是紫极观叛逃的嘛,他在紫极观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人儿,情人儿在他逃后十多年带着个荀未殊跑来找他哦……说不清……说不清啊……”·“他也蛮可怜的,东山派故去的老掌门是他的外公哦,出了那档子事后,他娘也被气跑了,好些年不回家,连儿子也不管了……”·“造孽哦……”·“那这虞少爷该争气哦,怎么还一点本事不长,不懂事啊……”·平日里这些风言风语,醒林听惯了,今日这样长篇累牍的连环暴击是第一次。
每一句都像是踩着点扎针··他不动声色,垂下长长地双目,·夏百友四下寻找空位,好不容易找着一个,像是怕他一个冲动,把桌子掀了似的,忙将他摁在座位上。
醒林拍拍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笑道:“我无事·”·夏百友察言观色,道:“你无事的话……那我去端点吃的,顺便细打听下。”
醒林点点头,他咋醒来,头还有些晕,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 xue -,他总觉得刚才听到的一长篇对白里,有什么不对劲……·越是回想越是眩晕,他叹息一声,乖乖伏倒在桌上,额头顶着桌案,睫毛擦着木板,他把方才听到的闲话重头梳理几遍,未发觉任何不对之处。
但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拍拍后脑,想将那点纷乱的思绪理清,桌子对面的长凳被人拉开,一个人重重地做到对面··他抬起头,是夏百友,取饭去的夏百友两手空空,脸上泛着异样的微红。
他不禁问:“夏兄,你怎么了”·夏百友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左顾右看,确认身旁无人关注他俩,从怀里露出一个卷着的话本儿··身旁身后人来人往,各处各人声音沸杂,夏百友担心有人看到他的话本儿,又碍着人多不敢大声说话,从对面起身,弓着腰挪到醒林对面。
醒林看着他贼头贼脑的模样,他一捱身,醒林便和他一起低下了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你偷东西了”·夏百友:“……”·夏百友:“我没有我……我方才在我们紫极观弟子那里搜刮来一件东西,只给你看。”
他把怀里的话本偷偷从桌下传递过去,醒林观察他的神情,若有所思··这是他近日第二次看话本儿,他心里提起不好的预感,伸手接过话本时,瞄了一眼封皮。
《灯前坐》·名字算是寻常话本的名字,醒林不敢轻敌,从这三个字,他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话本怕又是自己有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垫底,缓缓打开第一张。
饶是早有准备,一盏茶之后,醒林依然一副被雷劈中的面色··夏百友刚在别处已阅过,他没好意思跟着醒林再看一遍,在一旁饱含羞涩与期待的,注视着醒林边看边变的脸色。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醒林缓缓地,沉重的合上书页,嗓子里犹如堵了几千斤棉花··夏百友依然顶着大红脸,眼含春波地给他飞了个眼色,问道:“如何”·这是一本春宫,一本有字有画的精致又讲究的春宫,它刊印清晰,文字老练,画工细腻,细节骇人,内容劲爆……灯前坐三个字既是某页插图的翔实内容又贯穿主题……·他确实是一本好春宫——如果他书中主角不是自个儿的话。
醒林颤巍巍的手指指着这本书,“你再说一遍,你从何处得来”·夏百友露出一个隐秘又欢实的笑容,下午的他已非上午的他,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见识过男子春宫的他,飞升了。
“就我们紫极观啊,我见他们悉悉索索的在桌下传这个东西,一见我还装的无事人的样子,便一手抢来了,他们还嘱咐我不要乱传,只自己私下看便可·”·醒林听了最后一句,心里略微好受那么一丝丝,他问:“这书你们从哪处得来,怎的还带到玉房宫里了”·夏百友道:“我们是从玉房宫弟子处得来的,玉房宫弟子是从红云教弟子处得来的……至于红云教弟子大概是从你们东山派弟子处得来的……”·第二十一章 ·醒林一路听下来到最后一句,刚略缓下的一口气没抽上来,一下噎住他的心肺,他把呛上来的咳嗽强压进去,胸中几股气流憋得生疼。
夏百友恨不得站起身,指着大餐厅来往的众人,“我估摸着这帮人大半都看过了·”·醒林握住他指着众人的手指,默默地按在桌上,“好了,我知道了。
这话本儿……先放在我这……”·夏百友道:“醒林兄你还没看完吗,那你可要快点,金刀门的弟子还要借呢……”·醒林挥挥手,简直无力多言,那话本藏在他怀里几欲微微发烫,他尽量忽略异样感觉,清了清嗓子。
忽而,他方才理不清的思绪,豁然归正··他问:“对了,夏兄,我们今日在大殿听二师叔与胡师兄言谈时,他可有提到那守灯人的尸身不见了”·夏百友怔住,仔细回忆,“没……没有吧。”
醒林问他:“我刚在此处听得人说,你第一次知道守灯人的尸身不见是在何处听得”·夏百友不知他为何如此问:“就……就你醉后歇在我房间,我闲着无事,听走廊的弟子们小声议论,听了一会后,便将你唤醒。”
醒林道:“那些走廊里的弟子又是从何处听到”·夏百友道:“自然是胡师兄说的·别人谁去过晦朔山”·醒林点头道:“这句话说对了除了他谁也没去过晦朔山,但是咱们在大殿外都听到,胡师兄根本没提那守灯人本半个字”·夏百友瞧他认真的眼冒精光的模样,不禁噗的一声,撑不住笑了出来。
“醒林兄啊,胡师兄没在大殿里说,也并不是他没在私下说,你看他从大殿走出时与甘师兄等人不停交谈,说了没一千句也有几百句,咱们也并没有在旁听遍·”·醒林摇摇头,心里的烈火熊熊燃烧,越烧越旺。
他手压着桌边,几欲把长条桌掀翻,几欲喝住餐厅所有人,几欲质问他们到底是从谁人口中得知此消息,谁是源头·因为他知道仙门中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消息,因为他化作守灯人潜伏魔窟的事,十二掌门俱都知道,并且深以为耻他父亲与玉房宫龟蒙真人一手- cao -持年轻男弟子,施以色计,委身魔尊,将仙门脸面与德行弃之不顾,决不堪摆在明面上直说·他父亲等人绝不会告知胡争如,关于任何守灯人不见的消息——当年,守灯人的坟墓还是十二掌门趁甘、李等弟子们下山后,偷偷返回,亲手破开的·他望向熙熙攘攘热闹之极的各色弟子,只觉一阵寒意从心头- she -向四肢百骸。
他看着那些身着白衣素冠的、紫衣银宝冠的、碧衫玉冠的、红衣朱果钗的以及各门弟子,各个散修·这些人真的该门弟子吗,又或者他们还是本人吗·此时玉房宫内仙门各家及散修,论派别没有上百也有大几十,岂会人人尽相识,若有人混迹其中……·醒林坐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如坐在一方小小的冰窟里。
他脑中惊惧、惊慌,几欲炸裂··夏百友轻轻推他:“醒林兄……醒林兄……”·醒林茫然的抬起头,茫然的问:“怎么了。”
夏百友指着远处餐厅的大门,从人缝中能依稀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影候在那里··夏百友道:“我去取一件东西,马上回来·”·醒林茫然的点头。
夏百友去了··醒林双手放在桌上乖乖地坐着——说乖巧不如说呆滞··同张桌上的其他弟子早吃完碗里满满的饭,他们走了,新一批弟子端着碗坐到桌边。
醒林桌前空空,他左手扣着右手,他甚至忘了打饭··餐厅门口忽然来了一位资历不浅的师兄,玉房宫嫡系弟子,那师兄的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他高声道:“所有弟子听着,今夜全部汇聚大殿外,勿要单独回房。”
餐厅内轰然作响,议论什么的都有··“什么意思卧房不安全”·“傻子,是玉房宫不安全……”·“这是怎么回事,玉房宫如何会不安全呢,这里不是设了法阵吗……”·“呜呜呜,我不要在这呆着,我要找师叔们……”·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红云教的弟子在哪里,以防万一,聚在一处,我们不要走散……”·“郭师姐去哪了,下午我还见着她……”·方才还喜笑颜开议论别家长短的年轻人们慌乱起来,有人质问门口的玉房宫师兄,有人急着拢住自家人,有人骂骂咧咧,甚至有胆小的人已哭了。
醒林心慌气短,头晕耳鸣,他在一片不能分辨的嘈杂中,随着众人纷乱的起身,往大殿外走··他方才一直思索如何将玉房宫此刻有内鬼的消息告知二师叔等人,又使他们相信他所说的话。
此刻,显然二师叔等已察觉玉房宫虽然屡次加固法阵,但不再是铜墙铁壁··危险来自宫内··暮云退去,由红转黑,夜晚正式降临了··他浑浑噩噩随着人潮向前涌去,在远处便看到大殿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无数火把被举起··醒林记起十年前,熊熊烈火中,天掷破空而出的那个黑夜··醒林在人群里搜寻半日,终于见到一身白衣素冠醒目的甘棣华,他正穿过拥挤的人群往大殿正门处去。
一双手探出,轻巧的拉住他的手腕··甘棣华受惊,顺着那双手向前看,正是人缝里露出半张脸的醒林,甘棣华松了一口气:“我到处寻你”·醒林轻轻一笑,捉着他的手,二人退到空地,他心里憋有长篇故事,却只能轻轻巧巧的捡出几句问句。
今夜月色依稀,路旁的虎雕石灯灯火幽幽··醒林不等甘棣华开口,先抛出一个问题:“甘师兄,你今日几乎从未离开胡师兄身旁,胡师兄今日可有说起守灯人尸身不见之事”·甘棣华一愣:“守灯人没有……守灯人尸身也不见了”·他方才与二师叔及其他精要弟子聚在大殿中商议对策,从未听到此事,不仅他,他保证连二师叔等人也未听说。
醒林道:“底下弟子们纷纷如此说·”·甘棣华皱眉:“是谁造谣”·醒林慢吞吞地说:“甘师兄怎知是造谣呢,许是真话,只是连胡师兄也不知道呢……”·他说闲话般点到为止,抬脚欲回到人群里,甘棣华还在原地站着未动。
醒林愣住,他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来,“夏百友说去取东西,还未曾见他回来·”·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他回头问甘棣华,“甘师兄刚从人群里过,可见到夏兄了。”
甘棣华晃过神,“没有·”·醒林点点头,大殿前数千人,即便夏百友在此处也不一定能瞧见,·他朝甘师兄道:“无事,方才有个弟子来找夏兄,夏兄便说去取东西,想来路上瞧见人群往这里来,也该知道要在此处集合……”·话音未落,他心中再次升起异样的感觉。
说不清哪里不对,但是后脑发麻,后背发凉··他怔了片刻,慢吞吞地问:“甘师兄……你们上次遇见那带金蛇项圈之人是不是身量不高……”·甘棣华道:“是,还十分瘦小……”·“甘师兄……”醒林的目光慢慢对上他,打断了他的话。
“我觉得不太好·”·一炷香后,甘棣华身佩宝剑与荀未殊醒林等人在餐厅附近到处寻人,醒林在后檐廊上左边,甘棣华就在他不远处,醒林走上前,与甘棣华道:“没在这里。”
甘棣华道:“没在大殿前,没在餐厅……他也许在卧房”·醒林摇摇头,“不知道……”·甘棣华道:“他去取什么东西”·醒林回忆起一个时辰前,夏百友凑到她跟前说话,远处,人缝中有一个影影绰绰的瘦小身影,等候在门口。
醒林不寒而栗,他与甘棣华并排而站,微微侧脸注视甘棣华,道:“他未言明,只说……”·话音未落,他噤声了,他的嘴还微张,是一个说到一半,受惊过度,忽而停顿的模样。
他的目光渐渐下垂,从甘棣华的眼睛下移到他的后肩··一双手搭在他的后肩,一双细长苍白,瘦到指节分明的手··甘棣华静止不动了··他也看到同样的景象,他对面的醒林身后也搭着一只手。
两个人浑身冰了半边,感受着后肩传来的冰凉麻意··这是二人清醒时最后的感受··四周一片黑暗,醒林团缩着四肢,似虾米般窝着··意识一点点清醒,他睁开迷蒙的双眼,在黑暗中怔了片刻。
这里是……·醒林急促的喘息,他所困之处逼仄极了,气息呼出去立刻弹回来,脸前方有什么东西阻挡,他动了动手,还好未被绑缚,他抬手摸了摸前方的物体,触手粗糙而软和,透着蒙蒙红色。
这是麻袋,醒林顿悟,自己被困在麻袋中··他探手向后方摸索,果然,摸到一个人··那人动了,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回握他的手,在黑暗狭窄的麻袋中,用气声小声道:“别说话,我们被魔窟的人抓了。”
是甘棣华··常人落入魔窟之手,恐怕内心早已是滔天的惊骇,惶恐,感知到身边有熟识的师兄,则会生出稍许的宽慰之情,然而,醒林的一颗心,从苏醒到此刻,跳跃个不停,越跳声响越大。
在黑暗中,醒林甚至以为自己的心跳真的出了声,噗通,噗通··惊骇,惶恐,宽慰统统他娘的靠边站·原来到了此刻,那些夜不能寐的思虑,如影随形的恐惧,奇异的都可以被忘却。
他的心跳的要着起火来,一把决然至雀跃的火,按捺着,隐忍着,时刻准备着焚烧他··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终于到了此刻……·那人在哪里在他身边吗·第二十二章 ·甘棣华按住他发颤的手, 依然用气声道:“别害怕,师尊马上回来, 他们会救我们的。”
“嘶”·“这是哪里”·“什么妖魔鬼怪背后耍- yin -招,敢绑人不敢现身”·这是夏百友的声音,甘棣华二人自然惊喜,他们失踪的这几人怕是都在一处,只是夏百友话音未落, 醒林听见四周有无数脚步一起移动的声音,心中正说要糟。
那脚步齐移的声音止了,又传来膝盖落地的声音,似是静候在麻袋旁的人齐齐跪下··醒林眼前麻袋上的蒙蒙红色被一层黑影掠过,有人从他眼前经过··从跪着的人群里行过。
醒林的心跳到极致, 不自觉连呼吸都停止··那人走到不远处, 似是蹲下, 查看夏百友的麻袋, 紧接着听见刀剑破空声,夏百友“啊”的一声痛叫··那蹲下的人轻轻笑了,笑的极为轻蔑, 轻浮, 他开口,嗓音是青稚的男声,悠悠然拖着长腔,“怎么不说话了”·不是天掷,醒林身上不断拉紧的弦停住。
听声音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然配上那一拐三个弯的腔调与前面的诡笑,只觉他整个人- yin -邪之极··醒林听着这诡异腔调,不禁抖了一抖,心底想:“这到底是谁晦朔山中何时有这么一号人物”·前方,夏百友痛呼之后又叫骂起来,那少年郎手起刀落,噗噗几声,截断了他的声音,那人站起身,似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向四周道:“别给他们在地上躺着了,还是吊起来吧。”
·说毕,他信手一挥,将夏百友的麻袋一刀破开,夏百友躺在地上没能起来··醒林在黑暗中,听到夏百友喃喃道:“原来是你,带着金蛇项圈在我和甘师兄眼前乱晃,假扮弟子骗我从餐厅出去,又把我绑来这里,你所欲何求”·那人嘘了一声,怪笑道:“不急,等你师尊们来了你便知道了。”
有人问:“禀告鬼哥儿,这几个还没醒来·”·醒林知道他们说自己,几个除了自己和甘师兄果然其他几人也在身旁……·慢着鬼哥儿这就是与红云教一起斩杀的那妖物所言的鬼哥儿·鬼哥儿鬼哥儿·十三四岁,能号令魔窟余众……·他难道是……·醒林眼神空茫,心中似被捏的发酸。
他毫无防备之时,有人走到麻袋边,骤然一脚踢到他怀里,醒林猝不及防的挨了脚心窝,几乎被震碎心脉,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怀疑不久前刚被夏百友打断的肋骨再次碎裂。
踢他的人站在他的麻袋前,留下一团黑影,醒林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应是他的脚踝处··醒林甚至能听到他举起刀的声音,刀在半空中落下,破开气流,豁然斩开黑暗。
他头顶的麻袋被割破了·麻袋中的醒林呆呆的举着脸,望向高高站着的鬼哥儿··两人的目光对上,久久之后,那鬼哥儿忽然又猛踢一脚,声音中那股邪气和轻蔑不见了,他暴躁的说:“不许这么看着我”·醒林伏在地上,不能动了。
鬼哥儿站着未动,他身后的人冲了上来,醒林头脑发懵,他身后的甘棣华似乎借势欲起,接着一片混乱,醒林终于晕了过去,·待他再次睁开眼,已双手被缚吊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一片惊心中,环视四周。
他们一共十个人,面对面被吊在柱子上,除了他已知的几个人外,郭不贰和荀未殊竟也在,十二根浮云大柱几乎挂满——这里竟然是玉房宫的大殿·他们竟从未离开此处而明明不久前,殿外数千仙门弟子集结,仙门精粹汇聚于斯·他看向大殿四角,零零散散站着几个魔窟的人,人不多,但是姿态闲逸,显然已将玉房宫作囊中之物。
他看向离他最近的甘棣华··甘棣华摇摇头,他也不知一夜之间玉房宫发生了什么··这十个人此刻都清醒,但是身上挂着或多或少的伤,尤以对面的胡争如最严重。
他们眼神互相交会,彼此示意,但谁都没有开口··一阵悠然的脚步声从大殿后厅的连接处响起,还是那个十三四岁,形容稚嫩,身量不足的鬼哥儿··他走到夏百友、白蟾宫与其他两名仙门弟子前,撇了一眼,露出一个轻蔑,轻浮的招牌笑容,一句话欠奉。
走到郭不贰面前,瞧了一眼,红润漂亮的嘴唇吐出两个字的评价:“蠢货·”·走了一步,望着气息奄奄的荀未殊,道“非要跟着来的蠢货·”·又望着另一边的胡争如,道“不自量力的蠢货。”
往前走了几步,他望着甘棣华和荀令萼,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道:“修为尚可的蠢货·”·最后一个便是醒林了,他没有讥笑,没有开口,面无表情的白了他一眼,回身走了。
醒林双手各缚着一条绳索,一呼一吸间,胸口剧痛,使劲垫脚才能勉强着地,这使他不得不收紧腹部,胸腹用力,呼吸的痛感格外明显··在他痛的三魂丢了七魄,脑仁嗡嗡作响时,甘棣华向款步走向高榻的鬼哥儿问道:“阁下废了许多力气,就为了对我等嘲讽几句吗。”
鬼哥儿回身在榻上坦然坐下,笑嘻嘻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甘棣华一向与仙门正宗打交道,历来只结交荀令萼,荀未殊,胡争如等人物,即便偶有邪门异类,也不外乎夏百友,醒林等各色正派边缘人物,这些人或不羁或浪荡,言行举止却越不过天去,在一定的礼数框架内。
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当面下脸子··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他在自己的应答词典中,居然一时没搜寻出合宜的下句··他对面的荀令萼被绑了多时,依然火气最旺,第一个变了脸色,荀令萼还没想好怎么替甘棣华接话,甘棣华旁边的荀未殊淡淡地道:“甘师兄只管安心将息,等待师尊们来接我们即可,与魔物们浪费唾沫,不值当。”
鬼哥儿眉毛挑起,“你还以为你们师尊在东南海边呢,告诉你吧,昨夜他们便赶到了,如今乖乖在山脚下蹲着呢,这玉房山如今谁也进不来,接你们,做梦呢”·胡争如淡淡开口:“阁下好本领。”
他转头对甘棣华等人道:“各位师兄弟还不知道吧,这位鬼哥儿自魔窟覆灭后,便同魔窟余孽一起被收押在小鬼岭,刚去小鬼岭时才八九岁的模样,略一长大,屡次带头作乱,我巡视小鬼岭时,念其年幼,又逃不出天地鼎设下的法阵,一直未要了他的命。
而且这位鬼哥儿天赋异禀,- xing -情- yin -晴不定,修为高出同龄人十倍不止·”·鬼哥儿嘻嘻一笑:“过奖,过奖·”·他朝鬼哥儿说:“不过十二掌门一直防着小鬼岭哗变,何以直到今日,阁下才事成阁下是怎么闯出天地鼎所设的法阵,又是怎么进得晦朔山,怎么复生魔尊——那天地鼎在忘月窟所设的法阵更高明。”
鬼哥儿笑着摊手:“你猜·”·胡争如冷冷的看着他:“所以魔尊不是被人所救,是自己复生的,是吧”·胡争如继续道:“魔尊把我几人虏来,占据玉房宫,是有事要威胁师尊们。
是吧”·鬼哥儿收敛神色,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胡争如也笑了,“能令魔尊费尽苦工,还能令没心没肺的鬼哥儿变脸色的——我听说鬼哥儿当年是被守灯人捡上山的,是吧”·大殿中人还未看清楚,高榻上安坐的鬼哥儿忽然一个眨眼间,站到胡争如身旁,同时响起“啪”的一记清脆耳光声。
鬼哥儿不笑了,冷着一张稚嫩的脸,“他也是你叫的”·胡争如被这小少年一巴掌打得歪过脸,轻蔑的吐出嘴里的血和牙,“我便是叫了又如何,天底下人都能叫他,不仅叫,天底下人还都骂他呢,不男不女的腌臜玩意儿……呕”·他也如醒林般挨了脚心窝,鬼哥儿连踹了十几下,杀意上涌红了眼,从怀里掏出刀子。
大殿最后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醒林幽幽地道:“你想知道守灯人现在何处么”·鬼哥儿的背影停住,他缓缓放下了刀,转身面对醒林的方向。
醒林缓缓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慢吞吞地转向甘棣华等人,若不是双手被绑缚,也欲摊手,他道:“各位师兄弟,你们看,他提魔尊毫无反应,一提守灯人却如此激愤,我略试探,果然守灯人尸身失踪不是他们所为,他们以为是师尊们弄走了那尸身呢。”
醒林转头对鬼哥儿说:“别看我,我就问问,我也不知他的尸身在哪”·甘棣华急急接口:“这误会大了,我们何曾动过守灯人的尸身,就连尸身失踪一事,也是才听说,胡师弟刚从晦朔山回来,现在还不知道此事呢”·胡争如憋了半晌,道:“这我真的不知,我与师尊们在忘月窟查完魔尊之事便离开,师尊们直接去了小鬼岭,恐怕也不知此事。”
鬼哥儿知道这几个弟子方才不过是故意拿话头吊开他,怕他真的杀了胡争如,其实他倒有这个心,奈何如今还要用他的- xing -命,便顺茬收手··鬼哥儿抱着双臂,好整以暇:“是么,没关系,他们这么多弟子在此,今日不知,送他一颗弟子的头颅,明日不知,再送一颗,不出几日,便有人想起来了。”
甘棣华与胡争如荀未殊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惊惧、茫然,无措,冤··第二十三章 ·鬼哥儿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忍不住狂笑起来, 施施然朝后厅走去。
他一走,余下的仙门弟子纷纷低语··荀令萼与郭不贰等人则围着甘棣华,甘棣华将他们不知道的事细细告知··白蟾宫是第一个被绑来,一直困在麻袋里,虽知道荀令萼等人也被绑来, 却一直没见到面,如今乍然见到师兄弟,犹如乍逢亲人,就差哭出来了。
逮住身旁的荀未殊说个不停,又带着哭腔远远朝醒林喊话··醒林时不时费劲地哼哈两句, 算是回应··离他最近的荀令萼不搭理他, 甘棣华又忙着, 醒林往远处看夏百友。
正巧夏百友抻着脑袋叫他··醒林道:“夏兄, 那鬼哥儿叫你取什么呢,一诓你你就走·”·夏百友直想拍大腿:“我不是在春不散定了几坛酒么,谁知他怎知道的, 还拿这个诓我……”·他自觉十分冤屈, “都说魔窟只绑精要弟子,我是中了什么彩,也被捎带进来。”
醒林淡淡地道:“可能只是跟你打了几个照面,看你不顺眼罢了·”·郭不贰绑着双手,依然不减雄风, 愤愤喊道:“我倒是从未与他照面,可他从一开始就标记了我。”
甘棣华不急不缓的地说:“郭师妹是红云教最拔尖的弟子,他自然是要绑了你的,不然怎么能辖制朱教主呢·”·甘棣华颔首点着胡争如、荀令萼等人道:“你们就更不必说了,不仅自身出众,还是掌门独子。”
他对醒林微微一笑:“你是虞掌门爱子,掳你也是常情·”·最远处一个闷闷的声音道:“那又为何掳我来呢,我两样都不占,不过是最平常的弟子罢了。”
说话的人是白蟾宫,他自被掳便想不通,今日听了众人跟鬼哥儿一番对答更是不解·按理说荀师兄或醒林师兄不是都比他强么···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甘棣华没接话,他也不明白。
角落里,醒林幽幽道:“……怨我,你出事前,是我多嘴说了一句,父亲从小最疼爱看重你,该是这句话帮你惹了事·”·默了默,他接着道:“那天,他们应该本是想掳我。”
醒林对这帮师弟们看似淡淡的,哪怕白蟾宫因被他叫去才被掳,他也未在人前多说过什么,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闭上眼睛,想起生死不知的白蟾宫,自己是何种心情,白蟾宫失踪那晚在他脑海中刻的多么清楚,那晚各人举止对话又被他翻出来嚼了多少遍。
白蟾宫歪着头想了又想,也没记起师兄说过这句话否··甘棣华略过此处,他看向他旁边的荀未殊,“为何那鬼哥儿说你是自己跟来的·”·荀未殊声息微弱,眉头轻皱忍着疼,白玉般的脸上挂满细小的汗珠,他道:“我喊你二人……没人应,正好瞧见这个鬼哥儿将你二人掳走,便追了上去……”·甘棣华深深皱着眉盯着他,断然喝道:“胡闹”·荀未殊被他呼喝也不恼,苍白着脸勉强一笑。
甘棣华盯着荀未殊,荀未殊望着甘棣华··他二人对面,荀令萼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俩··他们三人旁边的醒林,有心事想问,却一直不好开口,如今正好拐着弯,问道:“荀师弟这身伤,是与鬼哥儿交手所致吗。”
荀未殊点头:“是·”·“……那,那鬼哥儿修为如此之高么……”·荀未殊对这个问题稍加思索,道:“他身上负着你二人,仍将我打成重伤,小小年纪,修为远在我之上。”
醒林又问与鬼哥儿熟稔的胡争如:“胡师兄与鬼哥儿交过手吗”·胡争如直接道:“他修为高出我十倍不止·”·夏百友骇笑:“就这个毛没长齐的孩子”·胡争如连正眼都没给夏百友,斜撇目光,道:“你要与他过几招么——他能打一百个你。”
众人皆被这一番话镇住,想起那笑嘻嘻的稚嫩面庞,不禁有些后怕,不得不在心中对这个鬼哥儿重新估判··果然魔窟称霸百年自有其道理,连个小孩都如此不好惹。
那魔尊又该如何呢·只有醒林垂下头,暗影中的他竟有些想笑,说不上是宽慰还是其他··当年的小不点长大了,果然自己从娘肚里爬出来的都异于常人么·他在半- yin -半明里喘息了一会,笑容慢慢变小。
那个人……·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到此刻还未见到那个人,最初的紧张与雀跃,一丝未减,整个人犹如上火架前的羊羔··可是上火架前的羊羔怎么会雀跃呢。
·他望着空无一物的眼前,慢慢勾起一个含混的微笑··不知发了多久的呆,身旁各人的说话声,他全没入耳,直到有人轻轻喊他的名字··“醒林兄,醒林兄……”·是甘棣华喊他。
他茫然地抬起头,嘴角犹带笑影··抬目却对上一张稚嫩的脸·稚嫩的脸上有一双探究的眼··神出鬼没,不停游窜的鬼哥儿站在不远处,手里扔着一只红扑扑的苹果,一高一低,一高一低,有节奏的玩着。
他盯着醒林,眼睛里闪烁着并非善意的光,“你笑什么”·醒林坦然的望着他,“想到好事,便笑了·”·“哦”鬼哥儿忽然凑上来,脸离他只有一掌远,他道:“你还有好事”他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调皮的眨眨眼,“是想一会谁会被先摘了脑袋送下山见你们师尊吗”·然后他愣住,看看手里的苹果,小声自言自语,“我草,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要不是他之前那句话,醒林几乎要被他逗笑,他皱着眉问:“你们要先杀一人,给仙门看你们不怕仙门一时激愤连对话也不对,彻底与你们翻脸吗。”
鬼哥儿的目光从苹果移到他脸上,“不怕,你们仙门中人太爱耍嘴皮,如此他们会利索很多,何况你们人这么多,宰两个算什么,除非剩下的他也不要了·”·甘棣华回头望着荀未殊、荀令萼、胡争如等人,胡争如又望向郭不贰等人,十个人,二十只眼睛终于写上了一丝惊慌。
这十人中大多都是醒林熟稔的朋友甚至师兄弟,不论是谁出事,他都不忍看到,何况即便魔窟与师尊们先不见血,扯皮几个回合,师尊们也无法交出守灯人··因为自己在这里·醒林心中早有所思量,只是真到事上,他微张的嘴唇有些颤抖。
他吸了一口气,“我……”·鬼哥儿忽然伸手,要他闭嘴,将咬了半个的苹果匆忙掖进怀里,他快走几步,站在大门正对的两侧,率先跪下一头磕到底,殿中其他人也匆忙跪在鬼哥儿身后,这时,殿外涌进许多人,不声不响的跪在两侧,新来的,后到的,一时之间竟把大殿跪满了。
只是满地匍匐的身影高低错落,却无一丝声息··浮云大柱上绑着的十个青瓜蛋子再不通事,也想到了,他们也想挺直身板,拿出仙家弟子宁折不弯的气势来,可只是想到魔尊两个字,便情不自禁先咽了口水。
他们面面相觑,即便手脚被缚,暗地里手心脚心却微微蜷缩··不能怨他们软弱,实在是魔尊二字积威太深··醒林盯着那扇大门,不敢眨眼··人未至,- yin -风先行,风过境处,门外的石墩灯幽幽亮起,大殿两侧的两三盏铜灯幽幽亮起,火苗在风中摇曳,似暮春狂摆的柳枝。
一个人,一个黑色的身影,寂静的走进大殿··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那人的脸上还是年轻的模样,黑色的衣领,白皙的脸颊,淡淡地,没什么表情··他从头颅压出的小路中缓缓穿过,气度较往日更从容。
他并没往旁边看一眼··他跨上台阶,前方,高榻两侧的铜灯幽幽亮起··他回身安坐,黑色的衣袂似是自行飘风摆绕,自行缓缓落下··他不说话,满堂静谧中,无人敢言。
柱子上绑着的甘棣华、荀未殊等人心中似是不断有人擂鼓,越擂越重,越擂越重··魔尊为何不说话·鬼哥儿那般喜怒无常,魔尊呢会不会一会儿直接挥手剁了他们脑袋。
角落里,醒林心中默默道,此刻,人可以上前禀告了··跪在路边的鬼哥儿悄悄抬眼望了望坐在高榻上的魔尊,心里翻来覆去的掂量,他八九岁上便离开晦朔山,时隔多年,对魔尊的脾- xing -还有些拿不准。
思虑了一刻,他决定恃宠而骄,站直身,走上前去,对着高榻上的人一拜,朗声道:“尊主,我已将咱们的意思告知山下那几个老玩意,方才他们回信,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只说想明日来玉房宫与您面谈。”
魔尊听了不答··鬼哥儿接着道:“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要扯皮,我想着先送他一颗脑袋,去去他们的气势·”·鬼哥儿指着甘荀胡等人,“这好几个人呢,先宰一个。”
他在魔尊眼前指人,魔尊的目光也未曾分出一丁点与到甘荀胡等人身上··魔尊依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淡着一张脸,不动不言··醒林心道,这是允了,鬼哥儿可以退下了。
鬼哥儿行着礼,略等了一刻,未等到头顶上的人下一句命令,只能自己琢磨着,犹犹豫豫的站起身,退到一旁··他一退下,高榻上的魔尊也站了起来··醒林远远望着他心道,他疲了,要去休息了。
从这里出去只能到后厅,想来他要去后厅小憩··想到此处,醒林垂下脸,不禁微笑起来,两滴水珠不知从何处落下··时隔多年,原来自己依然还是这样了解他。
原来身处此时此刻,自己心中居然泛着快乐··这许多年,到底是世事误我,还是我误世事··他抬起脸,冲随着人群退下的鬼哥儿吹了一声口哨··声音不大,但是他身旁的甘棣华一下瞪大了眼。
醒林师弟疯了吗,冲着鬼哥儿……如此轻佻地……吹口哨·不光甘棣华,荀令萼荀未殊胡争如等人也纷纷望向他,震惊的双目圆睁,阻拦他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
醒林已先道:“你们不是要那守灯人么,我知道他在何处·”·第二十四章 ·其余九人的表情, 醒林不予理会,他没看到他们因受惊张开的嘴, 在听到此话后由吞鹌鹑蛋变为吞鸭蛋。
醒林望着鬼哥儿,淡淡笑道:“放我去见魔尊,我只告诉他·”·鬼哥儿略歪着头,带着探究、怀疑、不信任的目光,打量这个除了出身尚可外, 毫无本领毫无建树的青年。
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旁人不知的辛秘,他会知道·鬼哥儿站在原地,他没有离去··甚至他走上前来,竟然轻轻挥手, 醒林手上的束缚随之而落。
二人靠的很近, 鬼哥儿望着他·灯火荧荧, 醒林低头摸着淤青的手腕··他扬起脸, 望着鬼哥儿,脸上还有些不知何处来的水光,他的微笑在水光中潋滟, 他道:“真听话, 我的乖乖小哥儿。”
·鬼哥儿呆住,他的神情凝滞了,片刻后如泥塑的面具开始龟裂··大殿中早已退的干净,只有暗处的烛火,鬼哥儿, 浮云大柱下的十个人。
醒林抚着胸口,没理会似被钉子钉死在原地般的鬼哥儿,他试着艰难地迈开右腿,一阵如被闪电击中的酥麻痒,令他差点痛呼出声,抚着岔气剧痛的胸肺,他提起另一只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
身旁似是有人给他打眼色,有人说话,有人唤他,他全听不见耳朵里,只听到自己心中怦怦跳,没有了紧张,只剩下巨大的雀跃,高兴地雀跃,他甚至有些红脸··他知道后厅怎么走,穿过大殿,转过高榻后的巨大插屏,打开插屏后两侧各开的门扇,就是后厅。
醒林一路行来,不过数十步,脚步笨拙拖沓,心跳剧烈迅猛·他连呼吸都忘了,这是他此生最漫长的一段路··他站在后厅门前,把最后一口气喘出来,手抚着门板,停了一会,似是休息,似是借力。
他轻轻推开门板,两扇门缓缓打开,屋内一片朦胧,原先收起的轻纱幔如今悉数放下,最远处的榻上依稀有个人影··醒林进来,扬手拂开第一层飘到他眼前的纱幔,那远处的人影近了一些,轮廓清晰了一些。
他欲拂开第二层纱幔,那朦胧的人影不紧不慢地问:“谁”·他未答言,手攥纱幔欲一把掀开,那朦胧的人影已瞬间走到近前,那轮廓已不是隔了千万烟幕,千万世事后的轮廓。
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影站在纱幔后,那人又问:“你是谁”·醒林攥着纱幔的手不动了,两人中间的纱幔薄地如一缕烟··醒林缓缓开口:“你心中所想之人。”
忽然,纱幔如被暴风吹起,扬到他脸上,豁然一只- yin -寒的手隔着轻纱紧紧扼住他的脖子··一个冷漠的声音道:“骗子·”·出乎意料的,天掷是相信他死了的。
他当时死在天掷的怀里,天掷反复确认,亲手为他盖棺,为他杀尽晦朔山所有不顺眼的人··多年后天掷活过来,棺里却空了··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是一句带着安慰的呼号,天掷确认过,无疑的,是死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天掷骗自己的,别人就别来骗他了··他的脸上淡淡的,毫无表情·手却毫不留情的收紧,像扼断一个芦苇般,转瞬便可取扼断对面之人的咽喉。
对面那人没有大力挣扎,他被迫扬起修长的脖颈,在余缝里艰难地喘息··他开口,声音却是淡淡的,乍听是带着些许温柔,细品却又带着疏离··他没有前言后语,忽然道:“观音菩萨有什么好看的……”·扼住他咽喉的手停住,纱幔后的人似被这一句话定了身。
醒林被扼得仰着脸,轻纱飘上他的面颊,覆住那盈盈水光··他闭上双目,“人之情至高至贵,怎可效牲畜事……”·“天掷的掷是哪个字”·“你背我吧……”·天掷不等话音落地,纱幔随风暴起向后飘起,两片轻纱从纱后的人影上抚过。
醒林站在当地,在一片水光中,睁开双眼,望着他··天掷望着那张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但这是一张陌生的脸··玉一样的面颊,眉眼秀气到清淡,传情却并不惊艳。
天掷摇摇头,他心中有不好的预兆·他冷淡而坚持地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假扮……他,来骗我·”·他望着醒林,醒林望着他。
醒林几乎笑的欲哭,轻声道:“我是骗子,那你为何不杀了我·”·醒林向前一步,用他回忆过千百回的声音道:“杀了我·”·醒林望着他,“杀了我,明天仙门就交不出人了。”
天掷的手无法扼向他,竟向后退了半步,他素来冷淡的声音中隐藏着一丝情绪——只有醒林听懂,那是慌乱··天掷道:“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他已问过三遍,而这一次,疑问中带着惊惧。
是的,惊惧··而察觉到自己惊惧的天掷更加惊惧··醒林默默注视他,这一个问题有许多答案,他竟然不知该回答哪一个··他开口:“我是东山派的大弟子,掌门虞上清的独子,修为极低,毫无建树,但他们却得喊我大师兄……”·他不知自己要说什么,越说越乱,“我的母亲是谢氏,是已故谢掌门的独生女,谢家你知道吗,他们家的敛仙丹……厉害极了,可以改变人的容貌……”·天掷再次退后半步,他按下心头的不安,这人说的什么意思,他没听懂,他听不懂。
醒林还在说,“数年前,我路过东南海边……”·天掷听到此处,忽然闪身向前,一把扼住他的脖颈··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天掷混乱的想,这人是谁,为何有这样的声音,他在说什么,我怎地听不明白,我要忘掉他说的话。
闭嘴,他不要听··他一把将醒林推开,掀起一层纱幔,头竟有些晕··他向前走去,掀起另一层纱幔,推开门,望见在门口呆立了不知多久的鬼哥儿··鬼哥儿满脸的水渍,已是痴了。
他望向他,他望向他··天掷转开目光,从侧门向外走去··出了侧门,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丛,这是怎么了他想,我为什么走出来·但他没有回去,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他茫然的向前走。
他的头脑很沉,脚步也沉,如同灌了铅般每移一步都艰难,但又很轻,轻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高高低低,起起落落,令人恍惚··恍惚中他如同耳鸣一般,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也忽略了身后追随的脚步声。
他低着头,心中有一个线团,他怎么也解不开··他身后三丈远外,尾随着沉默的醒林··单薄的树干后,稀疏的草丛里,零星的大石旁,醒林知道自己该藏匿身形,但是他的脚步踉踉跄跄,胸口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按住胸口,把刺痛和一口气压进身体深处··前方的天掷浑浑噩噩的走着,玉房宫内的这一片树林,不疾不徐的散步要走一个时辰,他路过树林口的石碑时没有停留,接着顺着树林边缘向前,转了半圈走到玉房宫大殿侧门,依然向前,仿佛看不见别的事物。
·又走到石碑处,他依然没有停,如一具行尸,只知向前,绕着树林打转··醒林捂着胸口的手,蜷缩起来,抓紧了衣领,他眼睁睁望着他走过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在想什么·醒林在后拖着脚步,亦步亦趋。
夜色深沉,天掷不知在树林中徜徉多久,第四次经过石碑时,他面无表情的低头走着,距石碑一丈地外,好好地,忽然毫无预兆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停下来,伫立不动,又摇晃了两下,直直向后躺下。
一双手接住他的腰背处,天掷向后仰倒,漆黑的发在月光下向前飘起,掠过一个人的脸,那人长长地双目低垂,注视着他,而他躺倒在他的怀里··醒林心下骇跳,惊骇到忽略了自己扶住天掷腰身的手。
他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天掷已流出血线的唇角,天掷轻咳一声,血线变为狂涌··无人能打倒的魔尊,狂走了一夜后,自己倒下了··天掷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纱幔,记忆还没有在头脑中涌起,他怔了一会儿,自己刚睡醒自己睡前做了什么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侧过脸,鬼哥儿居然守在榻下,一张小脸青不青白不白,眼睛红通通的带着血丝。
见他转来目光,鬼哥儿颤声轻轻喊他:“尊主……”·天掷望着鬼哥儿,目光向后又望见另一个人··那个人在鬼哥儿后方,守在更远处。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天掷不言不动,平静的躺在榻上,甚至安稳的盖着薄被··他望着那人,那人望着他··他这才想起,自己睡前似乎是做了一场梦。
不是好梦··他望着那人··然后右手扶着榻,缓缓地撑起身,并不是他刻意放缓动作,而是身体中似是藏了一根针,略一动作便有隐痛,然而他只觉隐痛在肝脏脾肺中,竟说不清具体何处。
他撑着身,抬起右手指着远处的人,声音冷淡至极,“杀了他·”·杀了他,不是好梦的那个梦便消失了··他记不得梦见了什么,故此不能说是噩梦,但那种不适,不好,不安,他都记得。
杀了他就好了,天掷对自己说··本就僵直地杵在二人中间的鬼哥儿,闻言吓傻了··鬼哥儿没有动作,天掷也未计较他的违命不从,揭开薄被,他下了榻,缓缓向远处的醒林走去。
鬼哥儿似是伸手欲阻他,一向对鬼哥儿哪怕连指点时都出手有度的天掷,轻飘飘出掌将他推开··他面色平淡,鬼哥儿却被直接推至柱上——轻飘飘的一掌中蕴含了十成十的功力。
他走近,用一只手便扼住了醒林的脖颈··是的,这是无人能敌的魔尊第三次扼住同一个人的脖颈,混混沌沌的天掷却意识不到··远处被他打飞的鬼哥儿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膝行着,不要命地抱住他的腿,似乎在大声的哀求什么。
可是天掷疑心自己耳鸣了,天地之间嗡嗡作响,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被他扼住的人,静静地望着他,嘴唇翕动,话音清晰:“杀了我,你不怕连假的也看不成了吗。”
真奇妙,天地之间天掷居然能听清这一句··他扼着那个人,他面无表情,那个人也面无表情··天掷向后退了一步,胸口的针扎似的刺痛变成排山倒海的剧痛。
那个梦,他想起来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忘··像是房屋中突兀长出的大块山石,他视若无睹地在房间内行走,会自动避开,但山石不是不存在,他也不是没看见。
他只是不愿意直面而已··这人所说的,他一字不漏全记得,这人还没来得及说的,他也猜到了··他背过身去,喉头一动,吐出一口腥甜,平静地用手抹去。
干裂的嘴唇里黏着血丝,他的嘴唇不受控制的轻颤,但依然是平静无波的面色,“你们仙门中人时隔多年,还是花样百出,他已经死了,你们挖走他的尸身,还假扮他来骗我——”·他真心实意地道:“——你们都该死。”
第二十五章 ·他没有回头, “那十二个掌门该到了吧·”这句话是问身后的鬼哥儿··鬼哥儿反应过来,大声道:“快……快了。”
天掷淡淡地道:“将他绑回大殿·”·鬼哥儿心下纷乱, 茫然无措,“啊”·听明白后,犹犹豫豫地将醒林带走。
醒林被鬼哥儿亲自送回大殿,大殿中的甘棣华、荀未殊等人见到他毫发无伤的回来,均喜出意外··鬼哥儿将他右手吊起, 吊的不算太高,又将他左手吊起··他吊的很慢,时不时从缝隙里偷眼看他。
三岁孩童玩绳索一般磨磨蹭蹭将两只手都缚好,鬼哥儿停了一下,又伸手到右边将绳索松了松, 松完看看了左边, 将左边也略松了松··他从自己两手之间瞟了一眼, 拉着一张小脸, 转身向殿外走去——尊主说他们都该死,今日与十二掌门会面恐怕不会善了,尊主的本领他略见识过, 那十二掌门如今该自求多福了。
他坐在石阶上, 清风穿过大殿,闭上眼,仿若提前闻到血腥味··大殿里,甘棣华等人一叠声的喊他··“醒林师弟,你方才见到魔尊了吗·”·“醒林兄你疯了吗, 你居然敢拿话诓魔尊。”
“牛.逼啊,而且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方才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啊……”·醒林吊着两只手,心下一片空白。
他听懂了天掷方才的话,心里有预感,说来可笑,他如今头脑清晰到极致,竟是活了这么多年,头脑最通透好用的一日··他轻轻歪着脑袋,枕着吊起的右手臂,发丝落下,粘着他的侧脸。
这一日真的到来了,他不害怕,只是有一些遗憾··不,是有很大的遗憾··不出半个时辰,大殿外陆陆续续有许多身影摇晃,慢慢的竟站满广场··鬼哥儿在台阶上踱步,不知从哪里拔了一根草在嘴里叼着烦躁的甩来甩去。
夏百友是个话多的,且他绑的靠前,眼界宽阔,他悄声向众人道:“看这架势,咱们师尊们该是快到了·”·众人心中也是这样想,紧张的心几欲从喉咙里跳出来。
·醒林自见魔尊回来后,便半死不活的不吭一声,了解他的荀未殊白蟾宫等人知道,他连门派之事都甚少- cao -心,更遑论涉及魔窟的辛秘之事了,担心他是吓破了胆,为了求生,才胡言乱语骗见魔尊。
其他人死活都问不出他的话,也担心他惊骇过度,神志不清了,两拨人不好直说,一对视,都猜着了对方所想··也是人之常情,被掳的人中,个个比他修为高,个个比他经历的风险多,他仗着父荫,一向悠游惯了,从未有过什么担当,娇气一些也是有的。
只是如今在魔窟之人面前,难免有失仙门风度··生死关头,众人无人肯开口责备他,偶有一两个如胡争如郭不贰等- xing -情刚烈之人,怒其不争,对其不屑,但也只在心中腹诽。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鬼哥儿看看天,侧耳听听风声,一把扔了嘴里的杂草,大步跨过大殿门槛,向后厅走去·须臾等他再次跑出来时,大殿外还无人至,他静候在大殿门口,嘴里无草可叼,他轻轻咬着嘴里的嫩肉。
胡争如熟悉他这一套神色——他此刻心中杀气炽盛··胡争如不禁替师尊们吊起一颗心,他看向甘棣华,甘棣华望向他,满眼的无奈、无法、无计可施。
忽然,大殿外,玉房宫院门大开,两扇朱红大门哐当一声砸向两侧院墙,无人触碰,像是被内院的飓风吸开··门外十二位身着各色服饰各家衣冠的男女,正往大门处来。
他们以中间一位白衣素冠的老者为尊,前方门户忽然打开,这位老者并余下人心中略一吃惊,但是脚步不停··门不是他们开的,门是为他们开的··从大殿到院门,中间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魔尊居然还能做到如此的掌控与力度。
他们进了内院,院子数千黑压压的人影,沉默着迎接他们,如同走进黑黢黢的鬼树林中··为首的老者,自然是玉房宫的龟蒙真人,他身边的人碧衫玉冠,一张方脸面不见怒气与焦急,只有令人胆寒的威严刚硬,这是醒林的父亲,东山派虞上清掌门。
虞上清站龟蒙真人左侧,右侧才是紫极观的云贯天掌门,而镇九门的胡得生掌门站在虞上清之左,余下红云教等自按顺序雁翅排开··一行人步伐从容,仪态端方,施施然齐齐进了大殿。
大殿门口靠着的鬼哥儿,本意准备好一腔杀意与怒气,然当这十二位泰斗一入门,他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气势不自觉的弱了··如此情势下,无人留意东山派掌门何时越过紫极观站到第二位。
甘棣华压着心跳,低声道:“弟子无能,给师尊添麻烦了·”·郭不贰白蟾宫等人也喊道:“师尊”·虞上清撇了角落一眼。
龟蒙真人伸手压下弟子们的呼叫,望向大殿,朗声道:“我等十二个老匹夫来会见忘月窟尊主,还请尊主现一现真身吧·”·他语毕,大殿内静了一刻,无人出来,忽然一阵- yin -风自脚底生气,卷飞十二掌门的衣袍,卷起浮云大柱下捆绑着的弟子们的绳索衣带,甘棣华等人迷了眼,侧头躲风,听得砰地一声殿门摔上了。
龟蒙真人等立刻回身,大门已合,红云教的朱若殷立刻怒了,大喝道:“魔头,你这是何意,我等光明磊落应你邀而来,你却玩这套- yin -的·”·甘棣华等弟子也吓了一跳,未曾想刚进门魔尊便翻脸。
龟蒙真人镇定,他举起右手,示意大殿内安静,向空旷的大殿道:“魔尊请我等来,想是有要事相商,难道只为与我等一战吗魔尊少时便说一是一,无惧无畏,如何长大了这么不磊落。”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进来,那人缓缓走至高榻前,沉默着俯视下方,“你们要磊落吗”·他的声音很不对,干涩中带着嘶哑,仿佛嗓子里藏着沙砾。
神情也不对劲,黑发披在肩上,掩盖了眼底的猩红,但那股掩不住的冷冽肃杀,站在大殿最远处的醒林都能感受到··醒林抬起头,望向他··自从天掷在石碑前吐血,他便觉不好,此刻更是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他的目光忽然对上鬼哥儿,少年皱着眉头望向高榻处,回头看醒林一眼,那眼中的担忧焦虑满溢出来··醒林心里一跳,自觉恐怕猜对了大半··高榻前的天掷指着大殿的角落,醒林所处的方向,淡淡地问:“这个人便是你们所谓的磊落吗。”
十二掌门与众多弟子不禁齐齐望向醒林··龟蒙真人受邀而来,心中把魔尊的意图猜了数万遍,总是绕不开守灯人之事,故早有准备,装了满肚子塞搪故事,只求能拖一时是一时,见了醒林再见机行他计。
他们并不知昨夜鬼哥儿欲先送他们人头之事,也不知后来醒林之变,如今骤然遭天掷一问,如当头一棒,龟蒙真人立刻稳住,以退为进,“不知尊主此言何意”·天掷望向那个角落,醒林斜着身子挂在绳索上,也正望向他。
天掷立刻转开目光··何意·这是你们仙门为了骗我放了十个被掳的弟子,调教好的假扮那人的骗子吗··还是……这件事从数年前便是圈套,连那人都是假的,都是你们仙门派过去破坏忘月窟的女干细。
他一直告诉自己,是第一种可能,可是……那人的眼神,那人的语气……他没法骗自己,他在心底一直有一个答案,只是他不敢揭开··他直直望向龟蒙真人苍老浑浊的双眼,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龟蒙真人直觉要糟。
天掷的眼眶里还是- yin -晴不定的猩红,他一身黑衣,如地府幽灵·走下一级石阶,他边走边道:“十年前,忘月窟和仙门大战,斗的不可开交,你们不是对手,又杀不了我和万斛龙,便使女干计,派了女干细潜进忘月窟,是不是”·世间最可怕的猜想,由天掷亲口说了出来,他平静如水,接着道:“假意与我……先挑拨我和万斛龙,使我杀了万斛龙,又毁了魔窟,最后也收拾了我的命,一石三鸟,是不是”·“所以,那人从始至终都是做戏,都是受人指派,全是假的……是不是”·昨日想都不敢想的事,此时一字一字说来,天掷声色平静,似在闲话他人之事。
他已走下最后一块石阶,站在大殿中,注视龟蒙真人··龟蒙真人终于倒退了一步··他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宝剑··天掷看着乌压压的一大殿人,目光沉沉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在密集的人影间,他的目光独独没有扫那个角落··他看清了每一张脸,忽然转过身,眼底藏着满满的猩红,紧紧咬着牙关,低低地道:“该死,你们都该死”·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年下励志人生·他的袖底隐隐升起一阵炙灼感,身后响起龟蒙真人的大声呼喊,“大家小心”·大殿中忽然声浪鼎沸,脚步声,呼喝声,拔剑声,尖叫声灌满耳膜,他的低语只有自己听见:“你们把他还给我……”·第二十六章 ·业火如猛浪拍打整个大殿, 十二掌门剑未出手瞬间溃散,被冲摔到大殿门板上, 龟蒙真人高声大喝:“祭出天地鼎”·他手里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宝鼎,十二掌门拔出宝剑,宝鼎自动升空,十二把宝剑绕着宝鼎围成圆阵,十二道寒光如雪如银, 剑尖齐挑,剑花翻转,手腕翻飞,十二掌门送出宝剑,齐声喝道:“去”·十二把寒光剑带着宝鼎上融来的白烟, 赫然飞向业火浪潮中缠斗起来。
这天地鼎便是当年十二掌门耗费心血研制的宝器, 耗费心血并使泛泛而说, 十二掌门俱用自身鲜血融入宝鼎, 炼造数年,宝鼎寒煞非常,十二门仙家宝剑在宝鼎上一沾一绕, 带着寒煞之气, 势不可挡·甘棣华等人被绑在浮云大柱上,受业火之炙受寒气之煞,被逼的眼都睁不开,幸而大殿极大,一火一气未真正着身, 否则以他们的修为,怕是要被一击而亡。
天地鼎本就是为克制天掷的业火所制,却自制成以来从未与天掷对战过·它一手封印魔窟,镇压过小鬼岭的所有残党,十二掌门知道它的厉害,今日使出毕生修为,信心满满要将天掷一举拿下。
可是那业火如疯了般反噬,竟凭空掀起三四人高的巨浪,将十二道寒光逼退,天掷黑色的衣袂翻飞,无数火焰从他身上飞- she -而出,如此下去,恐怕不是自己这十二人要命丧于此,整个大殿都要被焚烧殆尽。
龟蒙真人不停后退,眼见这疯狂的业火将四面八方都烧得密不透风,他的心不禁骇到极致,大声质问:“魔尊你的人还在大殿里,你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吗”·天掷站在熊熊火光中,仰面望着滔天的火舌,他低下头,黑发翻飞,着了魔一般道:“是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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