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乱世 by 轻鸿落羽(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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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乱世 by 轻鸿落羽(下)(3)
·顾景脖子上的尖刀往里伸了伸··莫谷尘冷汗连连,内衣背部连绵一片,不情不愿地把剑放回原位··“走不走”程怡亮出了袖中的镗尖。
长风余光瞧着顾景那边,并不言语··“不走·”声音自程怡背后传来,暗器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在场人的耳膜··“你怎么来了”莫谷尘震惊地看着来人,他知晓方楷武功不低,可不曾想到能和程怡一较高下。
“你来凑什么热闹”程怡躲过暗器,却也不得不落到地面,“我可没伤了你的宝贝儿子·”·袖中双镗露出全貌,彰示着主人的意图。
“我为何不能来”方楷反手握着跟短剑一样长的匕首,“小辈的事,你掺和什么”·“我掺和什么”程怡大笑,“我徒儿惨死东辰,我为何不能插手他为白佑澜做事,本身就是该死。
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条- xing -命,方楷,别不知足”·程怡原有一徒,她中年守寡膝下无儿无女·游历时捡到一个女娃资质不错,便收在门下悉心教养。
原本想着就此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只管看着孩子长大,没成想让徒弟下山独自游历的时候,出了大事··徒弟下山之后听闻东辰境内有水灾,便赶去尽一份力,结果碰见了七皇子白佑渊。
不拘小节的江湖女遇到贵气天成的皇家子,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只可惜皇子有了预定的皇子妃,只得委屈主人公做了妾室·徒弟瞒住程怡,生怕她会棒打鸳鸯。
本想跟夫君恩爱一生举案齐眉,却不知皇家不是她这种人该沾惹的麻烦··白头到老终究只是话本子里才能出现的美好结局·就算徒弟有心安稳度日,皇子也无法从斗争中脱身。
最后七皇子造反身亡,陪在他身边的,除了自由照顾他的老太监,就只有这一个江湖女··“他们都是凶手·”程怡攥紧双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你我这一条命怕是不够还的·”方楷抬起匕首,“你为了你的徒弟,我也有我的理由·来吧·”·对视一眼··这次,可不是他们年轻时的切磋。
顾旻还没来得及成喊士兵警戒,刀锋已经袭来·身边的护卫急忙要救,没提防剑已出鞘的莫谷尘··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最大的威胁程怡已经被化解,他们现在的难题是如何带着顾景冲出重围。
第74章 ·顾景醒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花了好一阵子才认出这里并非他熟悉的营帐,脑子一片混沌,对周围的事物都有种隔膜感·非是雾中看花,而是反应太过迟钝,以致和感触脱节。
顾景抽了抽鼻子,分辨出一点点即将飘散的香气··他这次醒来,虽说脑子尚有些迟钝,身上却是清爽许多·嗓子不再干巴巴如同撕裂,胸口处压着的石块被搬走,呼吸顺畅。
至少喘气不会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顾景没出声喊人,自己摸索着支起身子,动作迟缓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是他把身子损耗太多,纵然这一时补上了些,也由不得他放肆。
撑起半个身子的顾景动了下喉结,伸手将床沿边的杯子端起,一口一口地小心喝着·水还温热,不是烫嘴的感受,温温和和地滑落到胃里··一杯水,顾景喝了十余口。
他拽拽身上的被子,蜷起双腿··药物的效果渐渐散去,大脑已经能跟上顾景平常的思维,而不是慢吞吞地留在后边·顾景又抽抽鼻子,那一点点的香气已经是嗅不到了。
他攥着软被的手指发白,刚醒时的混沌自然不可能是他昏迷了太长时间·顾旻拿他做人质的时候他可还是神志清醒,纵然眼睛有些看不清,也不到连自己身处何地还要努力辨认的地步。
中途昏过去,也不过是体虚,经不住莫谷尘和长风赶路时带动的凉风··白佑澜这个混蛋,顾景喉头发紧,居然给他下 药··顾景年幼时也曾有过怕黑的经历,只是他母妃不是常人那般会哄抱着他入睡。
在自己的孩子颤着声音红着双眼,立在不远处止不住地发抖地向她哀求,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那个素来狠得下心肠的女人不耐地瞥他一眼,皱着眉让下人把他轰走。
宫女太监不敢将他抱起,这是被他母妃严令禁止的行为,只得一个个弯下身子,半推半拽地揪着奶娃子往外走··他拼尽全力抵抗,死死地扒着门框不放,小脸皱在一起,一双灵动的眼黏在安稳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于是女人走了过来,示意下人将他拉去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对于他稚嫩的小手上红印不闻不问··饶是这样,他也是欣喜若狂··那时候他年纪还太小,还不是学书文的时候。
可他母妃并不这么觉得,皇帝不肯送他去学书,那她就自己上阵·白纸黑墨的经书对于幼童来说何其枯燥,可那是他一天为数不多的能和母妃待在一起的时光··剩下的大多数时刻,都只是他一个人被圈在偏殿里,练字温书。
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来着,顾景伏在腿上,似乎是觉得母妃终于心软,只要自己一会再哀求两声,哭上一阵,就能跟其他兄弟一样被抱在怀里··他到底低估了母妃的心狠程度。
吩咐完大宫女的女人坐在他旁边,没有温暖的怀抱也没有柔声的安慰·她拿起一本书、两本书、三本书,给还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孩子念了一个下午的鬼怪异事··等天色渐晚月上柳梢的时候,他被人带回自己平日住的偏殿。
下人飞快地熄烛退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懵懂孩子一个人留在了漆黑空荡的偏殿·白日听来的故事此刻纷纷具象,熟悉无比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冒出青面獠牙的厉鬼··他哭嚎着跑到门口,满怀希望地奋力一推紧闭的大门,然后绝望地发现大门被人牢牢锁上。
他哭喊一夜,也没有一丝别的声响··而他受惊发烧,病情稍好时他母妃过来,同他算那夜他哭了几炷香·然后是循环往复的寂静和哭泣,白日里还要承受繁重的课业和因为哭泣而引发的惩罚。
至于夜里欠下的睡眠,白天是不能补回来的··他着实受不了,从下人那里偷了所谓的安神香来·每日醒来时,便同方才的感觉丝毫不差··后来他被母妃管教的越来越符合她的期望,聪慧、沉稳、冷静、处事不惊,也越来越少言寡语、无所亲近。
连他自己都快以为他天生便是如此,将那个爱哭爱闹胆小的孩子和使用蒙汗药的后遗症一起,封存在了记忆深处··直到今天被白佑澜这一手陡然唤醒··这个混蛋,顾景双臂死死勒住双腿,眼圈发红,跟在他在一起就没遇见过一次好事。
想也知道,白佑澜怕他醒过来不顾身体执意要走,默认了给他用药让他在睡梦中调养糟糕的身体·虽然手脚酸软的症状并不明显,足以证明白佑澜给他用的上乘··可是用的时间长了,怎么也避免不了醒来时头脑迟钝。
顾景和翻涌出来的记忆抗争,努力让自己从过去中脱身·可是这场反扑蓄谋已久历经多年,着实让顾景难以招架·他只寄希望于在自己调整好之前白佑澜不要过来,让他把那个惹人生厌的另一面压下去。
白佑澜不会喜欢的,那个患得患失的、脆弱的自己··只有强大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真心喜爱·不够强大的话,怎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尤其是那是白佑澜啊。
东辰的太子,一路厮杀,靠着自己实力走到现在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哭泣的、软弱的他·这样的人,怎么配的上白佑澜·顾景张嘴咬住被褥,头埋在膝盖中间。
克制住,顾景,克制住·你已经在他面前失态过一次了,难道还能指望这种奇迹发生第二次么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这像话么·一点都不像个强者,除了哭,你还能做什么·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悲泣哀求别人,有用么·懦夫弱者只配在- yin -沟里待着,谁都不会向他们施舍一个眼神。
他们活该被所有人遗忘,被所有人唾弃··谁会喜欢看上像你这样的人别想着未来会有多美好,那不是给你这样的人的·你不配·人会一时眼瞎,不会一直眼瞎。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白佑澜是被许幸言推进来的··许大夫嫌弃白佑澜在外边转来转去愣是不敢进去的样子实在不像个男人,路过的他好心帮他一把,直接踹了白佑澜一脚。
哦,还推了一把··白佑澜踉跄地跌进帐篷,还来不及回头威胁许幸言,就颤颤地抬头寻着顾景··他知道这几件事他办的都不是很地道,他怕顾景怨他骂他,更怕他什么都不说,看都不愿看他。
还不如在外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许幸言嫌他磨磨唧唧,直接给了他一脚,踹了进来·顾景听见响动,目光直指白佑澜,一双水汽蒙蒙的眸子里满是忌惮和防备,更无半丝温情。
白佑澜心下一沉,嘴里仿佛被人灌了满满一碗中药··顾景亦是一惊,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当下转过千百种心思,面上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两人面面相觑,嘴还没张开,心肠倒是兜兜转转,不知道拐到哪个角落。
顾景盯着白佑澜,一寸也挪不开眼··眼底沉重的两团乌青、突出的颧骨、强行撩起的眼角,同他身上一丝不苟的发冠、整齐的衣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瘦了好多。
顾景心知他不该对一个领兵攻打他国家的人起什么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心疼,忍不住责怪·怎么能这么平白消耗自己的身体,纵然是铁打的,也会生锈,也会残缺。
他生来身子骨就较常人弱,因此更知晓养生的重要- xing -·见白佑澜这般样子,恨不得当场押他回去休息,监督他一日三餐··不常生病的人哪懂生病的难受。
顾景念及此,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起来··苍白的手紧紧攥着身上的被子,压抑的咳嗽声在白佑澜听来,便是顾景对他格外防备·手指松开蜷起好几次,还是大踏步地走上前,拍着顾景的背给他顺气。
“我知道你宁可死也不愿在这里看见我,”顾景揪着胸前的衣物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着白佑澜低沉的声音却无从反驳,“我怕你醒了不顾一切要走,我拦不住你,这才示意许幸言给你加了安神的草药。
你身子还没大好,且委屈你多留几日,等你好了,你去哪里我都不管·”·顾景闭上眼,艰难地抬起手,推了一下白佑澜··他没法选择,他也没得选择。
这一下不重,本来顾景之前饱受摧折身子还没好全,此时又咳喘连连,手上自然没什么力气·白佑澜却被顾景推的后退一步,手扬在半空,不起不落··好一会他方找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一如既往:“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随后便落荒而逃··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能站在顾景面前··一切的起因皆是他,不管再如何昧着心肠推拒,白佑澜也否认不了他才是眼前这般景象的根源。
没有他,顾景也不会冒着风险最后到了如今境地,也不会被他扰乱心神进退两难,也不会千里奔波去别国为质·没有他横插一脚,顾景如今还会在南夏做他的摄政王,免不得勾心斗角,却也没有皮肉之苦两下为难。
可若是时间倒流,他也不会做别的选择··哪怕明知了之后种种,也会选择披甲出征,也会选择几次三番地闯入顾景的领地,也会选择看着顾景远行的背影··他固然不想顾景身负伤痕,也舍不得折断他的羽翼将他囚禁深宫。
若是能重来,他的选择大抵不会改变··所谓死局,不过如此··白佑澜终于明白了话本中主人公面对心上人的犹豫和忐忑,可他们比话本中的人更加无奈。
心头涌上一股苍凉之感,白佑澜环顾,只觉四周全无他可退之处··双腿一软,白佑澜的世界顿时漆黑一片··顾景没能清净太久,白佑澜走了不到一炷香,莫谷尘便沉默地挑帘进来。
当时顾景正从床上下来,乍一抬眼才瞧见立在门口的莫谷尘··“你来做什么”顾景叹了口气,问道··“属下来送王爷出去。”
莫谷尘低头,恭敬地答到··“不必·”顾景摇头,“白佑澜拦不住我,且回吧·”·“东辰军纪严明,王爷孤身一人,只怕有东辰太子的手谕也难以出行。”
莫谷尘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向顾景,“再者外边战乱,流民四散·属下担忧王爷安全,等将王爷送到目的地,属下自会返回·”·顾景深深地看了眼始终低垂着头的莫谷尘。
这个人从他十五岁那年起就跟着他,不仅对他忠心耿耿,在日常也是多有劝导·他长他五岁,时间长了便吃穿住行样样都管,对他的身体担惊受怕··毫无保留的对他好。
顾景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会走到这个地步,莫谷尘对他而言亦兄亦父,他以为莫谷尘不会违背他的意思,他们之间不会有隔阂··谁成想最后竟成了这个样子··“准了。”
顾景垂下眉眼,再无他言··他好像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从白佑澜临时驻扎的谷洪到南夏军队所在的白蘋不过百余里,顾景生生走上了四天·一路上东躲西藏好不狼狈,顾景一身衣衫没出几日便不复先来的光彩。
也亏得此处是两军交战之地,没得什么山贼野匪·只是所过村庄十室九空,仅有年迈的老人守着祖屋,走不动也不想走··他们这一辈子已经足够长了,不想再临死的时候还丢下家乡这块葬着先人的田地。
受苦受难一辈子,临老若还不能落叶归根,纵使死也不能瞑目··顾景往脸上涂了沙土,装成边关逃难的大户·白日躲着搜寻的士兵,打探情报的斥候,夜里就借住在举家逃亡的空屋内。
食物饮水全靠莫谷尘自山里寻到,身上衣裳也数日不曾更换··“你们要往白蘋去啊·”老人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发丝跟屋顶上的蓬草一样飞扬在风里。
粗糙的泥墙轻轻一刮便能蹭下不少土,扑人一脸··“是,老人家,”顾景抹了抹鬓边的乱发,“您知道怎么避开官兵么”·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诺,看见那座山没,”老人手指上是大片的老年斑,稳稳地指着远处的山峰,“那是白蘋山旁边的白露山,从那边上去,往东走上一夜的山路,就到了。”
顾景点点头,刚要迈出去的步子又停下··“后生,怎么啦”老人停下自己关门的手,苍老的声音飘飘荡荡地传在风里。
“老人家,兵荒马乱的,您怎么还留在村子”顾景踟蹰一阵,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人老了不比你们这些后生,走不动了。”
老人闻言笑了起来,褶子堆在一起,实在不怎么好看,他拍拍自己的腿,又拍拍胳膊,“虽然有把子力气,也经不起路上的折腾·干脆就留在这儿,登时去了也算是在留在祖坟了。”
“您就不怕东辰的兵马来了”顾景手指捏紧,舔了舔嘴唇··老人歪着头看他,突然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笑容:“我家祖上也算是出过兵,听说当年跟着一路打到九剑关呐。
我算是没用,可要是他们真敢来,我啥都没有,还有把子力气·”·说完还奋力拍了拍干瘪的胳膊,老人又打了下顾景的肩膀:“后生啊,这还没亡呢·那皇帝还姓顾,怎么能先想着害怕呢”·顾景喉头哽咽一下,慌乱地错开视线,盯着繁茂的枝子:“是,是晚生想太多了。”
明明他才是这一切的祸根,最后的结果却是让无辜百姓替他背负··这一路走来,见了多少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也见了多少人坚守故土不肯退让··往日书本上一条条记录刻画成了现实,顾景方才发觉文字有多苍白无力。
旁人看着是白纸黑墨的记录,其中人的心酸苦痛,更与谁知·“听说白蘋先生专门收留像你这样的后生,说是预备着怕以后用的上·”老人皱着眼,“那可是为大好人,这么块地方,谁家都给先生上着香。
要不是先生开了这个口,哪还有去白蘋山的路那逃难的,都得再往西走上三四天·快走吧,过会天黑,山上的路不好走·”·长着裂纹的木门在顾景眼前关上,带起的土呼啦啦地蒙了顾景一身。
顾景扭身,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白露山··“莫谷你回去吧·”顾景取过一旁折断的树枝,撑着身子往前走,“不远了·”·莫谷尘张嘴欲言,却还是垂下双眼:“是。”
说罢,就转身走了··顾景撑着树枝,慢慢悠悠地上山·他从未走过- shi -滑的山路,不免地小心谨慎,就此落了行程··等他反应过来,早就没了太阳。
南夏向来多毒物,不过他身上带着驱虫去邪的香囊,倒也不怕·要是真有什么东西趁着夜色咬上一口,他也认了··他本来就该为这次的战争赔上- xing -命,不过是不敢下手。
要是有骨气些,早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就应自尽,而不是苟活到今天··夜晚的山林一点也不静,耳边处处都是活物行动的声音·顾景掏出火折子慢慢地走,心里也没了一开始的那般烦乱。
后果已经造成了,现在应该想的是对策·可是这对策,似乎也轮不到他来想·一个丧家之犬而已··顾旻那边是回不去了,白佑澜这里他也不愿意待。
思前想后,似乎也就剩了先生这一个去处··顾景一边注意着脚下滑动的石块,一边轻快地想,要是先生觉得他罪大恶极,那这条命就让人拿去好了·要是先生觉得他还能苟活于世,他就在先生那里藏着。
如藏在地底不能见光的老鼠··他有什么用呢·前不能出谋划策御敌于国门之外,后不能劝白佑澜撤兵回东辰··前者还能勉强算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后者就完完全全是私心作祟。
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是白佑澜要是无缘无故地退兵,别说别人,自己人都够他受的·他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作为东辰的太子,行为处事势必不能将个人私情放在首位。
以- xing -命做威胁不怕白佑澜不退,可是之后呢·轻则剥去太子身份,重则下狱深究··他是顾全了自己的家国,可他拿什么赔白佑澜·单是那太子的位置,便是白佑澜用自己的兄弟的血换来的。
这次被轻易摘去,哪里还有一条人命给他换回来·顾景不想白佑澜左右为难,也不想他为了自己堵上前程和- xing -命·他不过一个卑劣小人,不值得。
一个连自己犯下的错误都挽回不了的人,怎么还有资格留着这一条命存活于世·连乡野村夫都不如··天光大亮,遥遥地能望见另一座山上的哨岗。
顾景哼起了小曲··第75章 ·白佑瀛卸下身上的甲胄,摊在椅子上不愿动弹··他实在是累极,战场的血腥杀戮已经渐渐适应,他也不再看见尸首满地的场面就走不动步伐,甚至敌人的鲜血洒了一脸,他尚有余力一剑斩下旁人的人头。
伤痛恐惧都被鲜血的气味掩埋,最后剩下只有本能的杀伐··战场,果然是最能迷惑人心智的东西··好在他良好的适应表现让同行的王谌对他刮目相看,已经上书东辰帝大力夸赞一番。
要先和军营中的人打好关系,这样他才算是有胜算和后路·白佑瀛涂着药膏,冷静分析当下局势··因着有武功在身,当下兵力又吃紧,白佑瀛身边并没有严密的防守。
白佑澜不肯全军从白蘋那边撤回,故而兵分两路·白佑瀛与王谌领四万兵马支援邬晖,白佑澜自己带着三万来人同顾旻在白蘋周旋··邬晖是南夏有名的粮仓,若是能一口吞下,不仅能给远征的东辰军队打下一个休养的地方,还可以确保军粮充足。
王谌本想集全力速攻,但是白佑澜还是不同意·直言他在此不仅可以拖住  原本去邬晖支援的兵马,还能在前线打探消息··而照当下的情形,顾旻似乎是放弃了邬晖,一心要与白佑澜分个胜负。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说来也是,南夏又不止邬晖一个粮仓,纵然攻下,东辰能不能将这座城池的作用发挥到最大还是两说·可一旦趁兵力空虚拿下白佑澜,大可以此为要挟让东辰退兵。
说到底,地位不同罢了·谁会把一个普通皇子摆在一国太子之前呢若是白佑澜在,只怕兵力再紧,也要保证这位太子爷的安全·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白佑澜可以将太子府围的密不透风,可以和东辰帝两相抗衡拒绝入住东宫·而他身边只有师父一人守卫,皇子府也远离繁华之地··而且他也好久没见到师父了。
师父去哪了白佑瀛揉着眉心,当初方楷定要同他一道前来·白佑瀛阻拦不住,便默认了·若是有人遇见,便说这是自己府上的侍卫。
可他临走之前,就再也没见过方楷··南夏人生地不熟的,方楷能去哪白佑瀛摩挲着身旁方楷为他寻来的佩剑,陷入沉思·可别是听了什么人的谣言,自顾自抛下他去寻自己的儿子。
“谁”白佑瀛骤然从椅子上弹起,手中利剑出鞘·周围的兵卒匆匆忙忙赶来,却只看到地上一把染血的剑,剑穗处系着一小卷纸。
白佑瀛再屏息凝神,那个暗中的气息已是远遁··同样疑惑方楷去哪的还有莫谷尘··从顾景身边离开后,莫谷尘转明为暗,一直到顾景通过哨岗才彻底离去。
一路兜转飘荡,不知道往何处去·他同白佑澜的合作关系在救出顾景后就已经终结,眼下那边是去不得了·可顾景又明确拒绝了他的跟随,莫谷尘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其实莫谷尘这般情况还算的上好,虽说一时同丧家之犬一般无处可去,但到底还是留了一条- xing -命·别人不说,莫谷尘自己处决的暗探暗卫就不知道有多少·顾景惯来小心谨慎,有什么大动作历来都是瞒着手下进行,一些核心的需要隐瞒的反倒不会全权放给心腹,而是挑些微不足道的人物将任务改头换面一番布置下去。
等完成了,也就是那些人的死期了··到底是上位者思维,尽管有再多怜悯和不忍,那也不会分给这些暗中见不得光的人··在他们眼里,兴许这种人都算不得是人。
不过是一些消耗品而已··莫谷尘以前不知伦理,只是作为一柄锋利的剑任人挥动·后来跟了顾景,耳濡目染也懂了儒家的慈悲心肠·可是懂和做是两件事,尽管心下明白自己手刃除去的并非是不起眼的物什,而是一条条同自己境遇相同的人,莫谷尘下手也从未有半分迟疑。
哪怕他们的今日是他的明日,也从未起过振臂一呼带着这些人反叛的心思··他自幼接受的便是忠君,作为一个武器哪里来的思考余地后来学了些世事道理,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也不过是扩充了眼界,对心- xing -的改变毫无作用。
本质上,他依旧是个愚忠的人··原以为顾景会直接下令让他自戕,毕竟他掌握了太多的秘密和权力·先前骗开黑羽军营门事情被白佑澜一手压下,他也一直小心地隐藏行踪。
除却那次跟长风合作从顾旻手里抢走顾景,他还未曾出过面··顾景虽然眼下弱势眼见要被连根拔起,可朝野上下势力犹存,不过是联系不到顾景故而低调行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顾景心腹,在联系不到顾景的情况下,他但凡出面假传口令,纵然没有任何信物,只怕大多数人也会相信。
顾景却放了他一条生路··其实他所作之事同惜福有什么区别都是违背顾景意思·顾景平生最恨这种行径,却到底对他网开一面··放了他自由之身,却也放他四海漂泊。
莫谷尘已经习惯了在顾景周身为他保驾护航,眼下骤然被驱逐,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何处容身··蹲在树上胡思乱想了半天,莫谷尘想起来方楷尚下落未明·那日他同长风等一干人豁出命去自军中杀出,随后疗伤加上撤兵以及顾景身体状况占据心神,到现在才想起方楷这个人。
若是无他,只怕他们一群人都要折在里面··可是后来白佑澜屡屡派人搜寻,却始终不得踪迹·左右自己现在也无处可去,倒不如去寻方楷,也好当面道谢才是。
莫谷尘几个闪身,便往南夏军营而去·没了程怡,军营戒备森严,虽说重点看守的地方去不得,但是抓几个小卒来问还不是什么难事··几日追逐奔波,线索指向了一个村落,他同顾景赶路时经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山村。
他孑然一身,再没了什么顾忌,凭着记忆上前敲响了一户房门··开门的是程怡··收留她的老人此时已经出去寻些吃的,留下她一个人看顾大门·说是看顾,不过是留她休养的好听词汇。
从里屋到大门寻常人几步的距离,程怡足足拄着粗糙的拐杖走了一刻钟··看见熟人,程怡稍稍抬了下眼皮:“进来吧·”她丢下这三个字,费力转身,花白的头发扫过莫谷尘的肩膀,挺立的身形已经佝偻。
跟那夜相比,苍老不少··莫谷尘没废话,程怡这番样子,定是不能立在外边同他讲话··农家的土炕低矮,莫谷尘坐在边缘,两条腿伸了出去·对面的程怡靠着土墙,调息半晌才开口说话:“你来这儿干什么”·“我还未向方前辈道谢。”
莫谷尘眼神一扫,登时注意到了靠着墙边的剑和双镗,“那柄剑可是方前辈的”·程怡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发丝上下翻动·若是平常,是一副西子捧心的美人图,可放到如今程怡的身上,只会让人体验到岁月无情,一股衰老的气息。
“是,”程怡抓着身上的粗布衣衫处的补丁,依旧动人的美眸似笑非笑地莫谷尘一眼,“我们缠斗一夜,最后他死了,我废了·”·本不应该如此的,他们本应该是两败俱伤。
可方楷始终过不去丢失亲子这道坎,于是当年隐隐压她一头的逸琅剑,还是死在了她的双镗之下··为此她没了一身功力,从此与普通人无异··“既然如此,晚辈告辞。”
莫谷尘行了个江湖礼,便要离开··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等等,”程怡喊住莫谷尘,“你不杀我”·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挡不住莫谷尘三成内力。
“我如今亦非王爷身边的人,再者你也是听人号令,”莫谷尘背着身,“便是王爷在此,想必也不会让我取你- xing -命·”·他真的只是来向方楷道谢,顺便再看看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好还了这份情。
但方楷已经死了,也就没必要再耽误下去·他同程怡可没什么好说的··“看来方楷没告诉你,”程怡边咳边笑,“都是傻子·你把他的剑带走吧,他死前托我转交,说你若是来了,就把他这剑拿走。”
“晚辈与方前辈并不熟识,为何将剑托付给晚辈·”莫谷尘挑眉,“还请前辈指明方前辈家人身在何处,晚辈将剑送去便是·”·“他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程怡大口喘着气,语调缓慢却掩饰不住嘲弄,“他娶妻后想退隐江湖,可这江湖哪里那么好退挚爱的妻子被仇家所杀,襁褓中的幼儿也跟他失散。
你何处去寻他的家人”·程怡看着莫谷尘,眉眼止不住地上挑:“我如今命不久矣,剩下同他较好的两三好友不是在塞外隐居养伤就是行迹不定。
你莫要多想,兴许只是他看你合眼缘,才想着把这家传的宝剑赠与你·这把剑跟你腰上悬的那把,可不能同日而语·”·“晚辈明白了·”莫谷尘立在原地思索一会,拿起了剑鞘上血迹斑斑的宝剑。
随后转身向程怡微微点头,跨步向外走去··等他走到院子中间时,里屋传来程怡苍老疲软的声音·程怡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他的坟在村后,最后一座。”
莫谷尘脚下未停,身后再没了声息··说到底,方楷不过是一个陌路人,如今人已经死了,同尘世也再无瓜葛·莫谷尘经过坟地时,在最后那座新坟停留半刻:“多谢前辈,晚辈告辞。”
坟头上的草摇了摇,墓碑上停了一只鸟,看着莫谷尘远去的身影··白佑瀛一眼认出那是他师父随身的佩剑,说是家传宝剑,连他都不曾摸过··他扑了上去,双手捧起剑身抱在怀里。
剑穗晃了晃,白佑瀛立刻注意到其中的卷纸··他颤着手打开,舌尖死死卡着牙齿中间··纸上只有两个工整的正楷字:·“节哀·”·白佑瀛一下瘫坐在地,砸得身上生疼。
他迷茫地望向四周,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脑子里更是空白一片,手臂死死绞着待着血的剑··“六皇子,”赶来的士兵不知道白佑瀛经历了什么,立在帐帘那里,“太子那边的人来了,说要见殿下一面。”
白佑瀛坐在地上,僵着头,眼神空泛地盯着来人,生生把人盯地汗毛倒竖··“带他来·”白佑瀛这句话轻得落不下地,慢悠悠地顺着气流飘了出去。
第76章 ·白蘋书院··那日顾景混过哨岗的守卫,仗着无人识他言说自己从九剑关那边逃难而来,读过几年圣贤书·原本想着是去襄安投奔亲戚,结果听说白蘋先生收揽庇护读书人,便跑来碰碰运气。
要是能得先生几句点化,将来科举时也好有几分底气··哨兵上下打量顾景,长戟一收让顾景报上名来,籍贯家境排行分分要交代清楚,先在白蘋城等着他们查清,见过庆王登记在册后,方才能进白蘋书院。
籍贯如何顾景自然是早有安排,可见顾旻着实让他犯了难·他出走匆忙并未易容,这些兵卒不识得他并不奇怪,顾旻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可眼下再犹豫徒增怀疑,顾景心里叹息一声,只当  是上天要他命折在此。
若当真要被顾旻召见,顾景攥紧袖中的刀锋,他还是自己先抹了脖子··岂能让顾旻将自己再当成筹码,威胁白佑澜··反正已经是现在这幅样子,他谁都对不起,干脆直接还他们一条命好了。
·转机在押送路上一位路过的白蘋书院的夫子··李夫子曾经与顾景打过一个照面,顾景当然不会记得,但是李夫子着实记下了顾景·当时正是国中朝政初定,顾景权力最大之时。
年满十七岁的少年手握大权,一时风头无量··所以当他提出要来白蘋稍住几日时,满堂文武沉默无言··顾景的心腹自然不会多说,依附于他的不知内情,却也不敢多言。
为了最快稳固朝堂,顾景手上的- xing -命如何能少纵然不是喜怒无常滥用私刑的嗜杀之人,顾景执政初期的铁血手腕也令人胆寒··谁不怕死·而反对顾景的皇党更是巴不得顾景离京,好让年幼的皇帝历练历练。
李夫子正是这时候见得的顾景··那时他罢官已满一年,因为不满顾景这乱臣贼子位居高堂,朝中上下不少人挂冠而去·顾景虽然手段狠绝,可你要是想退出朝堂,他也不闻不问,任由这群人在民间败坏声誉。
卸任的李夫子满腹经纶无处可去,干脆来到白蘋书院当起了夫子·白蘋先生时常同他们这群夫子论道,日子倒也过得飞快··除了白蘋先生对顾景言语之间若隐若现的维护让李夫子心生不满以外,教书的生活比做官时更加畅快。
听到顾景要来的消息,白蘋书院大半夫子都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像李夫子这种罢官的更是人心惶惶,生怕是这位杀神要来清算·白蘋先生见他们这幅模样摇摇头,让他们到时跟自己一同下山迎接顾景。
李夫子当官时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令,要是循规蹈矩按步升迁,不知猴年马月同皇宫贵族一起上朝··没想到辞官之后,还有能见到摄政王··他老老实实混在人群中,偷偷瞄向顾景。
哪怕明知他是倒行逆施的女干王,李夫子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天人之姿·举手投足皆是皇家贵气,一言一行尽合礼数章法·顾景那张遗传了母亲的脸都压不过他身上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怪不得先帝会觉得顾景一个小儿,比先太子更适合登上帝位··至此一眼,惊天为人··更不要说他还曾与顾景于书院处狭路相逢,顾景略略向他点头致意,问后山皇陵如何走。
李夫子明知顾景不可能记住他这么一个小人物,却还是战战兢兢地生怕顾景跟他清算辞官的账,说话结结巴巴惹人生厌,就是自己听来也极为厌烦··顾景非但没有呵斥,还耐心地站在原地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胡扯。
等他交代清楚后点头,低低道了声谢,便带着人走了··李夫子这才觉出来,或许白蘋先生对顾景的维护,并非是偏颇··随后他还偷偷去后山看过一眼,只见满山草木郁郁葱葱,中间青石碑屹立。
四边鸟雀飞舞捕食,与平常无异··顾景独身一人立在石碑前,沉默不语··李夫子原本是想下山进城里问问庆王如今情况如何,可有白蘋书院帮得上忙的地方。
没想到还没走到一半,就见两个士兵押着顾景往城里走··现在外界只知顾景下落未明,并不知晓叛国一事·李夫子见状大吃一惊,急忙出声:“两位锐士留步”·士兵转身,见识白蘋书院的夫子,行了个礼:“不知先生喊我二人何事”·李夫子方想指明顾景身份,便见顾景冲他使眼色。
转念一想,顾景同顾旻不和已久,突然在这里出现又被人押解,只怕是不能轻易点出身份·转口道:“两位押解这人乃是我后辈,想必是战乱欲投奔于我,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可这人本想去襄安,听闻书院庇护读书人才转路到此,”其中一个士兵回道,“还请夫子耐心些,待我等查明身份,必定亲自送其上山·”·“五舅莫再多言,如今是多事之秋,保全自身尚且不易。”
顾景此刻突然出声,“先前小甥不知舅舅还在教书,若是得知,咳咳咳,又怎会舍近求远”·说着抓住胸前衣衫剧烈咳嗽起来,咳的人站立不稳,要人扶着才行。
“唉,”李夫子一跺脚,拍手道,“还请两位暂时宽裕,好让我这外甥进书院休养·他自幼体弱,怕是经过这些时日颠簸旧疾发作了·”·两个兵卒对视一眼,顾景身体虚弱他们自然知晓,方才赶路时也曾听见过他咳的上气不接下气。
李夫子是书院有名的先生,也没必要骗他们两个无名小卒··“先生可是能确定此人身份”之前开口的士兵问道··“自然自然,”李夫子言语急切,往顾景那边走了几步,“虽说我们见面不多,可我这外甥聪慧得人心,自然是能确定。”
“那还请夫子带路,我们将他护送上去·”说完,两个哨兵一左一右搀起顾景··“多谢两位锐士·”李夫子大喜,“旁人那边自有我去说和,定不会让两位锐士为难。”
黎旸,东辰军营··“白佑澜你要不要命了”许幸言狠狠踹出一脚,结果忘了这里并非太子府没有门·饱含怒意的一脚踢出去,险些让他摔倒在地。
问罪的气势顿时没了大半··许幸言哼哼两声,跺着脚走到白佑澜支着头的桌案那里:“昨天你又没睡对不对又是一天一夜你想干嘛出师未捷身先死铁打的筋骨也不是你这种熬法,我已经打听过了,今天没什么要紧的军务,赶紧给我滚回去睡觉。”
“长风又跟你告状·”白佑澜揉揉眼,没甚精神地抬起头,“谁不想好好睡一觉”·说得我愿意一样··“什么告状,用词准确点。”
许幸言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冷哼一声,“我看你这位太子就不是很想睡觉么·”·“你也知道我这毛病这么多年都没治好,安神药你又不让用,我还能如何”白佑澜眉宇里除去无奈便是疲惫,自从他带兵出征后神经就没放松过。
虽然此刻情况早有预计,但来势这么汹汹还是出乎意料··他幼时闯入皇家禁地,受惊高烧月余,随后便落下了怕黑的毛病·清醒后除非有人陪着哄着,否则这一夜就别想入眠。
开始时尚有翁逢弘哄抱入睡,谢正微公务繁忙不便陪他·后来翁老爷子一哄半年,俩老头才渐渐琢磨出不对味来··说是怕黑也不尽然,入夜熄灯也不见白佑澜哭闹,可翁老爷子一走,半夜白佑澜做起噩梦没人哄了,登时睁眼,再困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尽是尸山血海厉鬼幽魂,叫声凄厉怨毒非常,白佑澜那时再早熟,也就是个孩子,能咬住牙不哭出声已是极限·每每自噩梦中惊醒,总觉得自己被人换了地方,除去这一张床上,屋内定是白骨连连血肉不分,还会有厉鬼所化缺皮少肉五官不全脏腑漏出的妖怪立在床边,只等时机成熟就一口口将他生吞活剥。
·有时还能闻到弥漫不散的血腥气,似乎周围是个池子,里边盛满鲜血,让人几致昏厥·可偏偏灵台清明,只能醒着受这份罪··白佑澜知道谢正微在自己身上寄予厚望,咬牙挺着也不肯同人说。
觉得自己既然想争那把尊贵的椅子,怎么能败在这个上面·不过就是梦魇而已,都是虚幻,他还能挺不过去·还真没挺过去··等小白佑澜在翁逢弘授业时撑不住昏了过去,老爷子以为有谁暗算他,当下拉着丞相府的管家就去喊太医,紧张兮兮地候了半天。
等太医出来说四皇子并无大碍,只是心中郁结以致夜里无眠,这才撑不住睡了过去··翁老爷子这才反应过来,合着白佑澜跟他说白日精神不济是因为夜晚温书的说辞是在骗他。
装得还挺像,小小年纪就敢骗他··翁逢弘还没想好怎么从白佑澜口中逼问真相,就听见屋里白佑澜不安分地扭动,口里还喊住什么·当下脑袋充血什么还想不明白·一个小不点,不仅自己骗他,还威胁联合下人一起骗他·奈何再生气也得往后移,翁老爷子板着脸进去,刚巧撞上白佑澜惊醒。
平日左瞟右瞅不安分的眼睛木得很,直愣愣地看着门口··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哪还有什么火气,翁老爷子冲上去抱住白佑澜就开始哄··生气生什么气,心疼还来不及。
好容易把娃娃哄回来了,翁逢弘就觉得白佑澜那小手哪是拧着他衣服,分明是拧着他的心·发妻早逝又不想续娶的翁逢弘没养过孩子,年轻时还好,老了就开始羡慕别人家的天伦之乐。
白佑澜虽说是谢正微的外孙,但是他跟谢正微多少年的交情,跟他的外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这孩子长得好看还聪明,就算不怎么听话,跟他学的说话也不怎么好听,还会顶嘴,那也是老爷子的心肝肉。
翁逢弘怕谢正微怕成那样,白佑澜惹了祸还是老爷子给他求情拦着谢正微··这就导致了原本谢正微想让白佑澜慢慢从梦魇中走出来,结果翁老爷子每每半夜都跑过来哄着白佑澜。
旁敲侧击几次之后,谢正微也懒得管保证的好好的结果晚上啥都不顾的翁逢弘了··现在白佑澜是不每晚都噩梦了,可是精神压力一大,脑子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老毛病就犯了。
可年岁大了都自己建府了,也不能半夜喊翁逢弘过来啊··也就只能每晚点着安神香,熬过这一段再说··后来安神香不管用了,白佑澜就开始喝药··“那是我不让你用么”许幸言一拍桌子,“你也不想想药量,那玩意是能长喝的么我已经给你开一次半的量了,再加,再加你还能受得了这玩意会上瘾啊比不得那五石散,但喝多了你照样受不了。”
“可原来的剂量确实不管事了·”白佑澜掐着鼻梁,意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要不你开些凝神静气的方子”·“我开过啊,没用。”
许幸言挫败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栽,声音顿时有气无力起来,“我都试过,你喝这种药还少么它但凡有一点用,我也不可能给你开那安神药方。
那破玩意除了立竿见影,有什么好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可时间都这么久了白佑澜也没过去,谢正微翁逢弘两个人都没用,他一个脾气暴躁的大夫能干什么要是治标也行,但这军营上下,你找谁哄这位太子爷合适·他就别想了,半夜被吵醒是能跳起来打人的主。
长风不会说话,杀人比哄人利索多了·沈长清倒是张嘴就来,一张嘴骗过多少人·先不说人远在京城,单说这事都不合适··跟往常一样等这摊子事过去白佑澜自己恢复正常·许幸言瞄了眼白佑澜一副熬干精气的模样。
事情还没解决完呢,白佑澜就该去地府报道了··也怪不得白佑澜,手底下领着十万人,背后是一堆人等着看他笑话抓他错处,身边还有个跟他不合的将领以及并不强劲的竞争对手,要时刻防着他们耍- yin -招。
好容易把顾景从顾旻身边救出来,一口气还没松开就要想着怎么和顾景解释·担惊受怕到顾景醒来,结果被心上人拒之千里之外··现在人还跑了,白佑澜还得思虑顾景可能去哪,怎么把人劝回来。
还要用手上这点仅剩的人马跟南夏的大部队左拉右扯,给邬晖那边争取时间··顾景这个不省心的,许幸言忿忿地想,早知道当初他就不应该给白佑澜出什么鬼主意,在他有那么一点苗头的时候就给掐断。
要不然就别乖乖解了安神香的药- xing -,或者守在顾景身边等他一醒就一碗酸筋软骨的药放到·还想跑去哪老实呆着吧··不行,许幸言坐直身子,白佑澜对顾景心软,他可是能硬下心肠。
先让人联系上跟顾景一起离开的莫谷尘,不管他是跟在顾景身边还是自己一个人,他肯定是知道顾景在哪··许幸言拧笑一下,只要能把莫谷尘哄骗过来,还愁找不到顾景·医者父母心,但谁让他脾气暴躁呢·不过说起来,青岚去哪儿了找人这事得找他啊。
第77章 ·许幸言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当下一想就问白佑澜:“青岚那小子呢”·“青岚”白佑澜揪着眉,“你找他干嘛”·“有事,你别管。”
许幸言挥挥手,“他人呢这俩天都没看见他·”·“不知道,”白佑澜摇头,“这几天精神不好,也没留意。
你找他干嘛”·“有事”许幸言啧了一声,“你别问·不对啊,青岚不是应该整日跟着你么你怎么不知道他去哪”·“奚箐死了,你知道吧。”
白佑澜叹了一句,“顾旻直接托书过来,奚箐是青岚的兄长,感情甚笃·这般大事我自然不能瞒他,你也知晓我这几日精力不济,哪里还有别的余地管青岚的感受放了他几天假,让他好好缓一缓。
我还以为他不愿见我,跑你那去了·”·“胡说,我每天都得过来看你,在我这儿你还能看不见”许幸言探过身子满脸关切,“别是傻了吧。”
“是么”白佑澜狠狠揉了把眉心,“那是我思虑不周了·”·“我看你还是赶紧休息吧,”许幸言把身子落回去,狠命跺了下脚,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这都是什么事。”
先是谢正微莫名其妙发疯,非要让顾景从半路回来;然后顾景无故失联,再接到消息人已经被抓了;接着就是白佑澜犯疯,不带兵不罢休;最后到了现在可好,一个跑了再无音讯,一个在熬着连命都不要了。
·这都叫什么事·一步步的,全是昏招·简直想给这两个人都胖揍一顿··白佑澜看着许幸言面色狰狞,手指咔咔作响,浑身一抖。
许幸言全然不觉,自顾自在脑子想象自己怎么把这两个添麻烦的打得乱跑·回过神后,许大夫狠瞪一眼白佑澜,摔着帘子就出去了··越想越气,要不是白佑澜这家伙现在打不得,非把草药糊他一脸。
待不下去,他要出去走一圈消消火··要不然配把毒药给白佑澜灌下去直接让皇上把他喊回皇都养病·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邬晖。
许幸言的胡思乱想丝毫影响不到来见白佑瀛的青岚,他眼下正端坐在六皇子面前,神色淡淡··白佑瀛耐心还是有的,只是眼下他刚逢大变,脑子还是木的·见青岚一直不出声,就想将人赶出去别碍着他的眼。
要不是看在这人是白佑澜心腹的份上,他怎会亲自接见··不知道他这位四哥,会给他出什么难题··“六皇子,”青岚神色淡淡,丝毫没有下人应有的恭敬,“我是来投诚的。”
尽管青岚说的轻描淡写,但是白佑瀛的反应还是很到位··不去管失手拍出碎裂的茶杯,白佑瀛指着青岚:“你投诚”·青岚轻轻点了点头。
“你”白佑瀛嗤笑一声,“我那太子皇兄让你来试探我不好意思,本殿下没心情陪你们玩·”·“并不是,”青岚一双眼古井无波,“我兄长死了。”
“你兄长死了干本殿下何事”白佑瀛火气冒了上来,“快滚·”·手上用力,白佑瀛生生掰下椅子扶手上的一块木头。
青岚对白佑瀛的怒火宛若不见,自顾自地说着:“我同兄长自幼被收入宫中,若不是他照顾,早就没了今日的我·”·此刻青岚终于有了动作,他低下头去,声调低缓:“可是他死了。”
“被顾景和白佑澜害死的·”·“我已经不可能再有血亲,兄长是这个世上同我关系最密切的人了·”青岚又将头抬起,扯出个笑容,“六皇子殿下应当能明白这种相依为命的感受吧。”
白佑瀛受不住青岚散落着淡淡悲伤的眼,别过头去··闵妃生他时还是皇后,嫡系的皇子一出生就处在风口浪尖·尽管他排行第六,前头有五个哥哥,但世俗就是这样,嫡子理应成为太子,在东辰帝百年后接过权柄。
哪怕这乱世中曾出过不少庶子登基,可在人们心里,“嫡”,还是代表了正统··故而哪怕他尚在襁褓,朝堂上也生生分出一脉支持这位不知资质的皇子。
幸与不幸,在白佑瀛还不知权力为何物时,这一脉就被东辰帝、谢正微、柳瑞三人拆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也正是这般,他的外祖看清形势急流勇退,再不管夺嫡一事。
而失了娘家的支持,闵妃宫中独木难枝,凤印到底没有保住··前朝的暗涌对后宫来说便是风向标,不管白佑瀛有没有实力争夺皇位,后宫嫔妃都想除之后快·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皇子会不会在自己肚子里,为了未来的可能,除去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皇子,有何困难·后宫顿时风起云涌。
亏得他命大,被师父瞧出一身好筋骨,而代替闵妃处理后宫的荣贵妃无心夺他- xing -命,反倒对他照拂有加,这才跌跌撞撞长成这幅模样··儿时他同母妃相依为命,长大后同师父相依为命,白佑瀛如何不懂·更何况他方才得知师父死讯。
心中酸楚骤然翻出,白佑瀛只能死死咬着舌尖拧着大腿,才能不落下泪来··好在青岚并不在意白佑瀛如今境况,白佑瀛不迎合,他就一个人说:“若兄长是技不如人,我也便认了。
可他是活生生被人害死的,这要我如何甘心入夜时分一闭上眼,便是我兄长血淋淋地立着,问我为何还要给凶手卖命·”·帐帘猛烈地摔打一下。
青岚看不见白佑瀛骤然缩紧的手,也不在意白佑瀛做出的任何反应·“我不能去找白佑澄,也不能找王谌·他们身边少不了白佑澜埋下的钉子,我不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
青岚轻笑一声,“其实你身边也有,不过都被你扔在京城了·”·“你,你的意思是……”白佑瀛神色一凛,反复思考府中的佣人。
“六皇子何必这般·”青岚笑得越发柔和,“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白佑澜信我但不用我,六皇子若是想让我拿出具体名单,这自然是没有。
不过六皇子颇为器重的那位程来晟,可是同太子私底下见过面的·”·“还有六皇子的师父,是叫方楷对吧·”青岚盯着白佑瀛,一只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那日他可是闯进白佑澜的营帐,追问莫谷尘他们去哪。
自此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你见过我师父”白佑瀛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青岚举着茶盏的手,“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六皇子想必还不知道,白佑澜同顾景,两人私底下,可是一对眷侣。”
白佑瀛急躁之下用上内力,青岚只觉得自己的手骨同杯子下一秒便会碎裂,可是没关系·他盯着白佑瀛的眼睛,笑意越来越浓··他挣脱白佑瀛,抿了口茶。
白佑瀛瘫在椅子上,一只手揪着衣襟,大口大口喘着气··旁人不明白方楷为何会伸出援手,他还能不懂他知道莫谷尘是方楷寻觅二十余的儿子,可是他一手瞒下了这个消息。
见过了这么多年方楷的念念不忘,白佑瀛没把握自己能在方楷心中胜过他那素未蒙面的孩子·他害怕方楷认回自己的孩子后,就会把他抛之脑后··他不是圣人,没法看着他们父子团聚而自己在黑暗的角落默默祝福,从此师父的偏爱疼宠再与他无关。
于是他用内力,一点点震碎了写着这个秘密的纸条··如今看来,他当初做的果然没错··还没认回,他就已经被师父抛弃了··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师徒情谊,就比不上那一丝血脉相连·“哈哈哈。”
白佑瀛发狠地怀中的剑摔在地上,整个人笑得脱了力,伏在在桌案上,双肩剧烈抖动··他到底算什么呢·母妃眼里他是争宠的工具,父皇眼里他是可有可无的儿子。
他一度以为师父会是不同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关怀··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原来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一个真品找到后,就可以弃之如履的替代品。
青岚又抿了一口茶··白佑瀛不算蠢,却也好骗·他闲适地想,他先前还是个孩子,所以还对皇家有幻想和期待·好不容易勘破了天家无情,却没有相等的心计城府。
没有与之相配的能力,还有不合时宜突然冒出的野心,加上他特殊的身份地位··勿怪别人拿他当棋子了··“我如何做”情绪平复下来的白佑瀛趴在桌子上,声音沉定。
“投靠白佑澜·”青岚眼尾挑起一抹弧度,“六皇子,白佑澜想捧杀你,此番回去定是凶险·可他对你并不太看得上眼,也没多防着·你投靠他,白佑澜也不会拿你多当一回事。
所以你得放下那点傲气,卑躬屈膝地讨好他·”·“他不会信你,但你到位了,他也不会再把你当回事·”青岚看着白佑瀛毫无起伏的双眼,“你太弱了,不管是白佑澜还是白佑澄,都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联合对付你不过是小心为上,不想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家伙有崛起的机会·”·“那我何必投靠”白佑瀛冷哼一声,“干脆彻底求父皇放我出京封王好了。”
“六皇子就不想报复么”青岚挑眉,“如果不是白佑澜对顾景太过上心,那些往事怎么会被挖出来方楷又非手眼通天,怎会得知他的儿子是莫谷尘”·没有白佑澜和顾景,他怎么被方楷丢下·“接着说。”
白佑瀛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别想着得到白佑澜的信任,只要他能暂时收手,专心和白佑澄打擂台,就成功了·”青岚点着手指,“六皇子,别忘了,你会武功啊。”
见缝插针,等所有人都忽略你之后,再狠狠把尖刀戳进白佑澜的胸膛··而抽刀的时机,谁也不能告诉你··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年·时机或许只有一次,或许有很多次。
可刀一出鞘,就容不得人反悔··“六皇子,压下你心中的所有想法·”青岚凝视着白佑瀛,“白佑澜对你身边人的掌控是我都想象不到的严密,你要骗过所有人,首先就要骗过你自己。”
“我自然知晓·”白佑瀛点点头··青岚吐出一口气:“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求六皇子·我出来时自认为天衣无缝,也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白佑澜知晓。
而他能知道多少,更不是我能预测的·所以,六皇子,”·“杀了我·然后将我抛尸到荒山野岭,任野兽啃食·”·“如你所愿。”
白佑瀛起身,捡起地上的剑··划开了青岚的喉咙··殷红的血溅- she -而出,喷- she -白佑瀛一头一脸·下垂的剑尖血珠滴落,染红一小块地面。
“来人,”白佑瀛看着青岚的尸体一脸冷漠,“此人试图行刺本殿下,把人拖下去·”·白蘋··白蘋书院坐落在白蘋山的半山腰,背靠白蘋城,前方有兵马驻扎。
这阵子东辰兵马频频后退,冲突不断,但没扰了书院的安宁··早在逼城时书院就已经遣散过一回人,留下的夫子学生全抱了必死的决心·圣贤书不是白读的,不管怎样,他们总归比白蘋城里那些老弱妇孺来得强些。
东辰人若攻上山来,他们这些男子还能借着地利周旋一阵··书院门口有兵马驻扎,李夫子上前同领头的人说了两句,那人走过来,对着顾景就是一拳·顾景让他砸的眼冒金星浑身酸软,借着士兵的力才没瘫倒在地。
“多有得罪·”领头的一拱手,挥手让人把顾景搀进书院·他方才那一下收了些力,但出招突然,顾景全无反应又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应该是个普通人。
李夫子无奈地看了眼顾景,带着人往书院里他住的房间走去··白蘋山上能听见鸟兽鸣叫,时不时还能见到几只松鼠穿过树梢,祥和地不似前线·可这书院内部是一片肃杀,先不论摆放的兵刃,单听那稀稀疏疏的读书声,就含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顾景被人搀着,心上不知是何种感觉多些··酸胀于若无自己生事,这些学子怎么陷入危局;欣慰于纵生死一线,尚有人愿以身护国··李夫子应付走了官兵,急匆匆赶回自己的卧房:“王爷,您怎么落到如此地步”·“说来话长,”顾景笑了笑,“还不知夫子贵姓。
小王蒙夫子大恩,将来定会回报·”·“回报就不必了,”李夫子挥挥手,“草民这些年见王爷的所行政策,皆是利国利民·不然,草民一介布衣,哪敢同官兵要人草民所做不过是为百姓,王爷若当真想回报,脱困后莫要忘记为民谋福祉便是。”
顾景顿时笑不出来··心头思绪万千,堵得他这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分外难受··他该如何对这些真正为国为民的人说,只是因为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连累到整个南夏·李夫子倒是没在意,絮絮叨叨地念:“王爷暂且歇息一阵,等草民先去见先生。
先生这些年可是念叨王爷不少,若知王爷在此,不知如何高兴·”·他有什么颜面,去见那个抚着他的头,教他为人处世道理的先生·手指一动,碰上了从白佑澜那边带出来的刀。
死,也算不得痛苦··第78章 ·兮兮袅袅的烟自盘香上飘起,渐渐由细细小小的一缕弥散开来,扩展身躯填满这一间居室·绊上本就经年不散的墨味,勾勾缠缠地黏在一起,直教人心神一松,定下气来。
屋内持卷的老人若有所感,白发随动作散开,露出布满岁月痕迹的脸·脸上的皮肉皱在一起,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任谁望过去,都不能说这苍老的躯壳时日无多··阅历过风霜无数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夹杂着厚重的力道。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顾景低头,轻轻唤了声:“先生·”·白蘋先生未有言语,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顾景··顾景低垂着眼,身形端正,一身骄傲矜持均被抛下,安静乖顺地立在原地。
先生不言,他亦不语··白蘋先生原名苏敛安,年岁近百·莫说顾景,便是先皇,也对他多有畏惧··跟随开国皇帝攻打天下的功勋,如今尽数追随那位戎马半生的皇帝而去,独留苏敛安这位跟开国皇帝莫逆之交的谋臣,独留于世。
当初他拒绝封赏,在白蘋建起书院教书育人,守着书院后山的陵寝··“过来吧·”苏敛安点了点前边的椅子,悠长的语调在顾景听来,似是问责又似关切。
他低着头,一步步迈过去·身子才落到椅面上,一只手就掠上头顶,顾景一激,瑟缩着躲开··那只手并未被甩掉,而是牢牢落在头顶,缓缓抚摸着柔顺的发丝。
“怎么了”苏敛安放下手里的书,叹息着问··顾景动了动嘴,惊觉自己一字都吐不出·一路上想好的前因后果,如何交代,想着自己或许会在诉说途中情难自禁痛哭出声。
不曾料到竟是连开口都毫无勇气··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乱麻一般搅和在一起,寻不出个线头,也寻不出个缘由··是怨白佑澜领兵出征,还是恨顾旻出手不论缘由,亦或者责谢正微横插一手·论来论去,最终的根源还是在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也许是他不合时宜的出生··如果没有他的出生,母妃也不会燃起希望,期冀他能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那个男人也不会动了替换太子的心思,他那位素未蒙面的太子皇兄也不致日日惶恐,最后丢了- xing -命。
世上要是没有顾景这一个人,南夏定不是如今的光景·那位被人交口称赞的仁慈太子,纵使再平庸,也不致让无辜百姓受着战乱之苦··而南夏政局的种种死结也会迎刃而解。
现在让顾景消失,兴许尚不算晚··顾景手指一动,蹭上了刀背·他见过不少人的死亡,知道那是怎样的光景·只要用锋利的刀刃擦过脖颈,就会喷出鲜红的血;或者把刀尖抵住胸膛,狠狠刺入心脏,温热的血肉让铁器暖起来。
随后世间再也无他··他还在等什么·顾景手指一松,垂落袖外··所做之孽,用他这条命还来犹为不够··手臂抬起,抓住抚摸着他的头的干瘦的苍老的手,死死握住。
像是握住支撑着他最后一丝的信念··白佑澜··存了死志的眼浮出一丝生气,顾景喉结一动··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人眉眼,舍不得再无相见。
手上传来粗糙的触感,顾景一动,对上了苏敛安温柔沉静的眼··那是来自长者对后辈的关怀和呵护,告诉他不管何事,大可言说··喉头一梗,顾景脱口一声:·“先生。”
盘桓的机巧算计忐忑不安尽数放下,深藏的那个孩童探出了头··他终于可以不用是那个沉稳镇定八方不动的摄政王,也不是那个聪慧冷静算尽人心的顾景。
他断断续续毫无章法地说着,积压在心头的事情情绪太多,一时间全都翻涌出来,让他应接不暇·顾景毫无概念地说着,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应该说下去··他沉浸在那些回忆中,把心里放了这么些年的所有思绪全数倒出,自顾自地说着。
只有一双手死死握着苏敛安··等顾景终于停下,方才察觉自己的口干舌燥,日已西斜··落日的余晖打在苏敛安脸上,柔和温暖地那张脸所有的表情··苏敛安轻轻叹了一声,抽出自己的手,复而抚上顾景的头:·“傻孩子。”
“该吃饭了·”·落华··“皇上皇上”内侍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撕裂着嗓子喊,“破了霞岭关破了”·顾烨当下从案桌前弹起,踉跄几步冲到内侍面前,拎着衣领:“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内侍五官皱在一起,夹杂着哭腔:“霞岭破了,西华已经入关了。”
“宣”顾烨狠命推开内侍,一把抢过龙袍外衫,“把那些大臣都给朕宣上殿上朝”·将将要歇息的大臣被太监从床上拽起,聚集在殿外小声议论。
这个说霞岭天险,定是传言;那个道九剑已失霞岭再破,可是上天要亡我南夏;更有人讨论起若是迁都,应是去往何地,而跟这两国,可还有议和的希望··“就算再议和,咱们也没拿得出手的了啊。”
户部尚书咬牙跺脚,“一年前那次,够郑重的了吧·东辰还不是转眼撕破脸现在再和两国一起议和,你说是给多了还是给少了那边短了缺了都不行。”
“先不说你们户部拿不拿得出钱来,这人咱们也拿不出啊·”吏部尚书头发花白,最为年长,抚着手掌叹道,“之前庆王让摄政王去东辰为质,老夫也是劝过。
虽说摄政王这几年不大管事,可到底皇上还没大婚,这名头还在·你说,摄政王怎么也算皇上的亲叔叔,除了皇上还有谁比他更尊贵不仅折了脸面,还断了后路。
你瞧如今,皇上膝下无子,总不能把未满一岁的乐平公主送去·”·“把庆王送去呗·”人群中有人冷哼一声··“糊涂”吏部尚书皱眉,“当今皇上仅剩这两个亲叔叔,眼下摄政王还生死未卜,庆王尚在前线。
若真是要将庆王送去西华,你让还在奋战的庆王作何想寒不寒心”·“先帝下手太狠了些·”知文同阁连连摇首,他今年六十有八,曾是先帝心腹。
如今年岁大了,挂个位高权轻的官名养老而已··官员有的哗然有的收声,先帝文韬武略自是一位雄主,而收声的那些也算是被先帝器重,窥探过一星半点的真相··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被妖妃孽子蛊惑大开杀戒不过是民众听的谣言,他们这些人谁在后宫没个亲眷喜怒无常的帝王除了对皇孙偶尔有些温情,哪怕是宠妃所出的顾景,也分不得半分在意。
而顾景的母妃若当真能魅惑住帝王,她的母家也不致在朝中被连根拔起··虎毒不食子,知道些许内情的人如何也解释不出先帝为何会大开杀戒·而他们又因为错综复杂的利益,选择了缄默。
霞岭关··西华的军队驻扎在这座雄关内部,林铮不打算乘胜追击·霞岭背后是连绵的山峦,只要不傻其中定有埋伏·他们刚经历一场恶战,此时正是需要修正的时候。
灯台映着桌上的地图,弯弯折折的线勾勒出一些地形的面貌·但是这还不够,要想万无一失,还需要更精准的地图··幸亏白佑澜那家伙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南夏现在两面受敌,定是不肯主动收复失地,这霞岭关,他们还能好好待上一阵。
林铮盯着地图的眼又一次飘移到一旁带着火漆的信上··每日他都会受到苏清竹寄来的信,干脆利落地讲述京中的情形,有时苏清竹会问问他近况如何··可有点不对劲。
林铮凝视着信上的火漆,笔迹是阿竹的,语气也是阿竹的,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苏清竹不可能害他,没有苏清竹就没有今天的林铮·林铮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苏清竹对他而言,终究不同的。
哪怕苏清竹要他这条命,林铮也会毫不犹豫地拔刀自尽··但是他还是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京中一片安好,这里也没什么动荡·所有的事情都极其正常。
他为什么会有种要变天的了感觉·林铮反复摩挲手指,试图找到根源所在··“安王,有人求见·”守卫在门外的亲兵进来禀报,“手里拿着信物。”
“让他进来·”林铮点点头,也许是阿竹给他送了什么东西来··亲兵领命而退,不多时就有一人戴着斗笠踏进他的房间··林铮眉头一皱,还未发问那人就已掀下斗笠:“殿下,臣洛满丞,有要事相告。”
洛满丞一双眼里透着邪气,他本就生的邪肆,这样一看,更不像是什么好人··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来了”林铮心下一突,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京中可有什么事”·洛满丞微微笑着:“有事。
殿下,臣这次可是背着苏大人来的·虽说臣觉得应该知会殿下一声,但是苏大人执意隐瞒·所以殿下可要做好准备,臣说得这件事,怕殿下支撑不住·”·“你说”林铮指尖发白,像是要把手指镶进桌案。
“苏家倒了·”·“你说什么”·林铮猛地起身撞倒桌案,毛笔砚台地图散落一地·他盯着洛满丞笑意渐渐消失的眼,一字一顿:“你说什么”·苏家的先祖跟西华的开国皇帝是患难之交生死与共,当初西华帝临终还叮嘱新帝莫要对苏家下手。
新帝自然对苏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是苏家家主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圆滑无比,新帝愣是寻了一辈子也没得到个下手的机会,只能心有不甘地看着苏家慢慢做大··其后的几个皇帝无一不想除之后快,可不计手段也好,老谋深算也罢,苏家还是好端端地存到林铮这一代。
眼见着苏家的少家主跟最有可能登基的林铮情同手足,颇有开国皇帝那一辈的感情·不少宗室都叹息不止,只怕苏家这个庞然大物还要再兴盛起来··不知这以后的西华,是姓林还是姓苏。
苏家家规严格,又人才辈出,祖上有过好几个大儒,又不计门第,愿意和各类人士通婚·这样盘根错节的苏家,居然倒了·林铮不是没想过登基之后除去苏家,每个西华帝都有这个愿望。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皇权又怎么能和臣子分享可苏清竹是要继承家业的··苏家尽管严令禁止苏家人参与皇位争斗,可是人都有私心,尤其是还是背靠这样一个参天大树。
赢了自然一步登天,输了也不会丢了- xing -命·就算终生不能做官,也还有别的出路不是·久而久之,苏家家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那些普通的旁支嫡系自然如此,可苏清竹不一样。
他是内定的苏家家主··这样的人若是参与夺嫡,怕是会直接毁了别人的辛苦谋算,不利于苏家对子弟的磨练··更何况他选的是当时看起来没有任何竞争力的林铮。
林铮不知道苏清竹跟他父亲和那些族老抗争的具体经过,但怎么想,也是万分艰辛·最后苏清竹虽然得以摆脱,却也不再是苏家家主的嫡长子,没了继承资格··他还是苏家的孩子,却不能获得任何明里暗里的帮助,仅仅保留一个族谱而已。
林铮就算是想登基后对苏家下手,也不得不思虑再三··作为一个帝王,自然是要处理苏家集中权力·可是那是阿竹的家族,是他要担任家主的家族……·但是现在洛满丞居然跟他说苏家倒了·尤其是还有苏清竹在京城的情况下·苏家加上他的势力还保不住自身,他的那些兄弟和他的父皇,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他宁愿相信是东辰或者北漠打到京城把苏家屠了族。
“苏家倒了,殿下,臣怎么敢骗你”洛满丞无奈地摊手,“真的倒了·”·“那本王怎么没收到一点风声”林铮不信这么大的事他会不知道。
“殿下,您的消息都是苏大人告诉的·苏大人有心隐瞒,您怎么会知道”洛满丞叹气,“苏大人想着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您。
苏家倒了,就是苏清竹做的·”·“怎么可能”林铮不可置信地张大嘴,眨着眼望着洛满丞,“怎么可能”·苏清竹是苏家家主的嫡长子,将来他登基是板上钉钉的家主,怎么可能·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况且阿竹循规蹈矩,君子之风,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家族下手·“是真的。”
洛满丞注视着林铮,“苏大人想瞒您不过是轻而易举,您给他的信任太多了·臣离京的时候苏家整家已经以谋逆罪下狱,证据确凿·揭发的人就是苏大人。
臣不知道苏大人还想做什么,但是还是觉得告诉殿下一声为好·毕竟出什么事,臣的妻儿可跑不了·”·洛满丞没说的是,依着他探听到的一星半点的消息,他怀疑苏清竹在扳倒苏家后,下一步就是逼宫。
林铮跌坐回椅子上,双眼紧闭·他脑子现在乱的很,完全理不清头绪·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回去,赶紧回去,冲回质问那个教导保护自己十余年的人,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和他说·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传令下去,”林铮喘着气,哑着嗓子,“撤兵·”·他要亲自回去问个明白··第79章 ·白蘋··苏敛安看着顾景睡下,替他掖了掖被子,走到外间挑灯磨墨给顾旻写了封信。
李夫子跟顾景临时编造的谎言并不十分精妙,他们若真是甥舅,依着李夫子的名气,无论如何都不应不知道·不过是事发突然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生生截胡而已,等回去一汇报一思量,破绽自然就展露出来。
没人肯担下这么大的纰漏,定是要向顾旻汇报后再做决断·与其到时候让顾旻带着兵马上山搜人,不如现在他先表明了态度··只是这样一来,顾旻怕是就能猜出是顾景在这里了。
苏敛安对顾景的维护南夏皆知,能让他不顾大局还要保下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他一生未娶,亲族离散,剩下那些也是恨他入骨,谁会来投奔他·倘若顾旻真得不卖自己这个面子,执意要拿人。
苏敛安叹息一声,将信封好··后山皇陵里葬的那个人曾经留下过一个密室,紧邻陵寝,原本是以防先帝对苏敛安发难给他留的一条后路·苏敛安虽从未用到过,却也不曾短了里边的事物。
只是地底- yin -寒,还有和陵寝里的那么近…·顾景本就身子不好,又奔波折磨耗空了好容易养下来的那些底子·还未病倒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松不下罢了。
要是藏在那里,终究会对身子有影响··他自己倒是全然不知,还觉得自己精神头这般好,想必是没有大碍··怎知道在旁人看来,他俨然是强弩之末,谁知那口松不下的气什么时候会彻底爆发出来彻底摧垮他这个本来摇摇欲坠的人。
苏敛安唤来小童,让他把信寄出去··心结难解,心中郁结,纵是用上好的名贵药材将养也难有起色·更何况这个山中的书院能有什么珍奇药材·苏敛安穿上外衫裹好披风,拄着拐杖慢慢走去后山。
他已经快要到了百岁之关了,平日再如何注意,也敌不过岁月侵蚀,也很久没去后山看望当年和他意气风发攻打天下的人了·往日种种排兵布阵尚历历在目,一炷香燃尽之后,一人早已如土不知世间疾苦,一人还拖着苍老腐朽的躯体苟延残喘。
明明那样恣意挥洒的日子还在昨日,如今却是物不是人更非··一阵寒风吹过,苏敛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条路他走了太多遍,每块青石板都刻在他脑中。
苏敛安一步一步,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终于来到了埋葬了他的君王的地方··帝陵巍峨,以白蘋为土堆,刻青石成墓碑·墓碑前是能工巧匠借地势雕出的石桌石凳,上系着柔软兽皮以隔寒凉。
苏敛安坐在石椅上,凝视着书写了顾棱平生的青石··“我好久没来看你了·”疲老的声音突兀想起,惊动了夜间出行的动物,“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好,想必你是能理解的。
谁死前不是这么一番光景以前我提身后事时你总会打断,说不吉利,可我都这么老了,早该走了·平平顺顺地走,而不是偷活在这世上,看着那群人折腾。”
“你看,你走的这么早,也省心·不像我,还给孩子们- cao -心·当年不娶亲生子就是不愿背负儿女债,谁成想还得替你看顾·”苏敛安让风吹的咳了两下,“顾景是个好孩子,你是没见到。
我知道他心里苦,可我也没法子,我看着他想看到你一样·那么多孩子,我就看见他,就能想起你·”·其实顾景同他这位素未平生的祖父- xing -子长相哪有什么相似之处顾景的父皇就随娘多些,顾景又随娘多些,眉眼间能隐隐瞧出父亲的模样,硬说同祖父有什么相像,可就是为难人了。
顾景- xing -子内敛,跟少年意气热血冲动扯不上半分关系·凡事都在心里有个算计,更与那藏不住话的人迥异··“这般兵荒马乱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苏敛安苦笑几下,“你也莫再地底训斥你那儿子,说到底,当年的事还是咱俩错的多。
你们本就关系不睦,再分辨只怕关系更加疏分·若是我当年真的认真去劝,也不至寒了孩子的心·他恨他怨,说到底也是咱们的错·即便他同眼下的事有难以推脱的责任,你也收收那火爆脾气。”
苏敛安承认那个继承大统的孩子错处甚多,忤逆父皇屠戮手足,当年才继位的先帝比临终前更疯上几分·故而就算是他建功立业为南夏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顾棱谨慎着不曾提过立他为储君。
先帝不是长子,虽是嫡子前头也两个哥哥·顾棱久久不提立储之事,为免有人心神活泛··最后整整十个皇子,只活下了先帝和他最疼爱的幼弟··争了的自是了断干净,没争的也没逃过颈上一刀。
登基之初血流成河,皇亲宗族功臣勋贵的人头纷纷落地,整个落华血染一般··苏敛安那时已经在白蘋安家落户,先帝放他一条- xing -命,却没放过他余下的人生。
他没来白蘋,只是让人给他寄了一个名单··名单上写满了战死的人名,有的士兵实在是籍籍无名,便用一条横线来代替··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触目惊心。
苏敛安仿佛看见那被人算计没能救下自己知己一命的青年冲到面前,质问他当初的初心为何··“自然是为了一方百姓和乐,避免无辜的人枉死·”正值盛年的苏敛安端眉正面,“世子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和乐苏敛安,你说的好大道理。”
青年怒气冲冲的脸扭曲,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是,父王一统南夏,你就帮他·苏敛安,我记得你祖上是西华人吧怎么帮着外人对付家里人呢”·“先贤不拘于一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臣欲效仿先贤,自然不能只将目光困在一国之地·南夏自成一体,百余年前亦是一个独立国家·东辰西华皆不曾将南夏人当成本国人来看,自然是独自立国的好。”
苏敛安抬起眼,无奈地说,“世子,臣知道您伤心·但是这是为了……”·“我呸”青年登时急了眼,“我同他打了十年对了十年,我如何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苏敛安,他可有擅杀南夏百姓一人他可有擅杀俘虏一人他所作所为皆合正道,他是彻彻底底的正人君子”·“先前我落于他手,他本可一杀了之。
可他没有,他待我如座上宾,顶着使臣的问责维护我·”青年声音越发轻柔,“你知他同我说什么他说他改变不了南夏人在西华人眼里的地位,所以他不杀我。
现在朝中已经有了议和的声音,想必最后定会同意将南夏割出·毕竟此地经年起义难以治理,朝廷也为此头疼·”·“他同我说再等等,这期间减少冲突避免百姓流血伤亡。
等旨意到了,他自会带兵回去·”青年的眼圈发红,“他说等将来两国建了邦交,他自会寻个差事来南夏·这十年争斗从未停息,我们还未好好喝过一次酒。”
“最后他就等来了你们”·“他救我一命,你们便用我的名头将他诓来围杀·”青年浑身发抖,生生掰碎一块桌角,“他满心欢喜来赴宴,最后等来了一阵箭雨。
那般光风霁月的人,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你们还想瞒我,若不是十弟哭着来寻我,我还不知道你们做了这等龌龊的事·”·“苏敛安,”青年逼近,一双眼亮得惊人,“这就是你的先贤干出的事说什么为了天下百姓,苏敛安,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为了青史留名”·窗外忽然狂风大作,闪电过后,雷霆震耳欲聋。
倾盆大雨浇了满地的泥浆,庭院中芭蕉叶作响··青年像是被雷声劈回了神智,他后退几步,再开口声音已经镇定如初:·“你,父王,偷了我印信的妻子,瞒着我的属下,冷眼旁观的众人。”
“我不会放过,我谁都不会放过·”·往事不必再提,现在除了一个苏敛安,剩下的人都已作古·只留下当年那堆烂摊子,引发的无穷后患。
谁对谁错·苏敛安他们不信任和他们敌对十多年的西华,一心想着早些结束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纵然手段见不得光,可效果显著·不到三月西华军队就退出霞岭关,倘同西华议和,可有这般迅速·战争越早结束越好,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谁论得清这个理·“我不理官场的种种,一心教书,反倒让自己的名头更响·”苏敛安低着声,“每次有人恭恭敬敬地喊我先生,我总会想,我配么我何德何能年轻时一心想学着先贤,却不曾想过哪里有先贤像我这般他们周游列国是为了止住战乱,造化百姓。
我倒好,挑起战争还沾沾自喜,自认为心怀天下·”·“瞧我这记- xing -,”苏敛安拍了拍脑袋,“多少年的往事还说个不停,今日哪里是来同你絮叨这个的。”
他想起睡着的顾景,想起顾景攥着他时手上的力道··“谁也做不得好人,谁也做不得好人·”苏敛安叹了两声,年轻时的狠厉涌了上来。
他拄着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顾景不想伤白佑澜,他明白·他对这段感情珍惜的紧,苏敛安更明白··能让顾景心扭成一团还舍不得责怪一声的人。
翁逢弘同他少有的几次通信中,次次都提到过他这个宝贝孩子·说白佑澜野心大得很,小小年纪就想着一统四国做真正的天子·骄傲同时还担忧这孩子执念太深,将来怕是不太好过。
顾景清楚,所以他舍不得逼迫白佑澜,他不想让白佑澜心里留个疙瘩,也不想让这份感情平添裂痕··这裂痕情正浓时显不出来,可天长地久的,谁知道是慢慢愈合还是长大顾景不想冒这份险,但苏敛安必须要让他冒。
南夏经不起折腾,他既然活着,就不能不管··当初他能设计杀了先帝的知己,现在也能逼顾景就范··“将来地底下见了面,”苏敛安抚着青石墓碑,“你莫要怪我。
你是知道的,我的手段·”·能趁顾景心里防线脆弱的时候一举拿下自是最好,倘若不能,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他什么手段不曾用过·顾景识相就算了,假如软硬不吃……·用药也是无妨。
容不得他任- xing -··日上三竿··顾景这一觉睡得沉,醒时不仅精神不错,身子也觉得一轻·等吃完了早饭,还没去寻苏敛安,就被先生先唤了去。
一直听他说到现在··不曾争辩一句··这出乎了苏敛安的意料,他想着不管如何,顾景总会同自己争上一两句·只要开了这个口,他便有机会抓住突破口,想尽办法歪曲白佑澜的感情。
只要顾景对白佑澜起了疑心,接下来就好办多了··可顾景一句话都没说··不发一言··顾景安静地听着,对于苏敛安的心思已经摸了七七八八。
他看着苏敛安的脸,无端想起先帝听闻旁人提起白蘋先生时的冷哼·那时他已经同先帝离了心,对先帝鄙弃的都有结交向往之心·后来同苏敛安相处,更是对他崇敬有加。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现在想来,兴许先帝也曾被这般逼过··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居然会向苏敛安来寻求安慰和帮助顾景想起昨日自己还那般失态,  紧攥着苏敛安的手不放,亲自把外皮撕下来给他看千疮百孔的内里,泛起一阵恶心。
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对自己再好又怎样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为南夏卖命·要是自己是个平庸之辈,还会得他的青眼·还有谁对他好不是别有图谋·顾景觉得有些冷。
“顾景,”苏敛安看出顾景思绪不在此处,“你想好了么“·“想好想好什么”顾景回过神,轻声接道,“用佑澜对我感情逼着他撤军”·“那我成什么了”·顾景一双眼里,什么也没了。
“先生,您说我成什么了·”·“我顾景再不堪,也不是那种利用践踏他人一片真心的人·我- yin -毒我卑劣,可我不屑·”·“我身为皇家子,这点子傲气还是有的。”
“而且先生,您把我的感情当成什么了您让我利用佑澜,您考虑过我么”·顾景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心中酸楚眼里干涩,什么都流不出来··“您又把我当什么了”·苏敛安松了一口气,开口道:“我知道你对白佑澜……”·话刚起几个字,就被顾景打断。
顾景低着头,笑得停不下来:“我知道,您想说我对佑澜情根深种,他却未必会将我放在心上·他若是对我有半点眷念,就不该害我到这般境地,家不是家国亦非国,孤苦伶仃不知何所往。
您想说兴许所谓两情相悦不过是我一厢情愿,佑澜从始至终都没把我看在眼里,他只当我是枚极好用的棋子·对也不对”·苏敛安被顾景一顿抢白,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往下接口。
“您现在怕是说不上来了,那我替您说吧·”顾景抬眼见苏敛安震惊诧异,心头一阵畅快,“若是挑拨离间不成,您还有别的手段不是那就来吧,是直接用刑还会慢慢折磨随您心意,顾景不敢有半分置喙,这本就是我应受的。
先生就算要了顾景的双眼双腿双手,顾景也绝无怨言·”·顾景说得快意,全然不看苏敛安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便是一条条撕去顾景的皮肉,那顾景也只有受着。
可是这信,我不会写·这消息,我也不会传·我同佑澜之间自有我们的联络方式,先生还是省去替顾景传话的心思·”·“说的我都忘了,”顾景冲苏敛安一笑,明艳动人,“先帝曾经说过先生手里有一种药,比五石散更厉害。
先生要是对顾景用药,大可直接拿来,顾景自会服下,不必劳烦他人·服用五石散的人我也见过,五石散的药- xing -我也明白,先生不必以为我不知此药的厉害·”·“可这信,这消息,我说什么也不会写,不会传。”
顾景眼神一厉,气势顿出·苏敛安竟得自己见不是顾景,而是当年的先帝··“先生有本事就要了这条- xing -命去,否则便是死,我也不会顺着先生的意。”
“这万般苦楚我担着,休要为难白佑澜·”·苏敛安被顾景话中的戾气和决绝震得半晌回不过神,方才惊觉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生无所乐死气沉沉的少年,而是执掌朝政八年之久的摄政王顾景。
自己已经是,唬不住他了··苏敛安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着顾景:“既然你执意如此,也别怪我了·”·顾景又笑了:“先生尽管来·”·第80章 ·寂静一片。
耳畔连风声都不曾有,眼前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顾景在这里不辨日月,过得浑浑噩噩·食物和水并非定时送来,止将将在他彻底晕死过去之前传到他身边。
顾景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招数,苏敛安想困死自己·人若是长久地目不能视耳不闻声,心境再坚韧也只有崩溃一说·顾景摸索地坐到床上,竭力让自己维持清醒。
他不怕自己疯了神智尽丧,他只担忧苏敛安会趁他不备让他写下书信··囫囵吞下半个馒头,嘴里那一点点细微的甜成了顾景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切真感受·他已经没了力气上床。
苏敛安手里的霜华梦不能小看,顾景不敢多吃多饮,想着万一中招,戒也好戒些··他艰难地蜷起手指,狠狠向伤口处压下去·指甲想必亦是血肉模糊不能细看,那是他划石壁弄出的伤。
尖锐的疼痛稍稍唤醒顾景模糊的神智,他心里清楚,自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还有力气时他自说自话,现在他喉中干涩,便是还存着些气力也不敢妄动··万一有人来救他,他总不能连求救都不能。
他还有什么好想的呢·着短短二十余年的光- yin -,已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遍·顾景瞳孔溃散,呼吸渐渐轻了下去··连最不想回首的那一夜都过了四五遍。
还是想想白佑澜吧,顾景眉眼荡出了笑意··留在东辰将走为走的时候,他跟白佑澜每次见面,都像是最后一次·因此两人整日闹在一起,白佑澜偷偷摸摸地同他改装在街上闲逛,做贼一样小心谨慎地查探着是否有人认出他们。
京城中认的他的人太多,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随后没准还会被御史或者什么人参上一本,说太子荒废国事不务正业··白佑澜提起时撇撇嘴,他也没耽搁了正事,他兢兢业业劳心费力这么多年,还不准人松口气顾景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他清楚白佑澜作为太子每日事务繁杂,为难他还要抽出时间来。
但顾景不想劝他··他想不懂事一会··想来就是那时,被谢正微和翁逢弘看出倪端··先察觉到的是翁逢弘,虽说翁老爷子名声不响,但帝师终究也是个好听的名头,不必谢正微  每日烦劳。
眼下皇子们最小的也在朝中学政,还用不着这位老爷子·老爷子按时去翰林院点个卯,不去也没人会揪着他··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一直很闲的翁逢弘怎么注意不到白佑澜野了的心·一天到晚正事不干,总想着窜出府去。
还会莫名笑出来,笑得一脸春风荡漾,简直没眼看··翁老爷子凭借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察觉出这事不简单,加上之前跟沈长清通过气,明白自家看着长大的小子是彻底栽了。
可只是还没和谢正微交过底啊··翁老爷子急得上火,一不留神就摔了一坛好酒··好巧不巧,谢正微撩帘进来··老头鼻子一动,一双厉眼扎向翁逢弘。
翁逢弘还欲狡辩,这边已经有下人通报说白佑澜来访··平白损失一坛美酒还跟谢正微争了四个时辰的翁逢弘缓过来后越想越气,趁着第二天白佑澜上朝告假赶去了福王府。
把前一天发生的事说得清清楚楚,盯着顾景要他给个交代··顾景哪还有什么好说的,低头安分地听翁逢弘说教半天,怀里死死抱着白佑澜讨来的那只猫·翁老爷子见状一叹气,话头一转把白佑澜卖个干净。
什么跟狗比速度输哭着要安慰啊;什么因为贪玩忘了背书熬了通宵结果因为睡的太迷糊脑袋磕门框上肿了好大一个包,三天都没消下去;什么换牙的时候偷偷把乳牙留下放枕头底下一夜不睡等着看传说中的牙仙子,没看到还闹脾气;什么背着谢正微跑到书房拿谢老丞相写好的折子背面龙飞凤舞地写到此一游,谢正微气狠了打得他满院跑……·给许幸言下泻药,同长风比武,抢过下人的剪子要自己修建草木结果伤了手都不足为题,当面给人下面子更是家常便饭。
现在的白佑澜有多人模狗样,以前就有闹腾··顾景几乎笑得喘不上气··两人欢欢乐乐地说道白佑澜下朝,翁逢弘午饭都是在福王府用的··等白佑澜揣着从街上买回来的零嘴赶过来时,翁逢弘正绘声绘色地给顾景形容白佑澜试图翻墙跑到街上当时的壮举。
好容易爬上了树发现树和墙离了一丈远,想下去还不敢·委委屈屈缩在树上,怕丢人还严令禁止长风去找人·活生生在树上坐了一个下午··白佑澜眼前一黑,急忙奉上一块糕点阻止翁逢弘把他半夜用勺子挖墙掏洞的事说出来。
又保证自己会差人送去五坛美酒,央着翁逢弘回府··如果你的长辈跟你的心上人关系很好,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翁老爷子临走还顺了块芝麻糖,瞥着眼笑:“你们要好好的。”
顾景闭上眼,鼻腔酸胀··他有点想翁逢弘了··哪怕接触时间短暂,顾景也能感受到老爷子对白佑澜的维护·翁老爷子活了那么大岁数,哪容易见个才情出众的后辈就喜不自禁,扯那么多闲话。
不过是爱屋及乌··那日听着翁逢弘絮絮叨叨,对白佑澜多年糗事如数家珍,顾景满是羡慕··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长辈,看着他长大,由着他胡来。
心念一动,陈年旧事泛上心头,顾景正要努力转移注意力,眼前突然晃过一片光··随后他便听到一声惊叫:·“王爷”·声音熟悉异常,顾景思索好久,才找出正主。
莫谷尘··莫谷尘持着火折子,他来白蘋书院寻不到顾景,又见苏敛安时不时拖着身子来后山,心下疑惑就跑来看个究竟··误打误撞发现这个密室··其实苏敛安只是开个口子,食物和水自有通道下去。
奈何莫谷尘机关甚好,一路破开防护闯进核心来··里边黑色浓重,莫谷尘只得燃起手中的火折子,慢慢往下走··火折子不太亮,莫谷尘刚开始只看见地上有个黑漆漆的东西,蹲下身欲一探究竟认出了顾景。
尽管顾景脱了形,一双眼半死不活的睁着,莫谷尘也保证这是自家王爷·惊叫出声后,瘫在地上那人似乎想动一动,最后扯着干哑难听的嗓子,挤出微不可闻的几个字来:“...水…吃的…”·尽管声音变了形,干涩粗哑格外难听,莫谷尘还是听出了自家王爷的声音。
语调中的奄奄一息压迫着他的神经,莫谷尘不敢多闻,转身从来时的路就冲了出去··他怕他再晚一点,王爷就没命了·等眼前的烛光重新消逝在黑暗深处,顾景不由得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明记得莫谷是被他赶走了,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个地方·喉咙方才一拉扯,裂开口子渗出血来,腥甜味充斥口腔·顾景喉管发痒,恨不得狠狠咳上一顿。
完了,顾景想着,他这幅残躯算是彻底垮了·寒冷自体内袭来,搅得顾景意识有些模糊,浑身上下唯一热乎的地方应当是鼻子下边那一块皮肉·灼热的气息烧过,烫出了仅有的温度。
埋在骨头里的病终于抓到主人心神震荡的一刹那,气势汹汹地反扑,似乎是要顾景折在这- yin -暗的地底··莫谷尘来的时候小心谨慎,生怕自己踩错什么机关,去的时候一阵风一样卷出去,咬着牙生挨两箭,从后山闯进后厨。
厨房内值守的仆从干活的厨子还来不及喊人,就被莫谷尘一人一下打晕过去··还因为挡路被莫谷尘踹到一旁··实在是被顾景声音里浓郁的死气吓到,莫谷尘胡乱抢了些瓜果糕点又劫了一壶水。
抬脚刚出门,眼珠一转,莫谷尘径直往苏敛安的房间蹿去··随后一眼瞧上床上铺着的毛皮毯子··还顺走个灯台··分外熟练··莫谷尘肩上扛着毯子,怀里塞着水壶和吃食,手拎着灯台地跑了回去。
灯台上的火早就点好,莫谷尘就着光分辨眼前的路,直到看见顾景才松了一口气·把灯台扔到地上,莫谷尘坐下把顾景捞起来,半扶半抱地让顾景靠着自己没受伤的那边,拽过肩上的毯子把顾景牢牢实实裹起来。
顾景身上滚烫,似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莫谷尘不敢太大动作,只得小心地唤了两声:“王爷王爷”·顾景皱了皱眉头,眼睛没睁开。
莫谷尘拧开水壶,喂给顾景两口水··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水凉,激得顾景轻轻一颤·莫谷尘满怀希望地看过去,发现顾景眼睛还是没睁开。
莫谷尘不死心地伸手探了下顾景额头,觉得那处似乎都可以把他的手烤熟了··他拧着眉做了好一会思想斗争,最后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来··先不说顾景病得这么严重,需要用药生生把病压下去。
单单论促使他来寻顾景这件事,他还需要王爷做个决断··药丸被硬塞进顾景嘴里,顺着水就灌下了肚·莫谷尘一狠心,又给顾景塞了两颗··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过半,顾景就醒了过来。
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又刷地闭上··刺眼··动动喉咙,也不觉得口中如何干涩·嘴唇上的裂口还有些疼,相较之前却也是好了太多··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厚实柔软。
加上刚刚刺眼的光和之前以为的幻觉,顾景不知是何滋味··当初将莫谷尘赶走,就是做好了再不相见·莫谷尘忠心耿耿,顾景下不去手,可他也没法接受莫谷尘用自己的军印,攻破了南夏的大门。
当初苏敛安来落华寻他,刚逢大变的顾景还是个少年,尽管对苏敛安多有忌惮猜疑,却还没有如今这般缜密的心- xing -·面上对苏敛安不冷不热,其实对苏敛安还是颇为信任。
他将南夏抗在肩上,一面是为自己找些事情·生不能生死不得死,少时的顾景根本不知道自己活下来做什么·虽然累,虽然被人戳着脊梁骨··好歹,也是有了活的劲头。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答苏敛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念着苏敛安的好,而苏敛安要他做的事情对自己可有可无,于是顾景就去做了··尽管当年的种种被苏敛安骤然戳破了蒙在上面的画皮,可顾景这些年呕心沥血惯了。
原本顺手接过的担子,放不下了··顾景闭着眼装晕,他还没想好怎样面对莫谷尘··就算最后他还能在南夏做个闲散王爷,也定不是那个手握实权的摄政王。
自己最多还剩下个富贵,权势是真的半点也无·他还是不少人眼中钉肉中刺,日子定是不好过··他还回来,图什么呢·自己还……·明知道莫谷是为了自己才急了眼,但还是忍不住迁怒于他。
一腔热心被人当头泼了冷水,好心换不来好报··顾景舌尖死死抵着牙··他图什么啊··一只手忽然敷上额头,顾景听着莫谷尘低声嘀咕,语气满是焦急:“热已经退了,王爷怎么还不醒”·顾景听着衣料摩梭声,莫谷想必是将药瓶拿了出来。
那药是他特意找人配了,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若是情况紧急,吃下一粒,能保他神志清明不至误了时机·他给过莫谷尘一瓶,怕的就是他意识全失有突发情况。
“难不成是时间太长药效退了”莫谷尘皱着眉看着手里的瓶子,他已经给王爷服下三粒,不能再多了·说是药,不过是激发体内的生气,生生把病压下去。
一时管用,等病反扑的时候可就难受了··他把瓶子小心收好,余光瞥到自己的伤处·他给顾景喂下药后不敢耽误,带着人冲出密室,  现在借着白蘋山繁茂的草木藏身。
他给顾景处理好身上的伤,尤其是十个手指,已经化了脓··用平时藏着的匕首给顾景放了脓剃了肉,还好他身上有干净的布料,上药裹好·这样一来,  他带的伤药就已经用没了。
自己受了两箭,严重倒不是很严重,那上面没毒,可一直不处理定然会出事··离这里最近就是白蘋城,问题是当下他们这样子,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莫谷尘不知道苏敛安为什么对顾景下此毒手,但这不妨碍他记上一笔··城里不能去,乡下能有什么好药材他一个武夫,粗粗处理一下就行··王爷呢靠那一瓶药能吊多长时间的气·莫谷尘急的恨不得一掌拍死苏敛安,偏偏王爷还不醒,他也不敢擅自将人带去东辰的军营。
东辰已经把军队汇合,王谌死了,白佑澜他来的时候还昏迷不醒,剩个白佑瀛主持大局··白佑瀛答应他不会撤军,在原地等他和王爷·可那又不是白佑澜,谁知道能等几天是不是哄着他·总不能指望许幸言一碗药放到白佑瀛把军权抢过来吧王谌是白佑澄的人,剩下的能好到哪儿去·莫谷尘抓下把头发,狠下心:“王爷醒了怨就怨骂就骂,老子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白佑瀛你最好还在原地等着,不然你且等着。”
顾景眼睫一动,不知道这和白佑瀛有什么关系·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毯子卷个严实,耳边传来风声··数日前··林铮撤军的消息还没传开,白佑澜还死拖在白蘋前不走,看着针对自己包围圈渐渐成型。
心下着急,可当手下的人来问,还只有“不撤”两个字··他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就算战败被俘,他也是东辰的太子,谁敢对他做什么·可顾景不一样。
失了先机,他可能在那群恨他入骨的人手里讨得好·白佑澜死撑着不退,不过是为了给顾旻摆个态度·就算把顾景的势力拔的一干二净,别忘了还有个白佑澜在东辰虎视眈眈。
许幸言问过他是不是准备一辈子不退埋在这儿了·白佑澜摇头,他在等,等顾景的口信··只要等到顾景的消息,他绝对掉头就走,从此不踏南夏半步··没心没肺的许大夫笑他,早想清楚了顾景还会跑白佑澜默然。
顾景要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白佑澜还没见他一面·当时他平静得很,“嗯”了一声就让人下去·把一旁候着准备拉着他的许幸言吓一跳,赶忙上来看看这还是白佑澜么。
“怎么”白佑澜躲开许幸言的手,“我还能让人拦着他我还能关着他”·“我以为你得冲出去哭一顿。”
许幸言啧啧地把手收回来,“万一顾景就心软了呢”·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白佑澜笑了笑,没接话,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看了眼落华的方向,又垂了下来。
许幸言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闹他,顺手给他添了把安神香就出去了··原本就一日日的这么熬,等着那天圣旨或者顾景的信到了··可这两样他哪个都没等来。
那天白佑澜还是挺奇怪了,原来王谌手底下处处跟他对着干的小将,看见他行礼的时候不仅没不情不愿,反倒还冲他笑了笑·等他巡视完兵营回到自己的大帐,就见许幸言和长风立在一起。
“怎么了”长风的表情只有一个样,他看不出来,许幸言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再好懂不过·白佑澜一边解着披风,一边问··许幸言难得和言顺气,递过一碗水和一丸药:“你把这个吃了。”
“好端端地吃药干嘛”白佑澜挑眉,接了过来,“你新配的拿我试毒”·“闭嘴·”许幸言没忍住翻个白眼,“赶紧吃”·白佑澜赶紧把药灌进自己的肚子。
看着白佑澜把药吃了,许幸言准备了半天的腹稿突然说不出来··他盯着白佑澜,费了极大力气才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我,有事和你说·”·“你别激动。”
“京里边刚传来消息……”·“翁老爷子没了……”·“谁你说谁”白佑澜下意识反驳回去,整个人怔怔的,“骗我呢吧……”·许幸言不忍再说,偏过了头。
白佑澜迷茫地看着许幸言,又去看长风··没人看他··他什么都明白了··“白佑澜”许幸言偷偷瞥了一眼,就看见白佑澜一口血喷出,直直地往后倒去。
长风往前一冲,接住了白佑澜··第81章 ·耳边风声响了一个白天和半个夜晚,顾景始终坚持着不肯睁眼,他心下焦急,却也清楚穿越两军交叉之地有多不易。
当初他改头换面专走山路,轻易不肯入村庄,才避开探子和斥候·而莫谷尘为了赶时间,取至直线横插过去·之前他一个人走这条路尚不觉得有多难,可现在他还带着顾景。
一路上不是赶路便是潜藏,顾景不敢出声打扰莫谷尘,他知道练武的人动内力时最忌走神,便老老实实把装晕进行到底·好在他演技还是不错的,莫谷尘始终没有怀疑。
顾景不能睁眼,只能依靠其他感觉来判断,莫谷尘又停了下来··“前方就是东辰军营了·”顾景听着莫谷尘不知所谓地轻叹一声,一路上莫谷尘自说自话让他清楚不少他原本不知道的事。
可顾景心里琢磨着,他以前没发现莫谷尘喜欢自说自话啊··还有三十里就开始念叨要都东辰军营,走走停停的,想干嘛·要不是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顾景咬牙,他说什么也得问问莫谷尘。
莫谷尘瞥了顾景,发现对方没有丝毫醒过来的意思,又加了一句:“在往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不动如山··莫谷尘心下了然,脚下发力,往前飘去。
顾景装得确实不错,但问题是莫谷尘感觉敏锐,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算了·顾景哪能瞒他一路·但是王爷不想醒过来,莫谷尘就不能知道这件事。
在脑子里面过了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莫谷尘觉得自己应该什么都没落下··他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哪怕他承认有心地把白佑澜说惨一点,做选择不还是顾景么王爷自己都暗示任由他带着人来东辰了。
感觉有了保障的莫谷尘跑得飞快··这几天确实是多事之秋··那天莫谷尘丢下方楷遗物,没兴趣看白佑瀛是如何悲痛的·相像的戏码看得太多,莫谷尘懒得多待一会。
方前辈死前嘱托把遗物交给自己,但自己同他非亲非故,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白佑瀛寄去他师父的最后一丝念想·莫谷尘是扔完东西就跑了,溜进山林打了野味,一边生火一边思考自己日后的去向。
·他一身武功,除此之外再无长处,难不成要去镖局做个镖师·镖师也不是不好,能打得过他的人通常不屑占山为王·南夏这边有王爷官府不是问题,东辰那边白佑澜也为难不了自己。
还能走南闯北长长见识练练拳脚··要不然去西华包块地做个富贵地主他不娶亲也不生子,王爷带他也是极好,这些年攒下不少家底也没个用处。
从此- cao -心的事只有茶米油盐,世俗平淡··还可以直接投奔江湖人·他早就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山庄什么阁的名头,仗着武功和自带的家底,投奔哪一个都不愁日后吃穿,手底下还能有一群人随他指挥。
名门正派繁文缛节,各个脸上都带着三分笑意,处理事情拖拖沓沓·可胜在安定,至少明面上有个规矩约束着,谁也不敢太过分··邪魔外道处事爽快,能动手谁也不动嘴,上来就是杀招,死了就死了。
活下来才会有人能对你高看一眼,至于接下来是称兄道弟还是不死不休全看个人缘法··莫谷尘不喜欢名门正派的规矩,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邪魔外道的手里·名门正派爱惜羽毛,下- yin -手也遮遮掩掩顾虑颇多。
邪魔外道那是毫无顾忌,群殴下毒偷袭怎么有用怎么来··这就很苦恼,莫谷尘盯着自己脸边垂下的头发··要不然他找个道观出家吧从此不问世事不涉俗尘,求仙问道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不当和尚,他舍不得自己的头发··莫谷尘纠结来纠结去,胡思乱想一堆,发现自己还是想跟在王爷身边··他家底不厚,却也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
莫谷尘曾经见过一条后腿全断的狗,用前肢拖着身躯向前挪动·尽管已经皮包骨,身上伤痕累累,气喘吁吁地往前挪动··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路人同他讲那是一条屠夫的狗,养来看家护院。
现在年纪大了,就被赶出来·狗不肯走,就被屠夫打断两条后腿扔到外边,没想到这狗这样还要往家赶··那时莫谷尘的剑上还有和他一同效力顾景的人的鲜血。
刚下过雨的空气格外清新,路却是泥泞不堪·他看着那条狗在泥坑中挣扎翻涌,方向却始终没有改变··只是偶尔低低的呜咽两声··莫谷尘大步走上前,蹲在狗的面前。
垂死的老狗抬起沉重的头,看着眼前拦路的人,嗓子里呜呜咽咽得,黑亮的眼睛落下两滴泪来··它已时日无多,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再回家看上一眼··莫谷尘跟它对视良久,伸手抱起这条瘦骨嶙峋的狗。
狗身上皮毛不全,伤口入骨化脓,还有蛆虫在腐肉中进进出出··问了屠夫家的所在,莫谷尘足下用力,轻轻松松越过几家围墙,落在屠夫家的屋顶上··小院里干净整洁,晾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在绳子上随风飘着。
人全在屋里,莫谷尘听着他们说着家长里短,念着柴米油盐,把日子细细掰开··一句都没提他怀里的这条狗··莫谷尘低头,只见狗眼里溢出大滴大滴的泪,死死地盯着狗窝。
原本它生活十余年的地方,已经被另外一条狗占据··膘肥体壮,油光滑亮··“你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吧”莫谷尘注视着被狗的泪水洇- shi -了的瓦片,低声说着,“干嘛还这般执拗。”
非要从泥水之中挣扎而出,亲眼来看已经没了它地位的家··老狗长长呜咽一声,断了气··莫谷尘怀里抱着轻得只剩下把骨头的死狗,忍不住物伤其类。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怕死,也不信因果报应,不认为死后会坠入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尝遍酷刑··将来自己要是跟这个老狗一样,再没了任何作用,莫谷尘希望顾景拿走他的- xing -命。
而不是把他丢开,让他活着··不然他会像这条狗一样,哪怕遍体鳞伤,哪怕知道自己已经没了任何地位,知道主人不会施舍半个眼神··也会挣扎着用残缺的双腿,从泥坑爬回去。
看上一眼··所以莫谷尘想了半天,手里的肉凉个彻底,还是选择偷偷摸摸跟在顾景身边··首先第一步,不是混进白蘋书院,而是去给王爷收集消息·白蘋书院又不是什么机密地方,撑死一个苏敛安有些名号。
王爷现在不能光明正大出面,不如让他探听些消息··于是莫谷尘就在白蘋城里各种偷听机密··前几天没什么好听的,不过是白佑澜为什么还不退兵这场战乱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莫谷尘不关心不在意,听见跟没听见一样··平平淡淡过了好几天,莫谷才算得知一个重磅消息··顾旻身负重伤,随行军医和城里的大夫都说,怕是活不了了。
顾旻若死了,南夏军队定是动荡不安军心紊乱,不知道王爷会不会伸出援手·莫谷尘觉得这个消息虽然重要,但是苏敛安此刻肯定得知消息,这等大事他没理由瞒着顾景。
这时莫谷尘还算坐的住,可下一个消息一来,莫谷尘当时结账退房,飞身掠上白蘋山··大街小巷传得满城风雨,人人说得确有其事,仿佛亲眼看见一般··东辰的帝师,天下的名儒—翁逢弘,在府里仙逝了。
此条消息属实,莫谷尘深吸一口气,王爷必须要知道··也要做出去留的决定··临风··消息传得很快,毕竟连谢正微都告假不去内阁,有心人自然要探听探听。
而这种消息,瞒不住也不用瞒··原本在御史台老老实实上班的沈长清心头一震,赶忙跟自己顶头上司请假溜出去·他得先确定情况,才能计划下一步做什么。
万一翁老爷子只是重病,下人以讹传讹唬人呢老爷子年级大了可身强体健,前几天还因为白佑澜那点事跟谢正微争了半天,哪是说没就没的·一没生病二没外伤,定是有下人见过世面太少,胡言乱语引得人心浮动。
沈长清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等真看到那缠上匾额的白绸,脑子“嗡”地一声,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一步··怎么可能呢翁逢弘远日无灾近日无仇,比起谢正微身体不要太好。
怎么就先去了呢·府里的管家看见沈长清急忙迎上去,小声嘀咕语速奇快:“沈大人,您快进去看看老丞相·”·沈长清一咬舌尖,奋力眨眨眼又抹了把脸:“带我过去。”
谢正微没在灵堂,而是在翁逢弘的书房·灵堂此时人忙成一团,听说圣旨就在路上·圣旨一下,翁逢弘的死就再无别的解释,届时满城的王侯将相皇亲勋贵都要来这里悼念一番。
·沈长清路过灵堂时,眼圈发红,两脚发沉走不动路·明明白佑澜走前长风还从帝师府上偷了坛酒给他,明明一个月前老爷子还被谢正微训斥找他抱怨,明明十三天前接到前方消息的老爷子还唉声叹气心疼白佑澜,明明六天前还同谢正微大吵一架负气不见人,明明昨天还让人来告诉他说得到坛好酒……·这好好的人,能吃能睡能吵架能喝酒,怎么突然就没了·沈长清控制不住,两行泪顺着脸就滑落下来。
他也不擦,只让泪这么流着··若是翁逢弘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许久,沈长清尚有心理准备·可昨天还与你谈笑风生,约好了休沐时品酒,还有精力给吵架的人摆冷脸的老爷子……·怎么突然就……就……·身后的管家推了两把,低声轻劝。
沈长清这才胡乱擦了眼泪,跟着管家一步一步地往书房走··谢正微立在书房门口,神色平淡,丝毫没有沈长清的悲痛欲绝·他环视了书房一周,最终目光还是定在了那副山水图上。
沈长清来时,他正出神··“老丞相,”沈长清立在他身后,略带哭腔,“您……”·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我没事,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谢正微依旧盯着那副山水,“我只能陪你们走到这儿了,你去灵堂看看,做个别吧·”·沈长清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谢正微想不开,还想再张嘴。
“你去吧,我这么大年纪,迟早都是要死的·”谢正微摆摆手,“佑澜的事,以后就要靠你们了·”·听了这话,沈长清更不敢走了,也不敢张嘴,就只能立在谢正微身后。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谢正微终于转过身,“我这么大年纪,还能做什么傻事不成”·“那,那您多注意。”
沈长清喉结一动,声音轻极,“想想太子·”·谢正微笑了一下,让人把沈长清带走了··他是真没想跟翁逢弘一起走了,他只是想通一些事情。
谢正微的目光又落回那副山水上··“你不留下来”时年谢正微刚刚扶持东辰帝登基,前途一片光明·而翁逢弘作为幌子的老师,跟谢正微交情甚笃,前路自然有无数的富贵荣华。
“留下来做甚”翁逢弘翻手给自己灌下一杯酒,“事情不已经了结了么”·“你若留下来,想必将来定会位极人臣。”
谢正微取过另一酒盏,慢慢把酒吞下肚··“你说那些富贵荣华哈,”翁逢弘大笑,猛拍自己的大腿,“想我这种人啊,不适合官场,我也不在乎那点钱和那点权。
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我此时不跑何时跑”·谢正微抽抽嘴角,给自己满上一杯··翁逢弘笑着夺过酒壶,对嘴灌下一口,抹抹嘴角把酒壶往桌上一扔,手一扬,豪气干云:“不是我说,你想想这四海九境,这天下阔土。
我在哪不行何必非把自己拘在这小小临风那东海之滨到塞北草原,奇人异事数不胜数·我何必独独留在这小小方寸之地古有先贤周游列国传道受业解苍生之难,今有我翁逢弘九州历险四海跋涉观天下之人之事之情。
比不得先贤们仁心,也算是别有了一番风味·”·谢正微垂目低头,半晌才道出一句:“没钱了记得找我·”·“自然,咱俩谁跟谁,多少年的交情。
你如今前途无量,我这没个正业可不得吃死你”翁逢弘凑过身用力把谢正微拍个晃荡,又搭肩膀,一张脸格外清晰,“没事,等将来我回来,定会把见闻游记一一读给你听,省的你羡慕我克扣我伙食。”
谢正微没说话,翻个白眼·惹得翁逢弘仰头大笑,扯着嗓子喊:“喝酒,喝酒”·他们少年相识,同窗之谊分外深厚·他一心读书,经常受旁的孩子欺负,他不计较,觉得浪费时间。
但是翁逢弘总要拽着他半夜去人家家里捣鬼,又或者截住他们套麻袋狠揍一顿,每每都被罚抄书打手禁闭,却是屡教不改··偏偏这人天赋奇高,颇得夫子喜爱,管教总是不了了之,总也吃不到教训。
那时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翁逢弘身体强健,特别喜欢将他拍个趔趄·谢正微不恼,有时候假装生气逗逗翁逢弘,翁逢弘也知情知趣,赶忙奉上自己偷溜出门买的糖果泥人。
“我说你一天到晚就看书不闷啊,”翁逢弘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盯着专心温书的谢正微,“陪我出去玩玩呗·你这么认真,被夫子抓到也没事的。”
谢正微心里翻白眼,不理翁逢弘··“诶,”翁逢弘抓住谢正微的手,颇为无赖,“别不理我啊·这书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戏园子,那儿好玩多了。
你就知道看书看书,有什么用啊·”·“考功名,”谢正微由着他拽着,心里默默地过夫子讲的内容,“我要当官,要给天下百姓谋福祉·”·翁逢弘让他噎的说不出话,舔舔嘴唇,心里嘀咕着当官有什么好,每天事一堆,别说戏园子了,怕是出门逛一逛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一看谢正微的样子,觉得当官也挺好的··太适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侯门大姑娘小媳妇还远离世俗的谢正微了··翁逢弘眼睛转了转,抓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正微诧异抬眼,“你看书了”·“你不是要做官么”翁逢弘得意洋洋,“就你这小身板被人欺负了也只能认了。
那些文官跟你肯定一样,我怎么着也能帮你报复回去·”·“你准备怎么报复”·“套上麻袋狠打一顿信不信我能一个打十个”·他就知道·“那武官呢”·“跟他们拼酒打成一片,武官不是最爱喝酒了么”·他就知道·“这一辈子是我欠你的,”谢正微走上前,抚摸着翁逢弘亲笔画的山水图,“你志不在此,官场那里都不合你意。
你想纵情山水,却生生入了这吃人的官场,蹉跎一生·”·翁逢弘两次入朝为官··第一次是少年意气,陪着谢正微站稳脚跟,随后翩然而去,闯出大儒名声四国皆知。
第二次是被谢正微一封书信唤回临风,教导白佑澜··就再也没出去过··“你常跟我念叨说荷萝山清水秀万物有灵,将来定要在那里安家落户了慰余生。”
谢正微面无表情,手指一寸寸扫过画上的笔墨,“我本想等佑澜登基,就和你一同归去·却不料你竟不等一等·”·谢正微深吸一口气,压下眼角酸意:“没事,我还没死,还来得及。”
“子耀,还来得及·”·当日谢正微入宫,面见帝王,告老还乡··扶灵至荷萝··第82章 ·远在临风的变动赶路的莫谷尘和顾景自然不知,翁逢弘的消息已经足够让两个人心急如焚。
一个担心白佑澜心神俱震大伤元气,一个忧虑白佑澜挺不过去顾景得不到好的治疗条件·不过顾景再如何强撑这具身体也到了强弩之末,他挣扎两下,奈何药效已经渐渐退去,只得不情不愿地闭上眼。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莫谷尘自是察觉出顾景身上缓慢泛起的热度,一时间顾不得身上未处理还流血的伤口,强行提起一口气,速度又快上几分·一天多没吃没喝地赶路,顾景还抽空喝了几口水,莫谷尘可真是全靠自己顶着。
武功再高也是人,还不能辟谷,从此绝了人间烟火··幸好眼前已经有了军营的点点灯火,有了盼头·莫谷尘估量一下,他们应该是等不及门口的士兵进去通报再领路的流程,干脆闯进去得了。
于是在值守士兵的惊呼之下,莫谷尘带着一身血气和一个半死的人闯进了大帐··正准备睡觉的白佑瀛手一抖,险些把袖中的暗器丢出去··“是你”白佑瀛透过莫谷尘凌乱的发丝和脸上的血痕,认出了这正是要求自己在原地等着他的人,“别进来,是我派出去的探子,没事”·高声嚷退围在外边蠢蠢欲动的士兵,白佑澜顾不得自己仅着中衣,冲去莫谷尘身边小心扶住顾景:“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不该问,”莫谷尘双眼一抬,目光刀一般割在白佑瀛身上,“白佑澜还没醒”·“皇兄先前积劳成疾,又逢大变,听闻那日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白佑瀛叹气,低眉顺眼,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担忧,“皇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如何是好”·这话倒是不假,他之前设计杀了王谌为投名状。
他势力浅薄,有些蛛丝马迹他抹不去,但白佑澜可以·可白佑澜刚动手,噩耗就撞了上来·此番征伐纵使小有成绩,可折了一个皇子一个将军,白佑瀛回京未免会被问责。
莫谷尘不知道白佑瀛藏着的小心思,只当白佑瀛为日后担心·他点点头,跟白佑瀛一齐把顾景放在床上,便扭身去寻许幸言··白佑瀛看着顾景如同死人的脸色,顾景跟他在京城见的已是判若两人。
那是顾景带着些病态,同他这种习武的没法比·但那时顾景光彩耀人,纵然藏锋匿迹周身气势不显,也是京城那些女儿的春闺梦里人··上到皇亲贵戚,下到仆从下人,谁都得承认顾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可如今的顾景,不消大夫言语,白佑瀛就已看出顾景几乎生机尽断·且不论那令人艳羡的皮囊衰败,一层皮将将包住骨头,单单那逐渐轻微的呼吸,白佑瀛就觉得,他的那位皇兄,可以开始准备丧事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却也挡不住形销骨立的摧折··十余日稀少的饮食和来势汹汹被压制多年的病,一同发作到本就衰朽的身躯·就算顾景意志坚定,许幸言医术精湛,这里究竟是军营。
不是太子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白佑澜醒的很巧··他昏迷多日,身上的筋骨都是软的·许幸言刚刚被莫谷尘抓去,青岚还死在外边,除了帐门口有看守的小兵,这个帐篷内,只有他一个人。
白佑澜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取过放在一旁的水杯·润完喉后,他又扶着一边的木桌下去·还好,他躺的时日不过,脚下发飘,但走路还是没问题的··松了一口气,白佑澜确定自己没昏几日。
腹中饥饿,但许幸言备了吃食··白佑澜靠在桌子上,开始回想自己昏迷前的事··也没什么可想的,白佑澜眼圈红了起来,不过是死了一个人·他看过那么多死人,也杀过那么多人,现在不过是寿终正寝一个。
他几乎要把下嘴唇咬下一块肉来··不是说好的,要亲眼看着他登基··看当年那个顽劣的孩子,是如何一步步登上那个高位的么·怎么能毁约·还用这样的理由毁约·白佑澜的手指无知无觉,死死抵住并不厚实的木板,眼看木板就要分下一块。
他七岁之前在深宫中长大,母妃- xing -子单纯,但是疼他的紧·就算父皇不喜欢他,也养成了骄纵的- xing -子,时不时要闯出祸来·后来母妃跪病自己,将他送出宫去养在外祖家,随后病中被人用  一碗毒药夺去- xing -命,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会唤着他乳名、有着温暖的怀抱的女人。
谢正微- xing -子严谨沉静,对他要求也颇为严格·白佑澜一开始还会哭着闹着要回宫找母妃,可府里办过一场丧事之后,他也停了自己的哭闹··七岁的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更何况皇家早慧。
翁逢弘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和温柔的母妃不同,翁老爷子年岁大了- xing -子未改,带着他偷鸡摸狗闹得丞相府鸡犬不宁,宠着他却不放纵他·翁逢弘说他走南闯北的时候一个道士给他算了一卦,直言他命里没有子孙福。
随后揉乱了白佑澜工整的头发,说他不是有个外孙么·跟有着血缘关系的谢正微比起来,白佑澜更亲带着他长大的翁逢弘·一老一少时常背着谢正微捣鬼,回头再一起挨训。
“骗子·”白佑澜喃喃一声,力道一松,跌做在地··说好的等他,这个老头却自己先走了··骗子··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漫天星斗璀璨,指着未知的方向··留给白佑澜恢复情绪的时间并不多,他身上还压着一个接一个的担子·抹把脸,白佑澜从地上爬起,心里盘算着如今的局势。
这场仗势必是不能打,他必须赶快回京,拖不得·人死入葬是有规矩的,他要是晚上那么一两步,便真的见不到老爷子的最后一面了·南夏这边顾旻被长风重伤,生死不知,应该是没了找顾景麻烦的力气。
格局他已经给那个小皇帝打出来了,怎么收拾皇权就看小皇帝自己的手段··长风留在这里,找顾景,把人护好了·他这次出来身边没少带人,只要能找到人就行。
·至于这军权,白佑澜掀开帐帘,虎符在他手上,白佑瀛敢起异心,他不介意他和王谌在他乡作伴··结果出来就被一串消息砸了脸··白佑澜注视着在他面前放低姿态的白佑瀛,目光深沉。
事出无常必有妖,白佑瀛前阵子还是向他和白佑澄喊打喊杀,怎么突然改了- xing -,向他示好所谓的亲历战场之后对自己越发敬佩崇拜的说法根本压不住脚,更何况具他所说,青岚是死在他手里,死因是行刺。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除非是傻子,否则怎么可能会向一个试图夺取自己- xing -命的效忠·白佑瀛让白佑澜盯出一身汗,他反复思索自己可还有什么不到之处。
他杀王谌、管兵营,那件事都是合着白佑澜的利益来的·就算自己投奔的疑点重重,可他做下的事谁能否认·笔尖上聚齐汗珠,白佑瀛将头低得更下。
“白佑澜”许幸言不看情形,喘着粗气叫嚷着闯进来,用袖子抹了把- shi -乎乎的额头,“过来”·“六弟先去休息吧,”白佑澜心念一动,和声轻语地对白佑瀛说,“这几日多亏了六弟,现在就不劳烦了。”
“小弟本就是为皇兄分忧而来,”白佑瀛抬起头,冲白佑澜露齿一笑,“小弟就在之前的帐子·”随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对此间事再也不管。
左右不过些不成器的小计策,他这位六弟心无城府太久了··白佑澜目光随着白佑瀛而动,始终不肯向许幸言那边望去半点·许幸言好气又好笑,赶上来拍着桌子:“看哪儿呢看哪儿呢我有这么可怕么”·白佑澜不语,目光依旧游移不定。
他害怕许幸言带来的也是坏消息··这种避而不见的态度许幸言也算是见过,哼唧一声:“别瞎想,你那宝贝王爷的我算是先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哐当”一声,椅子轰然倒塌。
白佑澜顶着许幸言嫌弃的目光,灿灿地摸摸鼻子··“听好了,是先,先”许幸言熟练地翻个白眼,手指点在桌面上,正经起来,“莫谷尘那边有种药能先压住病情,我用了。
顾景现在身体情况太糟糕,赶着这当头不压病就只有死路一条·”·“但是那药不能常用,一是药效会越来越小,二是对身体也有损害,只是一时之法·”许幸言说话不急不缓,双眼正视白佑澜,“我的建议是先用药压着,至少要拖过这个档口。
问题在于,在军营,顾景的身体得不到好的调理·”·身体调理不好,药就不能停,而拖的时间越久,顾景救回来的可能- xing -越渺茫··“你们一会顺着粮道走,先进黄岑城。
那里我从京中带了些药出来,你看着用·” 白佑澜阖了阖眼,手扶住了头,低声呢喃,“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这准话……”·“最好的情况,”许幸言同样压低声音,狠狠心,“不到三成。”
现在这种情形,药和大夫是一方面,顾景本身,也是一方面·许幸言给顾景连灌五碗药,又施了针,可顾景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好转··这已经不是奄奄一息,这是大半身子都踏进了鬼门关。
跟阎王爷抢人,许幸言还没那个自信··最重要的是,他跟莫谷尘谈过,顾景如今这幅模样,全拜苏敛安所赐·许幸言不知道苏敛安当初对顾景多好,可是在那种情况下,顾景主动选择去找的人,定是对他颇为重要。
苏敛安却捅了顾景一刀··要是顾景心灰意冷不想活了,怕是连三成概率都没有··许幸言不敢告诉白佑澜背后的情形,这位刚醒,最忌情绪剧烈波动·要是白佑澜真的倒了,他是国医圣手,又能怎么样·“我知道了,”白佑澜嘴唇发白呼吸急促,他百爪挠心地想知道背后的真相,也明白这不是如今自己能过问的,他不能倒,“我去见一见他,然后你们即刻上路。
我会派人的,从黄岑到京城别绕路,我让人把太子府里的药材都送过去·”·一字一字地艰难说完,白佑澜再不看许幸言一眼·拂开欲搀扶他的手,踉跄着走出去。
帐内的灯还未撤下,光晃得人眼晕·白佑澜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身影,几步冲刺·结果脚下一绊,扑倒在顾景床前·他半支起身跪在地上,把头放在顾景的颈窝处,眷恋地蹭了蹭。
一只手伸出去,隔着被子握住顾景伤痕累累的手指··顾景全无动作··“我什么都不要了,”白佑澜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被面,缓缓低语,“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是我蠢,是我不死心·”白佑澜抵着顾景肩膀,手臂剧烈颤抖着,“不然你也不会成现在这幅模样·是我蠢,明明那么多方法,我偏选了最让你为难的那种。
让你进退维谷,最终哪里也归不得·”·“我明知道的,我明知道的·”白佑澜深吸气,抬起头往前爬了爬,温柔地把额头落在顾景的额头上,“是我的错,你怨我恨我都好,打我骂我都好。
你别……”·喉头哽咽,白佑澜眼红得几欲滴血··“你走的慢些,等等我·”·“我怕黑,你别让我一个人走轮回路。”
第83章 ·动乱开始的时候尚是初秋,等一切尘埃落定后离年关已经不剩一个月了·白佑澜骑在马上裹着狐裘,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赠给过顾景一身红狐狸毛的皮裘。
那时不同现今,顾景看他的眉梢都带着清寒·一双眸子缄默,掩着一副玲珑心肠·整日算计地不过是如何避开他们皇家内部的纷争,安安分分地过好他的质子生活。
后来他背着他走出过皇室密道,十五花灯照出了伤人的利剑,城外山花人面相得益彰……·好物不牢坚··未吐露心意时日子尚过的心惊肉跳步步掐算,那层窗户纸破后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白佑澜骄傲纵意二十余年,便是面对谢正微恨铁不成钢的脸也是轻描淡写和人配合着插混打岔,却在及冠以后的年纪学着思虑周全,不可只顾着自己··他和顾景终究立场相悖,于是事事都要难上加难,开辟出一条顾全双方的路来。
很累,很难,但是他心甘情愿··翁老爷子曾教过他何为情,启蒙的便是那些街头巷尾被清流名士鄙夷的话本·他指着书上的一字一句慢慢教导,告诉他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何其不易。
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切记不可玩弄人心··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老爷子只是怕他将来为了站上高位,不顾姑娘家的名节,却不想矫正过度,导致白佑澜二十来岁还孑然一人。
当初为了娶亲之事,还是老爷子劝下了谢正微·白佑澜直说自己懒得处理后院之事,没有女眷还可全看手下人的能力,有了枕头风,又怎么能保证自己还可不偏不倚·谁也不是断情绝爱之人。
倒不如一概回绝,落个清净,也省的有人走那歪门邪道··白佑澜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起来··当初那个会附和着自己、用古往今来明君圣人各种事例来证明他的歪理的人,已经躺进了荷萝的一块小小土地。
当初翁逢弘因为娶亲之事同家族决裂,后来好不容易缓和些的关系又因翁老爷子游历天涯重新断裂·所以谢正微没把尸首运回翁家祖坟,而是顺着老爷子的意愿,埋在他生前买好的一块地上。
白佑澜本想快马加鞭,赶上最后送翁逢弘的一程·却不料东辰帝一道圣旨,责令他负责与南夏议和之事··明明是趁着翁逢弘仙逝谢正微辞官给他的下马威,白佑澜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叩谢皇恩。
那场昏迷直接打乱他的节奏,沈长清的急件得不到他的回应,只能先让太子一派的人忍气吞声避敌锋芒··白佑澜不敢乱来,在部署归为之前,在劫做成之前,他从来不会张扬放肆。
于是东辰帝满意地看到一个听话的东辰太子顺从他的圣旨,乖乖地在边境商议议和事项·他开出了种种条件,却也算不得苛刻,犹让南夏欣喜的是,白佑澜并未像上一次一样,让他们送人为质。
不管背后的意图为何,南夏已经是无人可送··顾景生死不知,顾旻不治身亡·上一任皇帝仅剩的两个皇子,也终究重复他们同胞兄弟的宿命··总不能真的把刚满一岁的女婴送过去。
处理好琐碎事项,恭敬地递交奏折后,白佑澜终于等来了召他回京嘉奖的诏书·他卸下兵甲,头缠白纱身着麻衣,一身孝服··白佑澜什么都没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给谁戴孝。
白佑澜奔波劳苦,顾景在床上躺得也绝不安稳·病情凶险九死一生,好几次许幸言都以为救不回来,偷偷传消息让太子府的人备好后事,免得到时匆忙,惹白佑澜怒气攻心。
还好,尽管一路车马劳顿,尽管沿途药材少有,尽管几次没了呼吸停了脉搏,顾景还是死死吊着一口气,撑到了临风,撑到了太医院诸位国手救治·而东辰帝对此事不闻不问,默认一般。
有了良好的环境、珍稀的药材和太医,顾景的病情总算平稳下来,不至时时徘徊在鬼门关··结果顾景又凸显出了另一种情况··梦魇··“滚…滚…”顾景双眉紧锁牙关死咬,连水都喂不进去,要不是有人制着双手双腿,身上这床被子早滚落在地。
他魇得严重时会呢喃一二,可是吐出的字句断断续续连不起来,更无从得知困着他的梦魇从何而来··唯一可以确定的,那可怖的梦魇,都是同一个··最大的可能就是顾景陷在他昔日的记忆出不来,梦魇是依据记忆形成,而非顾景编造出来。
问题就在这里,跟着顾景时间最长的莫谷尘,也说不上来是那段记忆会死死锁住顾景·不论是鲜血还是死亡,顾景应该都习惯了才对·那张脸上从来没有过惊愕差异,哪怕曾经棋差一招险些去  了- xing -命,莫谷尘也没见顾景有过丝毫慌乱。
就算将要满盘皆输,顾景执子的手也稳如泰山,不急不缓地走下一步棋··沉稳镇定的摄政王,缠绵病榻做下的决策也堪称完美··似乎没有什么能影响他的思路,任对手叫嚣挑衅凶相毕露,顾景的情绪也如一滩死水不起微澜,一步步下他的棋,把人围杀殆尽。
可如今顾景泄出的呢喃中,少有地染上了情绪··害怕愤恨怨毒种种叠加在一起叫人分辨不出,并不是他们熟识的顾景发出的声音·许幸言跟莫谷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尝试着用安神香,效果一过是变本加厉的挣扎,服侍的人稍有不周,不是伤了他们就是伤了顾景··眼前的女人行为癫狂,披头散发口中凄厉地喊叫悔过,仿佛这样可以让这个将死之人好过一些。
求得片刻的心安有什么用呢顾景想着,反正都是要死的··这片梦魇一遍遍地在他眼前重演,耳边总有声音穿过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嚎,诱哄着局中人和旁观客。
你瞧,你瞧,纤纤玉手捂住嘴,笑得浑身发颤,红指甲指着痛不欲生的女人··你瞧啊有谁用有力的双手制住偏斜的头颅,迫使沉默的少年一幕不落地看完这场为他精心准备的闹剧。
那就是对你最好的人了·那个虽生犹死的女人,已经是世上对你顶顶好的了··因为只有她,还真心实意地盼着自己的儿子生··费尽心机为他谋一条活路。
哪怕动辄打骂,从无温情··也是唯一一个盼着他活下去,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哎呀呀,可怎么办好红指甲发出尖利得意的笑声,妹妹唯一依仗的盛宠就要没了。
不能没,没了就完了·女人脸色苍白地为自己描眉画粉,装点出那个男人最喜爱的模样,匆匆赶去皇帝的寝宫··遗诏,她要遗诏·她还年轻,她的儿子还小。
她要遗诏·慌乱的女人甚至没能注意到,她和皇帝讨价还价的现场,还多出两个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人··过去的记忆混在一起,刺得顾景头疼。
他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为何陷入这种境地·他知道那个- yin -魂不散的红指甲是同母妃争宠的女人,知道压制他挣扎的是父皇忠心的暗卫··知道那个苦苦挣扎的是他的母妃。
顾景带着一双漠然的看着这场闹剧··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梦见过他母妃,也没有梦见过这一夜的荒唐··放弃吧,别为难自己了·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你母妃挣到最后,还不是没个好结果·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别为难自己了,这样活着,谁都难受。
痛痛快快地走不好么·顾景死死咬住嘴唇,努力地进行每一次呼吸··不能死,他对自己说,不能放下··还有人等着他··还有谁等着你那个声音冒出来,唯一一个真心对你的已经要踏上轮回路了,还有谁会等着你·父皇视你如无物,兄弟恨你入骨髓,群臣待你似妖邪,百姓咒你同逆贼。
而唯一一个为你豁出得出命的人,已经要死了··她服下了剧毒,一杯鸩酒不洒一滴,再无活路·还会有谁,会等在阳间·我不记得了,顾景声音轻若鸿毛,但是我知道。
还有人等着我··我得回去··我不能一个人走这轮回路··我得等人,牵着他过奈何桥··眼前幻境被溶解开来,顾景默默沿着先前的方向,艰难地走着。
他走的很累,很想歇一歇··前路漫长,永夜无光··还时不时会陷入错综复杂的记忆,那时依旧有声音会出来,诱惑他往回走··他不能停,也不能听。
他不记得前尘往事,但是还是知道有人在路的尽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在白佑澜启程回京的第七天,许幸言赶回临风的第十五天,顾景总算睁开了紧闭两个多月的眼睛。
他身边随时都有人候着,睁眼的一瞬间几乎就被发现·他眼前模模糊糊,只是看见众多布料胡乱飞舞;耳朵也听不太清声音,叫喊声脚步声混成一团··朦朦胧胧中他被人扶起来,喂水喂药,还塞了两勺温热烂软的米粥。
米被什么东西撵过,颗粒不再分明,而是黏黏糊糊地粘成一团·顾景没有胃口,但还是努力咽下,更加努力分辨着什么人在耳边细细地说着什么··可他太累了,他刚刚经历一次长途跋涉,累浑身骨头都酸软。
连抽出被人拉着的手的力气都没有··于是他闭眼,睡了过去··“江大人,情况如何”许幸言见江太医把完脉,着急着把人拉出去。
江太医行医多年,医术最为精湛,只是待人接物方面少些头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江太医捋着胡子点头,“不是我说,子语啊,你劝着些太子,既然这么心疼这人,就少折腾些。
不是每次都有这般幸运能把人拉回来的·”·在江太医眼中,顾景是白佑澜的一个心腹,不知为何被太子责罚成了这幅模样··许幸言诺诺地应着,对于自己临时编的这个谎话没有丝毫不满。
白佑澜不过名声受损而已,顾景可是差点连命都丢了··“知他体弱就对人好点,就是兔子急了,它也咬人不是”江太医跟翁逢弘关系不错,此时未免多说两句,“我是不能在太子面前多说什么,子语啊,你可是要把这事往严肃里说。”
“对了,”江太医转头,“这位小公子体内的余毒我又探了探,实在是太深了,拔不出来·”·临到荷萝的白佑澜抖了一下,依稀察觉到有人在说自己坏话。
顾景能维持短暂清醒正常对话时,白佑澜还剩两天路程··许幸言觉得自己这张嘴不适合和刚醒需要静养的病人说话,跑去看炉子去了;莫谷尘怕顾景尴尬,跑去和许幸言一起看炉子了。
就剩下一个在太子府处理完事务的沈长清被人赶鸭子上架,负责和顾景交代这两个月来的事情··“王爷,”沈长清行个礼刚要坐下,就被顾景打住:“莫喊我王爷了。”
沈长清心头一惊,顾景那双眸子迎了上来:“我恐怕早就被逐出玉牒了·”·最难交代的事被人家自己猜中了,沈长清摸摸鼻子:“王爷可有什么想知的”·“都说了别喊,”顾景浅笑,“唤我明煜吧。
佑澜什么时候回来”·“快了,不过二日·”沈长清一本正经,“喊习惯了,一时也改不了口·不知王爷是从哪个口风不严的下人嘴里得知哪件事的”·“是我自己猜的。”
顾景神色淡淡,眼神却还是柔和,仿佛终于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苏敛安被我激怒,我又逃出·他留我不过是为了威胁佑澜,如今我跑了,他当然会第一时间上报皇帝,防止我在朝中给他们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定会将自己所言所语如实上报,而苏敛安在南夏名声显赫,他又不过是个乱臣贼子·顾旻再插上一脚,事情也就是板上钉钉··要不是寻不到他的人,又怎会是将他逐出玉牒这样简单·不过也好,顾景目光越过沈长清,吐出一口气。
他害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害了那么多白骨无缘回乡,合该让他死后成为孤魂野鬼,无处可依··生无家族,死无归处··日后鬼门大开,他也寻不到一人为他烧纸祭奠,引他归家。
这是他应得的罪··一旁的沈长清默默记下顾景神情,准备给白佑澜打小报告··顺便指点一下将来的安慰方向··“王爷果真料事如神,”沈长清心里为一会的小报告写着腹稿,“那苏敛安提出时太子震怒,险些要派人直接杀了他。
亏得让人劝住,正准备问王爷的意见·”·“他年纪大了,就这样吧·”顾景轻笑一声,“没有他当年的开解教导,哪里有如今的顾景就这样吧,我也不欠他什么了,也不欠南夏什么了。”
再造之恩没齿难忘,顾景谨记在心·可这两个月来的生死徘徊,也并非轻易能去··他用一条命,和八年的辛劳不倦,还母妃的生育之恩,及苏敛安的教导之谊,换余生时光。
从此山高海阔,南夏的是是非非,与顾景再无瓜葛··若尚有异议,且地府论恩仇··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天之骄子因缘邂逅·“不过听沈大人的意思是,”顾景抿抿嘴,颇为紧张地开口,“一会会给佑澜寄信”·“是的,王爷有什么话要寄过去么”沈长清临时停下腹中的笔,准备好好听着。
“没有,”顾景不自在地动动脖子,“就是能不能,别把我醒了的事告诉他·”·沈长清不是许幸言更不是白佑澜,一下就听出了顾景的话外之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景一眼:“王爷有求,这是自然·不过平白瞒太子一事定是不好,不如王爷和我做个交易”·“什么交易”顾景顶着红耳朵问。
“我帮王爷瞒太子一事,也为太子瞒王爷一事如何”沈长清眉眼上挑,小算盘打得飞起··这波赚了··顾景看着沈长清别有图谋的脸,迟疑地说:“行。”
这波好像要亏··第84章 ·夕阳滑落,守城的官兵打个哈欠,正要将木桥拉起·忽见天地交接晚日沉没处一道烟尘浩荡,惊起归巢鸟雀无数。
官兵手下动作放缓,想起来似乎明日出征的皇子们便应回京了··可要是快马加鞭,也能和眼前这群人对上··官兵不敢怠慢,急急请示驻守的官员。
官员穿上盔甲登上城楼,皱着眉看赶来的一群人:“等等·”·于是铁链又松了下去,木桥砰得砸在护城河的岸上··当最后一点太阳沉下地面,饱经风尘的一队人才赶到木桥前。
一人勒马急停,怀里揣着信物匆匆赶上城楼·剩下的人拉紧缰绳,生生压下一截速度·虽说现在宵禁时间,但是除了特殊情况外,城内一概不许跑马,便是太子爷,也不能坏了这规矩。
白佑澜掀下脸上防风阻沙的兜帽,踏着映在青石地面上的余晖,往皇宫方向走去··依东辰帝命,白佑瀛早早地回京陈述战况,而他直到如今才能返京··攥着缰绳的手青筋突出,白佑澜没心情回府沐浴再去见东辰帝。
什么恭敬不恭敬,都是虚的··皇宫··对于他提前回来这件事,东辰帝似乎没有意外,他高高地坐在椅子上,听着白佑澜将所有事情一一阐述··“好了,”东辰帝挥退所有太监宫女,平心静气地看着自己的四儿子,“你都说完了。
也该朕说说了·”·“父皇请讲·”白佑澜一拱手,乖顺地立在殿下·反正他也没想走··“两个多月前,太子府来了个重病号,身份似乎颇为重要。
为了医治这个人,太医院的江国手都出诊了·”东辰帝不急不缓,认真观察白佑澜的脸色,“那人,是顾景吧·”·可惜的是,他没能从白佑澜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是·”白佑澜仰起头,跟东辰帝对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瞒着东辰帝··因为瞒不住··顾景的伤太重了,不可能偷偷摸摸藏在府里就能治好,只能大张旗鼓。
“你违抗皇命,停在白蘋不肯前进半步,也是为了他”东辰帝眯起眼,语调依旧平缓··“是·”干干脆脆,没有丝毫犹豫。
“朕一开始以为,你结交顾景,是想为将来做打算·”东辰帝得了白佑澜意料之中的回答,甚至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脸,“后来顾景回去前的那段时间,朕以为你将他当成一时玩物,寻欢作乐。”
“倒是没想到,”东辰帝脸上笑意更浓,“皇家还是出了个情种·”·早知道当初顾景在东辰时,就应该杀了他··皇帝,不能被情所迷。
白佑澜没漏看东辰帝笑脸下浓浓的杀意,他也冲自己的父皇笑了一笑:“父皇,儿臣听说,西华的安王继位了·”·苏清竹前脚扳倒苏家,后脚就率兵逼宫,生生把西华帝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你什么意思”原本低缓的语气瞬间拔高,东辰帝又惊又怒,再也维持不住皮上笑的动作·苍老的眸子迸发出精光,狠狠打在低头的白佑澜身上。
“儿臣不过是跟父皇说一说各国动态罢了·”白佑澜弯腰低头,态度何其恭谨,“不敢有其他意思·”·“你…”东辰帝气得浑身发抖,“逆子逆子为了个男人,为个男人”·“父皇,龙体为重。”
白佑澜抬起头,满眼关切,“不然八弟怕是要伤心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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