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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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中)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第51章 心弦一乱·古琴的事, 勉强算是糊弄了过去, 两人的话题也渐渐转向别处,云倚风觉得那一碗酸溜溜的醋拌鸭掌挺好吃, 索- xing -端到自己面前, 啃得专心致志。
“王爷笑什么”一边吃一边问··季燕然淡定答曰:“没什么·”·确实没什么, 不过是想起了一句民间俗语,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美人难过酸品摊”。
于是眼底笑意更甚, 问道,明日还想去哪里逛逛我陪着你··云倚风擦了擦手指:“早上要同清月商议风雨门的事, 下午要去看玉婶。”
经他这么一说, 季燕然方才记起来, 先前老吴的确提过一句,说已经在近郊置办好了屋宅与田地·之前在赏雪阁时也算受了玉婶不少照顾,现在她搬来王城,自然应当去贺一句乔迁之喜。
旁边桌上一群外地客人, 正在唾沫飞溅地讨论着王城除夕有多么热闹, 还有正月十五的花灯与焰火, “砰”一声,所有的星辰都被点燃了,瀑布见过吧金色的瀑布,飞流直下倾泻满天,光彩夺目极了。
云倚风听得入迷,心里稍微有些遗憾, 毕竟腊月二十八那天,他还在王府后院里看老刘杀猪,仔细盘算着除夕要去哪里逛,元宵又要去哪里逛,谁知事不凑巧,望星城里偏偏出了乱子,自己也只好在除夕当天骑着飞霜蛟出城,将所有的热闹与繁华都抛诸脑后,只在白雪皑皑的山里烤了一张肉饼啃,当成是年夜饭,现在想想,也着实凄凉。
季燕然许诺:“明年,明年的正月十五,我定陪着你在王城赏景·”·“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云倚风尝了口酒,又问,“王爷打算何时去找那位平乐王”·“再让他多活几天吧。”
季燕然接过酒壶,“杨家虽败,却也时刻关注着朝廷的风吹草动,若我刚一回王城,就又马不停蹄赶去晋地拿他下狱,落在旁人眼里,倒显得像是皇兄在下令。”
这头正说着话,楼梯上又上来两个人,是清月与灵星儿·一对小情人说说笑笑,少年手里也不知捧了一包什么果子,红艳艳的裹着糖,用竹签扎起来正要喂过去,却见旁边桌上的师父正在看着自己笑,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手下一抖,果子也“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喂”灵星儿不满,“我还没吃呢·”·清月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少女狐疑地转头,恰好与云倚风对上视线,便理直气壮道:“门主在怎么啦我们说不定还能讹王爷一顿饭呢”·小二殷勤收拾出桌子,将两人安排在了靠窗位置。
小丫头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枝头的雀儿,透着一股子清脆可爱,她先是问了一圈招牌菜,叫了一壶酒,招呼师兄吃这个吃那个,后头却又撒娇抱怨起来:“你怎么就知道自己吃,也不照顾我,你学学王爷呀”·清月答应一声,赶忙扭头。
季燕然手里握着一卷烤鸭,正在往云倚风嘴边递··清月恍然大悟,照葫芦画瓢也递给小师妹一个·后来又觉得背对着坐不方便,索- xing -与灵星儿换了个位置,越发专心致志地观摩学习起来。
季燕然:“……”·云倚风慢条斯理喝着汤:“我这傻徒弟能不能娶到媳妇,就看王爷今晚教得好不好了·”·季燕然替他吹凉一小碗羹:“好说。”
这头清月也跟着呼呼吹,吹完之后递给灵星儿,抬头就见王爷已经又拿起了包子,便赶紧学他掰开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喂给师妹··少女难得脸一红,在桌下偷偷用脚踢他。
清月遥遥一抱拳,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时候,酒楼里的人已经渐渐多了,除了食客,还有几个小娃娃在卖花环,都是从城外山上采来的野花,鹅黄嫩紫编在一起,看着又娇又艳。
这回倒是不用季燕然再教,清月主动买下一串,戴在了师妹的头上··季燕然颇为欣慰:“有个好消息,你徒弟出师了·”·云倚风擦擦手指,又将衣袖往高挽了两圈:“那这顿饭我请王爷。”
他方才又饮了几杯酒,此时难免身上发热、额头出汗·季燕然却有些担心,生怕又闹得毒发,于是熟门熟路将手伸过去,仔仔细细摸了半天的脸··“哐当”一声,灵星儿踢开椅子,转身跑下了楼。
清月的手僵在半空中,茫然而又无辜地看向季燕然··萧王殿下:“……”·云倚风深深叹气,转身道:“还不快些去追”·清月答应一声,连楼梯都不走,翻窗就跳了出去。
周围食客不明就里,还当是江湖侠客在抓贼,于是一股脑涌到围栏看热闹,却哪里还能在屋顶寻到半分人影,只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于是这顿饭还是萧王殿下付的银子。
并且在回到王府之后,他还被江凌飞一把扯进房中,“哐当”锁上了门··黑天半夜,孤男寡男,季燕然拿起桌上茶壶晃了晃,问:“你又闯祸了”·“我闯什么祸。”
江凌飞拖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老实交代,今日在同福楼里,怎么回事”·说这话时,他声音又细又颤,宛若被捏住脖子的鸡·季燕然嫌弃地瞥来一眼:“你也在同福楼”·“我在对面的三兴茶楼”坐在二楼雅间向窗外望去,恰好就是同福楼。
旁人都是规规矩矩吃着烤鸭喝着酒,唯有萧王殿下,又是夹菜又是擦嘴又是摸脸,就差把人抱到怀中来喂,偏偏云门主还配合得很,也不恼,三不五时抿嘴一笑,笑得江门三少目瞪口呆,当场就打碎了一把名贵的宜兴紫砂壶·季燕然试图解释:“那是在……算了,说来话长,你还是洗洗睡吧。”
“睡什么睡·”江凌飞挡在他面前,再三确认,“你当真对云门主没意思”·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皱眉:“什么”·江凌飞猛烈撕扯了一下衣袖,虽然因为料子太厚,没断成,但道理大家都懂。
季燕然面无表情飞起一拳··江凌飞闪躲及时,抱着桌子凄凄哭道:“重色轻友·”·季燕然道:“滚”·而直到他最后出门,江凌飞依旧扒着门框,语调中充满老母亲的担忧与慈爱:“想清楚啊”·季燕然加快脚步,觉得脑仁子都在嗡嗡响。
直到拐过花园,才终于将聒噪声音远远甩在脑后··只是耳边虽说清静了,心却清静不得,依旧如假山下那窝野猫一般,在春日里喵喵叫着,再伸出锐利的爪来,勾住心弦一拨一弹。
“轰”一声,有什么断了,又有什么乱了··若在同福楼时,对面坐着的是旁人呢江凌飞、老吴、林影,任何一个狐朋狗友,再或者是这王城中任何一个漂亮姑娘,似乎都……莫说全程照顾对方吃饭,哪怕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麻。
深春的夜风还是有些凉的,只是再凉也吹不散心头燥热,浑身的血反倒更烫几分·他心里想着事,脚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云倚风的小院,待到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推开了屋门。
习惯成自然,习惯成自然··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云倚风趴在浴桶边沿,抬头看他··季燕然这才想起来,又到了该泡药浴的日子,只是看那软绵绵有气无力的模样,怕又偷偷减了不少药量。
果然,云倚风开口就是警告:“别告诉清月”·“药呢”季燕然问··云倚风唉声叹气,往桌上一指。
那里正摆着一个大罐子,里头药汤还剩下大半·季燕然刚拎到浴桶边,就见云倚风的肩膀不自觉往后一缩,像是怕极了这玩意··怎么能不怕呢想起上回那密密麻麻的刺骨细痛,季燕然暗自叹气,虽说不忍,却更惧怕所谓的“三年或五年”,咬牙一狠心,还是全部倒了进去。
云倚风细弱闷哼一声,将额头直直撞向桶沿··季燕然及时用手掌托住,又将另一掌按在他背心··药- xing -凶猛,云倚风的呼吸很快就急促起来,额上汗珠一茬接一茬,唇角亦被咬得通红渗血,比起上一次,这回的痛楚似乎更加绵长无边,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水都凉透了,方才缓过一口气来,却也早就是昏死的状态。
季燕然将他裹了个严实,坐在床边像擦小动物一般,从脸颊到脚趾,都隔着毯子细细揉了一遍,直到怀中人不安地挣扎了一下,方才从柜子里取出新的里衣,仔细替他穿好。
一旦心里有了别的想法,行为反而规矩起来,他动作很快,视线也一直落在别处·只是手臂在托高那纤弱腰肢时,心尖还是颤了一颤··里衣特意挑了最厚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夜半会冷。
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清月在将灵星儿哄好之后,心里惦记着师父定然又偷女干耍滑了,于是专程跑过来监督检查·不料这回连屋门都没能进,就被季燕然三言两语打发回去——往后这种事,只管交给本王。
清月站在院中,觉得很茫然·怎么能交给王爷呢,要知道在药浴这个问题上,师父简直不听话得匪夷所思,多大的人了,回回不是往山洞里钻,就是给他自己弄个神叨叨的迷阵,躲得连影子都没一个,自己光是为了寻人,头发就要气白大半,这还不包括泡完澡后的喋喋不休,以及气急败坏时漫山遍野追着自己打,听听,一点都不讲道理啊,这哪里是人干的活·少年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王爷,只是再敲门时,却已经没人开了。
季燕然握住那细瘦又柔软的手指,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方才掩门离开·离开后也没有回住处,而是径直去了宫里,太医院的老学究们被召集在一起,听萧王殿下说完要求,个个都拉出苦瓜脸——那血灵芝前不久刚找过一回,一无所获,这才过去了不到三个月,怎么就又来寻了,实在变不出来啊·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勇敢站出来提议,王爷不如试试在江湖里找,三教九流的人门路也多,指不定就有谁见过。
还有那号称天下第一的神医鬼刺,连死人都能医活,找个药材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其实平日里这群白胡子老头对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号,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总觉得是乡野土鳖自吹自擂,上不得台面,可这阵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无边无际吹捧赞美不算,甚至还想明日就撑起一条船,将萧王殿下送到迷踪岛上去。
季燕然脸色一沉··下头登时又”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争先恐后说些什么“会尽全力医治云门主”,叽里呱啦蛙鸣一般,听得心里更闹。
在宫里耗了一早上,也只寻到了一味药,说是药浴时含在嘴里,能短暂缓解疼痛,至于更深一步的医治之法,却实在是没有了··事情传到李璟耳朵里,他有些疑惑:“一个江湖中人,燕然当真如此上心”·“可不是,张太医说了两句不中听的,险些被王爷一眼瞪出病来。”
德盛公公又将声音放低了些,“而且据说昨儿晚上,王爷与云门主在同福楼里……”他说得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几乎隐没在了呼吸中··李璟诧异地看向他。
“千真万确·”德盛公公笃定,“城中许多人都看到了·”·“这样啊,怪不得……”李璟敲敲桌子,“吩咐下去,让太医院无论如何,都要商议出一个医治云门主的法子来”·口谕传到太医院,估摸那群白胡子老头们,又会迎来新一轮的鬼哭狼嚎。
但是不打紧,只要能找到血灵芝,能治好云门主,莫说是嚎两句,就算想学名角儿唱老旦,皇上与萧王殿下都会给搭个镶金嵌玉的大戏台··若治不好呢·若治不好,想想萧王殿下杀人如麻的“美名”,有没见过世面的小太医,连遗书都偷偷写好了。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独怆然而涕下啊,涕下··当季燕然回府时,云倚风已经同清月说完了风雨门的事情,正准备出城去寻玉婶··飞霜蛟亲昵地用脑袋顶他,恨不能将人拱到自己背上,坚硬四蹄转着圈跺来跺去,响鼻喷个不停。
桌上摆了七八个点心盒子,全绑着红艳艳的绸缎,看起来煞是喜庆·管家在一旁打趣,说若被城里的媒婆看到,怕是会当成门主要去谁家提亲·因他这句话,季燕然索- xing -弄了架马车,将云倚风连人带礼一道塞了进去。
只留下飞霜蛟独自站在院中,不满地在地上刨坑,只怕回来又要好一番哄··“身子好些了吗”季燕然坐在他身边··“睡了一觉,舒服多了。”
云倚风道,“听清月说昨晚一直是王爷在照顾我,多谢·”·“我从太医院拿了些药丸,往后再泡药浴时,含在嘴里能舒服些。”
季燕然塞过来一个小瓷瓶,“至于根治的办法,那些老头还在查,再给他们一些时间,嗯”他隐瞒了去南海迷踪岛一事,怕又勾对方想起前几回无用的求医经历。
但哪怕已被证实无用,就凭鬼刺脑袋上“天下第一”的名头,他也想把人找到——至少能问一问那究竟是什么毒··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云倚风在这方面有些遮遮掩掩,像是存心隐瞒了一些事。
马车停在了一户农庄小院外··“婶婶”云倚风率先钻出去··从院里迎出来一家三口,除了玉婶,还有她的丈夫与女儿,看着都是老实人。
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菜,还没进屋就被热乎香气熏了个跟头··寒雾城一别,仔细算来也有好几个月没见面·玉婶握住云倚风的手笑看了半天,最后道,“瘦了,怎么到了王府里,也没见吃胖一些”·“所以才来婶婶这蹭饭。”
云倚风与她极亲近,到每间房里都溜达了一圈,“家里可还缺什么东西我让清月明日就补上·”·“已经很好了,门主快坐吧。”
玉婶麻利地煮着绍兴酒,“我早就听说王爷与门主回了王城,结果天天盼啊,直到今日才盼来·”·她把饭盛上桌,又热情挽留云倚风住一晚,说被褥都是新晒的,舒服得很。
季燕然笑着打趣,怎么也不见婶婶也留一留我·“只有一间客房,王爷就别凑热闹了·”云倚风道,“不过今晚我也不能住,约了几个朋友,明日要一道去喝酒,下回吧。”
季燕然疑惑:“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江湖里的朋友·”云倚风替他夹了根鸡腿,“有何一晏、邹城、朗月大师,还有吴忧子。”
巧了,萧王殿下一个都不认识··玉婶笑着问:“都是大侠吗”·“也不算大侠,只是恰好都在王城,就一起去听雨楼喝杯酒。”
云倚风啃着鸡翅回答··听雨楼,那是王城顶有名的青楼··所以看起来那位”朗月大师“,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好大师··玉婶又问:“王爷也去吗”·“不去。”
季燕然漫不经心答,先前就约了皇兄,要去宫里看奇巧机关阵,顺便御花园里的两株春日红应该开了,坐在树下喝杯聆风酿,花瓣能将酒也浸成红,还有御厨研究的新菜式,还有御书房里挂着的《春日游紫兰山图》……哎,总之太忙,没工夫去那又挤又吵又刺鼻香的听雨楼。
云倚风耐心询问:“我能去吗”·季燕然夹给他一片春笋:“能·”·玉婶在旁没说话,却在两人离开时,将季燕然拉到一旁,偷偷塞了包糖过来,说都是云门主喜欢吃的,往后若是烦闷不高兴了,拿这个一哄准好。
得,这么一看,像是人人都知道了萧王殿下的心思··而大梁的开明与包容,也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十分淋漓尽致··当场打碎茶壶的江凌飞也好,笑眯眯给糖的玉婶也好,或者是听完消息后,第一反应就要给云倚风治伤的皇上——大家在得知此事后,意外是有的,吃惊也是有的,但似乎也仅仅就这些了,不就是断袖吗谁还没见过呢。
在回去的路上,听车夫说星星很亮,两人就下来走路了,还在城楼上坐了一阵子··季燕然把披风裹在他肩头··云倚风突然感慨一句:“此时倘若能有一把琴,就好了。”
季燕然坚决道:“没琴也很好·”·或者说更好··否则在这高高城楼上弹起来,怕是要一传千百里,那还得了··于是季燕然把他的手攥在了掌心。
白色纱衣一层一层垂下来,遮住了两人交握的手指··云倚风嘴里含着一颗糖,舌尖一抿,酸酸甜甜··云也遮住了月亮··万物都是朦胧的··后半夜时,季燕然抱着熟睡的云倚风回了王府。
江凌飞站在院中,嗑着瓜子目送两人进卧房,没走··片刻之后,萧王殿下果然从房中出来,伸手就又要揍人,却被灵巧躲开··“喂喂,别好心不识驴肝肺啊”江三少一句说错两个俗语,拐着弯骂完自己还沾沾自喜,将季燕然一把扯进花园,压低声音道:“有个好消息。”
“什么”·“鬼刺神医找到了”·——十八山庄·完——·第3卷 孜川秘图 ·第52章 神医鬼刺·这段时间, 为了能找到神医鬼刺, 萧王府的暗卫日夜奔走于大梁各处,恨不能将地皮也挖开看一看。
东北去了、西北去了、西南也去了, 富庶有钱的江南大户更是挨家挨户查了个遍, 皆一无所获, 没想到最后竟会在家门口打探到消息,说请走他的不是旁人, 正是朝中工部侍郎, 袁远思。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江凌飞道:“听闻这位袁大人的儿子身染恶疾, 两年多了没见好, 他便卖了泸州老家的田产房屋,又问亲戚朋友借了一大笔银子,这才将神医请到王城,今晨刚刚进府。”
“让老吴准备些好药材·”季燕然吩咐, “随我去趟袁府·”·江凌飞一愣:“现在”·“对, 现在。”
季燕然片刻都不愿耽误·江湖中人大多神叨叨的, 鬼刺更是出了名的行踪不定,再多等一晚,保不准明晨又会出现新意外——后悔药买不到,他也不想吃。
吴所思正在做着四方杀敌的大梦,突然间被人掀开被子,还当是军营里又出了事, 坐在床边半天才反应过来,哦,是王爷想要贵重药材··但府里确实没有··先前就说了,那根被虫蠹空的三百年老人参,已经算是顶级值钱货色。
江凌飞背着手转圈:“不是,你这也太穷了吧”·“因为王府里没人生病·”老吴相当无辜·王爷身强体壮,被砍十几刀都能自己缓回来,老太妃也是成日里骑马练剑,连风寒都很少得,这么一对铁打的母子,要那些虚头巴脑的补药作甚·当然了,硬要找,也是能找出一些的,都是宫里逢年过节赏赐的,用来滋- yin -补血、润燥降火,礼盒里还附赠一张方子,写明了久食能使肌肤白嫩细滑,容颜美丽——这也不适合拿去探望那位侍郎公子啊·“管它呢。”
江凌飞将方子“刷刷”两把撕掉,再把盖一扣上,“好了,看不出来了·”·吴所思:“……”·飞霜蛟奔驰如雷电,四蹄凌空跺地,在袁府门前扬起一道烟尘。
守门人嘴里骂骂咧咧,想着是谁这般不识趣,三更半夜来敲门,原是准备教训两句的,却没料到对方竟会是萧王殿下,登时慌得一蹦三尺高,一溜烟跑进去通传··前厅里灯火通明,袁远思一边匆匆系着扣子,一边掀帘进门,气喘吁吁道:“下官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深夜登门,是本王来得太冒失·”季燕然指了指桌上的药材,“这些是送给令郎的·”·老吴赶忙在旁边补一句:“送给令堂也行。”
袁远思连连称谢,又惴惴道:“王爷这阵过来,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没什么·”季燕然道,“只是收到消息,说鬼刺神医目前正在府上,可有此事”·“……是、是。”
袁远思擦了把额上的冷汗,“王爷明鉴,付给鬼刺神医的诊金,是下官变卖了祖产所得,亲友也资助了些,绝非贪腐受贿·也、也实在不敢让旁人知道,否则这人多嘴杂的……唉,珍儿他当真是快不行了啊。”
季燕然点头:“大人放心,本王理解·”·袁珍的病算疑难杂症,又凶险,吐血吐得王城里头人人皆知,就连李璟都极为关心,还特意赐了太医——这原本算是大恩典,可一旦太医治不好,恩典就成了累赘,搞得袁远思连请个民间神医都谨慎如做贼,生怕被有心人听到消息,给自己扣一顶藐视皇恩的大帽子。
“令郎的病怎么样了”季燕然问··提到这个话题,袁远思的神情倒是轻松了许多,赞不绝口说那鬼刺果然了得,下午只是扎了几针,就扎得袁珍胃口大开、面色红润,睡得也比以往踏实了。
“当真这么厉害”季燕然一勾手指,将袁远思唤到自己面前,“本王这里有桩疑难杂症,也想请教神医,袁侍郎付了多少诊金,我再翻一倍,可否让他过来一叙”·吴所思在旁听得头疼,王爷这败家的毛病到底何时才能改,张口就翻倍,也没人能管管。
袁远思亲自去客房请的鬼刺神医,速度倒是挺快,没多久就掀帘进来一个人··江湖话本里的神医,不是白发飘飘,就是年轻俊秀,总之仙风道骨和倜傥公子总要占上一样,百姓才爱看。
而像鬼刺神医这般又瘦又黑又像猴的中年男人,嘴上还要留两撇小胡子,不管怎么看,都和“神”没什么关系,和卖大力丸的神棍倒是十成十相似··“萧王殿下。”
对方恭恭敬敬行礼,“不知是谁要看诊”·“风雨门门主,云倚风·”季燕然也未与他绕圈子,直白道,“神医应当有印象吧”·“云门主啊。”
鬼刺点头,“自然,自然不会忘,那可是世间……世间一等一的命硬,阎罗王都收不走,我先前从未遇到过那样的人·”说到最后,语调里竟还多了一丝膜拜,像是的确佩服得很,“原来王爷是要替他问诊,我知道那毒,得要血灵芝,有了血灵芝就能解。”
兜兜转转一圈,最终还是逃不掉血灵芝,老吴听了沉默,老太妃听了流泪··季燕然问:“除血灵芝之外呢”·“除了血灵芝,别的都救不了。”
鬼刺耐心解释,“云门主那毒,七八十种化开在血里,寻常药材根本没用,非得要血灵芝不可·”·老吴听得一愣,什么叫“七八十种化开在血里”·结果鬼刺又补了一句:“或许不是七八十种毒物吧,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一百七八十、或者干脆就是七八百。”
老吴:“……”·“我也想治好,我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治好他·”鬼刺深深懊恼,像是挺惋惜自己的金字招牌出现裂痕,“什么方子都试过了,结果最后毒没解成,命倒险些丢了半条,也就不敢再下手了。”
季燕然皱眉:“他为何会中这么多的毒”·“唉·”鬼刺连连摇头,“那阵他不懂事,自己任- xing -胡闹,不说了,不说了,免得又同我发脾气,王爷若想知道,还是自己去问吧。”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又问:“血灵芝呢,当真无迹可寻”·“书里确无记载·”鬼刺道,“只有一句传闻,血灵芝生于万千尸骨之上,受怨气鲜血灌溉,谁若想拿到它,啧……九死一生,千难万险。”
吴所思咂舌:“这么邪门”·“以毒攻毒·”鬼刺道,“云门主的毒,还就是这么邪门·”·……·从袁府出来之后,季燕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吴所思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他半天,方才道:“王爷,我觉得那神医有些装神弄鬼,又是尸骨又是怨气,哪有好药材会长在这种地方八成是在信口胡扯。”
“先回去吧·”季燕然命令,“此事切勿声张·”·吴所思点头:“是·”·回到王府时,天也快亮了。
清月正抱剑守在云倚风院内,看到季燕然进来,规规矩矩行礼道:“王爷,师父正在调息内力,谁都不能打扰·”·“先前不还在睡觉吗”季燕然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窗户,“没事吧”·“没事的,就是有些胸闷气短,老毛病了。”
清月道,“哦对,师父还说,他明早要吃泥瓦胡同的粉丝汤,吃完再进宫·”·季燕然笑笑:“好·”·清月道:“那王爷请回吧。”
“无妨,我在这里坐一阵·”季燕然单手拎来一个石凳,“等你师父睡下了,我再走·”·清月:“……”·这个问题,有些棘手啊·屋内自然是空的,没人。
袁府客院中,几个药童正在守夜,万籁俱静,冷不丁院中落下一个白影,都被惊了一跳,顺手就摸出腰间毒瓶,只是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却又纷纷低下头,怯生生不敢说话了。
·云倚风一掌劈开木门,冷冷看着桌边的人:“你来王城做什么”·“来替袁大人的公子看诊·”鬼刺示意他关门,“只是没想到,一个病人还没看完,就又来了另一个,方才萧王殿——”·一句话还没说完,脖颈上就被横架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云倚风将他逼至墙角,一字一句道:“你找死。”
“我什么都没说·”鬼刺安抚,“只说了血灵芝生于尸骨,灌于怨气,书里就是这么写的,为师并没有撒谎·”·他一边说,一边将长剑慢慢推开,又用食指抹过脖颈血珠,两寸长的伤口,竟然瞬间就接了痂。
“那位萧王殿下,看起来极为关心你·”鬼刺道,“这是好事,说不定他当真能找到血灵芝·”·“闭嘴”·“我听蛛儿说,你这回帮了萧王不少忙。”
鬼刺把他的飞鸾推回剑鞘,“原本还在纳闷,好端端的,风雨门为何要同朝廷搅在一起,不像你的- xing -子,后来却想通了·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没找到血灵芝,怕是早已无计可施,可不得找个帮手,大梁八十万兵马统帅,论本事、论权势,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云倚风狠狠咬牙,眼底结满寒霜:“让你的人从我身边滚·”·鬼刺叹气:“傻徒弟,怎么就不明白,为师这不是监视,而是挂念你啊·”·第53章 袁府有鬼·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雨, 夹裹着春末的最后一丝寒意, 牛毛小雨浸透屋顶,又顺着凹槽汇聚成线, 细细地流下来。
身着红衫的女子推开门, 见屋内只有一人, 便试探道:“师父,公子已经走了吗”·“是啊, 走了·”鬼刺继续摸着脖颈上那道伤痕, “脾气倒是迎风见涨,越发暴躁了。”
“那血灵芝呢”·“他说他不想要了”提及此事, 鬼刺目光陡然怨怒, “你听听, 这像话吗”·红衫女子也吃惊道:“不想要了公子一身毒瘴,非得要血灵芝才能解,如何能说不要就不要”·“是啊,他先前分明是最想活着的。”
鬼刺在屋里转圈, 眉头上拧出一道深深“川”字, 哀声道, “不妙,不妙啊·”·幽长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春雨浇得- shi -滑,从细缝中生出绿苔来,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繁华,倒更像是静谧的水调江南。
更夫披着蓑衣, 怀中护一盏油灯,敲了还没两下梆子,突然就见对面飘来一个白影,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家伙什也不要了,转身撒丫子就跑··待云倚风回神的时候,对方已经嗷嗷叫着“有鬼”,一路狂奔远去了。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王府后院里,清月再度劝道:“这雨一时片刻是不会停了,王爷还是回去歇息吧·”·季燕然暗自叹气,起身掸了掸衣袖,道:“倘若你师父有事,随时来找本王。”
“好·”清月连连答应,又亲自将人送到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了、确认不会再回来了,方才如释重负地回院中,继续担忧起师父来··又不肯休养、又不肯治伤、三更半夜还要到处乱跑。
还真是不让徒弟省心啊·云倚风被他念叨得有些鼻尖发痒,一口气打了三四个喷嚏,眼冒金星头晕眼花,暗道莫不是又被那老贼气得毒发,于是抬手按上额头,站在濛濛细雨中,专心致志试起体温来。·季燕然险些被此举气笑,一把拖过他的手腕,将人拉到了屋檐下··云倚风被吓了一跳:“王爷怎么会在这”·季燕然抖开披风:“猜到你要从这里翻墙·”·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欲言又止,原本是该解释两句的,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索- xing -破罐子破摔,任由对方将自己裹个严实,再牵着手腕回到了住处。
清月望向师父的眼神中充满同情··我可什么都没说··云倚风无奈:“回去歇息吧·”·清月答应一声,又看了一眼王爷,见他神色如常,像是并没有生气,便低声道:“那我让仆役烧些热水来。”
春寒料峭,云倚风的头发与肩膀都落满了雨,触手冰凉·只有捧在掌心的一盏热茶,还能传递些许温暖,只是仅靠这单薄的温度,显然不足以驱散那些深埋于骨缝的寒意与恐惧,他的心脏紧缩,手指也不自觉地紧缩,几乎要把那青花瓷杯捏成齑粉。
季燕然伸手过来,将茶杯轻轻抽走··云倚风脸色煞白,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噩梦··“先进去洗个澡吧·”季燕然道,“我在这等你。”
浴桶里的水很香,是清月特意往里加了安神精油,云倚风其实并不喜欢这浓烈的气味,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将自己整个浸入水里,有些懊恼地用后脑磕了磕桶沿——这懊恼与鬼刺无关,他也压根不愿再去想那座海岛。
他懊恼的是,为何要让清月守在院中拦季燕然,又为何要表现得如此茫然失态,这不摆明了心里有鬼吗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敞着门,就说江湖有事,风雨门有事,还要更合情合理一些。
关心则乱,太在意也会乱··他单手搭上额头,仰靠在浴桶里,有气无力地看着屋顶··眼前景象渐渐旋转起来,硬生生将木梁转出了七彩斑斓··就在云倚风专心致志,想要分辨出究竟都有哪些颜色时,一块布巾从天而降,蒙在了他头上。
手法和土匪抢亲套麻袋有一比··季燕然将人从冰凉的水里捞出来,带到床边仔细擦干·云倚风前前后后加起来,已被他看光了许多次,此时倒也无所谓了,见气氛太沉闷压抑,还主动踢了对方一脚,颇有些耍无赖的意思。
“别动·”季燕然握住那雪白赤足,一边擦拭一边问,“去哪了”·云倚风淡定答曰:“青楼·”·季燕然一笑:“嗯”·云倚风将脚缩回来:“王爷以后别去见鬼刺了,他不是省油的灯。”
季燕然微微皱眉:“你是去找他了”·“他一到王城,风雨门就收到了消息·”云倚风道,“我知道,这段时间王爷一直在寻他。”
·萧王府的暗卫寻了多久,风雨门的弟子就拦了多久,只是到底仍没能拦住——那袁远思的儿子也挺无辜,总不能不让鬼刺进王城··季燕然问:“这人有问题”·“他的确医术高明,定然能治好袁侍郎的儿子,但治不好我。”
云倚风裹着被子,“还有血灵芝,王爷也别再费心找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季燕然将里衣递给他:“鬼刺说你中了七八十种毒,又说血灵芝生于万千尸骨中,受鲜血怨气灌溉。”
“我知道·”云倚风道,“那是一本古书,只潦草提了一句,算是唯一的线索·”·万千尸骨,听起来很像是战场,所以当季燕然来风雨门的那天,他在某个瞬间,是当真相信了对方有血灵芝。
倒不能算做大意莽撞,只是实在太想活下去了,再渺茫的希望也不愿放弃,如溺水之人般,期盼着对方能将自己拉出乌黑泥淖··季燕然放下床帐,让他将里衣穿好。
片刻后,云倚风露出一个头来:“可以睡了吗”·季燕然蹲在床边,与他面对面问:“你还没回答我,鬼刺是不是有问题,他欺负过你”·“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所以谈不上好坏。”
云倚风道,“有一段时间,为了能找到血灵芝,他在大梁各地刨乱葬岗,每每从白骨缝里扒到没见过的菌类,便欣喜若狂煎了药,硬掰开我的嘴往下灌·”·季燕然听得心口一缩:“你……”·“这种人,往后别去找了。”
云倚风道,“别见他·”·季燕然还想再问什么,却又不想鲁莽触及对方的伤疤,便只用指背蹭蹭那微凉脸颊:“睡吧·”·云倚风点头:“王爷也早些歇着。”
屋门“磕哒”一声,清月赶忙站直:“王爷·”·“让你师父好好睡一觉吧·”季燕然道,“你也回去休息。”
云倚风躺在床上,侧耳细听屋外两人小声说话,又逐渐走远··雨声依旧沙沙未歇,如催眠曲一般,哄着上下眼皮搭在一起,不知不觉也睡了··翌日中午,老太妃看着空空的饭厅,吃惊道:“都没起”·“凌飞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王爷与云门主还在睡,据说一整晚都在外头。”
丫鬟道,“直到天明才回来·”·老太妃有些疑虑,整夜未归,若说年轻贪玩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是出了事··值夜的暗卫被悉数唤到饭厅,几人咬牙犹豫半天,还是默契地达成了统一,只道昨晚没出事,并未将“王城百姓都在传,王爷与云门主关系匪浅”这件事供认出来,毕竟没凭没据,不好说,不好说。
至于风雨门的弟子,自然更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不过还没来得及诧异,就被大师兄叫去义正辞严训斥了一番,说王爷与门主在同福楼里当众亲密,那是有原因的,令众人不许传闲话,并且还要想办法将流言压下去,否则定不轻饶。
灵星儿盲目崇拜清月,跟着附和一句,嗯,就是这样··王爷完全是为了教师兄这根木头,才会给门主喂烤鸭··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们谁都不准质疑·而就在众人各自忙得焦头烂额时,事件的主人公才刚刚起床。
午后的阳光洒进窗户,照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云倚风站在桌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季燕然拎着食盒敲门··云倚风道:“王爷没去宫里喝酒赏画”·“一觉睡到现在,哪里还有时间进宫,改日吧。”
季燕然打开盒盖,“先过来吃点东西·”·油盐炒椿芽、胭脂糟鸭掌、酱牛肉、碧粳粥,还有一笼荠菜馅儿包子,一碟如意酒酿糕,都是春日里的应季小食,煞是开胃。
云倚风将筷子递给他,顺便问:“那位袁侍郎,为人如何”·“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季燕然道,“袁远思平日里恪尽职守,为人也还算清廉,建坝修桥都有一套,皇兄对他颇为倚重,估摸着过两年还会升职。”
“昨日我离开袁府时,在院中捡到了一个令牌·”云倚风道,“像是莲华教的东西·”·那是江湖中顶下流的门派——人品下流,做的事更下流,一群乌合之众,偷鸡摸狗女干- yín -掳掠无所不为,将不要脸当成招牌,除了本事太小、翻不出大风浪之外,其余行径与魔教也无异。
“而且莲华教的老巢在晋地,那里该是平乐王李珺的地盘”云倚风道,“先前王爷让我查朝中内女干,这个倒像是现成的·”·或者退一步说,哪怕与李珺无关,袁远思身为工部侍郎,与这群乌七八糟的败类扯上关系,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吃完饭后,将有关莲华教的事情都写下来吧·”季燕然道,“我派人去盯着袁远思,看是否有人与他暗中勾连·”·云倚风喝了两口粥:“不如将此事交给风雨门来做。”
“牵涉到袁远思,这件事不算小,朝廷不可能完全放任·”季燕然道,“完全交给风雨门……”·云倚风及时道:“我不收银子。”
季燕然看着他:“是因为鬼刺住在袁府”·云倚风放下筷子,方才因为酣梦与暖阳带来的好心情,再度溜了个无踪无影··暗中监视袁府,就势必要盯着袁远思。
而鬼刺要替袁珍看诊,又势必要同袁远思碰面··他不知道两人会说什么,更不知道若鬼刺发现了王府的暗卫,会不会故意说些什么·毕竟那是个疯子,疯子是毫无理智可言的。
季燕然往他手中塞了一杯热茶,耐心道:“你若不想说往事,我便不问也不听·但袁远思是朝廷命官,中间还夹着个李珺,此事我需尽快查明,才好向皇兄禀报。”
云倚风叹气,倒也未再坚持,只将昨日拾到的令牌递给他:“陷进后花园的泥泞里,若非一脚踩到,我也不会察觉·”·季燕然接到手中,见那令牌雕工精美,还镶着黄金宝珠,似是造价不菲。
云倚风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莲华教虽说听上去乌烟瘴气,却一点都不穷,只要雇主出钱,那群人什么事都愿意做,因此富得流油·不过也嚣张不了几天,过段时间再开武林大会,盟主大概就要正式下令,将这群人逐出中原了。”
·“武林大会”季燕然将令牌收起来,“在哪里”·“光明山·”云倚风道,“百丈高峰悬崖峭壁,隐于云雾与密林中,若没有一身好轻功,怕是连爬都爬不上去。”
季燕然又问:“每年都在同一个地方”·云倚风想了想:“也不是·”·前几年挑的地方倒是挺好,山清水秀风景秀美,骑着马坐着车就能到,但也恰是因为太好找了,所以来了不少诸如“砍刀帮”“野虎帮”“刘二馄饨寨”“张麻子剪刀门”的门派,武林盟主在第十八回 被“葫芦帮”的老帮主攀为亲外甥后,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将地点统一在了险峻的光明山·季燕然笑道:“那你会去吗”·“不去。”
云倚风给两人添茶,“风雨门只管做生意,从不参与武林事·”·聊了一阵杂七杂八的江湖秘闻,关于鬼刺与袁府暗探之事,总算是勉强被盖了过去。
见天边还留有半抹残阳,季燕然邀请:“出去走走”·话音刚落,吴所思与江凌飞就在外头齐齐咳嗽了一声··这暗号打的,果真一点都不明显。
第54章 迷踪旧事·而与此同时, 吴所思其实也很惊慌·在初听到“王爷与云门主怕是那种关系”的桃色传闻时, 他还当又是像上次灵星儿一样的误会,想着派人出去解释一番就会散, 可谁知这回竟连王府暗卫自己都说, 亲眼见到了王爷在同福楼给云门主喂汤, 那个含情脉脉,那个眼神啊……谁看谁知道。
江凌飞拍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季燕然推门出来, 将两人径直拎到了院外:“咳什么”·“不是,王爷·”吴所思小心翼翼往里看了一眼, 低声问得百转千回, “那个, 云门主……你们,现在外头都在传……同福楼,真的假的”·季燕然言简意赅:“真的。”
吴所思没有一点点防备,稍微有些头晕目眩··真的就真的吧, 可又有一个新的疑问, 他继续用接头的语调道:“可风雨门的弟子为何都在外头辟谣”·季燕然来了兴趣:“哦风雨门怎么说。”
“说云门主与王爷并无亲密关系, 此番前往王城只是收钱办事,顶多算普通朋友·”·江凌飞在旁幽幽道:“别说是你暗恋人家·”·话没说完,迎面就劈来一道掌风,于是又赶忙躲开赞美:“如此纯情,令人动容。”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总之你们两个,谁都不准将此事说出去, 包括我娘·”季燕然警告,“还有,让王府的人也去帮帮风雨门,别搞得满城风雨。”
吴所思问:“连太妃都要瞒着啊”·“你懂什么·”江凌飞揽住他的肩膀,强行挟持往回走,顺便耐心教导,“这种事,得王爷和云门主准备好了,再亲自去向干娘说,你我凑什么热闹,走走走,别打扰小两口亲热。”
一缕轻风穿过花园,将最后一句话送来零散几个字··季燕然掩饰- xing -地咳嗽两声,转身时,云倚风恰好也出了院门:“咦,老吴与江少侠已经走了”·“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
季燕然道,“天气这么好,当真不想出去”·“我找清月还有些事·”云倚风又道,“王爷在盯袁府时,若遇到麻烦,或者遇到鬼刺捣乱,只管来找风雨门。”
季燕然点头:“好·”·哪怕只有短短一段路,他也执意先将对方送到了清月的居所,方才转身离开··灵星儿正在屋内倒水喝,她在外头跑了许久,辟谣辟得嗓子都要干哑冒烟。
这王城里的书商也是,流言传开还没几个时辰呢,秀才的故事倒是先改好了,都不知是哪里的现成话本改了名字,说门主在下凡洗澡时,被进山砍柴的王爷藏了衣裳——听听,这像话吗·“还有更过分的”她娇声抱怨,“我好不容易才烧了那些破烂玩意。”
云倚风单手撑着脑袋,耳边嗡鸣,头晕眼花··“师父,请喝茶·”清月双手把茶杯捧给他··“去外面找一处宅子吧·”云倚风道,“再想个理由,说是风雨门出事也好,江湖里出事也好,总之能让我们搬出王府便成。”
灵星儿一愣:“门主要搬出去住是因为那些流言吗其实都已经散了·”·而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欲盖弥彰,搬出去岂非显得更不对劲·“与流言无关。”
云倚风道,“鬼刺既在王城,总不会轻易放了我,住在王府多有不便,别真闹出事来,反倒惊扰老太妃与王爷·”·听他这么说,两人面面相觑,沉默许久后,清月才低声应了一句:“是。”
宅子好找,王城里到处都是,理由却难寻··王府里很好,什么都好·屋宅宽敞,被褥日日都晒得蓬松柔软,厨房里亦是新花样不断,老太妃更是和善极了,一直惦记着要从宫里挑好料子,再给他做几身轻薄夏装,完全不顾衣柜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如此温暖舒适的一个家,掘地三尺也挑不出半分缺点,要如何开口·两日后,清月回禀,说已在城中找好屋宅,随时都能搬出去··当晚,云倚风自是辗转难眠,越睡越清醒,最后索- xing -踩鞋下床,推门想出去透透气,迎面却撞上了季燕然。
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胸膛也敞露大半··旁人这样叫粗俗无礼,美人这样叫风流不羁··季燕然疑惑:“怎么了”·云倚风停在原地,原想敷衍一句热得慌,却又怕对方以为是毒发,只好诗情画意答曰:“睡不着,出来看看星星。”
季燕然失笑,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拿好·”·云倚风晃了晃:“哪来的酒”·“是宫里新酿的,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季燕然说着话,已经从柜中拿出披风,带着他登上了屋顶,“听皇兄说不错,便拿来给你尝尝·”·云倚风道:“我去取两个杯子·”·“一共就巴掌大的小坛,何必这么麻烦。”
季燕然按着他坐好,“尝尝看,若喜欢,我就将剩下的都搬回来·”·云倚风拔开酒塞,沁人香气飘散开来·没有经过长时间的窖藏,入口很淡,可又淡得恰到好处,颇适合这春风沉醉的夜,天上有璀璨星河,院中有盎然绿意,白色小花开满墙角,像冬日未化的雪。
“如何”季燕然问··“不错·”云倚风将酒坛递给他,“袁府那头怎么样了”·“暗卫还在盯,暂时没发现异常,不过袁远思的确有些谨慎过头,家中也住了不少陌生客人。”
季燕然道,“至于鬼刺,一直在规规矩矩替袁珍看诊,没闹什么乱子,你不必担心·”·云倚风道:“嗯·”·过了片刻,又道:“清月已经找好了宅子,再过几日,我便搬出去住。”
季燕然笑笑,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找好借口了”·“……”·“清月找的那座宅子,恰巧也是我的。”
季燕然看着他,“你要是当真喜欢,只管拿去住,可若只为了一个鬼刺就要搬走,那我不准·”·“我与那些人的账,怕是要细细算上许久。”
云倚风裹紧身上披风,叹气道,“我不想打扰王爷,更不想打扰太妃·”·“我说过,若你不愿提,那我就什么都不问·”季燕然道,“不过今晨的时候,有个红衣女子在王府附近徘徊,被侍卫发现了。”
云倚风心底一空,再度惊慌起来··“她自称是你从前的婢女,名叫蛛儿·”·看起来不像歹人,只跪在地上央求,求季燕然去找血灵芝。
倘若实在找不到,至少也要将云倚风送回迷踪岛,莫再任- xing -留在中原武林,再这么熬下去,只怕当真要命不久矣··云倚风捂住耳朵,将脸深深埋在膝头··深埋于心的噩梦过往,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恐怖巨兽,自利齿间流淌下肮脏腥臭的粘液来,胃疯狂地痉挛在一起,剧痛让眼前一片漆黑。
蛛儿,他记得她·细眉细目,沉默寡言,每每自己在疼得发狂,快要挣断那些铁链时,她总会及时出现,将牢笼重新加固,然后细声细语安慰几句,转头又将所有事报给鬼刺,引来新一轮的酷刑,她就站在一旁满眼怜惜地摇头叹息……也是个疯子。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把人抱回了卧房··微烫的茶,带着熟悉的茉莉清香··云倚风抬头看他,眼睛赤红,胸口也剧烈起伏着·许久之后,方才干哑地说了一句:“鬼刺是我师父。”
季燕然微微皱眉··“我说过,小时候被一个疯子捡走·”云倚风继续道,“他就是那个疯子,疯了一般钻研武学,更疯了一般钻研医学。”
当时岛上还有许多小孩,住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每日里除了吃饭便是睡觉,闲下来就互相追着打闹,扯着嗓子尖叫尖笑,跌倒了又哇哇大哭,没有一刻安宁。
云倚风自从有记忆开始,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直到四岁那年,一群孩子被叫到药房,每人发了一颗糖丸··“又甜又涩,吃下去后腹痛如绞。
鬼刺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说,看谁先不疼·”云倚风道,“当时我恢复得最快,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厉害,于是邀功请赏一般跑去找他·”·而鬼刺也的确大喜过望,如获至宝般抱着他哄了大半天。
再往后,这样的事情三不五时就会发生,大院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少了·尸骨堆积在沙滩上,被海水冲刷带走,欢笑与哭闹也被彻底封存,每一次活下来的人,都战战兢兢地躲在房子里,浑浑噩噩痴痴傻傻,等待着下一回去药房的日子。
“和我一起活下来的,还有另一个人,名叫白鸟·”云倚风道,“他原本只有小名,后来见海岛上有许多漂亮的霰鸟,就给自己换了这个名字,可惜在我十岁那年,他也没熬过去,死了。”
鬼刺在遗憾之余,倒越发珍惜起云倚风来,悉心教他武功,教他念书,甚至在研究毒药时,也更加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会将这仅剩的宝贝疙瘩也折磨死··“他也不知给我下了什么药,白天练武读书,一切如常,天一黑就筋骨俱软,如同废人。”
云倚风道,“他想炼药时,就会派人将我拖到药房,再用铁链捆住手脚·”·十几年间,被迫吞下去的毒与药何止数百种,可当真邪了门,哪怕是被丢入毒蜂洞,蛰得整个人都肿胀变形,过半月一样能慢慢恢复,就是不死。
鬼刺喜不自胜,又精心养出一批毒蛊与他关在一起,期盼着能炼个活人蛊王出来,谁知这回却关出了事——半个月后毒蛊是吸饱了血,可云倚风也差不多快死了,挂在铁链上摇摇欲坠,白衫上结满蛛网与乌黑血迹,如干瘪的风筝。
鬼刺被惊得魂飞魄散,赶紧将人解下来,好不容易才鼓捣回一口气,只是那些蛊王留下的毒,却再也解不了了··“他真的是个疯子·”云倚风头疼欲裂,“因古书上说蛊王剧毒只有血灵芝才能解,就到处去刨坟,有一回不知道从哪个乱葬岗里拔出来一朵,恶臭鲜红,实在恶心,被我一脚踩了,他伤心得尖声大哭了三天,拿鞭子抽得我半死不活,还逼我发誓往后不再任- xing -。”
后来再有几次,毒蘑菇吃得云倚风吐血不止、奄奄一息,鬼刺也就不敢再乱喂了,只越发狂热焦虑地找起血灵芝来··“他自诩神医毒圣,没有解不了的毒,没有医不好的病,而我是唯一一个例外。”
云倚风道,“每一次解毒失败,他都像疯了一样崩溃,生怕哪天我熬不住先死了,那他即使拿到血灵芝,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试,因为这一点,我倒是过了一段好日子。”
也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有了足够的理由,威胁鬼刺送自己离开海岛··第55章 有你很好·当时云倚风身体虚弱, 莫说是继续试毒当药人, 就连喝一口水都要吐掉大半,眼看已是命悬一线, 偏偏还又闹起了绝食。
鬼刺因此狂躁震怒, 摔了满屋子的花瓶器皿, 站在床边气得连手都在发抖,可到底是不敢硬掰开嘴往下灌, 怕一个不小心, 就把这单薄的身子骨捏碎了、把命捏没了·如此折腾七八天后,云倚风虽弥留昏迷, 牙关却仍死死咬着, 喂不进去半点水米, 鬼刺实在无计可施,只有捶胸顿足,将他暂时送离了迷踪岛。
·云倚风道:“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逍遥山庄·”·季燕然听过这个名字:“风雨门的前身”·云倚风点头:“庄主名叫甘勇, 曾经身中剧毒, 被下属抬到迷踪岛上求过医, 所以一直将鬼刺视为救命恩人,对我也是有求必应。
他是个不错的人,豪爽健谈,怕我在山庄里待得不习惯,还经常过来一起聊天·”·聊的都是江湖中事,或者就是聊当年那次中毒, 描述毒发时有多么剧痛扭曲,生不如死,末了再大笑着称赞几句,说鬼刺果真医术高强,药到病除云云,言辞间自是钦佩有加。
可甘勇所不知道的,当年他在毒发,云倚风也在毒发,两人间只隔了薄薄一层墙壁,鬼刺每每在云倚风身上试出好用的药,便及时送往隔壁,这才有了所谓的“药到病除”。
三年之后,甘勇金盆洗手,携妻女回洞山老家生活,将逍遥山庄当做谢礼,留给了救命恩人的徒弟··“再后来就有了风雨门·”云倚风道,“鬼刺经常会派人过来,怕我死了,他就没机会解毒了。
不过幸好,我命够硬,除了三不五时会毒发,倒也活得挺好,还遇到了王爷·”·季燕然看着他:“遇到我,好吗”·“好。”
云倚风点头,“若再有一次机会,哪怕王爷不提血灵芝,我依旧愿意前往寒雾城·”·季燕然的心再度“砰砰”跳起来,轻声问:“为何”·“以前的日子太苦,而王爷是个有趣的人。”
云倚风笑笑,“这一路、这些事,缥缈峰有雪,望星城有月,王城里有花有酒,还去了一趟皇宫,总算不枉活过一场·”至于除“有趣”之外,还有没有其它理由,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应当活不了太久,便也不打算再说了。
这一晚,云倚风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将陈年旧事一并剖出后,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而对面那人也并没有表现出格外的怜悯或者嫌恶,这更是让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烛火又昏又暗,光跳着跳着,就把人跳困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替他盖好被子,用拇指蹭着那白净微凉的脸颊,良久,方才起身离去··小院外,江凌飞与吴所思赶紧丢下手里的瓜子,假装四处看风景。
啊呀,月光如水,诗情画意··季燕然纵身跃上墙头,须臾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吴所思疑惑发问:“王爷是没有看见我们吗”·江凌飞思索片刻,笃定道:“定然是因为被云门主赶出了卧房,怕丢人。”
毕竟话本里都知道藏起衣服看洗澡,现实中却连留宿一晚都不得··这让广大书商情何以堪··萧王府颜面无存啊,无存··……·袁府客房里,鬼刺正坐在桌边,神叨叨摆弄着那一盘银针,外头却“砰”一声发出巨响。
守夜的药童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眼睁睁看着屋门四分五裂,自是受惊不浅,赶忙冲进去看究竟·鬼刺被季燕然半拎起来,重重按在墙上,连呼吸都不畅了,翻着白眼打着手势,示意众弟子先下去。
“萧王殿下”白日里那红衫女子、也就是侍女蛛儿,大惊跪地求道,“你若杀了主人,公子就再也没人能救了”·鬼刺“呵呵”笑着,头突然往后一缩,季燕然只觉得手下一空,对方竟像挤扁后的纸片一般,从墙壁空隙里敏捷地滑了出去,又站在原地一抖,将自己“嘎巴、嘎巴”地抖回了原形。
果真是个怪物··“王爷深夜登门,是来替我那宝贝徒弟要解药的吗”鬼刺转了两下脖子,冲他勾手,“来,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拿到血灵芝。”
他说得激动,眼底泛出老鼠般的亮光,上身一个劲往过凑,人也几乎要攀爬上圆桌,“万千尸骨、鲜血怨灵,这是什么地方是战场啊我那徒弟就是相中了王爷这一点,王爷可千万不能辜负他,旁人没这通天的本事,王爷却有,想要让血灵芝长出来,就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王爷一定有办法的,你得替他想办法啊”·说着说着,一双枯瘦的手直直伸过来,想要抓住季燕然,却被对方冷冷一眼逼得停在半空,于是又嘿嘿干笑起来。
蛛儿也在一边磕头道:“王爷,你就去打一场仗吧,没有血灵芝,公子当真会死的·”她悲泣哀鸣着,额头都要碰出血来,却更显得愚昧残忍、自私而又疯魔。
季燕然生平头一回,硬生生看人看得心里作呕·他没有再理会那满脸是血的女人,只对鬼刺冷冷道:“以后若再敢纠缠他——”·“王爷就要杀了我吗”鬼刺尖锐地打断他,兴奋地搓着手。
“云儿没有恢复之前,本王不会杀你·”季燕然道,“但那座迷踪岛,以及岛上所有毒谷药花,东南海军在一天之内,便可用轰天炮彻底夷平·”·“你敢”鬼刺厉声叫出声,笑容也僵硬在脸上,“你,你”·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手止不住地哆嗦着:“我怎么忘了,他是王爷,旁人没办法,可朝廷有轰天炮,有轰天炮的啊”在屋内焦虑地转了两个圈,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扑到门口高声叫嚷,“让他们都滚回来风雨门的,王城的,让他们都给我滚回来”·药童连滚带爬出去送信,袁府的家丁也被吓得不轻,趴在门口小心翼翼看了半天,心想这神医也忒疯了啊……三更半夜嚷嚷起来,吓得人腿肚子都要抽筋。
季燕然回到王府后,又绕至客房看了一眼·云倚风睡得正香,整个人陷在厚厚的被褥里,桌上半盏油灯透过床纱,只能模糊照出五官轮廓,睫毛乖乖地垂着,呼吸也安稳绵长。
污秽横生的一座岛,疯魔残酷的一群人,光是听那潦草轻淡的描述,他已经能感受到不见天日的窒息与压抑·更何况还要拼了命地长大,没有疯、没有死、没有满怀恨意,经历过这世间最黑暗的事情,却依旧生得光风霁月、温柔和善。
回想起初遇时随口扯的“血灵芝”,萧王殿下无声叹气,想要拍那时的自己一巴掌··他又在床边坐了片刻,直到外头天快亮了,才走到外间,草草洗漱一把后,在软榻上凑活睡了。
……·春日里的暖阳透过窗户,鸟鸣叽喳··云倚风推开厚重的被子,觉得头脑昏沉,他像是做了许多梦,五彩斑斓的,醒来却一个都没记住。
胡乱踩着鞋去桌边喝水,余光不经意扫到外间,顿时狐疑地皱起眉··那软塌做工精巧,又是雕花又是镂空,美人躺上去叫相得益彰,身形高大的萧王殿下躺上去,像强占了喜鹊窝的一只巨鹰,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快要将那镶满宝石的扶手踩下来。
云倚风从地上捡起毯子,轻轻盖回他身上··季燕然握住他的手腕,顺势拉了一把·云倚风猝不及防,脚下的鞋又滑,一屁股重重坐到了他肚子上··“咳”萧王殿下睁开眼睛,“要吐血了。”
云倚风淡定站起来:“今日要进宫吗”·“现在还早·”季燕然伸了个懒腰,“你再来睡会儿,我回去沐浴更衣,中午一道去宫里吃饭。”
他说得轻松随意,并且完全不打算解释,身为王府的主人,为什么明明有主院却不回,偏要强行将自己塞进这小小一方贵妃榻上··云倚风一路目送他活动着脖子出了门。
又过了半个时辰,清月推门进来,纳闷道:“咦,师父怎么躺在软榻上,没回床上睡”·云倚风:“……”·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于是这个清晨,堂堂风雨门大弟子,被罚抄了一百遍“进屋之前要先敲门”。
规矩不立不行,万一将来看到更不该看到的呢··而就在清月抄得愁眉苦脸,胳膊酸痛之时,他不着调的师父却正在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季燕然虽说嘴上不提,心里到底还是心疼他的,虽不知要从何处下手弥补,但至少也能摆一桌酒菜,再从皇兄的私藏中拎出一坛好酒来。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李璟将德盛叫到自己面前:“你觉得他们何时才能成亲”·德盛公公敏锐抓住了重点,答曰,何时成亲其实不重要,按照萧王殿下的脾气,成亲了只会更惯着,这宫里怕是会常来。
李璟撑住额头:“算了,当朕没问·”·吃罢饭后,季燕然又带着云倚风,去给几位老太妃请安——说是请安,其实也就是坐一坐喝杯茶,再顺便聊上几句。
他三岁就显露出顽劣天- xing -,加之又有外族血统,自然不会被当成储君人选,远离了这后宫最大的纷争,反倒混了个好人缘,被送出宫的那年,光各宫的礼物就拉了三辆车。
而今时今日,太妃们连勾心斗角的乐趣都没了,成日里待在后宫吃斋念佛,一个个正闷得慌·见到季燕然与云倚风二人,自是笑得合不拢嘴,张罗着又是好茶又是好点心,拉着手就不舍得松,因没能将人留下吃饭,还生了好一场气。
出宫时,天边挂满了红色的云,漂亮极了··云倚风道:“多谢·”·季燕然笑笑:“你今日可答应了,往后会常去看她们·”·来自长辈们的热情与关怀,他先前其实是有些招架不住的,回回家宴时、请安时,都是匆匆敷衍过了,便想着法子要溜走。
可那偏偏又是云倚风最陌生的、最渴求的,毕竟谁小时候,不想有个娘亲在身边疼呢他也直到昨晚才反应过来,为何在缥缈峰时,云倚风会那么依赖玉婶,甚至心心念念,惦记着要将她迁往王城。
他不能替他找回童年,但至少能让他感受到几分有长辈疼的滋味··“王爷·”王府侍卫上前,低声禀道,“方才接到消息,袁侍郎府中有动静了。”
一群鬼鬼祟祟的江湖中人,再度出现在了袁远思的书房里,所有下人都被遣散,只有家丁铜墙铁壁般围在院外,显然是在密谋些什么··“那群人声音极小,几乎是贴近耳语,因此只隐约听到了几句话。”
侍卫道,“似乎袁侍郎要花一大笔银子,从那群人手里买一张藏宝图·”·“袁远思要找藏宝图”季燕然听得莫名其妙。
云倚风想了片刻,突然道:“该不会是要找孜川秘图吧”·第56章 巫女诅咒·江湖里, 人人都想混个风生水起、榜上有名, 可天资卓著、家世显赫的一共就那么几个,普通人若勤奋些倒还好说, 可偏偏绝大多数又是不愿勤奋的。
没家世、没天分、不刻苦, 那要如何才能出人头地呢·话本传奇里通常只有两种选择——·掉下悬崖遇到世外高人, 或者在不经意间拾获一张藏宝图。
头一种难度确实太高,八成还要摔成烂泥, 不宜模仿;倒是第二种, 颇有跌一跤捡个金元宝的意思,所以各种宝藏传闻也就应运而生, 古墓陪葬、绝世秘籍、不老仙方、冰雪美人……种类繁多, 应有尽有。
而孜川秘图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稍有不同的,据说这是一本兵法,里头有本朝大将卢广原的毕生心血,也被称为战神谱··“当然了, 亦有人相信孜川秘图是宝藏图, 或者干脆认定其中藏着一把神剑, 执剑者能战无不胜,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云倚风道,“王爷生在皇室,应当对这位卢将军很熟悉吧”·季燕然道:“在我出生前一年,卢将军便已战死沙场,不过关于他指挥的几场著名战役, 倒是听廖老将军讲过不少回。
此人作战勇猛,从不给自己留后路,每回上阵杀敌,都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主帅如此,部下受其影响,亦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架势,堪称大梁的铁血雄师·”·可也恰是因为太勇猛了,卢广原终因太过冒进,于二十八岁那年折戟黑沙城,三万大军落入敌军圈套,惨遭绞杀,无一生还。
季燕然继续道:“黑沙城之战,是卢将军一生中唯一的一场败仗,无人知道他当时为何要做那个决定·廖老将军每每提及时,亦是长叹惋惜·”·云倚风道:“我还听过另一个传闻,能说吗”·季燕然失笑,让侍卫先暂行退下:“说吧。”
“也有人说卢将军并非冒进,而是先帝忌惮他功高震主,所以想趁机除掉心头大患·”·“像这种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传闻,每朝每代都会有,不算什么稀罕事。”
季燕然道,“甚至我与皇兄,不也有一样的问题”·“也对·”云倚风想了想,“不过江湖中有关藏宝图的传闻,据我所知的,也只有这孜川秘图能与朝廷扯上几分关系,所以才顺嘴一问。
可或许那位袁侍郎要找的宝藏,压根就与之无关呢,具体是什么,得查了才知道·”·“暗卫还在盯着袁府,袁远思若当真想寻宝,定然会有下一步举动。”
季燕然看了眼天色,问他,“前头就是福瑞楼了,想不想吃菊花豆腐鱼”·菊花豆腐鱼,一听便知很嫩很好吃··云门主欣然答应。
酒楼老板听到消息,赶忙替两人准备好雅间,原是出于好意,省得再像同福楼那般,被诸多食客偷眼围观·但百姓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眼见萧王殿下与云门主进了包间,厚厚的帘子往下一放,反而更加激动地猜测起来——不然为何不坐在外头还通风,还畅快,还能赏这王城夜景。
一顿饭吃下来,书商那里连版都快刻好了··消息传回清月耳朵里,他因为罚抄大字而酸痛的手臂,又隐隐哆嗦了一下··灵星儿也颇为头疼,门主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要知道辟谣也是个体力活啊,好不容易才将烤鸭的事平息下去,怎么就又来了新一轮的菊花豆腐鱼于是在这天晚上,她特意带着师兄,一道找去云倚风房里,苦口婆心提醒半天,往后大庭广众的,要学会避嫌。
云倚风态度端正:“好,为师记住了·”·转天就跟着季燕然去逛了庙会,还挤在同一条板凳上喝了碗鸳鸯茶··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鸳鸯茶,那是能随随便便喝的吗·清月愁得头都要秃,觉得这师父甚不靠谱。
……·院中月影稀疏,云倚风站在窗前,一头- shi -漉漉的长发披散开来,看着斑驳树影出神··他方才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正是骨酥体软,昏昏欲睡的时候,原想着再喝一盏乳酒就上床,墙头却突然跳下来一个人。
不是萧王殿下,而是风雨门弟子··云倚风皱眉:“何事”·弟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道:“去了听雨楼·”·王城里最大的青楼,夜夜都是灯火通明,莺歌燕语。
挂满红帐的卧房里,男子急不可耐地将上衣甩在一旁,露出满胸膛的黑毛来,哈哈笑着就想扑到床上去,窗户却突然被风大力推开··那娇滴滴的窑姐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凌空架出了房间,门被复而关上,屋内也安静下来。
云倚风站在桌边,慢条斯理道:“张大侠,别来无恙”·那胸毛男子匆忙套上衣裳,脸拉得比苦瓜还长:“云门主,我最近可没犯事啊”·“张大侠说笑了,你犯不犯事,与风雨门又没关系,更轮不到我来管。”
云倚风道,“此番前来,只是想打探个消息·”·听他这么一说,胸毛男子登时就松了口气:“云门主想问什么”·“听说你们莲华教的人,最近一直在帮袁侍郎找好货”云倚风往桌上放了枚猫儿眼。
胸毛男子赶忙道:“是,在找孜川秘图·”·云倚风被噎了一下··你还真是爽快··“云门主都亲自出面了,哪里还能瞒得住。”
胸毛男子将猫儿眼揣入袖中,嘿嘿笑道,“既然迟早要被查到,那不如现在就做了这笔生意,我发财,风雨门省事·”·云倚风又问:“你见过孜川秘图”·“没见过,但听人提起过。”
胸毛男压低声音,“若门主也想知道,可就要另算价钱了·”·……·王府书房,季燕然正在同下属议事,突然就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也很熟悉··云倚风小声询问:“王爷在里头吗”·小守卫赶忙道:“在,门主请先到偏厅喝杯茶,待赵统领同王爷议完——”·一个“事”字还没说出来,旁边已经有人拼命使眼色,云门主来找王爷,还等什么赵统领张统领,快些进去通传·小守卫:“……”·讲道理,我刚来的时候,你们不是这么教我的·季燕然递过来一杯茶,笑着问道:“怎么这阵跑过来了,有事”·云倚风将莲华教的事情讲了一遍,又及时补充:“风雨门的弟子可没进袁府,是那张旭自己要逛青楼,才被我堵在房中的。”
季燕然道:“你一问,他就什么都说了”·“风雨门在买消息时,从不吝啬·”云倚风道,“他在见到猫儿眼后,只恨不能将自己爹娘的情史也说给我听。”
季燕然欣慰点头:“此番幸亏有你,那我明日就去上报皇兄,对了,张旭人呢”·“还在青楼里,我的人一直盯着·”云倚风道,“不过他也不大可能会跑,毕竟袁侍郎是花钱买消息,而且听起来这笔交易做得颇顺利。”
“风雨门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季燕然温柔道,“夜也深了,先回去歇着吧·”·云倚风答应一声,转身出了书房··一直沉默站在一旁,围观完全程的赵统领发自内心提议:“不如王爷也跟着一道去歇”·季燕然飞起一脚。
赵统领忙不赢地躲开,又不解道:“王爷方才怎么不告诉云门主,其实不用他去青楼,我们的人下午就已探到了袁侍郎与莲华教的具体交易”·“我为何要说”季燕然看他一眼,警告,“你也不许说。”
赵统领无话可言,对自家王爷这明目张胆的色令智昏,崇拜得是五体投地··翌日清晨,季燕然将云倚风送到几位老太妃宫中,自己则是径直去了御书房。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李璟在听完所有经过后,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诧异,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季燕然怀疑:“不会是皇兄——”·“的确是朕吩咐袁侍郎去查的。”
李璟叫德盛给他添茶,“原不想让你知道·”·季燕然立刻道:“我现在也可以不知道·”·“这是父皇的遗旨·”李璟示意他莫闹,“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孜川秘图,决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还当真有这玩意·”季燕然道,“那内容是什么,卢将军亲笔所书的战谱”·“没人见过·”李璟道,“在袁远思找到莲华教之前,你猜唯一一个提过孜川秘图的人是谁”·季燕然摇头。
李璟道:“李珺·”·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季燕然实在难掩厌恶:“他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凑”·“八成是从父皇那里听到过什么,所以当成了保命符。”
李璟道,“一口咬定自己见过,须得慢慢回忆,才能画出整张图·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又对你多瞒了几年阿寒的事·”·此番倒是正好,倘若真能找出孜川秘图,也不必再护着那草包。
“我大梁有你这位战神,原也不需要什么兵书兵谱·”李璟走下龙椅,“父皇的遗旨也是烧,而非用·”·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烧”季燕然皱眉,“该不会当真……”·“当真什么父皇与卢将军当真不合,所以趁机除掉异己”李璟道,“说实话,朕也有过怀疑。
但无论当年真相如何,只要那兵书里有对大梁不利的记载,烧毁总要强过流传于世·”·根据莲华教的供认,他们是在十年前,于晋地安水岭一带遇到了一个巫女。
当时对方已经奄奄一息了,浑身都是伤,只在嘴里喃喃咒骂着,说姓王的狗贼卑鄙无耻,哪怕当了大官,也依旧比最脏的蛆虫都不如,还疯子一般喊了两句,说藏有宝贝的孜川秘图就在王城里的王大人手中,号召天下人都去抢,最好能有一把最快的刀,刺穿他的心脏。
喊完几句之后,人也咽了气··莲华教的人当时并未在意,直到最近这段时日,听到工部侍郎袁大人在打探孜川秘图的消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于是赶紧颠颠跑来王城,拿着消息卖钱了。
季燕然道:“据云……门主所言,莲华教的人只是卑鄙无耻,倒不像是有胆欺瞒朝廷命官·”·李璟一笑,只当没听出这欲盖弥彰的停顿。
而根据故事推算,那个时间在王城的“王大人”,少说也有三位,没办法,大姓人太多,上早朝时喊一句“王爱卿”,往前迈步的能有一大群··虽说事关先皇遗旨与孜川秘图,但目前整件事仍是无凭无据,仅靠江湖中一个下三滥的教派,和他们嘴里“巫女的故事”,显然不至于让所有“王大人”都放下手中事务,一天到晚待在家中等着审讯搜查,可若放任不管,那万一消息走漏,孜川秘图被送了出去,岂非更令人头疼·季燕然道:“不如先暗中查一查这几人,说不定能找出一些线索。”
“那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吧,越快越好·”李璟道,“朕也想早日弄清楚,黑沙城之战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下午的时候,季燕然寻到惠太妃宫中,见云倚风正靠在软塌上休息,身上搭了条毯子,手中捧了本书册,旁边还摆着蜜饯点心,悠闲得很。
“怎么这阵才回来”他坐起来一些··“那孜川秘图里,像是真藏有秘密·”季燕然从盘中拿起一枚蜜饯,递到他嘴边,“有件事想请风雨门帮忙。”
云倚风冷静道:“你没洗手·”·第57章 狭路相逢·季燕然面不改色:“我洗了, 真的·”·“你没洗·”云倚风耐心道, “从你进院开始,我一直看着。”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忍不住抿嘴, 刚进屋的惠太妃也笑着拍了季燕然一巴掌:“多大的人了, 还在这些小事上耍滑头, 快些去将手洗干净,小厨房里还替你温着一碗莲子羹。”
说完又对云倚风道, “晚上想吃什么”·“方才听王爷说, 外头像是还有事要做·”云倚风道,“不如我改日再来陪太妃吃饭。”
“能是多急迫的事情, 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惠太妃拍拍他的手, “你别听燕然的, 他回回来看我时,都是这般火急火燎,借口倒是一筐筐的不重样。”
鉴于萧王殿下平日里的表现实在太差,基本毫无诚信可言, 所以这回两人费了好一番功夫, 方才从惠太妃宫中脱身·在回去的路上, 云倚风打趣:“原来王爷并非只在我一人面前信口胡扯。”
“那是先前·”季燕然许诺,“往后,往后我定不骗你·”·又或者,我们可以一起骗骗别人··两人正在说着话,就见对面匆匆走来一个官员,身形矮小脸色病弱, 约莫四五十岁,一直在咳嗽着,神思恍惚,若非身旁的太监提醒,险些没看见季燕然与云倚风。
“王爷·”他赶忙行礼··季燕然关切:“王大人这是又染了风寒”·“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对方摆摆手,“皇上有事宣召,下官就先告辞了。”
云倚风一路目送他远去,提醒道:“这位大人像是真病得不轻·”·“他是翰林院的王万山·”季燕然道,“除了这位姓王的大人,朝中还有礼部的王之夏,户部的王东,都有可能是当初那巫女诅咒里的‘王大人’。”
“让风雨门帮忙盯着,倒是不难·可距离当初莲华教遇到巫女,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这么长时间对方都没表现出异常,只怕再盯下去,也未必会出结果。”
“所以皇兄打算先在城中放出巫女与孜川秘图的消息,再派兵保护住三位大人,这是明面上的·”季燕然道,“至于暗里,就交给风雨门了。”
当然,这里的“保护”,其实更多是监视与威慑的意思,以免对方在情急之下,将孜川秘图交给旁人··而这回的酬劳,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从国库里往外掏,据说那里有一口更威风的粉彩缸,窄口大肚,绘着喜鹊描着凤凰,相当喜庆吉祥。
很值得搬回去··……·风雨门除了打探消息,在“传谣”“辟谣”这种事上,也做得相当得心应手·不到两天时间,关于“巫女、孜川秘图与王大人的故事”,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李璟将王之夏、王东、王万山三人宣召入宫,分别加以细问,意料之中什么都没问到,三人都矢口否认,说没见过巫女,更没见过什么孜川秘图··“先前倒是听过一些传闻,说那秘图中藏着一把绝世宝剑。”
王之夏连连叫屈,“可微臣一介书生,要那大宝剑作甚更别提是为它杀人了”·“朕自会查明此事。”
李璟安慰道,“也会抽调御林军,寸步不离地保护爱卿·”··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而其余两位王大人,自然也获得了相同待遇,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喝口水都有人盯着,除了能自由活动外,其余与坐牢没什么两样。
搞得王之夏大人这位大梁著名中老年风流才子,半个月也没能见上红颜知己一面,头发都多白了几十根··并且谣言甚嚣尘上,还有了升级版,说那巫女旧时的情人已经听到消息,勃然大怒,要来王城找王大人报仇了·王之夏惊道:“啊”·“是啊,老爷。”
家仆道,“可玄乎了,说那情人也是巫族,能化形,能隐身,能穿墙,能念咒,能八百里外取人首级,听着实在吓人·”·王之夏抽抽嘴皮子,唉声叹气道:“你说说,你说说那两人,招来的这都叫什么麻烦”·种种愁苦加在一起,当场就写了七八首诗。
风雨门的弟子抄了两张回来,满篇都是愁云惨雾,一会感慨自己命运多磨,一会伤感昨晚未能梦到瑶池美人,末了还要埋怨几句亲爹,姓什么不好,偏偏要姓王·云倚风道:“总之,这位王之夏大人看起来像是委屈坏了。”
季燕然问:“其余两人呢”·“其余两人就正常多了·”云倚风答道,“除了忙公务,就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吃饭睡觉,暂时看不出有何异常。”
至于最近流传正盛的、那则“巫女情人要报仇”的消息,其实并非出自风雨门,也不像是百姓的胡编乱造,否则像这种“尖刀扎心”的故事一不香艳、二不猎奇、三不精彩,完全没道理传得如此快速而又整齐。
潜伏于暗处的某些人、某些事,似乎正在隐隐露出尾巴··黑云压境,山雨欲来··李璟也听说了这则传闻,于是专程下旨,命季燕然一定要保护好三人。
如此一来,王东、王之夏加上王万山,就连每日上朝都开始由御林军一路护送,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长串,队伍跟条粗蟒蛇似的弯来盘去,甚是惹人注目··愁得王之夏大人啊……坐在小小一顶轿子里,上不见天下不见地中不见美人,生生又憋出一首悲怆苍凉的大长赋来。
而那身体一直不好的王万山,更是咳得如同破烂风箱,三丈地外就能听到声音,颤颤巍巍的,路都要走不稳了··“我说老王,王兄啊·”朝中有位与他交好的尉迟大人,实在被咳得心焦,于是将人扯到偏僻处,低声埋怨,“都这样了,你还上什么朝,不回家好好养着,老命不要了”·“我这一堆事,咳,哪里能休息啊。”
王万山愁眉苦脸,缓了半天气,方才继续道,“况且若平时也就罢了,现在这满城沸沸扬扬的,我要躲在家里不出来,岂非更显得心里有鬼”·“说真的。”
尉迟大人左右看看,又将声音放得更小,“那孜川秘图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会真在你手里吧”·“我这……连你也信”王万山连连摆手,脸色白上加白,也不知是因为气还是因为急,“我堂堂朝廷命官,四品大员,寻个屁的宝藏”·说完,就怒冲冲地甩袖走了。
“没有就没有吧,我还问都不能问了”尉迟大人赶忙追上去,免得这老病鬼一怒之下掉进水池子里··最后一位王东王大人,也正在第八百回 向自己的夫人发誓诅咒。
“我连藏在米缸里的私房钱都被你翻出来了,哪里还有本事藏什么宝藏图”·“说不定就是我平日里管得太严了,所以你才脑子发热,被哪个江湖中人用宝藏骗了去呢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头发太长,见识太短,根本就没法讲道理啊·总之,最近这三位大人,人人都挺焦头烂额的。
云倚风突发奇想:“朝中有汪大人吗”·“没有·”季燕然道,“只有三种可能,要么巫女说谎,要么莲华教说谎,要么有一位王大人在说谎。”
巫女的诅咒发生在十余年前,莲华教向来只认钱,实在没有理由同时得罪风雨门与朝廷,所以说来说去,症结最终还是落回了王大人身上··清月从院外进来,这回总算记得要敲门。
他在师父耳边低语几句,又道:“就在白堂镖局·”·云倚风瞬间就来了精神:“当真”·清月笃定:“千真万确,昨夜刚做完生意,估摸明天就要离开王城了。”
“那还等什么”云倚风一拍桌子,震得飞鸾剑嗡嗡作响,“现在就去”·季燕然在对面看得莫名其妙:“出了什么事,是江湖还是王大人的案子”·“与王大人没有关系。”
云倚风答曰,“私人恩怨·”·至于这私人恩怨是什么……·白堂镖局里,一群小丫鬟正躲在门外,悄声嘀咕着,脸蛋一个比一个红,时不时还要嘻嘻笑出声来,洋溢着少女独有的天真可爱。
遇到送茶送水的活,便都要推让半天,最后再挑个胆最大的进去,叮嘱她要将门推大一些,动作也要磨叽一些——毕竟像这种江湖传奇里才有的冷血公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呀,非得看够本了才行。
圆桌上摆着果品与点心,都是买自王城里最好最贵的铺子,连半个虫眼疤痕都没有··“吃呀·”他单手撑住额头,眼底似笑非笑,声音上挑出几分疼溺,“不就是昨晚没让你上床吗怎么还发上脾气了。”
小丫鬟赶忙顿住脚步··“今晚让你在我怀里睡,怎么拱都行,如何好了,快吃·”·小丫鬟听得满脸通红,这这……·“你看你胖的,这肚子,按理说,这些都不该买的。”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小丫鬟高兴地想,原来公子喜欢胖一点的吗,那刚好呀,我我我……我也挺胖的··“听话,吃完再来梳毛。”
小丫鬟疑惑地把耳朵凑近,吃完要什么来着·屋内,暮成雪看着盘中那岿然不动的胖貂,发自内心地苦恼起来··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啊。
“红姐姐,红姐姐,你快出来呀”院门外突然有另一个丫鬟轻声唤,“家中又来客人了,也是两位顶好看的公子呢”·暮成雪:“……”·于是乎,胖貂还没有来得及吃到一口糖点心,就又被揣进了怀里,一路颠簸得晕头转向。
雪白瘦马在山道上疾驰如奔雷··繁华富丽的王城被越甩越远,几乎要变成一个小点,星辰也挂满了天··胖貂从他怀中硬挤出半个头来,这阵倒是不生气了,看着活泼兴奋得很。
暮成雪心里隐隐涌上不详预感,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而杀手的第六感总是很准的··果然,片刻之后,胯下瘦马猛然抬高前蹄,堪堪刹住了脚步,有些焦躁地原地跺了两下。
对面山道,飞霜蛟正昂首站在月光下,鬃毛迎风,如披了满身银瀑··云倚风骑在马上,怒而伸手,言简意赅道:“把貂还我”·第58章 隔空杀人·胖貂高高兴兴将脑袋挤出来, 两只前爪攀住暮成雪的衣襟, 如同一位乖儿子,正在倚门望着它的老父亲, 那个小豆眼啊……云倚风心软得一塌糊涂, 刚欲飞身去夺, 暮成雪却已经抬手一按,将它整个推了回去。
云倚风:“……”·季燕然在他耳边道:“我去抢·”·暮成雪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句·他武功虽出神入化, 在江湖里鲜有对手, 但鲜有毕竟不是没有,更何况对方还是季燕然与云倚风。
最重要的, 身为一个顶尖杀手, 他的每一次动手都价值万金, 在没收到银子时,向来连剑柄都懒得多摸一下··于是将怀中不安分的貂又一次按下去:“我有个消息,云门主或许会感兴趣。”
云倚风道:“风雨门最不缺的就是消息·”而且退一步说,就算你手中握有的是修仙大法、辟谷秘籍、御剑术, 明日就要飞升上天, 也休想带走半根貂毛。
暮成雪继续道:“与一朝廷要员有关, 我用他来换这只貂·”·朝廷要员云倚风皱眉:“你知道什么”·暮成雪侧垂下头,漫不经心答一句:“那就要看云门主愿不愿意同我做交换了。”
他一身玄衣,黑发随意束在脑后,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倒越发显得脸颊苍白,五官- yin -柔慵懒, 原本是极好的长相,但云倚风此时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非常不顺眼,恨不能立刻拔剑大战三百回合。
当然,最后还是没战成··雪白瘦马与飞霜蛟擦肩而过,继续往深山方向奔去·胖貂牢牢趴在暮成雪背上,与云倚风深情对望,直到最后变成一片白色浅雪,消失在了星的影子里。
云倚风道:“我要毒发了·”·萧王殿下陷入沉默,上一次貂没了,是因为自己没看好,这一次貂没了,是因为要换取那个倒霉朝廷命官的消息,仔细算起来,也与自己脱不了关系。
于是他问:“我若不讲江湖道义,毁约去把貂抢回来,会牵连到风雨门吗”·云倚风答曰:“会·”·季燕然:“……”·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微妙的认定,因为平心而论,萧王殿下与江湖并没有关系,更无须顾及风雨门门主曾向一个杀手许诺过什么,但鉴于云倚风二度痛失爱貂,此时正在被密布- yin -云笼罩,实在不宜探讨别的事,所以季燕然只有扯高披风裹住他,一路策马回城。
见二人两手空空回来,清月贴心安慰:“胖貂不去,更胖的貂不来·”·云倚风有气无力:“进来,有件事需要你去做·”·清月答应一声,又询问地看向季燕然——没事吧·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叮嘱:“我要去趟宫里,让你师父早点休息。”
云倚风反手关上门,额头隐约渗出冷汗·清月只当他心情不好,独自站在外头毕恭毕敬等了半天,直到屋里传来茶杯碰撞声,方才敲门进去,却被他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无妨,别告诉王爷·”云倚风坐着缓气·方才在山中时,他已经有些头晕眼花,幸好当时月光黯淡,飞霜蛟又跑得颇疯,才未被身后人察觉出异样。
也不知为何,最近虽然毒发的次数少了,他心里却反而有了不妙预感,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宁静,惴惴不安,有时还会冒出酸诗歪对的文人愁苦,看到月亮都想唏嘘两句··于是这一晚,云倚风难得主动要求,老老实实泡了个药浴,虽说皮肉依旧痛若灼烧,但……哪怕多活一天呢,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一天花,多喝一壶酒,多说一句话。
他不知自己的心态是自何时开始发生了变化,却丝毫也不排斥——哪怕这变化带来的九分都是苦,可至少还能剩下一分甜··那就够了··床上的被褥也是老太妃新换的,晒得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温度,恰好适合裹住精疲力竭的身体,陷入漆黑梦乡。
……·如此又过两三天,这日上早朝时,众位大人不约而同地发现,往常雷打不动守在正华殿外的三队御林军护卫,像是只剩下了两队,打听之后才知道,是王万山终于受不了满城的流言与满府的军队,急火攻心突然晕倒,皇上昨日还派了太医去瞧,据说连话都讲不利索了。
“怕是撑不过去了啊·”同僚都在嘀咕,又叮嘱尉迟褚,平日里你二人最交好,务必要将我们的问候带到·朝中都是些老油条,现如今“王”姓可是烫手山芋,出事也好不出事也好,总之在真相大白之前,离得远些最好。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而与此同时,王之夏也叫住了王东,邀他一道去找季燕然求救··王东满脸为难,压低声音道:“可你我与王爷都不熟,贸然登门,这……”·“眼睁睁看着三人已少了一个,那神汉都准备好千里之外取你我首级了,哪里还顾得上熟与不熟。”
王之夏强拖着他不撒手,“这事皇上是交给王爷在管吧那不就结了,我可说啊,你若不去,那你就是心里有鬼”·“我怎么就心里有鬼了”王东被他噎得胸闷,只好把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成,去找王爷,我倒要看看,你都能说些什么”·萧王府中,云倚风一睡就是五个时辰,若非听到窗外有人悄声说话,只怕还不愿醒。
·灵星儿纳闷道:“有官员求见我们门主”·“是王之夏与王东两位大人,说有要事·”管家解释,“王爷让我过来问问,看云门主想不想过去。”
灵星儿为难道:“可门主昨晚睡得迟,又要运功调息——”·“我去·”云倚风推开门,“请两位大人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管家赶忙道:“不着急,王爷说了,让门主先用早饭·”然后又低声补充,两位王大人都听到了,所以他们应当也不会催··朝中要员的- xing -命,与云门主的早饭,哪怕萧王殿下再色令智昏,也不至于分不清主次,他既这么说了,就表示还有另一层意思。
云倚风自然配合,洗漱之后又慢条斯理吃了碗馄饨,喝了壶茶,方才优哉游哉去了前厅··门帘被人掀开,季燕然笑道:“你若再不来,王大人的诗就该来了。”
王东赶紧往身边一指,写酸诗的是这讨嫌鬼,不是我··王之夏上下打量了一番云倚风,带着泣音感慨,原来茶楼里说书的也不全是骗子,世间当真有云门主这种品貌不俗的高人。
滔滔不绝称赞完后,又用胳膊肘一捣王东:“你我这回可算是有救了”·王东:“……”·“大人说笑了。”
云倚风道,“皇上已经派出了御林军,日日跟在几位大人身后,哪里还需要武林中人再插手”·“在下虽是文人,可也听过不少江湖事,对风雨门的地位与手段还是有所耳闻的。”
王之夏道,“像这些巫女诅咒,皇上与王爷不好查,云门主却一定会有办法·”他说得笃定而又充满信赖,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全家的- xing -命都挂在云倚风身上,并且不等对方推辞客套,就又立刻道,“凡事皆有因才有果,风雨门既声名在外,那就必然是因为云门主才能卓著,云门主既才能卓著,那此事就有指望了啊”·一边说,一边又推了一下王东,这回对方总算有了反应,但苦于毫无准备,只得附和一句:“幸亏有云门主,幸亏有云门主。”
一觉睡醒就成了别人的“幸亏”,云倚风倒未再推辞,只问:“王万山大人呢,怎么没同二位一起来”·“他病了。”
提到此事,王之夏又想叹气,“活活吓病的,你说可不可怜”·云倚风耐心宽慰:“哪怕真有巫女,要杀也是杀那位害过她的王大人,又不会到处乱砍,几位若没做亏心事,怕什么”·但王之夏却很坚持,哪怕没做过亏心事,也难保不会有脑子不够用、或者摸错门的鬼来敲门,这谁顶得住啊还是得想个更稳妥的处理方式才成·他在这头缠着季燕然与云倚风,另一头,尉迟褚也坐着轿子拎着补品,去了王万山府中。
王家妻儿与管家恰好都在前厅,正在商讨着治病请大夫之事··“老王怎么样了”尉迟褚关切··“昏迷的时间有大半,醒着时也没精神,吃两口饭胃里就发胀。”
王家长子叹气,“尉迟伯伯来了,正好能帮忙劝两句·”·“走吧·”尉迟褚道,“现在就去看看·”·小院里依旧守着不少御林军,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也难怪王万山愁得连饭也吃不下。
尉迟褚敲了几下门,见里头没动静,便自己推开进去·一股轻风同时溜进房间,回旋掀起床帐,隐隐露出被单一角,尉迟褚脸色突变,快步走到床边猛一掀帘,登时就惊得后退三四步,重重跌坐在地。
王万山双目闭着,神情平静,乍一看还以为是在熟睡,可胸口被褥却正在不断往外渗血,晕开一片刺目鲜红··后头的王夫人一声惨呼梗断在喉,软绵绵一歪,晕倒在地。
……·王万山死了··城中百姓私下都在议论,说王大人的死法同传闻中那巫女诅咒一模一样,被利器捅穿心脏,而满院子的御林军竟无一人察觉··王之夏震惊道:“无一人看到凶手”·若说没抓住倒也就罢了,连看都没看到,这……那些御林军的防守有多严密,自己可是亲身体验过的,上茅房时都要等在外头,就这样还能被人一击致命,难不成真有鬼怪巫术,能千里之外取人首首首级·而王东也在家中躺了好几天,端着茶杯哆哆嗦嗦,老觉得脖子- yin -森森发凉。
夫人在一旁替他顺气,细声安慰道:“你管那是巫还是鬼,现在他大仇既报,事情也就该消停了,又不关咱们的事,有何可担心的”·千说万说,也就是没姓好,平白受人牵累,要是姓张姓赵姓欧阳,不就没这事了·第59章 毒入心脉·王万山之死, 在朝中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首先是尉迟褚, 他第一个发现了血淋淋的凶案现场,也第一个被吓出了毛病, 睁眼闭眼都是那染血的蓝缎被褥, 太医开的压惊药吃了七八剂仍不见好, 反而连床都起不来了,整日里神思恍惚, 嘴里只喃喃念叨着, 为何一直光明磊落的老伙计,突然就成了谋财害命的凶徒, 还死得如此诡异凄惨, 不应当啊。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什么应当不应当的·”夫人一边替他拍背, 一边埋怨,“我看王万山啊,压根就没安好心·要是普通的藏宝图也就算了,与卢广原有关的孜川秘图, 那是咱们轻易能沾手的吗怪不得朝中人人都避着他, 也就你缺心眼, 还将他当成好朋友,巴巴拎着点心匣子去看。”
当着满屋子的家丁与丫鬟,尉迟褚被训得哀哀摇头,也就不再说话了··其次是御林军副统领凤煦·他奉皇命保护三位王大人的安全,自不敢有丝毫懈怠,从守卫的挑选到轮岗时间的安排, 都是亲自审过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后方才推行,里三层外三层的铜墙铁壁,莫说凶徒,就连老鼠也休想溜进去一只——可偏偏,王万山还是出事了。
他不信巫术能杀人,却又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所有守卫都一口咬定,当天下午确实并无任何异常··若说一人失职倒也罢了,十几名精兵一起失职……·难不成根本就没有凶手,那位王大人是自杀·大理寺卫烈道:“暂时还没查出结果。”
至于何时才能查出,不好说·因为案子是萧王殿下亲自在办,但他今天压根就没露面··凤煦:“……”·凤煦道:“可城中现已流言如沸,若不尽快给百姓一个交待,只怕会引出更多凶徒装神弄鬼,模仿巫术杀人。”
“连皇上也没能找到王爷·”卫烈悄声道,“据说是云门主出了事,今晨吐了满院子的血,把太妃都吓坏了·”·这当口,还有谁敢登门去请·凤煦只好跟着一道叹气。
……·而此时此刻的萧王府,也确实有些乱套··七八个杂役端着热水,正在冲洗着青石板上的喷溅血迹,心里暗自发怵,这人身上统共能有多少血,哪里经得住这么吐。
小丫鬟们从卧房里出来,端着的木盆里有血,抱着的白衣上也有血,刺目鲜红,有胆子小的,已经吓得直抹泪··太医们守在前厅,战战兢兢、愁眉苦脸对老太妃道:“这回怕是……唉。”
一个“唉”字拖了三尺尾音,生怕旁人听不明白,于是又补一句:“云门主身中奇毒,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我等确实束手无策啊·”·江凌飞站在老太妃身边,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权当安慰。
卧房里,云倚风陷在厚厚的枕被中,睫毛轻颤,好不容易才睁开沉重的眼皮··面前景物虚幻,一重一重的人影晃来晃去,最后叠成同一个··季燕然握着他的手,嗓音沙哑:“你醒了。”
“……”云倚风撑着半坐起来,“我昏迷了多久”·“没多久,几个时辰·”季燕然让人靠在自己胸前,“好些了吗”·云倚风道:“我没事。”
他心口胀痛,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浑身也不知是冷是热,又缓了大半天,方才看清手背上的细密红点:“你去找了鬼刺”·“太医救不好你。”
季燕然抱紧怀里单薄的身子,嗓子越发干裂,“我赶来的时候,院子里、卧房里,还有床上,你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他已经忘了当时自己的心情,只记得怀中人苍白的脸色,摸不到任何跳动的脉搏,和冰凉僵硬的手。
“我知道你恨他,不想见他·”季燕然双眼赤红,“我……对不起·”·“没事,和你没关系·”云倚风摸索握住他的胳膊,将喉间重新泛上的甜腥味强压下去。
毒入心脉,又找不到血灵芝,他知道自己迟早都会死,只不过先前一直以为还能再撑三五年,现在看来,却连一年都未必能有了··季燕然又道:“清月还在煎药。”
云倚风道:“嗯·”·他清楚那是什么药·在迷踪岛上时,每一回毒发,每一回奄奄一息,都会被扎一手的针,再灌一碗泛着绿荧荧色泽的药——痛归痛,但至少能继续吊住命。
如此想着想着,就又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季燕然小心扶着他躺好,又试了片刻脉象,方才推门出了卧房··“王爷,他怎么样了”鬼刺正在偏厅里等,看起来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着急——快疯了的那种着急,茶壶和茶杯都被捏了个粉碎,椅子上也被挠出了抓痕。
“脉象平稳·”季燕然道,“你最好保证那碗药管用·”·“管用,管用,可也管不了长用啊·”鬼刺着急道,“先前能管一年的,现在毒入心脉,顶多也就管半年、管三个月,或者更短,唯有血灵芝才能解毒,王爷既这般挂怀,怎么就不肯去找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了不成”·“从今日起,你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季燕然冷冷看着他,“若云儿出事,我活剐了你·”·“我不走,我当然不会走·”鬼刺嗓音尖锐,“我走了,又没有血灵芝,他可就要死了,不能死,不能死”·吴所思站在一旁,听得心口发紧,这哪里是什么狗屁的神医,分明就是个疯子。
而更令人惴惴不安的,云门主的命,现如今却要交到这个疯子手里··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天上隆隆响起雷声,密布- yin -云··虽说已经快要入夏,却丝毫觉察不出炎热,满院子的碧绿苍翠,站久了也依旧冷得发颤。
傍晚时分,李璟亲自来了萧王府··“皇兄·”季燕然歉然道,“今日——”·“无妨,朕知道·”李璟打断他,“云门主的身子怎么样了”·“心脉受损,险些没熬过去。”
季燕然道,“太医院束手无策,鬼刺说若无血灵芝,顶多只能再撑半年·”·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天下之大,定然能找到的·”李璟宽慰两句,又试探,“王万山一案,若你近期抽不开身,可要交给卫烈去办”·“事关孜川秘图,交给旁人也不妥。”
季燕然道,“暗卫一直在盯着尉迟褚,暂时没发现他与谁联系·”·当初暮成雪用来换貂的消息,便是说曾有人找他,开天价买王万山的命··一个朝廷四品官员,政绩是有的,人品也不错,但似乎远不值这个价钱。
说句更直白的,王万山身边又没有高手护卫,随便寻个武夫,几百两银子就能干的活,何必要找天下第一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需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而这笔生意最终没能做成,倒不是因为杀手对价钱不满意,而是因为杀手的貂恰好在那几天吃撑了肚子,无精打采又吐又泄,趴着一动不动·于是买主连门都没能敲开,就被一张散发着尿骚气的布巾盖在脸上,灰溜溜走了。
于是云倚风便命清月暗中盯着王万山,看有谁会对他下手,果不其然,还没过多久,就等来了尉迟褚·那日他在装模作样敲了两下门后,便急匆匆闯了进来,看似关心病情,实则在掀开床帘的一瞬间,就利用袖中机关弹出冰刃,- she -入了王万山的胸口。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刺穿了清月一早就塞进去的血包·巫女诅咒是要一刀穿心,云倚风特意准备好了金丝软甲,趁王万山昏迷时,将他裹了个严实··至于尉迟褚冒险杀人的原因,究竟是因为王万山当真有秘密,还是因为想要转移视线,隐藏另一位真正的“王大人”,以及背后有没有旁人主使,朝中还有谁是他的同党,目前都不好说,所以季燕然也并未打草惊蛇,只一直命人盯着尉迟褚。
·“那就辛苦你了·”李璟拍拍他的肩膀,“至于血灵芝,朕也已派人前往边陲各部,看能不能寻到见多识广之人,你也别太上火。”
季燕然点头:“多谢皇兄·”·送走李璟后,他回到后院,就见云倚风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树影出神··“王爷·”灵星儿放下食盒,“这是门主的第二轮药。”
“先晾着吧·”季燕然道,“你累了一天,也早些回去歇着·”·“嗯·”灵星儿叮嘱,“那王爷可得看着门主,莫让他偷偷倒了。”
云倚风听得哭笑不得,待她走后,对季燕然道:“你听她胡说,我可从没倒过药,多酸苦都能闭着眼睛一口气灌下去·”·“方才皇兄来了。”
季燕然坐在床边,“关心了一下你,也问了几句尉迟褚的事情·”·“如今我这身子,也帮不了王爷许多·”云倚风想了想,“风雨门的人尽管拿去用。”
“将身子养好,就算是在帮我·”季燕然又看着他,“鬼刺的事,当真不生气”·云倚风沉默片刻,摇头··季燕然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待你彻底养好了,有些账,我们再慢慢同他算。”
第60章 情之所钟·温热触感落在手背, 是恋人才能有的亲密举动·云倚风试着往回抽了抽胳膊, 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便也继续心安理得地与他十指相扣。
桌上玉碗中的药汤还在散发着苦涩气味, 与春末夏初的沁人花香混在一起, 说不上是苦还是甜··两人谁都没说话··时光慢慢流淌, 卷走了明晃晃的日头,也冲淡了漫天红霞, 夜间初起的风有些凉。
云倚风披着厚厚的外袍, 问道:“王万山大人那头如何了”·“有了巫术杀人的名头,卫烈倒正好派兵包围, 外人进不去·”季燕然将粥碗递到他手中, “王万山已经被秘密送往宫中, 只留了一具易容后的假尸体在棺木里,因案子还没查明,也不确定究竟和他有无关系,所以王家妻儿俱不知情。”
“只要一直盯下去, 尉迟褚迟早会有动静的·”云倚风又问, “那另两位王大人呢”·“看起来都被吓得不轻, 还没缓过劲来。”
季燕然道,“王之夏主动要求,要让御林军继续守着他,连睡觉时都得站在榻旁·至于王东,也是早出晚归,一天到晚待在宫里, 拖到深夜才肯回去睡,或者干脆就在户部凑活一晚。”
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凶手一日不落网,这两人怕是一日不消停,还有王万山,也不能总是住在皇宫密室··云倚风道:“王爷只管去查案子,我一切都听鬼刺的便是,他想来也不舍得让我死。”
“虽说太医们没见过你的毒,不过皇兄还是让他们每日都来一回·”季燕然道,“至少能帮着看看方子·”·云倚风点头:“好。”
他其实已经有些困倦了,却又不舍得睡·丫鬟进来撤走餐盘,手脚麻利地替两人换上了嫩绿春茶,又偷眼看了眼云倚风,见他精神像是养回来了不少,便偷偷松了口气,低着头退出去,对院外守着的人悄声道:“没事了,王爷正在同门主一起聊天。”
“聊什么”江凌飞问··“没……没听清,像是在聊什么凶案的·”丫鬟道,“见我进去,云门主就没再说话了。”
吴所思在旁唉声叹气,这当口,聊什么凶案,难道不该聊些别的,风花雪月··连俗语都说了,久病床前多情人··灵星儿想要进去,也被老吴连哄带骗带走,江凌飞敏捷地关上院门,将所有嘈杂都阻隔在外,只留给两人一片繁星点点的静谧长空。
云倚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天边透出一抹红,像未燃尽的霞··季燕然替他裹好披风:“还不想睡”·“躺了一天,有些头昏。”
云倚风捡起窗台上的半点落花,粉嫩可爱,“是宫里用来酿酒的白竹铃吗”·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从身后抱着他:“是。”
怀里的身子单薄如纸,轻得像一捧雪,他连亲昵都是小心翼翼,在耳边轻声问:“为何是我”·“毕竟全雁城的姑娘都在等着给王爷抛帕子。”
云倚风气定神闲,“我这般爱占便宜,自然也要往前凑一凑·”·季燕然收紧双臂:“嗯”·“不知道·”云倚风想了想,“也说不好。”
他先前过得太苦,苦到没尝过一丁点甜·初到逍遥山庄时,虽说甘勇夫妇心地善良,待他很好,但那份好里有八成都是因为鬼刺,自然无法全然敞开心扉。
后来有了风雨门,有了清月、星儿、一众弟子,还有陆续结识的江湖朋友,也是各有各的好,能一起习武、一起做事、一起喝酒、一起谈天,可也仅限于此,再往深,他顶多能同清月提两句鬼刺的事,便再也不肯自挖伤疤。
往事像一颗坚固的茧,在梦境里孵化出无数黑色飞蛾,万千翅膀煽出令人作呕的粉末与凉风,带来满身淋漓冷汗·往往也只有在这种被惊醒的夜里,他才会仔细想一想,倘若父母没有死于土匪刀下,若一家人顺利到了中原……鬼刺曾说过,是在苍微雪岭捡到的自己,那是大梁极北的边境,终年冰雪缭绕,百姓不愿住,官府也不愿管,天长日久,就成了凶悍劫匪的老巢,为祸一方,不知掳了多少商队回去。
一直到几年前,才被朝廷派兵剿灭,率军将领便是大梁最年轻的统帅,萧王季燕然··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那“万千尸骨鲜血浇灌”的血灵芝,当初在季燕然找上风雨门时,他还颇有一些“命中注定”的感慨,原以为是老天派来的救命稻草,也确实打定了主意要死死缠着、靠他活下去,可往后发生的事情……缥缈峰也好,望星城也好,一天天的朝夕相处,被对方一路细心照顾,竟硬生生惯出了几分别的心绪。
如一个破破烂烂的空坛,他本只想修补好裂缝,再苟延残喘多活几年,可谁知冷不丁的,却被人灌进了一碗酒,又甜又醇又上头,醉得迷迷糊糊,醉得不知归处·有时会拼命想多活几年,有时却又觉得,尝过这美酒的滋味后,也总算知道了何为甜,若实在修补不好,就粉身碎骨跌在这满地酒香里,也不枉活过一场。
·雁城里的姑娘们还是颇有眼光的··但帕子以后是不准再丢了··除非……云倚风无声叹气,准备好了满腹的惆怅,只是还没等他“除非”出生离死别、心如刀绞,就觉得耳后又- shi -又痒,似乎不大适宜伤春悲秋,只好反手拍过去。
季燕然笑着躲开:“你该休息了·”·“今晚还要进宫吗”云倚风问··“明早再去看看王万山·”季燕然道,“我不在时,凌飞会来守着你。”
他实在不愿他再见到鬼刺,却也实在别无他法,只有尽可能地派更多人过来保护··杂役送来洗漱热水,因为缺乏经验,所以并没有萧王殿下的那一份··云倚风道:“那王爷也早些休息。”
“不让我陪着你”季燕然微微俯身和他平视··云门主淡定后退一步:“清月说了,今晚他守着我·”·正说着话,灵星儿就抱了一大束夜幽花进来,说是听老太妃讲的,放在房中能安眠。
清月也跟在后头,手中握有一封信函,还有其余几名风雨门弟子,见到季燕然后,皆恭恭敬敬行礼:“王爷·”·“谁送给云门主的信”·“是武林盟。”
清月解释,“过阵子就要开武林大会了,虽说风雨门不参加,不过请柬倒是年年都要收一封,有时还要再三相邀·”·“做做样子罢了·”云倚风抽开看了一眼,“知道我不愿去凑热闹,就更要拼了命地请,七八张请柬送来,风雨门便又莫名其妙欠了个人情。
还是照原先那样,送一份贺礼过去吧·”·清月领命,在出门吩咐弟子办事时,顺便把王爷也一道“请”走了··夜已经很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聊也不迟。
毕竟我师父身中剧毒,得好好吃,按时睡··静养,静养··云倚风靠在床上,裹着被子想事情··灵星儿把花仔细插好,又好奇地问:“门主在笑什么”·云倚风回神:“笑……武林大会。”
灵星儿听得莫名其妙,武林大会,有什么好笑的·“一群人为了争个名次、抢个坐席,又是问候对方祖宗又是打得头破血流,自然好笑。”
云倚风答得有理有据··灵星儿只好道:“哦·”·原来这么无趣的吗,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啊··而在另一头,江凌飞也正在围着萧王殿下转圈,有没有事,这种时候,你怎还能跑回自己的卧房睡·就算没看过话本,戏文总该听过几回吧。
在情爱之事上,无耻些总是没错的,一直发乎情止乎礼,那要何年何月才能抱得美人归实不相瞒,老吴已经在订酒楼了,你可千万别辜负他··“少在我面前闹腾。”
季燕然不胜其烦,递给他一杯茶,“尉迟褚怎么样了”·“毫无异常·”江凌飞道,“皇上这回派了不少影卫,会不会反而让他觉察出不对,打草惊蛇”·“你的意思呢”季燕然问。
“暂时撤回一些·”江凌飞道,“或者干脆交给我,人越少,露出的马脚也就越少·”·“明日进宫时,我去向皇兄提一句吧。”
季燕然道,“你也早点回去歇着·”·“等等·”江凌飞放下茶杯,也不知从哪里拖出来一个大箱子,“了不得,每一本都是绝版,官府看到就烧。”
季燕然皱眉:“禁  书”·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江凌飞道:“那方面的禁·”·季燕然:“……”·“兄弟只能做这么多了。”
江凌飞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明日记得同皇上说尉迟褚的事,告辞·”·季燕然面不改色道:“滚·”·江门三少翻墙的速度颇快,只留有一道残影,一看便知经常被打,已经逃出了丰富的经验。
季燕然随手抽出一册书··良心书商,诚意打造··又厚,又详实生动,图文并茂,也算达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书中自有颜如玉”··当然,其中也有粗制滥造的,连版都没印对,这一页还在翻云覆雨,下一页就开始讨论该如何养猪养兔、混合饲料,早日发家致富。
季燕然看得哭笑不得,叫来仆役将那一箱书都丢了出去··第61章 一片轻雪·翌日清晨, 王之夏又称病没有上朝, 倒是王东,虽说看起来照旧脸色蜡黄、神思恍惚, 却还坚强地站在文官队伍中, 手头的事丝毫没耽搁, 声音细弱说着税赋改制一事,莫说引得朝臣动容, 就连李璟也专门给他赐了座。
另一处皇宫密室里, 王万山正躺在床上,小声咳嗽着·他那天虽因金丝软甲保住了- xing -命, 但在幽幽醒转后, 被太监告知自己已经变成“死人”, 还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这卧房漆黑,他的心情也漆黑,枯瘦扁平地躺在床上,被子一盖, 人形都快找不到··“微臣当真没见过孜川秘图·”他深深苦恼着, “卢将军他……萧王殿下, 先皇在世时,最忌讳的就是提到黑沙城,朝中稍微知道看眼色的,都懂得应当远远避开,况且事情都已经过去二十余年了,微臣还翻它做什么”藏宝图也好、兵法也好, 眼看着自己还有几年就能告老回乡,哪里还有心情掺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季燕然道:“我怎么听人说,当年王大人与卢将军像是关系不错”·“是不错,可也不单单是微臣一人‘不错’。”
王万山道,“卢将军年少有为,先皇又对他倍加倚重,在朝中算是一等一的红人,再加上他作战时虽勇猛凶悍,私下里却真诚随和,笑起来倒与当年的廖小公子有些相像,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英雄人物,又平易可亲,谁会不愿结交”·“那关于黑沙城之战呢”季燕然又问,“王大人可听过什么”·“民间确有不少传闻,可微臣听过的,廖老将军与王爷必然也听过。”
王万山叹道,“都是些别有用心的挑拨罢了,应当无人会信吧·”·他明白季燕然话里的意思,民间最近隐有传闻,孜川秘图里除了宝藏与兵法,还有当年黑沙城一战的真相——据说那是卢将军在最后关头,亲笔写下的血书,一旦得见天日,战败究竟是因为冒进轻敌、还是因为先皇有意拖延,好除去眼中钉,或许就能真相大白。
·真相谁不想知道呢可若窥探真相的代价太大,绝大多数人也就收手了,哪有那么多的热血与正义,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想及此处,王万山难免有些惭愧。
“王爷·”德盛公公在院外恭敬道,“皇上正在御书房等您·”·……·宫外,尉迟褚的府邸建在沽酒胡同,九曲十八弯,虽出行不便,但胜在清静,大清早外头正热闹,这里却依旧能听到风吹草叶的声音。
他坐在书房里,头晕脑胀地盘算着,是否明日就该去上早朝了,毕竟一直称病躲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王万山已死,而且死得很顺利,每一步都在计划里·可不知为何,却一直没有等到主子的下一步指示,这在先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于是他不得不仔细考虑,最坏的一种原因有可能是什么——是不是自己办事不力,行踪败露,被皇上觉察出异样,所以成为了主子的弃子··可弃子,当真是弃之不用便成了吗·他后背蹿上一股凉意,本能地看向窗外。
明晃晃的朝阳,满院子的春花香,看起来一切如常··他强压下心头忐忑,在屋里来回走着,或许是、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呢··两只黑鸦落在枝头,“嘎嘎”叫出沙哑的刺耳音。
尉迟褚嫌恶地皱起眉,刚打算用石子打落,管家却匆匆进来,道:“王之夏大人来了·”·“他来做什么”尉迟褚莫名其妙。
“像是与皇上有关·”管家试探,“老爷要见吗”·王之夏平时鲜有主动登门,难得来一回,怕是真有大事··尉迟褚也摸不准局势:“走吧,去看看。”
王之夏正等在前厅,满脸胡子顾不上管,衣袍皱巴巴的,又是唉声又是叹气,与平日里那个风流老才子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见他这副尊容,尉迟褚也被吓了一跳:“王大人这是出了何事”·“尉迟兄。”
王之夏四下看看,在他耳边低声道,“是主子让我来的·”·尉迟褚听得心里一惊:“你……”·“有能说话的地方吗”·“有,你……随我来。”
尉迟褚不敢懈怠,带着他匆匆回了书房,旋开花瓶之后,墙上竟显现出一处秘道··两人在同入秘道后,机关旋即也合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影卫派出一人回宫去禀,其余人则继续盯着。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暗道重新打开,这回出来的只有王之夏一人,只见他掸了掸衣袖,不紧不慢合上机关,又到院外同管家耳语了几句,方才离开了尉迟府··却并没有回家。
而是继续往巷道深处走着,一边走一边鬼祟地四处看,右手伸进左袖中,像是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就这么一直走到胡同最深处,方才停下脚步,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跟着他的两名大内影卫面面相觑,都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见王之夏已经蹲在了地上,像是在使劲捣鼓着什么,却又被背挡着看不清,便想悄悄换个方向。
腾挪时脚尖踩上瓦片,发出轻微“磕哒”一声,是比蚊蝇更弱的声音··王之夏耳根一动,指间骤然闪过寒光··两名影卫这才看清楚,原来对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并不是密函或地图,而是几枚暗器。
然而待他们意识到这是圈套时,已经来不及了··眼前闪过茫茫白霜,像是于夏初降下的一场鹅毛大雪··“咚”“咚”两声,沉重的身体砸落在地。
王之夏这才整了整衣摆,大摇大摆离开了沽酒胡同··与此同时,尉迟府的管家也终于觉察出不对,战战兢兢地打开密室,往里看了一眼··尉迟褚背对入口坐着,僵硬挺直。
脚下一大滩刺目的、蜿蜒的血··“救命杀人了啊”·声音尖锐嘶哑,屋檐上一大片乌鸦被“呼啦啦”惊起,在碧蓝天幕上,织出了一张雾蒙蒙的黑色大网。
王东站在皇宫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切,顶不详的兆头,和层出不穷的恐惧··片刻之后,他狠狠一跺脚,掉头往回跑去··……·“就这么死了”江凌飞听得诧异,“十余名大内影卫盯着,就这么死了那凶徒也太嚣张了些。”
说完却又庆幸,“幸亏你没听我的,让皇上将尉迟褚身边的影卫减半,否则岂非成了你我的责任·”·“对方何止是嚣张·”季燕然道,“更是细心胆大,或许还对朝中事务相当熟悉,猜到尉迟褚已暴露,便主动出手铲除。
更知道只有易容成同为嫌疑人的王之夏,影卫才不会阻拦·”·而那位真正的王之夏大人,在被御林军从床上提溜起来时,还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胡乱叫嚷了半天“皇上明鉴,微臣当真没有见过孜川秘图”,险些吓晕过去,惆怅得直到现在还在啜泣哽咽,觉得自己甚是倒霉。
“那两名影卫临死之前,在地上写了个模糊的‘雪’字·”江凌飞猜测,“是暮成雪吗”·“风雨门暂时没发现此人行踪。”
季燕然道,“不过即便真是暮成雪,他也仅是个杀人工具·”·“但至少能将这个工具审一审·”江凌飞皱眉,“有胆子暗杀官员,难不成还指着朝廷不过问江湖事,就这么轻松放过他”·“风雨门已经在查了。”
季燕然道,“在尉迟褚的府邸里没搜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这伙人做起事来,当真滴水不漏·”·“若没有手腕,也不会在朝中潜伏许多年·”江凌飞又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除了陪着云门主。”
“看好鬼刺·”季燕然吩咐,“让他在看诊时,休要胡言乱语·”·“我懂·”江凌飞点头,“在找到血灵芝之前,鬼刺不能死。
不过你也得抓紧此事,否则放这老疯子天天在屋里晃,别说云门主了,就连我都看得烦心·”·王府客院,云门主正在同清月说话,在床上躺了两天,他身上虽没有力气,精神却不差。
“王爷回来了吗”·“回来了·”季燕然恰好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笑道,“厨房刚炖的·”·清月赶忙伸手去接:“多谢王爷。”
“不去看看星儿姑娘吗”季燕然好脾气道,“府里侍卫都在说星儿姑娘漂亮聪慧,今日似乎还有人给她买零嘴·”·清月吃惊:“是吗”·云倚风也和颜悦色提醒:“去看看吧,别事情还没做完,反而弄丢了心上人。”
清月老实持重,听他二人都这么说,自然不会想到“师父其实是嫌自己碍事,所以故意找个借口支开”这一有损感情的复杂层面,匆匆忙忙就出门去看。
季燕然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床边问:“今日觉得怎么样”·“好多了·”云倚风道,“我听说了外头发生的事,还以为你今晚要留在宫中。”
“我倒是想留,可皇兄的御书房里一直有人·”季燕然替他吹凉鸡汤,“你猜是谁”·云倚风想了片刻:“王东”·季燕然点头。
王万山被尉迟褚暗杀,尉迟褚被易容成王之夏的人暗杀,仔细算来,一直置身事外的就只有王东·而听皇宫的守卫说,今日王东都已经走到了清正门,却没有回府,而是呆呆站了一阵,突然就又跑去求见皇上,在御书房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若巫女诅咒为真,那照目前的局势看,王东才该是嫌疑最大之人·”云倚风道,“我的身子没事,王爷还是快些回宫吧,估计皇上在同王东密谈完之后,就该宣召你了。”
季燕然凑近:“舍不得你·”·呼吸兀然相撞,云倚风本能地往后一缩,反倒看笑了季燕然:“躲什么”·云门主沉默心想,正好好说着话,你突然贴过来,我自然要躲的。
季燕然单手握住他的肩膀,刚欲将人拉近,院外却传来吴所思的声音··“王爷,皇上来了·”·第62章 两个婴儿·李璟这回来萧王府, 意料之中的, 是为王东一事。
其实他大可以传召季燕然进宫,但转念一想, 却又觉得出来走走也不错··除此之外, 还有另一层意思——听太医说云倚风这回病得不轻, 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去。
站在兄长的立场上,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应当来探望一番·因此在临出门前, 还特意吩咐德盛准备了补品, 像寻常百姓走亲戚那般,拎在手里来的··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笑道:“若云儿知道, 定然高兴极了。”
“莫打扰云门主, 让他好好歇着吧·”李璟又递过来一个锦盒, “看看·”·季燕然解开系带,里头装着一幅……像是羊皮画卷,打开之后是张地图,上头潦草写着“孜川秘图”四个字, 已经被岁月磨砺得失了几分颜色。
折腾了这么久的玩意, 如此轻轻松松地、冷不丁就出现在眼前, 哪怕事先已猜到了它会在王东手中,萧王殿下的第一反应依旧是——真的假的·“王东之所以主动招认,倒是要感谢云门主。”
李璟道,“他认定若风雨门插手,真相迟早会被挖出,而且更重要的一点, 他也担心幕后那人会先下手为强,在风雨门找出真相前,就先了结了他·为求自保,便献上了这张藏匿多年的孜川秘图,想要在朕手里换一条活路。”
“似乎是永乐州长缨峰一带·”季燕然看着地图上的圈画,“王东究竟是什么身份”·“他的身份有些复杂。”
李璟道,“祖籍北冥风城·”·同苍微雪岭一样,那也是一座极靠北的城池,冰封雪绕,还会起很大的风,人少到了什么程度呢……各种民间话本里,北冥风城甚至被传为各路神仙历劫苦修之地,说是里头的人啊,将来都要得道飞升的。
而王东就出生在这么一个地方,在长大之后,仙是成不了了,但混进大户人家当个护卫,也能过得衣食不缺··这么一看,北冥风城的居住条件,其实也并没有差到哪里去嘛——至少还能有几户地主。
地主膝下有个独女,名叫罗入画,放着城里家世清白的小伙子不嫁,偏偏嫁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客,据王东所言,那外乡客初到城中时,满身都是伤,一看便知不是善茬。
但确实样貌堂堂,身材高大,哪怕缠了满身绷带,站在一群本地男子里,还是像仙鹤掉进了鸡群,也难怪罗小姐看在眼中出不来··季燕然迟疑:“那外乡客……不会是卢将军吧”·李璟道:“是卢广原的先锋官,蒲昌。”
将军勇猛,先锋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蒲昌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一号人物·有传闻说他随卢将军一道战死在了黑沙城,也有传闻说他当年冒死突围,想要回到王城求援,却反被先皇暗中赐死。
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个故事都做不得真,蒲昌不仅没死,甚至还娶了妻子,有了家··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蒲昌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王东也相信了他是被人追杀的中原侠客。
直到那一年,一场来势凶猛的疫情席卷北冥风城,罗老财夫妇死了,蒲昌也身染恶疾,更勾起陈年旧伤,看着命不久矣··“那时候,他与罗入画已经有了一个半岁的孩子。”
李璟道,“眼看城里的死人越来越多,药材越来越少,为了保护妻儿,他这才主动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又命王东一路护送罗入画与孩子,前往南疆野马部族,投奔一个名叫鹧鸪的人。”
季燕然道:“卢广原曾率军征战南疆,蒲昌会认识野马部族的人,不算奇怪,只是没想到关系会如此密切,竟到了能托付妻儿的地步·”·“王东当时只是一个护卫,蒲昌自不会告诉他太多往事。”
李璟道,“只交给他这张地图,又说唯有当地图、罗入画与那襁褓婴儿在一起时,方能找到宝藏,缺一不可·应当是怕王东中途卷了地图跑路,或者生出歹心,加害罗氏母子。”
在交待完此事后不久,蒲昌便因病而亡·王东也带着罗入画与两名婴儿,四人一道离开了北冥风城··季燕然道:“两名婴儿”·“一个是蒲昌的儿子,还有一个据说是罗入画娘家的侄儿,父母也在疫情中没了,总不能丢下不管。”
李璟道,“从北冥风城到南疆,何止千里之遥,再加上一路都是难民与穷凶极恶之徒,王东出发后没多久就后悔了,便试图拉拢罗入画,想让她说出地图里的秘密,一道寻宝发财。”
·按照王东的交代,他当时也只是出言试探,并未强逼威胁,可罗入画却因此受惊,在一个漆黑夜晚,偷偷抱着孩子想逃跑·王东听到动静之后,自然要出去追,谁知竟不慎将那对母子逼落了山崖。
“王东当时自然懊恼,可人都死了,后悔也于事无补·”李璟道,“宝藏是不能寻了,于是他便按照原计划继续南下,拿着孜川秘图去投奔野马部族。
至于另一名婴儿,则是被遗弃在了帐篷里,苍微雪岭一带酷寒入骨,篝火一熄更是如堕冰窟,怕也没熬过那夜·”·没有了妇人与婴儿的拖累,王东很顺利就抵达南疆,找到了野马部族的首领鹧鸪,对方一听他是蒲昌的家丁,果真十分热情,立刻奉为座上贵宾。
而王东却留了个心眼,横竖罗入画和孩子都已经死了,也无人知道真相,他便交了一张假的地图上去,说与那母子二人是被流民冲散,让鹧鸪去寻·而将真的地图留在了身边,想着有一日或许还能寻得宝藏,自己发财。
季燕然又问:“那他入朝为官,也是得了野马部族相助”·李璟点头:“那伙人来头不小,先替王东弄了个假身份,又借尉迟褚在朝中的势力,让他一步一步进了户部。”
野马部族在五年前便已销声匿迹,现在看来,怕也是暗中换了老巢,改为在地下活动·王东平日里都是与尉迟褚联系,至于尉迟褚上头是谁,他并不清楚。
手握孜川秘图,这么多年里,王东一直就没有放弃过寻宝——虽说罗入画母子二人死了,可难保就没有别的法子能破解地图,因此他一直在暗中寻找着方法,而那名巫女,正是被他重金网罗来的“高人”之一,据说能通灵寻宝。
“自然,是个骗子·”李璟道,“王东被巫女骗走了一大笔银钱,心中不甘,又想起她曾听到过下属叫自己‘王大人’,担心秘密败露,索- xing -雇人去杀她。”
可谁知事情没做干净,让巫女在奄奄一息之际,遇到了莲华教那群混混,留下了一句遗言··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王东在户部多年,顺着这根藤蔓,应当能揪出不少瓜。”
季燕然道,“皇兄打算如何处置此人”·“朕答应会留他一命·”李璟道,“江淮一带赋税改制刚刚开始,他算是个有用之人,除此之外,有些关于蒲昌的往事,也需细细查问。”
“也对·”季燕然继续看着地图,“王东应当去过不少次长缨峰吧,皆无果而返”·“那一带地势陡峭,多为参天绝壁,王东又不敢大张旗鼓去寻,顶多带着七八亲信,无果也在情理之中。”
李璟道,“而且蒲昌在临终前的嘱托,说唯有妻子、儿子与地图在一起时,方能找到宝藏,也不知是何意·”·“在苍微雪岭一带坠崖,孤儿寡母天寒地冻,怕是凶多吉少。”
季燕然装好羊皮卷,“我能进宫去见见王东吗”·“自然·”李璟点头,“怎么,你还有话要问”·“想知道罗氏母子是在哪一天坠崖,帐篷里的小婴儿又是哪一天被遗弃。”
季燕然坦白,“说来也巧,我有一个朋友,恰就是在苍微雪岭被人遗弃,听到这四个字,难免会多上几分心·”·李璟微微意外:“哦”·……·原也没打算当真能对上,只是听着了就顺嘴一提。
皇宫里头,王东虽不知季燕然为何要问这个,可也清楚现如今的自己,只有“有问必答”一条路可走,于是在回忆半天后,方才笃定道:“永康三十二年,九月初十。”
算起来倒是与云倚风的年纪差不多,于是季燕然又去问了鬼刺··“哪天捡到的初十,永康三十二年的九月初十,在一顶破破烂烂的帐篷里,炭盆已经熄了,裹在一块灰锦被褥里,冻得跟猫儿似的,浑身青紫。”
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地点,甚至连帐篷也一样··季燕然心间一动:“那云儿的父母皆被土匪所杀,又是怎么回事”·“那一带是苍微雪岭啊,一个孤零零的婴儿,身旁没有大人,可不得是死在了土匪的刀下”鬼刺道,“若父母还有一口气,哪怕要遗弃,也该再往南面带一带,寻个暖和的地方,哪有丢在雪地里就不管了的道理”·说完不忘指责:“血灵芝找到了吗若没找到,你怎还有闲心管这些陈年旧事”·季燕然继续道:“当年在捡到云儿时,他身上都有什么”·“几个月大的小婴儿,能有什么。”
鬼刺越发不耐烦,“也就一块刻有生辰八字的长命锁,身上穿的棉袄棉裤,还有一床被子,早不知丢去了何处·”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尖锐起来,还想再多催几句血灵芝,却险些被迎面拍来的门板砸扁鼻子。
季燕然一路去了云倚风的住处,脚步要比往常更匆忙些··“王爷·”守夜的风雨门弟子行礼,“门主刚才已经歇下了,若您没有要事——”·云倚风在屋内及时咳嗽了一声。
风雨门弟子:“……”·风雨门弟子恭敬道:“王爷请·”·第63章 吃饭积极·云倚风正靠在床头, 裹了件浅色寝衣, 头发披散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映满烛火, 又跳又亮, 看起来果真是半点也不困。
“同皇上谈完了”·“王东交出了孜川秘图·”季燕然坐在床边, “不过先不提这个,还有另一件事, 你或许更想听。”
云倚风笑着看他:“我想听的, 那是什么”·季燕然答:“与你的身世有关·”·云倚风一愣,笑容也僵在脸上:“我的……身世”·他自懂事那一天起, 就完全接受了“父母皆死于土匪刀下”这一现实, 也没想过认祖归宗之类的事。
毕竟一面是匪患横生的苍微雪岭, 另一面是疯癫入魔的鬼刺,这两方加起来,想要寻一个多年前的答案着实太难·所以此时骤然听到所谓“身世”,难免错愕, 过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问道:“王东, 该不会是我亲爹吧”·季燕然:“……”·季燕然道:“不是。”
云倚风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说真的,这种身世,他是发自内心地宁可不要··“但王东有可能是你的家仆·”季燕然将他的手攥在掌心,从黑沙城之战开始,到王东交出孜川秘图结束,把所有事都尽可能详细地说了一遍, 又道,“虽没有十成十的证据,但根据日期与地点,那个被遗忘在帐篷里的小婴儿或许当真是你。”
北冥风城,蒲昌,罗入画,娘家的侄儿··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云倚风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方才将乱哄哄的前因后果大致捋清楚。
“所以,我该姓罗”·“明日我会再去皇宫,将北冥风城的事问个清楚·”季燕然道,“只可惜鬼刺丢了你的襁褓,否则哪怕里头没有线索,至少也能拿去问问王东,看他还能不能记起锦缎颜色。”
云倚风道:“没丢·”·这回轮到季燕然意外:“你还留着”·云倚风点头:“鬼刺每每带孩童回迷踪岛时,都是用白玉蚕吐丝,将他们包成一颗颗大茧,不哭不闹不吃不喝,当成货物放摆在舱底,这样最省事。”
也恰是因为这个原因,沿途才不用换衣裳·回到迷踪岛后,负责照顾婴儿的嬷嬷在拆茧洗刷时,或者是忙晕了头,又或者是觉得棉袄丢了可惜,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态吧,总之她是将棉被与棉袄塞进了柜子里,并未丢弃。
直到很久之后,那一片屋宅要翻修,在清理东西时才发现··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那段时间恰好没被试毒,能在岛上自由走动,知道院中那一堆是自己婴儿时的衣物后,便悉数收回房中,后来又带到了逍遥山庄、带到了风雨门。
“倒不是想着将来能寻亲,而是实在没有别的行李·”云倚风道,“房中一切都是鬼刺的,唯有那脏兮兮的被褥袄子,与他无关,是我的·”·“鬼刺有一大半的名望与财富,都是在你身上试出来的,加上数百试药幼童的惨死,他不配拥有任何东西,将来也逃不过千刀万剐。”
季燕然将人拥入怀中,安慰地拍了拍背,“那现在呢,要让清月将那些旧袄取回来吗”·“我若真是罗家人,”云倚风犹豫,“皇上会心存芥蒂吗”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蒲昌也算叛逃将领,是卢广原的心腹,握有极可能对大梁不利的孜川秘图,而且……而且若先皇与卢广原间确实存在矛盾,若黑沙城一战确实另有隐情,那么蒲昌、蒲昌的妻子、蒲昌妻子的娘家人,都很有可能会知道更多的秘密、藏有更多的仇恨。
皇上理应不会喜欢这个家族··云倚风继续道:“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季燕然感慨:“夫复何求·”·云倚风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巴掌。
“皇兄也想知道当年黑沙城一战的真相·”季燕然道,“况且那时你尚在襁褓,哪怕的确是罗家人,或者干脆是蒲先锋的亲生儿子,也仅是个无辜受害者,皇兄非但不会为难,说不定还会像今日一样,拎着补品再来探望一回。”
云倚风设想了一下最坏的状况··自己是蒲先锋的儿子,或者更狠一点,干脆是卢将军的儿子吧··蒲先锋于危难关头弃军出逃,卢将军鲁莽冒进,导致全军覆没。
那些“卢将军居功自傲”“卢将军曾面斥先皇”“卢将军暗中通敌,对朝廷生有二心”的传闻也暂且算它为真··那自己身为唯一的后人,将来在面对皇上时……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还无凭无据呢,万一对方当真是亲爹,又的确勇猛忠良遭人陷害,却被亲儿子二话不说狂野腹诽大半天,似乎也不大妥。
他大脑混乱,眉头微蹙,思考得相当专心致志··季燕然捏住他的后脖颈,轻轻揉了揉:“若卢将军与蒲先锋当真无辜,黑沙城一战之所以惨败,全是因为父皇忌惮他在军中的威望,所以故意拖延战机,你会想着替父辈报仇吗”·“先皇都驾崩了,我要如何报仇”云倚风不假思索:“顶多请一位大师,天天烧符咒他。”
季燕然:“……”·云倚风警觉:“你会拦着我吗”·“我会查明当年所有真相·”季燕然拍拍他,“放心,皇兄那头交给我,你只需要养好身体,安心等着便是。”
云倚风答应一声,心里依旧觉得奇妙而又不可思议·毕竟先前从未奢求过什么身世,只把自己当成天地间一抹浮萍,无根也无迹可寻,被风吹到哪里,家乡就算哪里。
北冥风城,北冥风城··他忍不住问:“那里现在还有人居住吗”·“疫情之后,城中人口锐减,有能力的青壮年都逃向了南边,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后来被官府集体迁徙,搬到了虎口关一带,那里会更暖和一些。”
季燕然道,“罗家其余人的下落,我会尽快派人去查,此事牵涉到官府卷宗,由朝廷出面,会比风雨门方便许多·”·云倚风点头:“好·”·“今晚还能睡着吗”季燕然低头看着怀中人。
“八成是睡不着了·”云倚风感慨,“原本就不困,现在更是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嗨呀·”·季燕然被他逗笑,握住一缕冰凉墨发绕在指间:“那我多陪你一阵。”
云倚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些遗憾当初没有多查查北冥风城,不过话说回来,苍微雪岭他也没怎么查过·原以为这代表着对身世没有执念,可现在看来,倒更像是害怕会失望,所以干脆不敢查——否则为何一有线索,就激动得连觉都不想睡了·他仔细回忆着往事,本想再多问两句关于蒲先锋的事,却觉得心口再度生出隐隐闷痛,于是淡定坐直。
季燕然不解:“怎么了”·“有些头晕·”云倚风懒洋洋打呵欠··“睡一阵吧·”季燕然扶着他躺平,“你那万千情绪,等着明早再涌上心头也不迟,今晚先好好休息。”
云倚风相当配合,答应一句后,便迅速闭上眼睛——再多说两句,他怕自己当真会晕··季燕然一直守在床边,直到听他呼吸逐渐平稳,方才起身准备离开,却又觉得枕下似乎压了东西。
轻轻抽出来后,是一块沾满血迹的丝帕,鲜红刺眼,潮- shi -未干··……·这一晚,云倚风做了一个挺长的梦,旖旎缠绵,漫天飞了- shi -漉漉的粉樱花瓣,舍不得醒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翌日直到太阳洒满整间卧房,头发被晒得发烫,旁人中午饭都吃完了,他才推开身上的被子,半撑着坐起来··丝缎里衣滑下半边,露出赤裸肩膀,头发散着,眼尾泛红。
只可惜这幅慵懒勾人的美人海棠春睡图,萧王殿下没能看到,卧房里只守着清月一个人,见到师父醒了,他二话不说就扯起被子,将其重新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在外头——还生着病呢,千万不能招风·“王爷呢”云倚风呼吸困难,好不容易才将胳膊抽出来。
“去宫里了,临走前叮嘱我,要看着师父好好吃药,好好休息·”清月道,“还有,说是要派人回风雨门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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