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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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中)(5)
·云倚风:“……”·汤是灵星儿和银珠看着炖的,伙夫还特意煮了一碗鸡蛋细面,加上三四道小菜,已经算是行军途中难得的丰盛伙食·季燕然在板凳上放好软垫,这才扶着他坐下,不忘顺便亲一口,活脱脱一个纨绔流氓。
云倚风实在没有脾气,也没有力气,挑着吃了两根面,抬头问:“王爷不去忙军务了”·“有林影在·”季燕然单手托着腮帮子,“他已年过二十,长大了,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这话倒是没错,但放在此情此景,怎么听怎么厚颜无耻·云倚风哭笑不得,也不想与他再闹了,吃完饭后便又爬上了床,打算再好好睡一觉··“王爷。”
灵星儿在外头叫,“梅前辈让我送药过来·”·季燕然掀帘出来,不解:“什么药”·灵星儿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补药。”
说完又迅速补充,“是给门主的·”·……·云倚风耳力何其好,自是听了个一字不漏,面上难得一烫,遂扯过被子捂住头,将所有声响都隔在外头,只当无事发生过。
季燕然接过碗,笑道:“多谢·”·“王爷等等,还有另一件事·”灵星儿拉住他,小声道,“我今日去陪阿碧姐姐,她又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情,说门主很像一个人。”
季燕然心里一动:“像谁”·“没说清楚·”灵星儿道,“听起来像是她的族人·”·用阿碧的话来说,那是从冰雪中走出来的美人,纯洁如天山上的雪莲,又像最洁白的月光,眼睛比星星还要亮,当她踏着湖水跳舞时,所有人都为之沉醉,就连山谷里的鸟鸣都停下了。
季燕然问:“叫什么名字”·灵星儿摇头:“她想不起来,后头又开始头疼,我就不敢再问了·”·季燕然端着药碗回到床边,拍拍鼓囊囊的被子:“出来。”
“聊什么呢”云倚风闷声闷气地问,“这么久·”·季燕然没回答,只盯着他看··云倚风往后一缩,心中警报大作,你看什么,光天化日烈日当头,千万别说还要再兴致盎然来上一回。
“阿碧说你很像一个人·”季燕然道,“她的族人,听起来身份应当是圣姑,纯洁无瑕,又美丽又高贵·”·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云倚风一愣:“阿碧想起什么了”·“断断续续的。”
季燕然喂他吃药,“但我在想,你会不会真与她的部族有些关系”·“圣姑,我是圣姑的儿子吗”云倚风被苦得脸皱成一团,“可根据王东的供认,罗家世代居于北冥风城,像是与这仙人一般的世外部落没什么关系。”
季燕然及时喂给他一粒糖:“只是胡乱猜猜罢了,况且阿碧是耶尔腾的人,用最坏的情况来揣测,她究竟是当真身世不明、记忆缺失,还是在配合演一场戏,故意与你攀关系,尚不好说。”
也对·云倚风听得直叹气,都说江湖难测,这权势与朝堂,却比江湖还要难测上十几倍··晚些时候,李珺也过来探望了一下卧床不起的人,嘿嘿笑道:“如何”·“什么如何”云倚风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他一眼,“要不要我将心得体会写上三五千字,细细念一遍给你听”·那还是不要了李珺赶忙拒绝,又道:“我早上同江少侠一道去处理尸体了。”
牺牲的大梁将士们,尸骨会被运送回乡·而那些夜狼巫族的鬼面人们,也要掩埋焚烧干净,免得将来生出疫情,算是一项沉重压抑的苦差事·若换成从前,这好吃懒做的富贵王爷是断然不会沾染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好不容易找了件不用脑力与武力,只需要体力的活,他珍惜得很,亲自上阵也不怕脏累,倒是令其余人刮目相看。
“七弟打算什么时候对付我那舅舅啊”李珺问··云倚风被他吵得头昏:“你倒是六亲不认·”·李珺义正辞严,我这分明就叫忠心耿耿。
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往后你同七弟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屋宅也要买在隔壁,大家亲亲热热,同过好日子··说完又试探:“七弟现在对我,应当没什么成见了吧”·云倚风问:“要听实话吗”·李珺一听这语调,便抢先一步沮丧起来:“算了,我懂。”
“廖家的事,始终是王爷心头一根刺·”云倚风也未拐弯抹角,直白道,“平乐王即便不是主谋,总逃不过一个‘知情不报’,那可都是鲜活的人命,当年你无论是贪图皇位也好、不敢反抗杨家也罢,总归错已铸成,仅靠着每天贴墙绕着王爷走,这疙瘩是消不下去的。”
李珺唉声叫苦:“那我就是这么个草包了,也做不了别的来补偿啊·”·云倚风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将来总会找到机会,况且你现在不是已经跟着江三少在做事了吗,他对你怎么样”·“好啊,比七弟强。”
李珺啧道,“若我下辈子,也能活成他那样就好了·家世显赫,没有成天算计皇位的兄弟与亲戚,武功高强,腰里挂着剑,全大梁的姑娘都想着要嫁给他,哎呀”·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羡慕得不行。
“行了,别艳羡了·”云倚风好笑,自己挪着坐起来些:“你在宫里住的时间长,同我说说那位叫谭思明的太医吧·”·“他”李珺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人了”·第94章 江家书信·在李珺的记忆里, 还真有不少关于那位谭太医的事。
他儿时虚胖多汗, 隔三差五就要闹个头疼脑热,见太医的次数自然也多·据他所言, 谭思明为人寡言沉默, 脾气大一根筋, 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板,若哪个小娃娃不遵医嘱了, 虽碍于身份不能出言训斥, 也要将一双牛眼瞪得铜铃大,忒吓人。
云倚风问:“那他在这么多年里, 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比如说失手误诊, 再或者说得罪了人之类·”·“没有·”李珺摇头, “谭思明医术高超,虽然不能说药到病除吧,但在太医院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大夫。
至于- xing -格,他一个看病的, 只要能救人, 谁还不能忍上几句骂呢, 都是小事·”·尤其谭思明擅长的还是推拿针灸、妇科小儿,这样一来,朝中那些腰酸背痛的文臣、筋骨受伤的武将、还有他们的夫人子女们,可都是把这老大夫当成宝的,逢年过节还要送礼物,热情得很。
云倚风想了想, 继续问:“他有什么独门绝活吗我的意思是,若这位谭太医离开王城,会不会某种病就无人能再治了,让宫里宫外生出乱子”·李珺笑道,那倒不至于,太医院又不是只有这一位大夫,其余人及时补上空缺便是。
云倚风微微皱眉,这么一听,好像当真没什么问题·但想起耶尔腾那盏破灯,又觉得对方实在不该这么省油·最后还是李珺劝道:“七弟已经在密函里将所有事情都写清楚了,皇兄看完后,也会斟酌考量,看是否答应派谭思明前往雁城,你就别担心了,好好养着身体要紧。”
云倚风叹气:“我就担心皇上原本不想放,却又碍于王爷的面子不得不放,最后再因这一放而放出些问题,可就当真难收拾了·”·“不会。”
李珺替他掖好被子,“一个太医,能出什么问题你且信皇兄与七弟一回吧,他们会处理好这件事的·”·晚些时候,银珠也去找了季燕然,为说葛藤部族一事。
近些年耶尔腾的野心不仅大梁看在眼里,其余部族也看在眼里,先前有夜狼巫族在,葛藤部族或许还无暇分心,但现在祸患已除,耶尔腾下一步将要做什么,银珠说起来时,也是满心忧虑。
“没人愿意打仗·”她道,“我,还有其余部族首领,都想与大梁签订盟约,让战火永远不要烧到这片土地上·”和平与安稳的生活,是每个人都渴求的,用上一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来治理风沙、共通商路,有人会为这漫长宏大的计划而燃起热血,却也有人不愿做艰苦的拓荒者,选择把目光直接投向更远、更富裕繁华的土地上。
“我们其实已经坐下来谈过很多次了,为了和平盟约,但每一次耶尔腾都借故不参与,或者把话题扯往别的地方·”银珠道,“而且我还听说,他与北方的白刹国联系十分密切。”
至于这“密切”是为了通商,交流,还是为了其它更深远的目的,就见仁见智了··季燕然点头:“多谢,我会考虑该怎么做·”·“将来,我是说将来万一真的打起来。”
银珠许诺,“云珠部族一定会站在王爷这边·”·……·三天后,大军分批启程,离开了荒草沙丘··因为书信送往王城、再接谭思明至雁城,这一去一回尚且需要一段时间,所以耶尔腾也暂时回到了葛藤部族。
李珺为此大为不满,道:“有这工夫,为何不直接将第三个条件说出来还非得磨磨唧唧,按个一二三的次序不成·”·“我都不气,平乐王又何必大动肝火。”
云倚风躺在马车里,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中书册,“况且这种事,也并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背后藏的弯弯绕怕是能扯出几百里地,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李珺往他身边挤了挤,“能早一天康复总是好的,宫里也日子久了没办过大喜事,实不相瞒,我已经连喜服的料子都选好了,就用千丝云霞锦,再挑上数百绣娘,认认真真绣上八个月……”·说起这种享乐奢靡的话题,若无人打断,李珺怕是能滔滔不绝一两个时辰。
云倚风横竖闲来无事,便也由着他说,权当解闷长见识,锦缎啊,刺绣啊,地毯要用西域贡品,连喜宴摆的盘碗都有讲究,慢慢的,一幅红艳艳的喜庆画卷,便在脑海中铺展开来了,那一日,车马与迎亲的队伍将长街堵个水泄不通,鞭炮声震耳欲聋,萧王府也不能再像往常一样朴素空荡,办喜事呢,得阔气堂皇些。
李珺说得眉飞色舞:“你觉得怎么样”·云倚风靠着窗户,想着这或许很远以后的事情,心头有些酸涩,笑着说:“挺好·”·“那这事可就交给我了啊。”
李珺拍拍胸口,“保证将你风风光光嫁……不是,我是说,保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一等一的皇家气派”·江凌飞骑马而过,纳闷道:“平乐王说什么呢,这一路就没歇过气。”
“云儿喜欢听他胡吹海侃,就当说书了·”季燕然道,“我让你查阿碧的事情,可有收获”·江凌飞答曰:“那可就太多了。”
季燕然不解:“什么叫太多了”·“关于神仙部落的线索,太多了·”·就像大梁数以万计的民间故事一样,大漠里也有许多世外高人的传说,而且十个有九个,里头都要出现一个歌声动听,又美丽得不像凡人的圣女仙姑。
碧瞳也不算什么稀罕设定,蓝的紫的,连彩虹一般七彩流转的都有··江凌飞继续道:“或许只是阿碧胡说呢,而且云门主的身世,不都已经和蒲先锋与罗姑娘对上了吗,背上刺青可算铁证,怎么又开始查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儿在意,我便帮他多问两句。”
季燕然看了一眼马车,“况且阿碧是耶尔腾的人,多了解一些,对我们总没坏处·”·江凌飞点头:“行,那我继续派人去查吧,一旦有新消息,再来同你说。”
大军朝着日出的方向,继续前行着,终在一日清晨,浩浩荡荡抵达了雁城··云倚风原打算让灵星儿回春霖城,却被这丫头一口拒绝,说是哪里都不去,就要待在西北。
身为一派之主,如何能在弟子面前混得如此没有尊严·他清清嗓子,在冷酷威风的掌门与苦口婆心的爹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和颜悦色问她:“还在同清月生气”·“什么嘛,我是担心门主,也担心阿碧姐姐。”
灵星儿道,“在耶尔腾说完那三个狗屁条件之前,我哪里都不去”·云倚风头疼:“叮嘱多少回了,姑娘家,说话注意些·”·“而且有我在,将来或许还能多问出一些阿碧姐姐的身世。”
灵星儿替他捏肩膀,“我总觉得啊,她一定同门主有关系的”·云倚风笑笑,也没再接话··待季燕然回来时,小院里正洒了一片金色的夕阳。
前厅摆着火盆,烘得屋子里暖洋洋的,云倚风躺在软塌上,两条腿舒舒服服往前一搭,盖了条狐皮大氅,手边摆着热茶点心果子几本书,身后还有个漂亮姑娘正在替他捶肩松筋骨,一派大好地主老财样貌。
“王爷·”灵星儿告状,“门主今日又吃多了枣泥糕·”·云倚风:“咳”·“下去休息吧。”
季燕然丢给她一颗剔透猫儿眼,“线人也不能白当·”·灵星儿脆生生道一声谢,欢欢喜喜跑走了·季燕然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云倚风:“风雨门送来的。”
“八成是清月在惦念他的小师妹·”云倚风一边说,一边拆开粗粗扫一遍,却看得一愣,“江家出事了”·信中写着,江南斗已经好几个月没公开露过面,江家对外说是他身体不适,需卧床静养,却也有另一种传言,江南斗是因为练功时走火入魔,所以疯了,正被用铁链锁在地牢里,没日没夜地挣扎吼叫。
“江大哥知道吗”云倚风问··“凌飞没提过,不过我见他这两日情绪消沉,怕也是因为此事·”季燕然接过信函,“无论江南斗是病还是走火入魔,都不算小事,江家本就人心不齐,现在只怕更乱了,我还是让他早些回去看看吧。”
江凌飞从院外跨进来:“我不去·”·“你知道了”季燕然回头··“我知道,家里的小厮在前几日,托人偷偷摸摸送了书信来。”
江凌飞道,“说是叔父练功练得昏迷不醒,请我快点回去·”至于其他人,叔母也好,堂兄堂弟也好,再或者是别的掌事,压根就没谁记得西北还有这么一位三少爷。
“他们巴不得没我这个人·”江凌飞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道,“若我回去,若我想要江家掌门之位,哪里还有那群废物什么事·”·云倚风小心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掌门的位置可以不要,但家中长辈出了事,江大哥当真不回去看看”·江凌飞没说话,眉宇间颇有几分烦躁。
“西北这头,你就先别管了·”季燕然拍拍他的胳膊,“一路小心,早去早回·”·……·第95章 雁城冬日·江家在江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三大堂主、十八坛主、四十九分舵主, 几乎每人都有各自的关系网,如隐没于地下的老树巨根, 蜿蜒交缠不可分割, 将整个中原武林牢牢牵在一起, 无论其间哪一个环节崩了,恐都会引起一番不小动荡。
这些年有江南斗镇着, 倒还好说, 可现在他却出了事,那么一直蠢蠢欲动的、藏在暗处的小心思们, 可就都要伺机爬出来了··若换做寻常大帮派, 这种情况下, 或许还能将指望放在武林盟主黎青海身上,由他出面来稳住局势,可偏偏是江家——江南斗与黎青海的关系,称一句宿敌亦不为过, 颇有几分“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 江家的子侄小辈们又如何会信服这盟主只怕去了还不如不去。
季燕然道:“若江家能挑出一个冒尖的, 我自不会催你走,但现在这局面,可只有你能收拾·”·江凌飞越发愁闷,叹气道:“你不愿生在皇家,我亦不愿生在江家,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云倚风在旁安慰, 俗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还有更惨一些的,比如我,想念经都找不到庙··“有王爷与干娘在,还怕没有烦心家务事将来有的是你闹心。”
江凌飞笑道,“也罢,那我便回丹枫城看看,等处理完江家的事情后,再尽快折返雁城·”·待李珺听到消息时,已是翌日清晨,他长吁短叹,背着手在院中转了三四个圈,又愁眉不展蹲在云倚风面前:“你说,江少侠要走,怎么也不同我打声招呼我可是打定主意,将来要跟着他走一走江湖的。”
关系一直这么疏远,很难达成心愿啊··云倚风单手撑住腮帮子,打着呵欠吃酸杏干:“不是说好要随我一道,去江南买宅子吗怎么又改成行走江湖了。”
李珺嘿嘿笑道,这不人生苦短啊,自然酸甜苦辣都得……不是,酸酸甜甜,都想尝过一遍··“江家的事若处理不好,整个江湖都要乱,平乐王想要酸酸甜甜的人生滋味,还是等下一回吧。”
云倚风站起来,“困了,我再去睡会儿·”·“又睡啊中午饭还没吃呢·”李珺看他背影摇晃,赶忙上前扶住,“怎么路都走不稳当了。”
云倚风看了他一会儿,气定神闲地说:“嗯·”·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李珺:“……”·我以为你们昨晚一直在陪着江三少,替他出谋划策,共商波澜壮阔江湖事。
云倚风客客气气将人“请”出去,自己反手关上门,方才深深出了一口气··冬日里衣裳穿得厚,伸手一摸,里衣已经- shi -透了,估摸能拧出一把水来。
他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时辰,总算缓过一口气·就如梅竹松所言,霁莲露的药效是会慢慢退去的,初时奇效,后来便越喝越像一碗清水,现在估摸就是那“清水”之时了。
但他不愿告诉季燕然——一则不想让他过分担心,二来不想令他关心则乱·反正还能勉强撑着,每日多吃多睡少乱跑,像个土财主一般躺着烤火晒太阳,暂时也能敷衍过去。
眼看着就要到腊月,今年估摸是得留在雁城过年了·虽说西北天高地广,颇有一番别处没有的壮阔风情,但他其实还挺惦记两人许下的那场王城灯火,正月十五元宵夜,灯笼上写着谜题,桥上人头攒动,天边火树银花。
明年复明年啊……他裹着被子,带着满腹酸溜溜的愁绪睡了··头昏··官道上,高头烈驹快要跑出一道红色闪电,离开了雁城,会叫它“小红”的就只剩下了江家三少,其余路人有识货的,都晓得此马名曰“赤霄”,据传乃上古名剑所化,四蹄雪白,恰如凝霜结寒刃。
客栈小二惊道:“嚯,这可是好马”·“那便记得喂它最好的草料·”江凌飞丢过去一枚碎银,“有劳·”·客人出手如此阔绰,小二自是喜笑颜开,嘴里连连答应着,又给他整理出最好的上房——说成上房,但这贫苦之地的“上”字,显然不能同王城相比,也就稍微干净些罢了。
幸好江凌飞不挑,只把所有门窗都关紧,自己从包袱中取出一枚药丸,就着温水吞了··窗外云霞渐隐,日头在山后打了个滚,像被黑云吞下的金红蛋黄,瞬间就没了影。
小二打了个呵欠,正昏昏欲睡做着美梦,突然门就被人推开了,一股冰冷的风夹裹着同样冰冷的声音,还有分量十足的银锭子,在高柜上“骨碌碌”打了个滚:“一间上房。”
“……是,是,贵客这边请·”小二揉了揉眼睛,心花怒放地想,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客人一个比一个阔绰贵气·上楼时忍不住偷眼打量,就见此人一身黑衣,披风上带着帽子,将眼睛遮去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微抿着,藏有几分笑意。
单手托在胸前,那里鼓囊囊的,似乎包了一个活物··不会是个孩子吧小二这么想着,被惊了一跳,再细看时,却又觉得似乎太瘦小了些·原想再问两句,可一看他背上那把寒光森森的长剑,便把什么疑问都咽回去了。
“贵客您先歇着,我这就去烧水·”·待他走后,暮成雪手指一掻。·雪貂“咚”一声跃在桌上,震的茶壶“哐”飞起半尺高··轻盈。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临近腊月,天寒地冻,客栈里统共没住几个人,门口的破灯笼被风吹熄之后,就更像黑店了·有头一回宿在这儿的客人,裹在不断散发异味的被子里,听着外头鬼哭狼嚎的风吼,怀中紧紧抱着钱袋,吓得睡不着。
好不容易捱到子时了,有点困意了,偏偏楼上好巧不巧传来一声闷响,登时惊得跳起来就要跑,可再凝神时,耳畔却又只剩下了风的声音··于是便再度提心吊胆地钻进了被窝。
桌上烛火惶惶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影子··江凌飞坐在床边,冷眼看着面前的人:“是谁要买我的命”·“不是买命,是买清静。”
暮成雪剑未出鞘,只用冰凉剑鞘抵住他颈间动脉··江凌飞额头沁出冷汗,脊背僵直着,一动周身便痛如撕裂·他幼时曾受重伤,险些丢了- xing -命,因此每到固定的日子,便要服药运功疗伤,期间断不可被人打扰,这算是他的致命软肋,多年来一直藏得严严实实,连季燕然都被蒙在鼓里,知道实情的、甚至知道自己需在哪几天服药的,无非也就那么几个。
江凌飞眼前出现幻影,咬牙道:“江家根本没出事·”·“江家有没有出事,我不知道,亦不关心·”暮成雪手腕翻转,“但有人嫌你碍事。”
一股炽热内力打入血脉,江凌飞身体瘫软,彻底昏了过去··……·腊月底,一封书信送到了西北雁城,将军府··“是江大哥。”
云倚风拆开仔细看过,“他说江南斗没事,但江家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估摸得五月才能回来,让我们不必担心·”·“一竿子撑到五月,看来这回的确有些棘手,你写信问问他,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
季燕然替他捏核桃吃,“还有,中午的时候,皇兄也派人送来了八百里密函,说已经安排御林军护送谭思明西行,最快年后就能到·”·云倚风闷声道:“一扯起耶尔腾,我就觉得脑袋疼。”
“这么有空,不如多想想你相公,想什么耶尔腾·”季燕然捏住他的嘴,“腊月二十八,城里家家户户都要杀猪宰羊,我带你去看热闹”·“杀猪有什么好看的。”
云倚风闭起眼睛,对这乏善可陈的文娱活动相当没兴趣·他最近正躺得骨头酥身子软,很有几分养生养过头的意思,总之越发容易犯困了,坐着就不想起来。
季燕然看得哭笑不得,将人打横抱回房中,解开了腰间盘扣·云倚风浑身打了个激灵:“光天化日的,你要做什么”·“有些事,光天化日做才有意思。”
季燕然剥掉那身柔暖寝衣,露出白生生的一把腰,“再不出去走走,真要在家中闷坏了·”·云倚风友好提议:“脱都脱了,不如就地睡一觉。”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听而不闻,取出冬衣替他一件一件仔细穿好,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云倚风很是遗憾,一拍他的肩膀:“不解风情啊,萧王殿下。”
“留到晚上,风情和这一身衣裳,我一并替你解了·”季燕然将人圈在自己怀里,在那细白的脖颈间亲了一口,“但现在,别想偷懒·”·云倚风:“……”·调戏不成,反倒稀里糊涂欠下一个晚上,他觉得自己甚亏。
而且还要在这大冷天里出门,只为了看人杀猪··眼泪都要落下来··季燕然牵着他的手,两人一道走在大街上,颇有几分神仙眷侣的意思··就是没人再扔帕子了,满城的姑娘小姐都伤心得很,还没缓过劲来。
偶尔有几个坚强些的,想着要赶在年前去月老庙中求一段新姻缘,结果香还没烧完,就见萧王殿下和云门主十指相扣,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了,先在姻缘树下站着聊了一会儿,又买了个姻缘牌,提笔写下一行字,挂到了最高处。
至于云门主写的是什么呢·待两人走之后,有好事人端着梯子,硬是爬上去翻来看··太阳明晃晃照着木牌,字迹洒脱飘逸,真如缱在云间的一缕轻风。
——白首不相离··白首不相离·云倚风问他:“那月老庙灵验吗”·“灵验·”季燕然将他的指尖攥住,理直气壮,“我都掏出私房钱给庙里道士打井了,哪怕只是礼尚往来,月老也该保佑你我。”
云倚风想了一会:“你还有私房钱”·季燕然:“……”·季燕然冷静地说:“嗯,有一些,我回去便上交。”
云倚风笑着踢了他一下··杀猪是没什么看头,也的确不如王城富丽繁华,可出门走一圈,心情还是能轻松许多·粮仓都是满的,酒肉也备下了,大破夜狼巫族,朝廷的封赏已在路上,雁城驻军共三十万,另有五十万人马分散在西北各处,加起来八十万黑蛟营将士,此番总算能守着百姓,过个安稳的好年了。
除夕夜的鞭炮,响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见歇·将军府里,一群人围坐桌边守岁·灵星儿在忙着给清月写书信,李珺与林影带着邻居家的小娃娃们在外头放炮,梅竹松多喝了两杯,此时正断断续续哼着家乡牧马小调,所以认认真真包饺子的,便只剩下了季燕然与云倚风。
“馅太少了·”·“多了包不住·”·“……”·怎么说呢,吃是没指望了,好不容易几个有形状的,下锅全散成了面片汤。
云倚风惋惜地说:“哎呀·”·“没事·”季燕然揽住他的肩膀,安慰,“本王有的是银子,将来不用你亲自下厨·”·但有些事还是得亲自做的,旁人代替不了。
天上呼呼往下飘着雪,床帐里却暖得像阳春三月··云倚风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季燕然和他额头相抵:“饺子不会包就罢了,这样都不行”·云倚风冷静道:“你也不会包。”
季燕然回答:“所以才要补偿你·”·云倚风:“……”·季燕然低笑一声:“继续了”·云倚风将脸扭向一边。
春情缱绻,缱绻春情··王城,皇宫··李璟在宴罢群臣后,倒不觉得困,便又去御书房里看了几十封折子·德盛替他添满热茶,笑道:“现如今四海升平,皇上怎大过年的还要如此劳累。”
“四海升平,想守住也不容易·”李璟活动筋骨,“谭思明一路还顺利吧”·“顺利,自然顺利·”德盛道,“那么多御林军护着呐,再过十来天,就该抵达雁城了。”
说罢,又小心观察他的神色,见并无异常,这才继续笑着说,“皇上,该歇息了·”·那谭思明是老太医,诊过的人不少,听过的消息更多——毕竟经常出达官显贵的后院,夫人太太们闲得发慌,可不就会说些从相公嘴里听来的风风雨雨杨家、谢家,哪一户他没去过。
这回耶尔腾突然点名要谭思明,怕也不是单纯为了给侍妾看诊··但既然皇上都没拦着,他一个老太监,自然不会多插嘴·便只扶着这为国- cao -劳的帝王,在飘飘细雪中,一路回了寝宫。
第96章 蝴蝶癔症·初一清早, 整座雁城都是静悄悄的, 只被一层淡金色的日光笼着··云倚风浑身酸痛,也不想起床·这算两人共同度过的第一个除夕, 有酒有菜有炉火, 有三五亲朋, 还有一锅糊了的饺子汤,称得上温馨圆满。
至于还会不会有第二个除夕……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 云倚风就及时意识到, 大过年呢,该想些吉利喜庆的··于是便把枕边人推了起来:“何时去军营”·季燕然手臂一揽, 将他抱入自己怀中, 帐中花香尚未散, 忆起昨晚低语厮磨,便越发留恋这缱绻温柔乡,总算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于是又在那单薄的脊背上抚了半天,方才道:“过了晌午吧, 晚上再同将士们一起吃顿大锅饭, 是你喜欢的热闹场面·”·新年需得换新衣, 平乐王颇为大手笔,给将军府里男女老幼都添置了五套新冬装,唯独没有云门主。
季燕然对他这点识眼色的本事倒是挺满意,腊月时带着云倚风去街上逛了一圈,又买回了半间房的新衣··李珺看过之后,偷偷地说:“太丑了。”
云倚风面不改色:“嗯·”·比如说这件, 成衣铺老板极力推荐的,深受广大地主员外喜爱、萧王殿下亦很喜爱的“紫气东来富贵袍”,就丑得很要老命,但架不住穿它的人模样好看,丰神俊朗飘逸潇洒,细窄的腰带一系,同样是那个紫,却硬生生紫成了一束空谷幽兰,回首笑时,如春风动心弦,整片山谷都安静了。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眼前一亮,赞叹:“果然好看·”·云倚风看着他笑:“王爷挑的,自然好看·”·平乐王站在旁边,十分悲观地想,有云门主这么惯着,他七七七弟的审美,这辈子是彻底没救了。
翠华又一次被遗忘在了马厩中,晌午过后,飞霜蛟驮着两人,一路风风火火撒着欢往城外跑·抵达军营时,林影正好在同前哨说着什么··季燕然问:“耶尔腾那头又有新动向”·“耶尔腾挺消停,不消停的是葛藤部族大军。”
林影替两人牵住马,“看这两月的调拨动向,他们依旧在想方设法压制大梁,贼心不死啊·”·“继续监视,尽量拖着·”季燕然吩咐,“至少在拿到血灵芝之前,先把人稳住。”
林影道:“明白·”·除此之外,他还打听到了另一件事,阿碧在遇到耶尔腾之前,或者说是在失忆之前,似乎有过一个喜欢的人·据服侍她的丫鬟们透露,阿碧在犯病发狂时,偶尔会喊出一个男人的名字,像是“多吉”,耶尔腾曾因此震怒,却也问不出更多。
“王爷不是在追查阿碧的部落,怀疑与云门主有关吗”林影道,“现在多了个男人的名字,也算多了条线索,不如交给格根兄弟二人去查,正好乌恩体内的蛊虫已被取尽,很快就能康复了,早上还在说要为王爷报恩效力。”
季燕然点头:“你看着安排便是,还有,告诉他们报恩不急于这一时,将来有的是合作机会·”·待林影走后,云倚风猜测:“将来的合作机会,是为耶尔腾留的后手吗”·季燕然叹气:“怎么也不学着笨一些,我才说一句话,你便将所有意思都猜了出来。”
“自然是要有些真才实学的·”云倚风拍拍他的肩膀,气定神闲,“否则如何能挡得住那几百条手帕·”·耶尔腾其人狡诈,现在虽说讲好了三个条件,但难保日后不会再生事端。
格根与乌恩都是一等一的勇士,青阳草原一早就流传着他们智斗恶狼的故事,在万不得已时,季燕然会考虑联合十二部族的力量,让此二人取代耶尔腾的位置··不过若真有这么一天,那血灵芝……·云倚风笑笑,抢先握住他的手道:“没事,我福大命大。”
或者退一步说,命不大也无妨,至少就目前来看,万事皆已圆满··主帅营中燃着三四个火盆,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季燕然坐在案几后,批复着要紧的军情奏报,云倚风先是挽袖磨墨,磨着磨着觉得胳膊发酸,便偷懒靠在他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着盹睡着了。
……·过了初十,负责护送谭思明的御林军总算抵达雁城,而耶尔腾也与他先后脚进了城门··先前云倚风人在王城、被宫中太医轮着看诊时,谭思明恰好回了老家探亲,因此两人并未见过。
不过季燕然与他倒是不生疏,还清晰记得儿时被这老大夫拧住灌苦药之事··谭思明回忆:“王爷小时候闹腾啊,力大无穷,三四个宫女太监都压不牢,牙都还没长全呢,就先学会咬人了。”
季燕然:“咳”·云倚风笑道:“谭太医一路辛苦了,先在府中好好歇一歇吧·”·谭思明上下打量他,果然同传言中一样,仙气飘飘得很,气度比起皇室贵胄来丝毫不差,还要更多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和感,便在心里想着,怪不得王爷放着那么多倾国佳人不要,偏偏挑了这个,风华的确不一般。
几人正说着话呢,葛藤部族的人却已经登门了,说来请谭太医过去·病人为重,喝茶歇息是没时间了,谭思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声问:“那位阿碧姑娘到底是什么症状我听人说她一发病就尖叫,却不肯让这里的游医梅先生看诊,就只等着我”·“是。”
云倚风道,“谭太医不必担心,我陪你一道过去·”·同行的还有灵星儿,她一直挂念阿碧,总觉得葛藤部族里没一个好人·因此一到客栈就“蹬蹬”跑上楼,耶尔腾虽不满她鲁莽冒失,但见阿碧一看这丫头就笑,难得能展开愁眉,便也将斥责咽了下去。
谭思明初见阿碧,也被她那双碧绿剔透的猫儿眼惊了一惊,不过很快就稳住心气,凝神替她看诊号脉,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方才松开手指,解释道:“并非中邪,姑娘这病名曰蝴蝶癔,大多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旦受到刺激便会惊惧尖叫,四肢如蝴蝶颤翼,发抖不止,故得此名。”
云倚风暗自惊奇,他其实乱七八糟猜测过,觉得耶尔腾这么费尽心思找太医来,八成是想借机下点蛊,好带回王城传给皇上,总之不会是什么好心思,却没想到谭太医还真的能治。
耶尔腾大喜,问道:“那要如何才能治愈”·“这……”谭思明犹豫片刻,道,“先服两剂药试试吧,这癔症急不得,得细水长流,慢慢治。”
他很快就写好了方子,又叮嘱一旁的侍女,说此药极为苦涩难咽,务必要咬牙全部服下,一滴浪费不得··这回看诊实在太顺利,比出门吃顿饭的工夫还短,云倚风内心感慨,别人家的病啊。
只是顺利归顺利,在离开客栈后,谭思明看起来却多了几分心事·在离开王城时,李璟就曾将他宣召进宫,提醒此行或许会牵扯到旧人往事,却没想到还真被言中。
已过初十,街道两旁的铺子差不多也就都开了,云倚风一边走一边介绍,说了三四家才发觉,原来身边的老太医压根没听,神思恍惚的,八成连魂都已经飘到了天上去,于是道:“谭太医,谭太医你没事吧”·谭思明猛然回神:“啊”·云倚风试探:“不会是阿碧的病还有内情吧”·“这……倒也不算内情。”
谭思明暗自叹气,小声道,“蝴蝶癔极为罕有,我上回见,还是二十余年前,在那谢家小姐身上·”·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听得一愣,谢家小姐,谢含烟·根据谭思明的回忆,那时候谢家已经出事了,男丁皆下狱,女眷也被软禁家中,而卢广原尚在外驻守,一时片刻赶不回来。
云倚风道:“谢小姐也是因为家中变故,受到刺激,才会癔症发作”·“是·”谭思明点头,“蝴蝶癔不比其它,若一直拖着不治,可是会耗损元气、危及- xing -命的。”
但谢家已倒,人人避之不及,哪怕丞相府后院里传出的尖叫声再凄厉,也无人敢管,捂住耳朵走快些便是·最后还是周九霄偷偷找到太医院,央求谭思明去替谢含烟瞧瞧,并说若被人发现,自己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故事里听到周九霄的名字,还是以如此伟光正的形象出现·别说云倚风不适应,就连刚刚进到前厅的季燕然,也觉得自己听错了··然而还真就是周九霄。
谭思明解释:“周九霄与卢将军都是朝中猛将,两人会有些私人交情,并不奇怪·他在当晚就弄了一辆空车,亲自带着我混入了谢府·那时候谢小姐已经很虚弱了,幸亏我去的及时,再迟几天,怕就真的没救了。”
只是他虽治得了蝴蝶癔,却救不了整个谢家,菜市口每天都有人头落地,消息传入丞相府,谢含烟成日以泪洗面,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后来更是在一个风雨狂暴的夜里,彻底失踪了。
云倚风皱眉:“是被周九霄带走了吗”·“或许吧·”谭思明道,“那种风声鹤唳的关头,有胆子、有能力、有理由冒这险的,也找不出第二人。”
第97章 前朝旧臣·二十余年前, 先帝以雷霆万钧之势, 在一夜之间扫平了谢府·季燕然虽未亲身经历,却也不难想象当时局面, 朝中定然人人自危, 恐避谢家不及。
在那种情况下, 周九霄竟甘愿冒险替谢含烟请太医,确实与他在传闻中的形象不太相符·要知道这位周大将军, 当初可是因为纵子闹市行凶、后又玩弄权谋而被李璟革的职, 奏本里都参此人跋扈嚣张、视人命如草芥,王城百姓提起时亦骂声一片, 像是掏也掏不出半分优点。
谭思明解释:“在先帝一朝, 周九霄也是立过不少军功的, 并非一无是处·而且细论起来,卢将军还要算是他的学生·”毕竟两人的年龄差摆在那里,再惊世的帅才,初出茅庐时都得由老将带着。
季燕然又道:“阿碧的病既与谢小姐一模一样, 那谭太医可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治好”·“能倒是能, 但就是……”谭思明面露为难, 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一番。
云倚风在旁听得错愕:“当真”·“千真万确·”谭思明道,“所以那位阿碧姑娘的病,治与不治,全看王爷。”
季燕然点头,爽快道:“治·”且不说耶尔腾的第二个条件,光凭目前种种线索、所串联起来的她与云倚风之间的关系, 也非救不可··……·客栈里,厨房已经煎好汤药,果真酸苦难下咽。
阿碧只喝一口,便咬紧牙关不肯再张嘴,身边伺候的几名侍女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强行将她按住,硬往下灌药,灌得整座客栈都是尖叫,吓人极了··“大首领。”
侍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阿碧姑娘不肯吃药,我们只能这样·”·“下回手轻一些·”耶尔腾并未生气,好不容易找来的大夫,他也想尽快治好她,治好这见鬼的蝴蝶癔,最好能将记忆也一并找回来。
看看究竟是一个多么神奇的部落,才能生出如此漂亮似妖、专夺自己心魄的碧瞳美人··阿碧缩在床角,她是真的被方才那灌药的阵仗吓到了,不由自主就想逃往另一个世界,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一张模糊面容,似乎很熟悉,又似乎极陌生。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源源不断的碎片不断涌现又迅速消失,分明是截然不同的灵魂,却硬要挤在同一个身体里,逼得整个人都快发疯了··那双碧玉一般的眸子笼上暗黑,侍女赶忙提醒:“大首领,姑娘好像又要发病了,要继续喂她吃安神药吗”·“喂吧。”
耶尔腾站起来,“让她好好睡一觉,明日谭太医再来时,问问他可有办法,能使这惊惧梦魇少犯几次·”·林影此时正等在客栈外,说是王爷请大首领过府一叙。
耶尔腾对此并不意外,又道:“萧王殿下想见的,怕是不止我一人吧”·林影笑笑:“若大首领还有客人,不妨一起带着·”·而这所谓“客人”,意料之中的,正是失踪已久的周九霄。
当初在东北寒雾城时,周明装神弄鬼将季燕然骗至望星城,计划失败后,也咬死不肯说出叔父周九霄的下落,没想到对方竟会与耶尔腾一道出现·虽在外流落多年,这位昔日大梁的将军,看起来却没有丝毫落魄,依旧红光满面身材魁梧,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
“萧王殿下这些年,东征西战威名赫赫·”周九霄道,“比起当年的卢将军来,也丝毫不差·”说罢,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云倚风,笑道,“云门主,久仰。”
“你的胆子不小·”季燕然道,“居然当真敢大摇大摆地来见本王·”·“我当初既然告诉了大首领,谭太医曾治好过罕见的蝴蝶癔,就已经做好准备,今日会见到王爷。”
周九霄道,“王爷也一直在找我,不是吗”·季燕然纠正:“本王不是在找你,是在追捕你·先有流放途中越狱脱逃,后有缥缈峰赏雪阁,派出侄儿拉拢本王起兵篡位,现在又与葛藤部族一起出现,按律也能斩个七八回。”
“王爷何必急着斩我·”周九霄平心静气,“我此番前来,是有许多话,想同王爷好好聊一聊·”·季燕然问:“若本王没猜错,肃明侯杨博庆,也是被你带走的吧”·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周九霄点头:“是。”
耶尔腾微微皱眉,他先前可不知道,周九霄手里还有这么一个人··“数月前,王爷带兵西行,肃明侯听闻消息后,便在大原城待不下去了,总觉得会等来一把斩首的尚方剑。
慌乱之中就写来书信求救,想要离开大梁·”·季燕然冷冷道:“然后你便杀了杨府上下三十余名下人,只为不泄漏风声”·周九霄摇头:“此事还真非我所为,而是杨家自己下的杀手。
杨博庆在府内豢养了一群秃鹫武士,当时我只派了商队,前往太原城乔装接人,至于杨府发生了什么,事先一概不知·”·提起秃鹫武士,云倚风倒想起来了,先前李珺说起过,曾看到一群打扮古怪的巫师大半夜出现在杨府花园里,当时两人都以为是红鸦教,现在看来,莫非就是这伙人而在大漠的传说中,秃鹫一族也的确有收集猎物骨骸的习俗,比如取下指骨,串成象征胜利的饰物。
厅内的烛火跳动着,周九霄继续道:“说实话,我并不喜欢那位肃明侯,他一无军功,二无谋略,只凭着家世背景与受宠的妹妹,便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简直像个莫大的笑话。”
季燕然靠在椅子上:“那为何还要救让本王一剑杀了他,岂非更好·”·周九霄反问:“难道王爷不想知道当年白河放闸的真相吗”·季燕然抬眼与他对视。
“想来王爷已经听说了,当年白河放闸,乃杨家一手所为·”周九霄道,“可这背后还有另一个故事,先前怕是没人说起过,杨博庆此时正在雁城,若王爷愿意,我这便将他接来。”
耶尔腾听得越发不悦,目光也越发- yin -沉·他虽与周九霄有合作,却并不接受对方背后还要再藏另一个人,这让他有一种被蒙在鼓里、倍受愚弄的感觉,但想到将来的一系列事情,还是选择将不满强压了下去。
马车很快就接来杨博庆·李珺听到消息后,被吓了一跳,赶紧偷偷摸摸趴在门缝处,眯起眼睛往里窥··杨博庆穿着一身粗布衣,神情憔悴,头发雪白,颇有几分落魄流落的模样。
只是一想起这看似可怜的老头,数年前密谋开闸淹城,现在又豢养武士屠杀百姓,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云倚风便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什么同情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而且这老头,一张口就说白河一事虽为杨博广主谋,背后却始终有另一股势力在推波助澜,并非旁人,正是先帝李墟。
季燕然怒道:“放肆”·“王爷先勿动怒,且听我把话说完·”杨博庆不急不缓道,“当年白河改道时,博广起先并没有动歪心思,顶多派人挑衅打架,再放出一些风言风语,想着给那位太子爷添点麻烦。
至于提前开闸这种事,是万万没有想过的·”·季燕然问:“那为何后来又想了”·“受那时的兵部侍郎,南飞南大人唆使,博广才会一时脑热。”
杨博庆道,“事情败露后,博广供出了南飞,先帝却对其百般庇护,莫说审了,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后来更是加官进爵,这还不够明显吗”·季燕然道:“南大人已过世十年,无法跳出来反驳,肃明侯自是怎么编都行。”
“我知道,空口无凭,王爷必然是不信的·”杨博庆道,“但王爷想想,为何南飞资质平平,为官多年无一政绩,却能备受先帝器重,一路平步青云在博广死后的第二年,他的独子杨曹又为何要夜半潜入南府,冒死刺杀南飞,导致自己被活活打死除了替父报仇,可还有别的理由还有先帝晚年,曾在一次醉酒后哀恸大喊,连呼数声朕愧对将军,许多宫人皆可作证,王爷应当也是听过此事的,就没想想那是哪位将军”·当时恰有镇北将军柳大原,因为多喝了几坛御赐的美酒,跌下台阶在床上躺了三四月,险些变成瘸子,朝中便都以为这愧对是指柳将军,当成趣闻来说。
但现在一细想,似乎也的确到不了“令天子哀恸大哭”的份上··杨博庆道:“那声愧对,是对廖将军说的·先帝默许了博广的恶行,只为能削弱杨家势力,却不料廖小少爷正在村内,也被大水一并冲走了。”
廖老将军因此一病不起,成了半个废人,先帝便下令,将他接到宫中悉心医治照顾,外人看在眼中,可谓关怀备至··“我现在说的这些,王爷信也好,不信也罢。”
杨博庆道,“只是王爷追查了这么多年的真相,我既知道内情,还是想以此来为自己换一条活路·”·季燕然冷冷道:“单靠这无凭无据的一番话,肃明侯怕是活不了。”
“杨家纵然动过不该动的心思,可这世间事,不都是成王败寇吗”杨博庆咄咄逼问,“先皇登基初期,我杨家不辞劳苦鞍前马后,联合其余名门望族,拼死才稳住了大梁江山。
可江山稳固之后,先皇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想方设法削弱杨家,打定了主意要将我们逐出王城,换做谁人会不心寒”·季燕然提醒:“若先帝当真容不下杨家,肃明侯早在数年前,就该人头落地才是。”
“王爷此言差矣,这人头能保到现在,还当真不是因为先皇想手下留情·”杨博庆道,“当年舍妹一身缟素,于御前高声历数杨家为大梁尽忠之事,后更血溅长阶,以死来为家族求情,许多大臣都看在眼里,先皇若再赶尽杀绝,难免会落个过河拆桥的名声,倒不如开恩赦免,反正那时的杨家,已如西山日暮,再难翻身了。”
“西山日暮,肃明侯当真这么认为”季燕然放下手中茶盏,“那这些年你安插在皇兄身边的眼线,是用来打探宫闱秘闻,闲时解闷逗趣的”·杨博庆倒未否认,只道:“为多一条活路罢了,免得皇上在王城打算对杨家下手,我却还在晋地叩拜谢恩。”
耶尔腾坐在一边,听着这大梁旧事,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倒是周九霄,附和道:“若无杨家当年鞠躬尽瘁,大梁怕是要多乱五年,哪怕仅是看在这一点,都请王爷给肃明侯一条生路,让他安度晚年吧。”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看他一眼··“自然,依我现如今的身份,并无资格提出任何要求·”周九霄颇为识趣,“但许多事情,朝中那些大人们是不会说、也不敢说的,唯有所谓‘乱臣逆贼’,方才有胆子畅所欲言。”
季燕然道:“怎么,你也有惊天内幕要说”·“谈不上惊天,只有一些与卢谢两家有关的旧事·”周九霄道,“谢家通敌不假,但若说卢将军也通敌,可就是污蔑了,他为大梁舍生忘死,满心只有百姓与河山,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将。”
但偏偏就是这一等一的良将,在黑沙城一战时,却像是中了邪··周九霄道:“外人都说卢将军勇猛有余,谨慎不足,才会折戟黑沙城。
但实际上在开战之前,当时的副将便已再三提醒过,若强攻冒进,胜算不足五成,他甚至还联合当时的地方官一道极力劝阻,但最后仍未能说服卢将军·”·季燕然问:“所以”·“这绝对不是卢将军的- xing -格,所以只有一个理由。”
周九霄道,“黑沙城易守难攻,若想获胜,唯一的胜算便是先以大军压境,将对方军队诱出后,再用另一批兵马自侧翼杀出,神兵天降,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王爷征战数年,应当也能赞同我这个说法。
但事情就坏在当年卢广原出兵黑沙城后,并无神兵杀出,才会全线溃败·”·季燕然微微屈起手指··周九霄一字一句道:“那是因为先帝许下的侧翼援兵,迟迟未到。
卢将军曾与先帝商议,共同订下了这破城的计谋,为免军情泄露,他连副将都一并瞒着,这才有了所谓的‘谋略不足与鲁莽冒进’·可谁知一切都是圈套,当时谢家已倒,王城风雨潇潇,四野盛传卢将军里通外国,先帝便因此起了疑心,索- xing -趁着黑沙城一事,彻底除了这个后患。”
此外,蒲昌也是千真万确,曾拼死率领一支亲兵突围而出,昼夜兼程北上王城,奢望能求取援兵的··周九霄道:“有许多人都见到了蒲先锋,他当时风尘仆仆,满身的血痂都成了棕黑色。
可先帝在翌日上朝时,却提都未提此事,蒲先锋也自那时彻底消失了·”·云倚风看了眼季燕然,这段描述倒是与孜川秘图的出现相符·应当是蒲昌在离开皇宫后,得知卢广原已战败身亡,便逃到月华城鸣鸦寺中,编纂了兵书与秘图,后又流落前往北冥风城,在那里成家立室。
“有许多事情,都并非像王爷双眼所见、双耳所听的那样·”周九霄道,“其实我大可以对阿碧姑娘的病症视而不见,替自己求份安宁的,但最后还是想见王爷一面。”
“黑沙城一战,本王虽未亲身经历,可你当时也一样远在王城,并不知道千里之外都发生过什么,又如何能笃定实情就一定如方才所言·”季燕然并未留他情面,又问,“从缥缈峰赏雪阁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只想求份安宁。
当年谢家小姐,现人在何处”·“不知道·”周九霄摇头,“当年我将人偷偷接出王城后,就按照卢将军的意思,把她送往了南疆野马部族,往后再无音讯。”
南疆,野马部族·听到这个名字,云倚风立刻就记起来,藏在自己襁褓中的那封书信,蒲昌于病逝前亲笔所书,也是叮嘱罗入画母子前往野马部族,投奔首领鹧鸪,并且还提到了“姑娘”——现在看来,那姑娘极有可能就是谢含烟。
而信里写到的另一些事情,包括懊悔未能及时搬来援军、怒斥先帝听信谗言陷害忠良,皆能与周九霄今日所言一一对应··真相似乎已经浮于水面了·白河一事尚无证据,但黑沙城与卢将军的离奇战败,条条线索都表明,的确与先皇有脱不开的关系。
耶尔腾在旁不凉不热道:“若论起玩弄权谋,谁又能是大梁皇帝的对手,我今日也算长了见识·”·“大首领的见识,还是涨在别处吧·”云倚风与他对视,“明知此二人乃大梁要犯,却仍纵容他们留在青阳草原,只凭这点,便看不出首领有任何和平的诚意。”
“大首领待阿碧姑娘情深义重,为救心爱之人的- xing -命,自是赴汤蹈火亦无所惧·”周九霄抢先道,“这一点,倒是与王爷颇为相似。”
“我对你们的君臣恩怨并无兴趣·”耶尔腾站起来,“还有,葛藤部族收留谁,驱逐谁,都是我自己的决定,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既然事情已经说完,那我们也该走了。”
周九霄也道:“那我便先走一步,王爷,云门主,告辞·”·外头天色漆黑,耶尔腾登上马车,不满地看着周九霄:“你先前可没说,这城里还藏了一个人。”
“但他有用,不是吗”周九霄压低声音,“大首领,莫忘了我们的计划·”·耶尔腾警告:“这种事情,我只能容忍一次。”
周九霄低头:“是·”·杨博庆也钻进马车,一行人向着客栈的方向去了··将军府里,云倚风站在季燕然身后,替他温柔按揉着太阳- xue -,轻声安慰:“那群人各有鬼胎,目的都快明晃晃写在脸上了,王爷又何必放在心里。”
“可还有蒲先锋那封信函·”季燕然握住他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抱着,“你当真没有任何想法”·当初两人看到信时,顶多只能想到卢将军被困黑沙城,先帝拒派援兵,至于为何拒派,或许是出于战局考虑,又或许真如蒲昌所说是听信女干人谗言,但无论哪种,都只能算作决断失误。
与今日周九霄所言的,先故意诱导卢广原出兵黑沙城,却又迟迟不践行约定、增派援军相比……季燕然叹气:“我现在真不知该怎么往下查了,或许等阿碧恢复记忆后,能问出谢小姐的下落。”
“耶尔腾与大梁叛臣暗中勾连,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不信他只为救心爱的女人·”云倚风捏住他的下巴,“况且周九霄主动找上葛藤部族,背后究竟藏有什么目的,王爷应当心知肚明,那第三个条件,怕是不好对付。”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明白·”季燕然点头,“第三个条件暂且不说,现在至少有个阿碧,听起来和你的过去千丝万连,先将她治好吧。”
乌恩与格根兄弟二人,也已经出发去找阿碧呓语时提到的“多吉”,看能不能撞大运,恰好将此人寻得··“时间不早了,回去歇着·”云倚风拉着他站起来,“今夜寒凉,王爷好好泡个热水澡,我再去看看平乐王,他方才躲在门口,亲耳听到杨博庆说杨妃当年血溅长阶一事,怕也受到了刺激。”
李珺不在自己房中,云倚风找了一大圈,最后发现他正在厨房里,红着眼眶一脸悲切,守着炉子煮红枣酒酿蛋呢··……·“母妃在世的时候,经常亲手煮这道甜汤给我吃。”
他说着说着,情难自抑,眼看着又要哽咽·云倚风赶忙拿过他手中汤勺,安慰道,“没事,杨太妃在天有灵,若能看到平乐王如此……康健,定十分欣慰。”
·李珺越发沮丧:“我果真一无是处·”·“也不是·”云倚风帮忙往锅里加糖,“至少平乐王有审美,你想想宫里那粉彩大缸。”
李珺想着那口大缸,丑得牙都疼了:“……确实·”·“来,吃完这些,心里就暖了·”云倚风将酒酿蛋盛出来,眼神关切。
李珺大为感动,赶紧喝了一口,苦着脸道:“甜,齁嗓子·”·“甜一些才好·”云倚风揽住他的肩膀,“汤也喝了,帮我个忙。”
李珺放下碗:“什么”·云倚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珺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你这是什么虎狼要求”·“救人呢,就那碧瞳倾城的美人儿。”
云倚风道,“像平乐王这般怜香惜玉的人,定然不会推辞·”·李珺:“……”·我我我确实想推辞··但推不掉。
云门主是谁,一旦忽悠起来,前三百年后三百年,皆无人可敌··他郑重许诺:“帮完这个忙,往后我天天炖汤给你喝,养生,滋补,益寿延年”·第98章 美人近妖·云门主亲手炖的大补汤是不能喝的, 好不好喝是一回事, 主要在于喝完之后,怕是要被七弟满雁城追着打, 不划算。
平乐王满心惆怅, 被迫答应对方的无理要求, 继续守着炉子伤春悲秋,顺便思念江凌飞, 也不知那家大业大的江湖第一山庄, 现如今情况如何了··丹枫城中,一场细雪夹细雨, 飘得四野皆是冰冷寒意。
虽说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 却也没几分过年的喜庆热闹, 百姓都在嘀咕,城南的江家山庄啊,最近不太平,掌门人江南斗因病卧床, 各方堂主蠢蠢欲动, 像是要出大乱子。
一名少年正撑着白梅伞, 独自走在雪雨中,他穿一身月牙白的素锦衣袍,面容清俊秀美·行至一处别院时,守卫纷纷躬身行礼:“九少爷·”·江凌晨把伞递给下人,又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
面前屏风徐徐打开,显露出一条漆黑秘道··江凌飞正在暗室中运功调息, 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江凌晨推开门:“三哥,该吃饭了。”
“你打算将我关到什么时候”江凌飞与他对视,手脚处隐约露出银色镣铐反光·他前几日自昏迷中醒转,睁眼就发现自己被锁到了家中地牢里,浑身虚软无力,提一口气便是锥心剧痛。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大哥、不是四弟,也不是任何一个他先前以为心怀叵测的人,居然是今年刚满十五岁的九弟,江凌晨··记忆中,在自己离家时,对方还只是个啃着糖葫芦的小屁孩,又矮又沉默寡言,没成任何气候。
谁曾想还没过几年呢,对方不仅猛蹿了一截身高,还捎带着蹿出了一肚子- yin -谋诡计··江凌飞头疼:“你不会也想当掌门吧”·“我不光要做江家掌门。”
江凌晨把一勺饭粗暴塞进他嘴里,“还要做武林盟主·”·江凌飞:“……”·毛长全了吗·然而不管毛全没全,自己目前被他困住是不争的事实。
江凌飞只好强压下心头焦躁,尽量摆出“你兄长我和蔼宽宏宰相肚里能撑船完全不计较”的慈祥姿态,道:“说说看,你凭一己之力,如何一统武林怕是连几位叔父都斗不过。”
江凌晨继续喂他吃饭,漫不经心道:“我是斗不过,但萧王未必斗不过·”·“咳”江凌飞被汤呛到,警觉,“你想做什么”·“三哥替萧王府尽忠,萧王殿下也该为咱们江家做些事情。”
江凌晨放下勺子,“单凭武林之力,已经压不住你我上头那一群老狐狸了,唯有借用朝廷的力量,才能让他们心生忌惮,懂吗”·江凌飞险些一句脏话脱口而出,他厉声道:“你以为以我做人质,王爷就会出面帮你”·“谁说我要以三哥去威胁萧王了”江凌晨看着手中私印,“我是想请三哥写一封信,去向王爷借点兵。
自然了,估摸你是不愿意的,那倒无妨,反正现在印章也有了,而我与你的字迹一模一样·”·“江凌晨”江凌飞咬牙,“只凭一封书信,王爷不会帮你的”·“那还真不一定。”
江凌晨凑近他耳边,微微一笑,“只凭一封书信,想借数十万大军自然不行,但只借用一些朝廷关系,换个家族安稳,还是绰绰有余的·三哥在萧王心中的地位,可比你自己想的要重要许多。”
言毕,他便转身离开了暗室,只留下江凌飞一人,被气了个头昏眼花··这都是什么见鬼的一家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数百里外的雁城,鹅毛大雪正飘得浩荡壮阔。
午后,李珺吊着一条胳膊,站在窗前气势如虹道:“燕山雪花大如席”半天之后想不起来下一句,便又重复一遍,“大如席”·一旁伺候的小丫鬟都被逗笑了,想着这平乐王也挺好玩,胳膊都在雪中跌断了,还有心思站在这里吟诗,便劝着他回屋休息,又说云门主刚刚派人送来了炖汤,是顶滋补的乌鸡。
当然了,不是亲手炖的,一来不会,二来萧王殿下不允许,三来更没空·云倚风这几日一直陪着谭思明,往返客栈与将军府,替阿碧看诊·几副汤药下去,先前一脸病容的侍妾,当真面色红润了起来,如五月的鲜花般,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耶尔腾自是大喜,灵星儿心里也高兴,她坐在床帐里,对阿碧道:“等到春天,姐姐就能出去散心了,现在外头还太冷·”·“我最近经常做梦,会梦到春天。”
阿碧道,“还会梦到许多别的事情·”·灵星儿心头一动:“是什么”·阿碧想了想,这回不再是混乱的片段,她笃定地说:“是一大片开满黄花的草原,还有许多男女老幼,他们穿着五彩的袍子,手中拿着白色的三弦琴。”
“那圣姑呢”灵星儿继续问,“想起她叫什么名字了吗”·阿碧皱起眉头,又不说话了,像是搜寻不到这个人。
侍女在旁看得心惊,生怕她再度惊惧尖叫,便委婉出言提醒·灵星儿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紧迫,也赶忙将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只在回去后告诉云倚风,某个有着白琴五彩袍的部族,或许就是阿碧的故乡。
·梅竹松在旁道:“若说起这个,我倒有些印象·”·据传那是一个终日以歌声为伴的部落,他们驱赶着牛羊,住在一片世外桃源中·远离战火与纷争,衣食无缺,勤于思考,拥有其余牧民所没有的处事智慧。
至于这群人具体居于何处,就说不清了··“写一封书信,把这些事告诉乌恩与格根吧,或许能帮到他们·”云倚风吩咐··灵星儿答应一声,跑下去写信,打算过几天阿碧的状态更好些了,再继续问她。
厅里重新变得安静,梅竹松看着云倚风服完药,委婉问:“当真不要告诉王爷门主身上这毒,怕是再拖不得了·”·“告诉王爷,也变不出血灵芝,只会乱他心神。”
云倚风放下空碗,“谭太医说再有月余,阿碧便能康复了,可耶尔腾现如今不仅养着周九霄与杨博庆,还要护着这二人,摆明了没把大梁放在眼中,王爷虽为我忍了这一时之气,可我也不愿他再受胁迫,答应所谓第三个条件了。”
梅竹松劝慰:“耶尔腾并未说第三个条件究竟是什么,或许还有得商量·”·“他想要的,无非是土地与人民·”云倚风道,“前辈应当比我清楚此人的野心。”
梅竹松还想再说些什么,季燕然却已经进了门,便也收拾好药盒先告辞了·云倚风替他解下披风,用双手捂住那冰凉的脸颊:“怎么回来这么早”·“军中无事,回来陪陪你。”
季燕然问,“昨晚一直在咳嗽,现在好些了吗”·“火盆烧得屋内干燥,嗓子痒·”云倚风道,“多喝些水就会没事。”
季燕然抱着他,感慨:“不好养啊·”火盆大一些要咳嗽,少一些又手脚冰凉,身子既畏寒更怕热,还不肯好好穿衣裳·活活将大手大脚的萧王殿下,逼成了半个老吴——每天不仅要关心军中事务,回家还要继续- cao -劳他的穿衣与三餐,更过分一些时,吃药都要连哄带骗。
但怎么说呢,乐在其中··云倚风淡定道:“若王爷不想养了,我便趁着还有一把青春年华,赶紧另寻一户人家·”·“那不行·”季燕然抱着他坐在桌边,“青春年华是我的,将来七老八十了,满头白发也是我的。”
只这一句,却戳得云倚风心口一酸,将脸埋在他肩头缓了半天,方才问:“江大哥那头怎么样了清月倒是一直在送书信,但他不好离江家太近,只能说城中风平浪静,江湖也风平浪静。”
“暂时没有消息,不然你再写一封书信往丹枫城·”季燕然想了想,“不过依我看,没消息反而是好消息,凌飞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萧王府的外人,他要是觉得棘手,怕一早就写信来求援了,我若不肯帮忙,还要撒泼打滚闹上一番,哪里会如此消停。”
云倚风笑:“江湖中盛传一则消息,连平乐王也听过,都称江大哥堪任盟主之位,倒被王爷说得像乡野泼皮一般·”·“就他那吊儿郎当的- xing -格,连江家都不愿接管,更别提整个武林。”
季燕然拍拍他,“罢,不聊这些了,昨夜一直咳得没睡好,我再陪你歇会儿·”·云倚风原打算说自己早上已经补过一觉,此时浑身酥软乏力,急需出去走走。
但正想着呢,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便将其余的话都咽了回去··光天化日,化日光天··季燕然哭笑不得,握住那双不断捣乱的手:“好好睡”·“王爷。”
云倚风趴在他胸口,意味深长,“莫负好春光啊·”·季燕然扯过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将来还有大把春光,现在不许再闹了·”·今日频频被戳中心窝子,云倚风有些酸涩地想着,怕是没有大把了。
季燕然皱眉:“别胡思乱想”·云倚风抽出胳膊,环过他的脖颈,缠绵地亲了上去··于是单臂夹着棋盘,跑来想与云倚风下棋的平乐王,就被仆役残忍无情地告知,王爷与云门主正在睡,晚饭之前怕是不会起来的,您还是请回吧。
李珺听得目瞪口呆,这怎么还不分白天晚上了天还明晃晃亮着呢,就开始睡··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长此以往,怕是不行啊·吊着胳膊,夹着棋盘,平乐王连连长叹,步履蹒跚。
再度思念江三少··几日后,云倚风又往丹枫城送了一封书信,询问江家近况··再过几日,谭思明禀道:“那位阿碧姑娘的蝴蝶癔,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往后也不必再服药,只需吃些滋补汤品,好生休养便是。”
“此番辛苦谭太医了·”季燕然感激道,“先在将军府休息几日吧,待天气暖和些了,我便差人送您回王城·”·“是。”
谭思明点头,又提醒,“不过王爷,那位阿碧姑娘有些古怪,也不像是寻常的失忆,在看诊时,她经常会自言自语,神情看着痛苦极了·”·季燕然问:“能治吗”·“没法治。”
谭思明为难,“我试过脉象,却查不出是什么病,这方面也确实非我所长,王爷怕是要另寻高明·”·经他这么一说,灵星儿也道阿碧最近越来越异常,那日分明就说想起了一个黄花彩衣白琴的部族,可几天后自己再去时,她却又一口否认,只温柔地笑,笑得可渗人了。
李珺听得脊背凉:“你看吧,美人近妖,果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以后可得离远一些·”·“阿碧已经够可怜了,我若再离远些,她可就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灵星儿叉腰娇声道,“况且在我们风雨门,从来就没有见死不救”·季燕然问身边人:“风雨门这般侠义磊落”·“侠义磊落的是清月。”
云倚风赶紧否认,“至于我,向来只教他们做完事情赶紧跑,千万莫被人抓住·”·第99章 傀儡偶人·如此又过二十余天, 阿碧的身子终于彻底好了起来, 院中迎春花盛开,她穿着一身浅白的裙装, 旋转跳起舞来, 真似沙雪中的妖精。
灵星儿托着腮帮子, 叹气道:“也不知道我下辈子,能不能长得像姐姐这般漂亮·”·“你比我更好看·”阿碧也坐在台阶上, 一旁的侍女立刻取了披风过来, 小声提醒:“姑娘,这里太冷。”
·“我就坐一会儿·”阿碧道, “你去屋里, 给我们煮一壶热的奶茶来吧·”·侍女应了一声, 回房忙碌去了。
院内只剩两人,阿碧这才握住灵星儿的手,小声道:“前些天你问过我的圣姑,我这几天倒又想起来一些事, 但就是断断续续的, 很模糊·”·灵星儿闻言来了精神, 模糊总比没有要好呀便催促:“是什么”·“她很漂亮,经常穿雪白的裙子,像一朵盛开的雪莲,族人们都说她永远不会老,还说她的故乡在很远的地方。”
阿碧道,“她有心爱的男人, 有一个儿子,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还有呢”·“还有,她是部落的保护神。”
阿碧皱起眉头,使劲搜寻着那些散碎的片段,“会带领大家击退敌人,还会制作机关暗器·”·越听越像当年的谢含烟,灵星儿也一起激动了起来,继续问:“那你的部落在哪里呀那位圣姑还活着吗”·“我不记得部落在哪里,圣姑……圣姑……”阿碧又想了半天,那雪白色衣摆,那熟悉的花香,在眼前、在心里翩然飘过,像是近在眼前。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说,“我好像前几日,刚在客栈中见过她的影子·”·灵星儿吃惊道:“啊”·然而更多的线索,阿碧却又想不起来了,只笃定圣姑肯定出现过,并非幻觉。
灵星儿便推测,莫非是部落的人发现阿碧丢了,所以暗中前来,想将她带走可门主也在雁城啊,圣姑若真是当年的谢含烟,会知道这个……嗯,就算不是儿子,也应该是故人的孩子吧,她会来看看吗·心里这么想着,便连奶茶也顾不上喝了,匆匆就跑回了将军府。
侍女端着茶点出来,道:“咦,星儿姑娘已经走了”·“她很关心圣姑的下落·”阿碧靠在软塌上,不安道,“你说,我那晚看到的白影子,会是幻觉吗可花香实在太真实了,不像是假的。”
“我没看到,不过姑娘看到了,或许就是真的吧·”侍女替她捏腿,又提醒,“但就算圣姑来了,大首领也不会放姑娘走的,姑娘想走吗”·阿碧垂下眼帘,又不说话了。
留在这里,就会有舒适的生活和温柔的宠爱,火盆里燃烧着炭火,枕边躺着最强壮的男人,应当有无数女人都想要这样的生活·但心里却始终存在着另一个影子,模糊的,不灭的。
让她焦虑,也让她发疯··或许等圣姑下一次出现时,自己能问一问,那浮在云间的、似乎名叫“多吉”的男人,究竟是谁··……·将军府中。
云倚风听完灵星儿的故事,一时间没能转过弯·虽说众人先前就模模糊糊猜到过,但一旦线索真的明显起来,还是颇受震撼,像是将一双手穿过层层雾霾,还没准备好呢,指尖冷不丁就触到了柔软的过去,散开一片令人晕眩的光。
“门主·”灵星儿问,“圣姑会来看你吗”·云倚风想了想,摇头:“我身份未明,哪怕当真是蒲先锋的孩子,也仅有寥寥少数人知,消息如何会传往西北部落。”
“那我们就把消息传开呀·”灵星儿一拍桌子,“风雨门出马,莫说传到西北部落了,就算传到西洋异邦都没问题”·云倚风好笑:“你这丫头,就别添乱了。”
“怎么能是添乱呢·”灵星儿坐在他对面,着急道,“门主,你不想找到自己的亲人,不想知道当年的往事吗”·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想啊,可也不是那么想。”
云倚风慢慢斟茶,“现如今西北局势微妙,阿碧又是耶尔腾的人,我不想给王爷惹出任何麻烦·”·灵星儿小心看他:“那……要是就此错过了呢”·“错过就错过吧,缘分未到。”
云倚风笑笑,“现在这样,也很好·”·话虽如此,不过灵星儿还是觉得,错过可惜·便只盼着阿碧能早日恢复记忆,又或者是乌恩兄弟二人能早些找到她的部落,找到那位神秘美丽的白衣圣姑。
云倚风却已经将此事放到一边,自己跑去厨房里忙碌,鸡鸭鱼肉摆了一案板,菜刀磨得寒光闪闪,堪比飞鸾剑··季燕然忙完军务,回家已是夕阳西下,一进门就被李珺拉到一旁,小声说:“云门主亲自下厨,替你做了一桌子的菜。”
萧王殿下:“……”·你为何不拦住他·李珺良心提议:“不如你还是回军营吧,就说忙,脱不开身。”
季燕然深吸一口气:“罢,我去看看·”·李珺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路同情目送他··云倚风已经脱下了那溅满油烟酱汤的衣裳,换了另一套淡绿纱衣,正坐在桌边等他,笑起来时,如三月清风过竹林,满眼皆是怡人春色。
于是萧王殿下便昏了头,色令智昏的那种昏,菜式不可口又如何美人亦可用来下饭··当然了,在这一方面,云门主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将筷子递过来时,不忘提醒一句:“我头一回下厨,不怎么好吃,但已经尽力了。”
季燕然笑道:“你做的,如何会不好吃·”·这你就错了·云倚风心想,我说的不好吃,那是真的不好吃··挨个尝过一遍后,季燕然评价:“肉丝好像有点咸,无妨,恰好萝卜又有些淡,一起吃就很好。”
至于羊肉咬不动、鸡又炖得只剩了骨架,这都不算问题,行军打仗被困山坳时,毒蛇树皮都能拿来充饥,还怕这一桌饭菜·于是一吃就两大碗,将心上人哄了个高高兴兴。
然后当晚便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满将军府的下人都知道了,再过半天,全雁城百姓都知道了··堂堂萧王殿下,没被万千敌军打败,没被邪鬼巫术打败,踏着烈焰走过白骨与血海,最后轰然倒在了云门主一碗半生不熟的羊肉汤下。
情深意浓啊,情深意浓··李珺唉声叹气,我先前就提醒过你了吧不听兄长言,要是趁早躲到军营里去,不就没这事了云门主做的饭菜,那能吃吗,听说光是狼藉一片的厨房,仆役们就清理了好几个时辰,房梁都被熏黑了。
·季燕然实在不想与他说话,将额头上搭着的手巾取下来:“云儿呢”·“去阳泰楼买鱼片粥了,说是你喜欢吃那家。”
李珺替他盖好被子,“刚刚才出门,你再睡会儿吧·”·阳泰楼,是雁城最红火的一家酒楼,物美价廉,日日生意兴隆··云倚风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点了碗素面慢慢吃,顺便等鱼片粥煮好。
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打算暂时金盆洗手,至少在边境安宁之前,都不再下厨了——毕竟大梁的西北还得靠萧王殿下镇守,倒不得··做饭还真挺难啊他发自内心地长叹,放下筷子擦擦嘴,余光却扫到了一抹雪色。
在黄沙漫漫的雁城,鲜有人穿得这般雪白,云倚风警觉地看过去,就见隔壁茶楼里,一人正匆忙离去,身形倏忽而逝,似风中雪花··……·“鱼片粥好——”小二端着食盒出来,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纳闷地想,云门主人呢·云倚风咬紧牙关,抖手一甩马鞭:“驾”·翠华长嘶腾空,如墨影划过空荡长街。
两旁的百姓都被惊呆了,忙不迭地躲到铺子里,面面相觑,怎么了这是·有机灵的,更是一溜烟跑去萧王府报信了··城门之外,是万里黄沙。
云倚风一直紧紧盯着前方的雪影,对方跑得实在太快了,经常绕过一个沙丘,便会消失无踪,全靠着空气中残留下的花香,翠华才能勉强跟上,可即便如此,跑到最后时,这一人一马也有些晕头转向了。
天上日光刺眼,地上寒风阵阵,天气恶劣极了··雪影早已无影无踪,云倚风翻身下马,坐在沙丘下大口喘着气,额上渗出一层薄汗·翠华踱步过来,用头轻轻拱了拱他,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撒娇。
“无妨,不是你的错,我不也跟丢了”云倚风从布兜里摸出几块花生糖,“吃吧,吃完我们就……咳咳,我们就回去。”
他嘴唇干裂,又被太阳照得头晕,实在没什么力气再骑马,便闭起眼睛想休息一阵··四周的花香却越来越浓厚··而后便有一片凉爽的- yin -影遮住了他。
云倚风睫毛一颤,有些不确定地睁开眼睛··雪白的衣裙,以一方丝巾覆面,双眼如星辰美丽,而在眉弯处,点着一枚红色小痣··当年名动王城的第一美人谢含烟,也有这么一颗痣。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默不作声递到他面前··“你是……”云倚风坐起来,心脏“砰砰”地跳··“你该回去了。”
雪衣人叹气,“为什么要追过来这里是玄沙池,极容易迷失方向·”·云倚风反问:“那你为何又在暗处看我”·雪衣人摇头:“我是去看阿碧的,但她现在似乎生活得很好。”
云倚风道:“耶尔腾待她的确很好·”·两人间便沉默了下来,气氛沉闷··过了会儿,云倚风又道:“你是谢家的人”·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他这话太直白,以至于对方先愣了片刻,方才道:“不是。”
云倚风却固执道:“你是,阿碧说了许多事情,还有这颗眉间红痣,你就是·”·雪衣人没有再辩驳,却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是不能如何。”
云倚风想了想,“我背上有机关图,你知道这件事吗”·“知道·”雪衣人道,“我还知道,是你亲手毁了它。”
云倚风静静看着她,等着下一句话··“我知道皇宫里发生的太多事情·”雪衣人伸手,温柔触上他的侧脸,“但你现在该回去了,只有他才能拿到血灵芝,才能让你好好活着。”
云倚风攥紧右手,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种感觉实在太古怪了,分明就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对方却又清楚地知道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甚至……似乎还知道许多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朦胧的往事被戳开一个孔,隐隐露出流淌的斑斓来··雪衣人问:“你喜欢他吗”·云倚风点头:“自然·”·雪衣人笑:“那就好,快些回去吧。”
她转身想离开,却被云倚风握住手腕:“我是谁”·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到底是谁”·“往事已矣,又何必刨根究底。”
雪衣人无奈提醒,“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但我想知道,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我的爹娘·”云倚风问,“我爹是蒲先锋吗”·雪衣人摇头:“不是。”
云倚风却不信:“那机关图为何会出现在我背上”·雪衣人眼底颤动,久久看着他,最后抬起掌心,轻按于他额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贯穿,后又呼啸跌入无边深渊,身体急速下坠着,云倚风的手胡乱一抓,却只攥到一把干涩的黄沙,将掌心的伤口蚀得刺痛。
眼前的花瓣被风吹得狂舞··“你姓卢·”雪衣人说,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空谷,“你爹便是横扫千军、威名赫赫的卢广原·”·云倚风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冰冷,风雪千重。
“别忘了你的父亲,他是这天地间真正的英雄·”·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是谁以一肩之力,挑起了大半座江山的安稳,又是谁金戈铁马,伤痕累累地守护着一方百姓。
只可惜啊,可惜十余年戎马生涯,终也没能换得一处安稳的江南小宅,所有的忠魂与热血,都在最好的年华里,悉数葬于遥远的黑沙城中,任长风吹散了数十万大军的名字。
“是李家人,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亲手杀了你的父亲”雪衣人眼里弥漫着泪水,声音里压抑出漫成血海的仇恨,“你身为卢家的儿子,决不能对那女干贼有一丝一毫的尊敬。”
胸口被无形的雷霆击中,云倚风跌坐回沙地里,惊魂未定,气喘吁吁··雪衣人蹲在他面前,垂下眼帘:“但他已经死了,在我没有来得及替你父亲报仇之前,那老皇帝却自己死了。”
云倚风怔怔地问:“然后呢”·“没有然后·”雪衣人道,“萧王殿下是不一样的,你与他两情相悦,我不反对,这是很好的事情。”
云倚风看着她:“那你……”·“我该走了·”雪衣人站起来,“记住,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心爱的人,皇权啊,是会杀人的。”
“别”云倚风伸手想抓她,那雪白衣袖却从指缝间滑走了,一阵狂风卷起黄沙,再睁眼时,四周已再无人影··唯有一匹银白大马,周身毛发闪亮,正穿过风沙疾驰而来。
“云儿”季燕然高呼··翠华昂首长嘶,将飞霜蛟引到这边··“云儿·”季燕然急急翻身下马,将沙丘下瘫软成一团的人抱进怀里,“出了什么事”·“没事……我没事。”
云倚风松开血迹斑斑的右手,精疲力尽地靠着他,“我想回家了·”·季燕然往远处看了一眼,点头:“好,我带你回家·”·云倚风回府便发了一场高烧,迷迷糊糊的,三四天才清醒。
季燕然吹温勺中汤药,小心地喂给他:“身子还难受吗”·“好多了·”云倚风咳嗽两声,凑过去搂住他··季燕然笑笑,轻轻拍着那单薄后背,想哄着人再睡一阵,外头却有下人禀报,说乌恩兄弟二人,刚刚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了。
……·当天晚上,灵星儿就去找了阿碧·进到房中时,见她正坐在镜前梳妆,笑着说明日耶尔腾要设宴,自己想为他跳一支舞··“那我来帮姐姐梳头吧。”
灵星儿从侍女手中接过梳子,漆黑长发被拢起,雪白玉润的耳后,一道蓝色细线正蜿蜒攀爬在那里··……·耶尔腾的酒宴,客人只有寥寥三四名,周九霄、杨博庆,再有便是季燕然与云倚风。
欢聚一堂是谈不上了,走在大街上随便拉三四个陌生人,席间气氛也不会比此时更糟糕僵硬··“其实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周九霄举起酒杯,“至少我与王爷都曾为大梁出生入死,单凭这一点,也该有些共同话题才是。
至于肃明侯,亦是为大梁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怎么今晚平乐王也没来看看他这位舅父大人”·“平乐王手臂摔伤,行动时多有不便·”云倚风随口答道,“现在估摸正躺在床上,眼巴巴期盼着亲舅舅能拎着点心匣子前去探病。”
“云门主果真能言善辩·”周九霄笑道,“来,我先敬诸位一杯”·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阿碧坐在耶尔腾身边,盛装美艳,瞳仁更是绿得透明。
她的蝴蝶癔已痊愈,心情也好了许多,虽说脑海中纷乱的矛盾回忆仍会不时涌现,但至少不会再惊惧尖叫了·见席间气氛沉重,各方似有针锋相对之意,耶尔腾亦面露不快,便主动道:“大首领,我来为你们跳舞助兴吧。”
她不懂这些权谋与抗争,只懵懂地喜欢着该喜欢的人,比如热情天真的灵星儿,再比如耶尔腾——她理应喜欢他的,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对方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丈夫。
乐师鱼贯而入,奏响了悠扬的乐曲,似旷野中婉转的黄莺鸣啼,阿碧舞姿袅娜,旋转时裙摆翻飞,若再落一场漫天大雪,便当真美得似妖似鬼了··云倚风问:“外头的人都说,大首领是在寒冷沙雪中遇到了阿碧。”
“她那时穿着漂亮如云霞的裙子,躺着一动不动,像是传说里的妖精·”回忆起初遇,耶尔腾的神情也柔和下来,他看着那舞动的美人,继续道,“而当她睁开那双碧绿的眼睛时,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乐曲越发欢快急促,阿碧腕上戴着五彩玉镯,碰撞出一片激荡的脆响·连周九霄也大笑赞道:“如此倾国美人,碧瞳如玉,果真百年难得一见,也难怪大首领会为她沉迷。”
云倚风手腕翻转,一枚银针悄无声息,裹挟着疾风打出··阿碧的舞蹈戛然而止,僵硬地向前扑倒在地··“姑娘”几名侍女只当她跳舞时不小心,跑过去想将人扶起来,阿碧却只直勾勾睁着眼睛,像是被人点了- xue -位,又或者是,干脆被人夺去了魂魄。
耶尔腾大步上前,却也被那……怎么说,诡异的神情与姿态惊了一惊,像是一具漂亮却无生气的偶人,镶嵌着碧绿的琉璃眼珠··“阿碧姐姐”灵星儿从外头跑进来。
周九霄与杨博庆见势不妙,起身想溜,却被林影率军堵住了去路:“二位,急什么”·耶尔腾怒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倚风扬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耶尔腾这才注意到,阿碧的那名贴身侍女,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案几后,眼底惊慌,浑身僵着··“中了我的毒针,一个时辰内是动弹不得了·”云倚风上前,握住她的胳膊一抖,从袖口里“咕噜噜”滚出一个偶人,只有一根手指粗细,却做得极为精巧。
“沙雪中的美人,根本就不是偶遇,而是有人存心安排·”云倚风将偶人递给耶尔腾,又指着侍女,“在江湖中,曾流传过一则关于傀儡师的传闻,而阿碧便是被她制成了偶人,用来- cao -控大首领,也用来迷惑我。”
耶尔腾手指一错,将掌心木偶捏得粉碎··阿碧也在灵星儿怀中,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叫喊··她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剧烈地颤抖着,双目紧闭,周身皮肤鼓胀涌动,像是要从某种拘束中破壳而出。
“门主”灵星儿惊慌道,“现在要怎么办”·云倚风看向耶尔腾,却发现对方正以极小的动作,向后退了半步。
这画面实在太令人恐惧了,不同于战场厮杀的恐惧,而是另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怎么会这样呢那般漂亮的妖精,现在竟真的变成了妖精——惨白膨胀,像泡在泉水里的尸体,令人作呕。
他的胃里翻涌着,右手握紧了刀柄··“啊”阿碧痛苦地睁开眼睛,那剔透碧绿已经退尽了,变回了普通人的棕黑·而曾经绝美的面容,也像沙散在了风里,皮肤下的涌动消失后,笼上一层病态蜡黄,虚弱昏倒在了灵星儿怀中。
“先带她回将军府,请梅先生看诊·”云倚风吩咐··灵星儿答应一声,匆忙叫过两名兵士,扶着阿碧离开了这里··耶尔腾稳了下心神,眼底燃起怒火,一语不发看着周九霄。
谁是幕后主使,此时再明显不过了·自己刚捡到阿碧,对方便如苍蝇闻到血一般找上门,要谈合作之事,又“恰好”听到了阿碧的惨叫,“恰好”知道该如何治病,以此来谈条件。
云倚风捧着茶盏,在旁煽风点火,闲闲补充一句:“对了,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极有可能是将大首领也制成偶人,不如明日请梅前辈检查一下,以防万一呢·”·这场戏可不算小,对方连娘都能给自己硬造一个出来,没有三五天,戏台子怕是拆不了,得慢慢审。
第100章 处心积虑·大梁的兵士早就将客栈围了个严严实实··看这架势, 是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单等着自己入瓮·杨博广长叹一声,任由林影上前套上冰冷枷锁。
至于周九霄, 此人武将出生功夫高强, 又身犯通敌叛国之重罪, 云倚风原以为他会选择拼死突围,岂料对方却只犹豫一瞬, 并未出手··耶尔腾这次终于没有再护着两人, 事实上若有可能,他恨不得亲手杀了对方。
阿碧方才的惨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大漠中最漂亮的女人, 原来只是有心人用来对付自己的一个工具,一切都是假的,连那绝美的碧瞳与容颜都是假的。
而一想到自己和一个怪物度过了那么多情意绵绵的夜晚,他胃里就翻涌起强烈不适, 怒火也几乎焚尽了整颗心··周九霄冷冷道:“你有何证据, 说我与此事有关”·“有没有关系, 审问完这名侍女自能见分晓。”
云倚风道,“自然,即便她供不出什么,还有另一个人,同样能说清阿碧的来历·”·耶尔腾抬起头:“是谁”·林影很快就带进来了一名文质彬彬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 年轻而又健壮,看穿着打扮,像是有些地位身份。
他便是乌恩兄弟二人找回来的“多吉”,也是阿碧的未婚夫,逐月部族的首领·他与族人们皆生活在开满黄花的世外桃源中,身上穿着五彩的袍子,手中拿着雪白的琴,终日以歌声为伴。
富裕安稳的生活,令他们有大量时间来思考,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思想与智慧··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在大漠与草原中,其实一直流传着关于这群人的故事,不过即便强大如耶尔腾,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逐月部族并非只是牧民们幻想出的乐土,而是真实地存在着。
“逐月部族一直选择隐世,只会偶尔收留迷路的牧民与商人,唯一一次主动向外张开怀抱,就是因为月牙·”也是众人眼中的“阿碧”,她是上一任逐月部族首领的小女儿,自出生起就患有怪病,经常会惊惧抽搐,并且年纪越大,症状便越频繁明显。
再有智慧的头脑也治不好怪病,所以多吉便派出许多族人,前往各地寻找名医,希望能治好自己的未婚妻··云倚风道:“周九霄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月牙姑娘的病症,蝴蝶癔实在太难得了,于是他自称大夫,亲自前往逐月部族看诊,却悄悄带走了月牙。”
耶尔腾皱眉:“如此大费周章,只因一个蝴蝶癔”·“当年的谢含烟也患有此病,并且因为周九霄的冒险相助,才得以保住- xing -命。”
云倚风道,“他想以此来取得我的信任,即便谭太医没有说出陈年往事,王爷也会问明大首领为何知道谭太医能治病,周九霄照样可以等到出场的机会·”·而实际情况还要对对方更有利一些——谭思明毫无隐瞒,不仅一五一十说出了当年事,还替周九霄说了两句好话,令对方的形象更加正面几分。
江湖中最好的傀儡师,能随意改变偶人的容貌与声音,甚至连记忆也能重新翻洗·阿碧就这么被一点一点雕琢成了倾世美人,碧绿瞳仁遮掩了棕黑双眼,而全新的“记忆”也覆盖了真实的曾经。
她混乱而又恍惚,在终日不散的妖冶花香与低喃里,记住了“白衣圣姑”的故事,相信了自己也是她的族人,但因为成为偶人的时间太短,她仍时不时会想起多吉、想起未婚夫的影子、想起黄花与五彩的衣裙。
每每这时,每每当她的瞳孔变回黑色,即将挣扎找回真实的自己时,那伪装成贴身侍女的傀儡师,总会及时出现,将她重新变回碧瞳美人··耶尔腾听得不可置信:“为了利用阿碧,逐渐控制我”·“这只是目的之一。”
云倚风道··或者更确切而言,阿碧倾国倾城的容貌,是为了引诱耶尔腾上钩,逐步获取他的信任·而阿碧身上的蝴蝶癔与被灌输的“回忆”,则是为了迷惑云倚风。
一个精心训练过的美人,拥有和他莫名相似的气质与神情,部落里还有着一名“圣姑”,无论身世、容貌还是过往,皆与当年的谢含烟一模一样,甚至连古怪病症都不假,这一切实在太真实、太顺理成章了,稍有不慎,便会一脚踩进去。
若非事先便心存疑虑,当日在追往大漠深处时,云倚风觉得自己或许当真会相信·那慈爱的眼神与贴心的叮嘱,还有含着血泪对先皇的控诉,无一不符合自己对谢含烟的猜想。
浓厚的花香袭来时,他一个恍惚,险些就中了圈套,幸而及时掐住手心,方才用疼痛换取了清醒··“你早就发现了他们的- yin -谋·”耶尔腾皱眉,“除去多吉,还有哪里露出了破绽”·“在最开始的时候。”
云倚风转身看着周九霄,“你口口声声说,先皇要诛杀卢将军,要灭谢氏满门,这措辞原本无懈可击,直到后来谭太医亲口说出,谢小姐是被先皇所救·”·周九霄闻言,脸上血色顿失。
在谭思明的叙述中,当年的确是周九霄冒险找到太医院,带着他混入谢府替谢含烟看诊·但想治好蝴蝶癔,非得要一味药,一味在当时看来,几乎不可能拿到的药。
那一晚在离开谢府后,谭思明看着头顶一方星空,想着昔日里名动王城的名门闺秀,今日却落得那般落魄憔悴,心里亦是惋惜遗憾,他步履蹒跚地走着,原打算去找周九霄复命,告诉他这病无药可医,却在途中遇到了先皇。
谭思明当时惊慌失措,要知道私自出入叛臣府邸,可是死罪·谁知先皇却并未责怪,反而和颜悦色,详细问了谢家小姐的情况,命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治好·见皇上态度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冰冷,谭思明便壮着胆子,说出了不可缺少的那味药。
·“是龙血·”云倚风道,“非得要大梁皇室,割腕取血为引·”·这要求几乎已经称得上惊天忤逆了·谭思明说完之后,跪地惴惴不安,他原本以为皇上即便答应,也是招来某位王爷取血,却不料最后竟是实打实的真龙天子之血,一连十数日从未间断,硬是把谢含烟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这算是谭思明与先皇之间的秘密,先前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周九霄自然也无从得知·至于这回救月牙,则是用了李珺的血,为免腕上的伤口太过引人注目,便假称他摔断骨头,把整条胳膊都包扎了个严严实实。
云倚风道:“即便谢家通敌,先皇对谢小姐的态度也并非赶尽杀绝,反而一直默默相救,想来大多是因为卢将军,那么所谓卢将军受心上人唆使,协助谢家叛国一事,自然也就做不得真了。”
否则哪位帝王会愿意割腕去救卖国贼·恰是因为有了谭思明这个故事,所以云倚风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对周九霄抱有十成十的戒心,对他的所言所行自是百般提防,从未信过半句。
而在乌恩兄弟二人带回多吉,得知他有一名同样患有惊惧癔症的未婚妻,这名未婚妻又被人离奇带走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阿碧··灵星儿迟疑:“可两人的容貌完全不同啊,怎么可能是同一个”·“武林中有一门比下九流还不如的行当,叫傀儡师。”
云倚风道,“原是供那些有怪癖的富户取乐所用,能将活人制成偶人,重新按照喜好,细细雕琢容貌、举止与气度·因为太过血腥残忍,有悖纲常,所以只能活跃在- yin -暗的地下。
阿碧耳后的那条蜿蜒蓝线,便是牵引偶人的线绳··季燕然示意林影将几人带了下去,包括那昏迷不醒的傀儡师··多吉并未理会耶尔腾,甚至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道:“要是没有其它事,我想先去陪着月牙。”
季燕然道:“首领请自便·”·多吉微微点头,转身大步离开··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房间里只剩下了耶尔腾、季燕然与云倚风三人。
耶尔腾问:“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带回王城,交给皇兄·”季燕然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要先问明,所谓血灵芝,究竟是大首领亲眼见过,还是他们用来与葛藤部族谈判的筹码”·耶尔腾回答:“他们不知道,应当也没有见过。”
“那就好·”季燕然道,“阿碧虽非绝世佳人,但救她一命这个要求,我也算做到了,此外还替大首领除去了身旁隐患,既如此,是否该尽快说出第三个条件”·“好。”
耶尔腾点头,“十日,十日之内,我会告诉萧王殿下,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将军府中,谭思明与梅竹松都守在床边,替月牙看诊。
蓝色的傀儡线已经被剔除,长时间被炼作“偶人”,她的身体与容貌皆受影响,整个人枯瘦蜡黄,看起来毫无生机··梅竹松道:“这手法实在- yin -毒,怕是要好好调养三五年,方能缓回来了。”
“那缺失的记忆呢”云倚风问··“脑中被银针所伤,不好说·”谭思明道,“但月牙姑娘既能模模糊糊记住部落与未婚夫,就说明还能有彻底恢复的一天,多吉首领可得好好照顾她。”
“自然·”多吉道,“我以后会将她捧在掌心,像保护最珍贵的明珠一样,再也不会被恶人夺走了·”·灵星儿站在一旁,心想,这才对嘛。
比起耶尔腾先前的锦衣玉食,这句承诺可要顺耳多了··因月牙还要休息,几人便移去了前厅··未婚妻失而复得,又受大梁太医精心救治,多吉对季燕然态度十分友好。
至于对那掳走月牙的主谋,只问了一句:“他们会被处死吗”·“会·”季燕然道,“按照大梁的律法,这群人没有任何活路。”
“逐月部族这么多年来,一直隐于云中,就是不想被卷进权力与土地的纷争·”多吉深深叹气,“谁知道,最后竟还是没能躲得过·”·“只有这片土地和平了,生活才能安稳,思想才能盛放。”
季燕然道,“对方野心勃勃,处心积虑设下圈套,而首领却一心只想为心爱的女人治病,又如何能防得住他们,倒也不必太过自责·不如就安心住在这里,待月牙姑娘养好身体后,再回去也不迟。”
多吉答允:“好,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将来萧王殿下有需要的地方,逐月部族也定会竭力相助·”·管家很快就替他准备好住处,领着人前去休息了。
云倚风问:“王爷打算何时审那些人”·“明日·”季燕然拍拍他,“你此番也辛苦,审问的事情,就别再- cao -心了。”
云倚风费解道:“若没有谭太医说出先皇一事,让我事先有所防备,那天怕是真会相信了仙气飘飘的‘娘亲’,她怎么会那么了解我呢”·像是一条活在心里的寄生虫,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有软肋——对身世的怀疑,对母爱的渴求,对卢家的猜测,对先皇的摇摆质疑。
这原本是只有寥寥少数人知的秘密,却精准地被对方拿去加以利用,这实在太诡异、也实在太巧合了·他仔细回忆了一遍宫中过往,回忆了一遍身边都有谁出现过,到最后,甚至连那笑容可掬的德盛公公都开始怀疑了,究竟是谁在暗中窥探着自己的心事·“皇兄身边的眼线,从来就没彻底干净过,或者说压根就不可能彻底干净。”
季燕然道,“上次王东与尉迟褚的暴露,只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串前朝官员,至于后宫,人员太过纷杂,保不准里头就混着谁·连杨博庆那种早已日落西山的旧臣,都有本事准确探听到宫里的动向,更何况是旁人。”
云倚风将额头抵在他胸前:“所以说,累得慌·”·“累就不想了·”季燕然哄他,“往后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那不行。”
云倚风闷声道,“同甘共苦,同生……同生·”·共死是舍不得的,他想让他好好活着,一直活着··最好能一口气活上七八百年。
季燕然皱眉:“那不成活王八了”·云倚风哭笑不得,愁云惨雾尚未来得及凝聚,便被他这张嘴戳了个稀烂,于是抬手拍过一巴掌:“胡言乱语”·“皇兄身边的眼线,就交给他自己去烦心吧,我会写一封密函过去。”
季燕然道,“至于你我,先拿到血灵芝,再解决耶尔腾,才是正事·”·云倚风点头:“好·”·在两位大夫的精心诊治下,月牙很快就自昏迷中苏醒。
她恍如做了一场隔世大梦,许多种记忆、真的假的、虚的实的,混乱交织在一起,令眼底也漫起浓厚的雾气·在见到多吉后,虽能记起这是自己的未婚夫,却也同时记起了曾出现在枕边的耶尔腾,自是不安害怕极了。
灵星儿安慰她:“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他们把我抓到了一个大房子里,整天给我讲故事,讲很多故事,墙上挂着画,画着部落和白衣圣姑。”
月牙躲在床角,将头埋在膝盖里,“我不是故意要忘记多吉的·”·“我知道·”灵星儿握住她的手,“而且你并没有忘记多吉,更没有忘记自己的部落,你还同我说了许多关于他们的事情,快别自责了,先好好养病。”
月牙问:“我还能被治好吗”·“当然能呀”灵星儿保证,“谭太医和梅前辈都是名医,还有平乐王,他最懂各种养颜香膏了”·越是娇艳的佳人,越需要好好滋养,天生便喜欢欣赏各色美人的李珺,自是深谙此理。
还没满十岁,就知道拿着母妃的香粉去赏赐漂亮宫女,四书五经背得磕磕绊绊,但说起王城里谁家的珍珠粉最细腻、谁家的桂花膏最养肤,那叫一个张口就来,滔滔不绝··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连云倚风也诧异道:“原来平乐王还有这本事”·“那是。”
李珺摇头晃脑,“所以你尽管放心,我定能让那位月牙姑娘养回白白净净·不过说实话,她现在看上去也不差嘛,没了那寒凌碧瞳,反而温婉不少,双目迷离,楚楚惹人怜。”
云倚风笑:“你还真是会夸赞美人·”·“天生的·”李珺被说得沾沾自喜,又趁机问,“要不要也捎带着给你买一些香膏沐浴之后仔细涂抹,可使全身肌肤细滑,令七弟爱不释——”·一个“手”字还没说出来,江湖的铁拳就已经到了眼前。
“我随便说说的·”平乐王立刻严肃改口,你能打,你说了算··又问:“七弟呢”·“在审问周九霄。”
云倚风倒茶,“一早就出门了·”·李珺道:“那我舅舅”·“也在审,不过他看起来并非主谋,顶多吐一些当年的往事出来吧。”
云倚风道,“你可要去看看”·李珺头摇得像拨浪鼓··云倚风已习惯了他这遇事先将自己撇清、六亲不认的胆小作风,便只笑了笑,继续烹茶道:“放心吧,不会牵连到你的。”
李珺答应一句,又仔细看了他半天,方才继续问:“我昨日见你像是又咳血了,没事吧”·云倚风手下一顿,抬起头··“我当时路过厨房,刚好看到你站在院中。”
李珺举手,“我保证,绝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云倚风松了口气,拎起茶壶斟出两杯,漫不经心道:“老毛病了,不碍事·”·“那……也对,耶尔腾不是说了吗,十天。”
李珺安慰,“不算太久,不算太久·”·“我同你说句实话吧·”云倚风递给他一杯茶,“第三个条件,必然与他的野心有关,王爷不会也不可能答应,所以我压根就没指望能找到血灵芝。”
李珺一愣,那那那怎么办·云倚风笑笑:“听天由命·”·听天由命哪行啊,还指着灵芝救命呢李珺一拍大腿,踊跃献计,你看看这样成不成,我们把耶尔腾抓起来,翻来覆去严刑拷打,直到他说出血灵芝的下落为止·云倚风将点心退盘子推过来,和蔼道:“好好吃饭。”
李珺却仍追问:“行不通吗”·“不是人人都能严刑拷打的·”云倚风只好耐心解释,“耶尔腾是一方枭雄,按照他的脾气,宁可被千刀万剐,也不会屈服求饶,这一条路未必行得通。
更何况王爷与他的盟约,是在十余位部族首领的见证下共同签订的,现在对方依照约定,带着心爱的女人来到我们的地盘求医,王爷却趁机把人给绑了,还要严刑拷打,消息一旦传出去,大梁的颜面与信誉何存,到那时,怕是所有人、包括银珠首领都会选择与葛藤部族站在同一边。”
李珺:“……”·李珺:“可七弟分明说,这人野心勃勃,留不得·”·“那也要在双方交战时,在日光下打败他。”
云倚风道,“这道理不难懂,平乐王好好想想就能明白·”·明白倒是能明白,但就是觉得……放虎归山,实在可惜··李珺挪着椅子坐到他身边:“反正那血灵芝,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到的。
实在不行,我们就先光明正大和葛藤部族打一仗,然后再把耶尔腾绑来,严刑拷打”反正无论如何,拷打就对了··看他说得一派铿锵,云倚风便也笑道:“行,来,喝茶。”
这晚,季燕然直到深夜才回来,云倚风尚未歇息,正靠在床头认真看书,图文并茂的那种··“……”·云倚风发出邀请:“看吗”·季燕然头疼:“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李珺给你的”·“这你就冤枉平乐王了。”
云倚风合上书,“我打发弟子出去买的·”·季燕然捏住他的下巴:“我的还不够你看”·“你的……”云倚风眼睛往下扫扫,“上头又没写故事。”
季燕然哭笑不得:“往后不许再熬夜看了,好好睡觉·”·“我熬夜看它做什么,我是在等你·”云倚风掀开被子,示意他上床,“审问的结果如何”·“两人像是事先对过口供,嘴咬得比铁板更紧。”
季燕然道,“倒是七七八八说了不少诋毁先皇的事,半真半假云山雾中·”·云倚风想了想:“其实也算……预料之中,你还记得周九霄在被戳穿时,压根就没有反抗的意思吗当时我便怀疑,他们八成还留有后手,知道有人会来救自己,才会乖乖束手就擒。”
季燕然猜测:“那天大漠中的雪衣人”·“她的功夫很高,地位应当不低·”云倚风道,“不提杨博庆,周九霄好歹也算一员大将,对方不会甘心就这么白白折掉的。”
而要从将军府里带走这两个人,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利用耶尔腾——他是唯一明晃晃与大梁为敌,并且握有季燕然的软肋的部族首领··“别被任何人威胁。”
云倚风握住他的手,叮嘱,“一切以大梁为重,我没事的·”·“亲一下·”季燕然道,“亲到我满意,这件事就听你的。”
好端端的家国大义,气氛正凝重呢,结果说没就没··云倚风询问:“亲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做‘满意’”·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好说。”
季燕然托过他的纤细腰肢,将人强行按到自己怀中,“先亲一口试试,说不定本王立刻就能满意呢,这种事也说不准·”·看着不像这么好打发啊……云倚风半撑在他胸前,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就被吻住了唇瓣。
甜蜜的,缠绵而又难舍难分,吻到后来,连耳垂都红成胭脂色··绸缎般的墨发铺散而开,在灯火下泛出温暖光泽··手指也不自觉地握住被单··季燕然在他耳边低笑:“心肝儿,你咬疼我了。”
第101章 西北十城·在两位大夫的精心照料下, 月牙的身体康复得很快, 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多吉原本是想尽快带着人回逐月部族的,但又见灵星儿常过来陪她一道说话, 两人像是关系不错, 便决定多留一阵,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没有等满十天,第七天的时候, 耶尔腾已经差人送来一封信函, 约定了与季燕然见面的地点,是在距离雁城几十里外的一片戈壁——在和平时期那里经常会被用来当成贸易集市, 而现如今, 至少在耶尔腾的野心收敛之前, 在大梁的铁骑撤离之前,百姓们是不敢再来此处了。
云倚风道:“我陪王爷一道去·”·“天气这么冷,留在家中等着我·”季燕然握住他的双手,凑在嘴边亲了亲, “别担心·”·“对方是一匹狡猾的恶狼, 我如何能不担心。”
云倚风微微皱眉·耶尔腾想要的是什么, 在西北这片土地上,怕是连三岁的小娃娃都知道,哪里用得着谈判·击退夜狼部族、救治月牙,这全都是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事情,所以即便就此收手,停止与耶尔腾的合作, 亦不会觉得有所遗憾。
“与血灵芝有关,与你有关,所有的可能我都想试一遍·”季燕然抱着他,低声道,“我爱你如命,赴汤蹈火亦无所惜,却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威胁不到我的,嗯”·云倚风欲言又止,最后只环住他的腰肢,闷闷道:“好,那我等你回来。”
与季燕然同行的是林影,两人离开将军府时,李珺却从后头小跑追来,气喘吁吁道:“等一下,等一下”·林影不解:“平乐王这般急匆匆的,有事”·“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再叮嘱一句。”
李珺焦急道,“一定要拿到血灵芝啊,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骗一骗耶尔腾呢,先替云门主解毒要紧·”他一边说着,又将声音放轻,“我可讲实话了,这段日子以来,他经常偷偷咳血,身子眼看着要撑不住了,还不准我告诉七弟,梅前辈可以作证。”
林影闻言担忧,看了眼身旁的王爷,平日里看云门主的精神与脸色都尚可,还当那霁莲的药效仍在,原来竟已如此了吗·“去陪着云儿吧。”
季燕然道,“我会尽快回来·”·李珺答应一声,揣着袖子站在门口,目送二人远去,依旧忧心忡忡··后院暖阁,云倚风坐在桌边,身上裹一条厚软大氅,单手撑住太阳- xue -,正在盯着前头发呆。
墙上用糨糊贴了一幅年画,大红大绿鲤鱼胖娃娃,旁边再缀一圈吉祥纹路寿星老,怎么看怎么喜气洋洋,满屋皆是好兆头··于是李珺便道:“你放心,七弟定能拿回血灵芝的。”
“我不是在等血灵芝·”云倚风坐起来,“有时候想想,倒真不如照你所言,擒贼先擒王,将耶尔腾给绑了赶紧·”·李珺一拍大腿,那咱们就这么办,现在还来得及·云倚风笑笑,问他:“王爷与林副将已经走了吗”·“是啊,若一切顺利的话,今晚就能回来。”
李珺替他泡茶,“你呢,想出去走走,还是想回卧房歇着”·“都不想·”云倚风依旧心不在焉··李珺想了想,道:“那不如听我讲一讲各地的名山大川吧,还有你一直想去的江南。”
他出身皇家,又天- xing -爱玩乐,此生自是赏过无数美景,见过无数美人,至今未曾婚娶,并非不爱佳人,而是佳人太多,实在爱不过来··云倚风道:“我最想去的江南,是苍翠城。”
光是听听名字,就是一片远山近水,浓淡雾霭·说来也巧,李珺还真在那里待过几个月,此番正好细细地说给他,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两边有白墙与黑瓦,一支粉白桃花伸出房檐,被漉漉风雨一打,便会流淌出一地狼藉暗香。
李珺喜滋滋:“将来你与七弟,也要买一处这样的宅子·”·云倚风笑:“好·”·“到那时,我就在苍翠城里开一间古玩铺子,或者锦缎铺子,再或者,索- xing -开个歌舞坊。”
李珺眉飞色舞,神仙快活··云倚风闭起眼睛,随口问他,既想开歌舞坊,为何不去金陵城,那里才是繁华喧闹,软玉生香·苍翠城太过寂寥,你这靡靡声色之地,怕是要开成亏本。
“那我不是想与你跟七弟在一起吗·”李珺自己添茶,继续说着苍翠城的人与物,絮絮叨叨半天才发现,桌边的人不知何时却已经睡着了··轻絮般的梦啊,笼着烟花三月,风垂杨柳。
云倚风昏昏沉沉地想,如此,也算是亲眼见过了··……·耶尔腾已率人先一步抵达,空荡荡的房间内——先前应当是个肉市吧,石桌上还满溅着干涸血迹,墙角胡乱丢了几把生锈砍骨刀。
就在这么糟糕的一个环境里,数十支烛火跳动,连空气也弥漫着压抑··林影道:“大首领还真会选地方·”·“这大漠荒凉贫瘠,也找不出像样的场地,只能在此凑活。”
耶尔腾道,“但是王爷放心,这片土地不会永远是这副样子·”·季燕然抬眉:“怎么,大首领想与大梁合作,防风治沙修路安民”·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是合作,而是将这片土地彻底交给我。”
耶尔腾声音低沉,黑色披风堆积在地,被风一卷,如一团浓厚不散的狰狞稠雾,他目光灼灼,“我要大梁的西北十城,这便是第三个条件·”·季燕然沉默与他对视,林影在旁道:“若我没记错,大首领曾亲口许诺,第三个条件与大梁、百姓、军队皆无关联,更不会主动挑起战争。”
“大梁坐拥南面千里沃土,丰饶肥沃,又何必要紧紧握着这苦寒贫穷的西北十城,不如交给我,反倒对百姓更有利·”耶尔腾道,“至于军队与战争,只要萧王殿下答应,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在阳光与和平下进行,不会有任何杀戮。”
季燕然冷冷道:“给不给西北十城,怕不是我说了算·”·“自然,需得大梁的皇帝同意,但皇帝同意与否,全看王爷·”耶尔腾道,“毕竟天高皇帝远,而西北是王爷的地盘。”
林影站在一旁,心想,这谈判内容已经够- cao -蛋的了,偏偏外头还在不停刮着妖风,呜呜嗷嗷的,像是要将脑袋上的破烂黄泥屋顶也一并掀翻了去·他出身王城高门,即便久混军营,平日里也是极少说脏话的,唯在此时,很想问候一句对方的祖宗。
季燕然波澜不惊:“怎么,大首领有办法,让皇兄心甘情愿割了西北十城”·“须得王爷配合·”耶尔腾坐在长桌另一头,身体微微前倾,“我保证,从此以后,葛藤部族与大梁之间,至少会迎来百年的和平。
百姓们可以自由地展开贸易与交流,数不清的银钱与美酒将填满他们的房间与帐篷·我还会协助大梁,守住整片大漠与草原的安稳,让西北再无兵火,让王爷能解甲归田,与心爱的人一道隐居青山绿水中。”
和平与富裕,这是西北百姓一直渴求的,完全开放的贸易市集,听起来也充满了诱惑·耶尔腾继续道:“而这一切的代价,无非是十座贫穷荒芜的城池而已,若王爷点头,我自有办法,让大梁的皇帝颁下圣旨。”
“更何况,哪怕不为百姓,也要为云门主·”·“一个月后,若王爷还未给我答复,那么生长在夜露中的血灵芝,将会被浇上火油,彻底地焚为灰烬。”
一块门板被狂风吹落,“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外头天色暗沉,黄沙弥漫了所有人的双眼··耶尔腾在离开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还有周九霄与杨博庆,也请王爷尽快将他们送回葛藤部族。”
屋外马蹄声纷乱远去,风也渐渐变弱了··林影试探:“王爷”·季燕然一语不发,眼底却翻涌着暗色怒火与惊涛,过了许久,方才道:“走吧,回去。”
……·云倚风已经歇下了,李珺正守在外屋打盹,听到二人回来,赶忙跑出去想问问结果,却被林影用眼神制止,便识趣而又忐忑道:“那……那我先睡觉了,对了,云门主他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睡得也挺早,像是不舒服。”
季燕然将披风丢到一旁,大步回了卧房··云倚风缩在中,带着鼻音道:“你休要听平乐王的,我只是一时犯懒,晚上厨娘煮的鸡汤面又很难吃·”·季燕然蹲在床边,将手背搭上他的额头。
云倚风道:“你看吧,我说没事,快些去沐浴·”·季燕然叹气:“不问问我谈判结果吗”·“能猜到·”云倚风将被子又裹紧了些,“他的喜好,无非就是西北十五城,还是二十城”·“没你这么贪心。”
季燕然将下巴垫在他枕边,哑声道,“他只要十座城池·”·“想得美,一座也不给他,半个村子也不给他·”云倚风撇嘴,“听话,去洗漱吧。”
两人语气轻松,就像是普通小两口过日子,睡前聊两句好吃懒做的邻居又来借米了,我们可说好了,谁都不准答应他··季燕然笑得勉强,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亲:“嗯。”
第102章 唯愿君安·这一夜, 两人谁都没有睡着·云倚风靠在他怀里, 原想聊些别的,好让气氛不这么沉闷, 却想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话题·最后还是季燕然先道:“如你先前所料, 他果然提出让周九霄与杨博庆回去。”
“这二人设下圈套欺他瞒他, 根据傀儡师的口供,甚至还想将他也一步一步变成偶人·”云倚风道, “更用一个空壳美人, 诱得他心醉神迷,怕是到现在还没缓过神。
如此种种, 按照耶尔腾的- xing -格, 不杀对方已算手下留情, 哪里还有亲自救人的道理”·除非他是受人所托,不得不救··当日大漠中的雪衣“圣姑”,或者是其他站在周九霄身后的主谋。
从失窃的舍利与缥缈峰开始,到十八山庄, 到孜川秘图背后的秘密, 再到现如今的耶尔腾, 虽说幕后之人一直未曾现身,但所表现出来的意图,已经赤裸地摆在了桌面上——那是一伙对先皇有着滔天恨意的人,某些被朝廷刻意深埋于地下的往事,或许恰是他们心中最惨痛的疮疤,所以才会如此疯狂, 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想挑起李璟与季燕然之间的矛盾,想割裂国土,进而毁了李家的江山。
云倚风道:“或许可以顺着耶尔腾,将这群人彻底揪出来·”·“我明日会去军中,与众副将商议·”季燕然拍拍他的后背,“夜深了,不说这些,好好睡。”
云倚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手臂上:“为何能同副将商议,却不同我商议”·“嗯”季燕然想了想,回答,“因为军规就是这么写的。”
·云倚风:“……”··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强调:“是真的·”·的确是真的,军中要务事关重大,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拿回家在夫人耳边闲聊的道理会有这条军规,十分合理合情。
云倚风哭笑不得,还有些头昏脑胀,也不知是被此人活活气出来的,还是身子本来就虚,便索- xing -闭起眼睛,睡了··季燕然合上床头暗匣,将照明珠的光遮去九分,只余一片淡淡昏黄,笼住枕边人,哄着他入眠。
窗外寒风萧萧,夜色寂寥··……·翌日,季燕然天不亮就去了军营·陪着云倚风一道吃早饭的,只有李珺与灵星儿··“来,再尝尝这个。”
李珺热情替他盛了一小碗灰豆汤,“我特意叮嘱厨娘,没有煮得太甜·”·云倚风诚心回答:“我已经要撑得走不动了,你还是有话直说吧。”
李珺:“……”·李珺放下碗,老实交代:“七弟出门前,让我好好看着你吃饭·”·灵星儿早上已经听说了谈判的事,心里正担忧呢,此时便趁机问道:“那耶尔腾提出的条件,王爷打算如何处理”·“不知道。”
云倚风揉着肚子,“军规说了,不准我过问·”·李珺听得吃惊:“居然还有这种军规”·灵星儿着急:“那……”·“耶尔腾不是要钱要马要粮食,是要西北十座城。”
云倚风递给她一杯茶,“你觉得,王爷还能如何处理”·“西北十城虽然不能给,可血灵芝也不能不要啊·”灵星儿道,“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
“王爷已经够头疼了,你,还有你,”云倚风看着李珺,“都不准再去烦他,可曾记住”·“这事就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了”李珺问,“西北十城,是哪十座城”·“天阔、长壁、纵横、云莽、宁沙、古树连、玉门、叶县、- yin -山,还有此时你脚下的雁城。”
云倚风道,“自猿河起,至北山终·”·灵星儿听得咋舌,这么一大片·李珺也觉得,这范围是广了些,耶尔腾未免太贪得无厌。
但又道:“可对方只给了十日为期,转眼就过去了,哪里容得了我们慢慢商议对策依我看,倒不如先答应他·”·云倚风与他对视,你身为大梁皇族,这态度是不是太爽快了些·李珺赶忙补充一句:“拿到血灵芝,我们立刻就反悔”他眉飞色舞献计,不是有一种战术,叫“兵不厌诈”吗我们先假模假样与他签了这盟约,后再找个借口撕毁便是。
西北有大梁八十万驻军,到时候定能打得对方屁滚尿流逃回青阳草原,从此再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灵星儿不通国事,听他说得慷慨激昂,便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于是问道:“门主,行吗”·云倚风摇头:“不行。”
一腔热火被浇熄,李珺沮丧道:“为何不行我觉得这分明就是一条妙计”·云倚风回答:“因为耶尔腾不是三岁小孩,没这么好骗。”
哪怕大梁愿意割让,对方也必然不会因为薄薄一纸盟约,便爽快说出血灵芝的下落··李珺又问:“那他还要等什么”·“等黑蛟营悉数撤离,等西北十城的驻军全部换成葛藤部族的铁骑。”
云倚风道,“一旦如此,那么就算王爷想撕毁盟约,也于事无补,若想重新夺回国土,就势必要面临一场浩大而又惨烈的战役,到那时,西北将燃起不灭的熊熊烈火,百姓亦将再无片刻安宁。”
李珺听得哑口无言··云倚风道:“比起血灵芝,我倒更希望王爷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彻底铲除边境隐患·”·李珺与灵星儿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这二人一个花花享乐,一个天真娇憨,都想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主意,便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季燕然身上,心想,那么战无不胜的一个威风大将军,都快要变成大梁的神话传奇了,总是能找到办法,护住心爱之人- xing -命的吧·云倚风却已经在盘算打败葛藤部族之后的事情了。
他太了解季燕然的脾气,这回耶尔腾频频伸手来掀逆鳞,不掀回去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此人本就野心勃勃,又与叛党相互勾连,对大梁而言,如同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若不及时解决隐患,只怕将来会惹出大麻烦,所以双方这一战不可避免。
而他坚信大梁是必胜的··从西北雁城出发,前往江南苍翠城,沿途恰好能经过不少风景秀美的名山大川,还能顺便回春霖城一趟·云倚风摊开一张地图,看得仔仔细细,李珺与灵星儿不明就里,还以为他在想什么了不得军务,便都退出前厅,坐在暖廊里继续聊天。
“平乐王,你说,万一将来真的别无他法,王爷会答应耶尔腾的要求吗”·李珺唉声叹气:“怕是不行,十座城呐,这可不是小事,除非能想出什么折中的法子,比如说双方各退一步。”
灵星儿没听明白,双方各退一步是什么意思,比如说耶尔腾只要五座城池王爷就会同意了·李珺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便道:“若换成我,我我我就答应了,给他五座城,先救人要紧。”
灵星儿:“……”·李珺也挺稀里糊涂,只能笼统安慰她:“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军营里,林影也这么说。
他端来一碗牛肉汤面,又道:“忙了一早上,王爷先吃点东西吧·”·季燕然将地图推到一边:“耶尔腾那头怎么样了”·“击败夜狼巫族后,葛藤部族的大军就一直停在白杨戈壁。”
林影道,“并且看对方补给车的数量,是打算长期驻扎的·在耶尔腾的帐篷里,也的确住着几名来历不明的人,包括一名气质高贵的中年妇人,应当就是那位‘雪衣圣姑’。”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问:“雪衣圣姑,是大梁人”·“不是·”林影猜出他的意思,“根据打探来的消息,对方高颧深目,而且身高也与当年的谢含烟不符,要矮小许多。”
·季燕然稍微松了口气··“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林影又道,“可要想个主意,先拖延一阵子”·“多拖十天或者二十天,对我们而言,意义并不大。”
季燕然摇头,“周九霄与杨博庆呢”·林影道:“二人已经押过来了·”·“送封书信给耶尔腾·”季燕然道,“就说本王答应放人,顺便再问问他,所谓‘能让皇兄同意割让西北十城的好办法’,究竟是什么。”
身为副将,林影其实有责任在这种时候,提醒一句主帅当以国为重·但他同时又觉得,王爷那般深明大义,哪里用得着旁人多说这句徒增烦躁的废话还是闭嘴为妙,便只低头领命,出去办事了。
营帐内总算安静起来··季燕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xue -,身体中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此时更是将脑髓也扯出尖锐的疼·碗中的牛肉面已经没有了热乎气,白白的油花凝固在一起,看得胃里一阵刺痛抽搐。
他向后靠在狼皮大椅上,皱眉闭起眼睛,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方才勉强缓过精神,起身回府··夕阳西下时,雁城里的百姓也纷纷收工,说说笑笑成群结伴往家里走。
街道两旁的茶饭铺子正生意红火,小商贩们也趁着人多时,摆出了各种小摊,有卖瓷器的,卖毯子的,还有卖花草的·自然了,初春尚地冻天寒,西北原也没多少娇艳鲜花,所以摊主卖的是枯枝——缀着干透的花苞,一大把攥在一起,也挺好看。
“王爷,这是燕云梅·”对方笑着介绍,“又叫长生花·”·只因这个名字,季燕然便买了一束,又绕道到糖饼铺子里,挑了两包酥皮点心,一起拎回家中。
云倚风正在同府里的小娃娃们玩,叽叽喳喳的,身旁像是围了一群热闹的小雀儿,见到季燕然回来,便都呼啦啦各自散去了··“平日里不爱吵闹,怎么现在倒喜欢了”季燕然将他扶起来,“下回不准坐在台阶上。”
“难得今日暖和,地上又垫着裘皮,外头比房间里畅快·”云倚风看着那枯枝,“咦,这是什么”·“燕云梅,有一个你的‘云’字,我便顺手买了回来。”
季燕然递到他面前,“喜欢吗”·“喜欢·”云倚风找出一个花瓶,将那束干梅插进去,细心整理出好看蓬勃的形状。
季燕然从身后抱住他,看着花,想起那句“长生”的寓意,心里如同生出一柄利刃,将血肉捅了个稀烂··他将脸埋在那白皙的脖颈处,许久没说话,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累了”云倚风拍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慢悠悠闲聊,“下午的时候,我原本打算去厨房看看的,可王婶婶一见到我就大惊失色,连门都不准进,塞了一块点心就打发我赶紧走。”
季燕然道:“嗯·”·“所以说啊,还是玉婶好,也不知她最近身体如何·”云倚风感慨一句,将花瓶摆在窗台上,“站起来,我去倒杯热茶给你。”
“不想喝·”季燕然闷闷耍赖,“再让我抱会儿·”·西沉的晚阳洒进窗棂,照在那束燕云梅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影子··房间里很安静。
季燕然就那么抱着他,一直抱着他,一动不动,像是要等到岁月的尽头,等到两人皆白首··云倚风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蛋黄般的夕阳,看它只骨碌碌一滚,就消失在天边。
丫鬟们的说话声从外头传来,是要点夜间的灯烛,季燕然方才松开手,吩咐人换了一壶新的热茶·他眼底早已布满血丝,如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压抑、狼狈而又狂躁,这些情绪原本是他想掩盖的,事实上在军营里,他也的确掩盖得很好,甚至连林影都未看出端倪,只当他依旧运筹帷幄,成竹在胸。
云倚风环住他的腰,轻声哄:“没事的·”·季燕然收紧双臂,几乎要揉碎了怀里单薄的身子,夜风吹过脸颊,一片- shi -冷冰凉··“我会照顾好自己。”
云倚风道,“王爷只管去做事,不必有所顾虑·”·季燕然闭起眼睛,嗓音干裂:“若哪天我真的做错了事呢”·“倘若真有这天,”云倚风靠在他胸前,叹气:“那我便赶在王爷做错事之前,先了结自己。”
季燕然的身体猛然一僵,心如堕入冰窟般寒凉,许久之后,方才哑声道:“嗯·”·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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