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波+番外 by 巫羽(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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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波+番外 by 巫羽(上)(3)
·回到县署,赵由晟梳洗一番,去见父亲,赵父难得清闲在书房,见儿子进来,示意坐下·赵由晟瞅见老爹案头上一封展开的信,看那字迹明显是三溪先生的,大概两个老头子平日也常书信往来。
老赵将书信折好,搁置一旁,抬头道:“由晟,三溪先生赞你敏于事慎于言,对你颇多溢美之词·”·赵由晟回:“是先生教导有方·”·赵父看着神采奕奕,彬彬有礼的儿子,心里相当满意,得亏他不知道儿子在茶溪又把人给教训了。
赵父像似想起什么,他在案台上翻找,从一本书下抽出封未开启的信件,他随手递给儿子·赵由晟接过,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这是陈郁的来信。
黄昏,风瑟瑟穿过廊庑,赵由晟坐在避风处,将手中的长信读阅·信很厚,打开有好几页·陈郁在信纸上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细致讲述他这段时日在泉州城的生活,他参加山海楼的遣舶宴,并认识一个叫郑远涯的朋友。
他对赵由晟的思念之情溢于纸上,并念念不忘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泉城过年··重生情有独钟·这封信落款的日子,在十八日前,从泉州城递送至宁县也有数日,想必从信寄出那日起,陈郁就在家眼巴巴地等候回信。
赵父一向不赞同赵由晟和陈郁这个海商之子交往过密,但他并没有没收这封信··春节逼近,赵父让钱伍去泉州城接妻子和小儿子一起来宁县,他们一家子将在宁县过年。
早已知道这个消息,赵由晟将写好的回信交由钱伍捎去,再经由赵母的手交给陈郁··回信里,赵由晟简略陈述他这段时间在宁县的生活,三溪先生,溪花书院,还有俞兄,但没告知溪花书院的伙食有多糟糕,与及他跟章义学剑的事。
写至自己不能回泉城过年,赵由晟的言语不由自主充满情感,用语温和亲昵,当陈郁读到这封信时,不至于太难过··很快钱伍去泉城护送赵母和赵由磬来宁县,赵由晟问赵母信的事,赵母说离开泉城前,信就让吴杵送去陈宅。
赵母说:“小郁天天等你回信,派人来问过好几次,孩儿得空多写几封给他·”·作者有话要说:富家子:骗纸,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导演:分离略写,过过剧情,两人会相见的。
第28章 ·赵由晟一家,头遭在宁县过年, 宁县哪及泉州城热闹, 小小的街市, 黄昏不到就闭市, 实在让人提不起劲来··午后, 赵由磬无所事事,蹲在廊庑的台阶下,手里拿支树枝,翻动一片枯叶,枯叶上有群蚂蚁在爬动,他已经无聊到逗蚂蚁玩。
赵由晟过来,往他屁股轻踢一脚,说自己要出去, 要不要跟·赵由磬立即屁颠屁颠跟上,哥俩一起离开··厨房里的香气飘出, 厨娘禀告赵母已准备好滋补的膳食, 赵母出屋找不着两个儿子,一问钱伍,钱伍说:“两位小官人一起走,我看他们走的方向, 是去找章义。”
自打赵母来宁县, 赵由晟每天都开小灶,赵母认为他在溪花书院饿瘦了,很需要补一补··赵母知道章义这么个人物, 他是老赵的属下,一个小小的捕役。
听说他武艺高强,精通刀剑,都怪老赵,才养出两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儿子··章义家在县署后头,走条小巷便到,是处低矮的民宅,有一个宽敞的院子·据说章义的父亲本在厢军担任低级武官,后因罪免职,章义家中贫困,才到县署里充当捕役。
赵父到宁县任知县,知章义武艺过人,对他很赏识,他娶妻贺氏时,婚礼还是赵父主持··章义对赵父忠心耿耿,对于赵父的两个儿子,自然也是关照有加,他毫无保留的传授赵由晟剑法,对于来跟他学功夫的赵由磬,见他年纪小,则教他几招拳法。
俩兄弟在章家挥洒热汗,黄昏一起回家,路上,赵由晟叮嘱弟弟:“学武是为强身健体,可不许逞强跟人打架·”赵由磬摆出招式,英勇无畏般:“庄鲲兄说,学武是为了上阵杀敌,报效家国”·“啪”·“阿兄干么打我头”·赵由磬忙护住头,露出委屈的小眼神。
想来庄鲲没少灌输他学好武功,保家卫国的观念·国朝至今,从没有一位宗子手握兵权,朝廷不允许,学武只是让他健身而已··兄弟俩一前以后走进县署,赵母见他们结伴回来,和乐融融,就也不去计较两个小子找章义习武的事。
老赵忙于公事,赵由晟来宁县后,他很少关心他,直接丢给三溪先生管教,赵母这次前来宁县,他才放下手头的事,和妻儿好好相伴··除夕夜,一家人欢聚一堂,老赵在饭桌上教导两个儿子,话语无外乎是要做个有用的人,身为宗子,即使无所事事,也能过不错的生活,以致许多宗室子弟不思进取,混吃等死。
大丈夫活一世,应当有所作为·当然老赵也不都是豪言壮语,在饭桌上,他也和赵母谈论钱财这等接地气的事··宗子们居住在泉州港,自然是涉及海贸的,当地宗正司有艘官船,想参与海贸的宗子,会几家人合伙,到宗正司请个干办,由干办代替他们上船,拿他们的本钱购买货物,到海外进行贸易。
“去年没挣着什么钱,今年窦干办来收本钱,我给他三百缗,他还嫌少·”赵母谈起这件事,有些不悦··“三百缗足矣这帮干办个个贪婪无厌,挣得多,也跟雇主说挣少,要挣少了,就说赔本。”
赵父觉得妻子给多了,不过也没所谓,官船自然是在挣钱的,只不过每年分发到他们手中的红利少得可怜而已··赵由晟搁下筷子,道:“但凡巨商,早年都是亲自领船出海,才能积攒下数百万缗家产,否则,就是派遣自家干办出海,也总要被欺瞒。”
“兄长,要是我们自己出海经商,是不是也能挣很多钱”赵由磬在海港长大,也是听过不少海商故事的··赵由磬话语刚落,就挨着老赵一掌,轻打在头上,老赵恼他:“钻钱眼里,就这点志气。”
赵由磬抱着头,跟母亲哭诉:“要把我打傻”·赵母笑着揉揉他的头··赵由晟淡语:“宗子不许出海做买卖·”·海贸极为风险,运气不好遭遇海上风暴,船员暴动,甚至是海外战乱,命就没了,而事实上,进行远航的人有一千种死法。
身为皇族子弟,命很金贵,朝廷不允许他们远航(也有政治上的顾虑),再则身为皇族去当以命博钱的海商,更是有失身份··若非这条禁令,这份阻力,前世的赵由晟,也许会有另一番命运。
**·陈郁在拆开赵由晟的信前,已从吴杵那儿知道,他们一家要在宁县过年,阿剩就是到元旦,也无法回泉州城··本来满怀期待,却被浇盆冷水,唯一让陈郁感到欣慰的,也就是手中这封阿剩的回信了。
以前两人见面方便,根本不用写信,这还是阿剩第一次写信给他呢··陈郁打开信纸,入目赵由晟的字迹,如果不是确定这必是亲笔所写,他都要产生怀疑,因为由晟的字迹变了。
他以前的字虽好看,但能看出是少年写的,而这封信,字写得沉稳大气,酣畅淋漓··重生情有独钟·好在信中的口吻,熟悉亲切,是阿剩的无疑··原本为过年见不到赵由晟而难过的陈郁,读过他的信后,心情欣悦,竟一扫愁容。
阿剩没忘记他,见信如见人,仿佛是他在自己耳边陈述着信中的话语般亲切··陈郁坐在院中,把一张信纸反复阅读,读了四五遍,字字在心,才心满意足将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返回房间,路遇墨玉,墨玉戏弄他:“奴家听闻是赵舍人来信了,难怪小郎君满面春风·”·陈郁难掩笑意,高兴应声:“嗯,阿剩给我写信啦”·墨玉看他欢喜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种念头:幸好赵舍人前去宁县,两人分开了。
从她知道赵由晟是因为打伤将陈郁推入水池的秦氏兄弟,才被宗学关禁闭那时起,她就萌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没有一个赵由晟,陈郁身边还有苏宜和戚适昌这些玩伴,而且近来结识郑远涯这个新朋友,日子也不觉寂寞孤独。
陈郁常和郑远涯结伴出行,这位见多识广的友人,带着他在城中的边边角角游逛,去寻访奇人,从他们口中听得奇闻异事··他们前去番坊,找到一位年迈且落魄的细兰国水手,郑远涯说别看他现在邋遢贫穷,多年前,也是个有名的人物。
郑远涯请老水手喝酒,几杯酒下腹,老水手跟他们讲龙屿的龙,他说一句,郑远涯翻译一句,是那么的精彩,也许世郑远涯的陈述为它增添了别样的色彩··龙屿在细兰国以西,而龙屿有八座溜屿,所谓溜屿指环礁。
龙屿的龙,潜于深海之眼,唯有到生命尽头,潜龙才肯登上溜屿,残喘数月才会死去··然而人们根本等不到龙死,即使龙屿极难寻找,而幽深的海眼会吞噬海船,但龙往往在死亡之前,就已被贪婪的人们剜走它额中的宝物。
那是一种叫海玉魄的稀罕之宝,能收聚死人的魂魄,保尸身不腐,让人起死回生··细兰老水手擦去花白胡须上的酒液,他满脸通红,已经喝得醉醺醺,口齿不清晰,不过他故事也讲完了。
“海玉魄……”陈郁念着这三个字,莫名觉得耳熟,可明明自己以前从没听说过它··郑远涯去结算酒钱,回来见陈郁还陷在老水手的故事里,他说:“我听老爹说,人世间确实有能起死回生的海玉魄,不是水手船工们胡言乱语,不过这东西据说很邪乎。”
至于如何邪乎,郑远涯也不知道详情,老爹当时没细说··泉州港有许多来自海外诸番的商人,水手,他们阅历丰富,身上有很多故事·细兰老水手不是他们找到的唯一一位,只不过他说的海玉魄,让陈郁记忆特别深刻。
即将过年,人们纷纷购买年货,驿街拥挤,车水马龙,陈郁行走在路上,尽量靠近铺面,不至于被人推挤,他不是一人出行,身边有郑远涯相伴·他们两人都没有课业,闲得很,时常在起。
四周嘈杂,摩肩接踵,陈郁领着郑远涯从一处巷口拐进去,经过一堵朱色高墙,陈郁才意识到,这里是宗学的所在·自从赵由晟离开泉州去往宁县,他已经好些时日没经过此地。
他以往常来,每每见到宗学的高墙,就意味着赵由晟家在不远处了··“这里是睦宗院”·郑远涯举起双臂,敏捷跳动身子,试图攀住墙,以便往墙内探看。
奈何这堵墙修得真高,就是为了防范外人窥视··陈郁用手摸了摸墙面,想赵由晟以前在这里读书,他黯然道:“这里是宗学·”·郑远涯放弃攀墙的打算,手指前方:“快过年,宗学肯定已经停课,走,我们到前面逛逛。”
前面,是条逐渐宽敞的道路,睦宗院在那边,由晟家也在那边··一过去,果然见由晟家的门窗紧闭,院中空荡,赵母和赵由磬去了宁县,只留吴信和吴杵这对祖孙看家。
却不知,阿剩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陈郁在赵由晟家门口停滞不前,郑远涯张望四周,说:“看来不能再前进,这里是南外宗的地头,前面应该就是睦宗院。”
国朝的皇族子弟,除去居住在京城,也有一部分住在福州和泉州,管理福州、泉州两地宗子的机构,在福州的称为西外宗正司,在泉州的称为南外宗正司··睦宗院高墙厚门,有兵把守,除非居住于里边的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挨近,若是胆敢闯入,必被治罪。
郑远涯很清楚皇族与平头百姓的差异,不是因他见多识广,这是常识··郑远涯本要催促陈郁走,见他仍看着那户门窗紧闭的人家,若有所思,他心中不解:“你认识这户人”·“认识。”
“这户人家是皇亲国戚吧,就住在睦宗院外·”·“是宗子的家,阿剩就住这家·”陈郁跟郑远涯讲述过他这个好朋友,只是之前没提过阿剩的身份。
“你说的阿剩,他是个宗子”郑远涯有点意外··“阿剩虽然是宗子,但跟我们没什么差别·”·“怎么可能一样。”
郑远涯不觉小郁是个不谙世事的人,却因何会认为这个阿剩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似有深意地看向陈郁,道:“宗室可不跟商人家联婚,尤其宗女不许嫁商人,嫁番人,半番也不行咧。”
陈郁觉得这跟他和赵由晟有什么关系嘛,他们都是男的,又不联婚··郑远涯见陈郁不以为然,说:“我倒真想见见你的这位阿剩·”·“为什么想见他”·“稀奇,我从没听说有宗子跟商家子交情深厚。”
陈郁笑语,等阿剩回来,你自然能见到他,阿剩人很好,尤其待朋友讲义气··见他提起阿剩时情感丰沛,郑远涯想两人看来很要好,然而宗子在他的认知里是群又高傲,又跋扈的人,却不知道这个阿剩是怎么跟小郁交上朋友的。
两人离开,穿过驿街,骑马途径古莲寺,突然寒风吹面,陈郁抬头,认出院墙内一株高大且光秃的银杏树,树叶早落尽了,冷风中抖动的枝丫,仿佛颤在陈郁心口,他顿时有种道不明的惆怅感。
重生情有独钟·曾经金叶纷落,一片片淹没在前尘往事中··作者有话要说:由晟:半番是不能娶宗女,但应当不禁宗子娶半番··导演:所以你是想表达……·由晟:不,你想多了。
第29章 ·初春,陈端礼带陈郁、戚适昌到城西吴先生家送上束脩, 完成拜师仪式·吴先生很年轻, 不到三十岁, 教学态度认真, 广受家长好评, 就是收费贵。
对陈端礼而言,钱不是问题·吴先生家离陈家不远,腿脚便捷,每日清早过来陈家授课,午后返家,风雨无阻··教学的场地,就在陈郁居住的院子里,陈端礼让人布置出一间清幽的房间, 摆上两副课桌。
吴先生有一件厚重的书案,教学时, 他总是站着, 从不坐,居高临下注视学生,别想搞小动作,他功课抓得紧, 戚适昌简直苦不堪言··陈郁在家受学, 自在舒适,没什么秦氏兄弟来抓弄,曹五郎, 韩十郎来骚扰,他认真听课,专注学习。
吴先生很喜欢陈郁,这个学生- xing -情温和,人也聪慧,上课时心无旁骛,对于明显是来陪读的戚适昌,吴先生一样教导他,虽然他对读书毫无兴趣,态度敷衍··虽说是在家读书,也有休假的时候,跟书馆一样休。
对于这个刚十五岁的儿子,陈父的要求不高,只让他读书时好好读书,玩耍时注意安全·遇到休日,他可以外出游玩,不过陈端礼不大许他跟郑远涯到处乱跑,前往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个休日,一早天色昏晦,墨玉启开窗户,又忙关上,嘴里念念有词:“看这天是要下大雨,奴家得赶紧去看看书斋门窗关没关严实·”陈郁刚起床,仅穿好衣服,头发还没梳理,他淡语:“不会下大雨。”
墨玉本来一只脚已迈过门槛,听到陈郁的话,她皱了下眉头,但没说什么·墨玉还是去书斋察看门窗,虽然她觉得陈郁这么说肯定不会下大雨··陈郁没等墨玉回来帮他梳发,先行出寝室,他站在檐下,感受空气中聚集的水汽,舒适得要睡去。
他靠柱合眼,潮- shi -的春风润泽他的双唇,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上,斜风轻弄·他听到前方有女婢在和人亲切交谈,喊那人戚三郎,陈郁睁开眼睛,见到已经挨近自己的戚适昌,他走路像猫一样,一点声响也没有。
“今儿要下大雨,我看也不能出城骑马,要不我们去庆舟茶坊听书这两日,说书先生在说《西山鬼窟》,可精彩了·”戚适昌边说边扫去落在发上的水珠,动作粗鲁,把一幅软巾子弄得歪歪斜斜。
“适昌,我今日不想外出,你自个去吧·”陈郁慢悠悠地,很懒散的样子··“那行,我出去了·”·戚适昌衣物讲究,沾沾自喜,平日里俨然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而且手头阔绰。
陈端礼待他虽不至于像亲生儿子,但也十分关照,他自来城里,日子过得如鱼得水··陈郁在毛毛细雨中穿过院子,他看了会雨,听墨玉喊他梳发,他才过去·他坐在镜台前,由墨玉为他梳理头发,结编成髻,墨玉心灵手巧,总是能梳出时兴好看的发型。
窗外很快下起雨来,但只是小雨,陈郁前往书斋,浏览书架上的书卷·他取下一本,靠着一张矮榻,翻阅书卷,耳边雨声淅沥·当郑远涯前来找他时,发现他脸上贴着一本打开的话本,一只白皙手臂整个露在袖子外,已经睡着了。
郑远涯拿走书,入目他的睡容,竟似被迷惑般,在他眉眼唇鼻上流连,喃喃自语:难怪都说他是鲛女的儿子··春日,对陈郁确实是个好时节,常有- yin -雨绵绵的时候,而眼见着,清明快到了。
墨玉收拾陈郁的行囊,见小主人在镜台前端详自己的装容,揶揄他:“小郎君去南溪扫墓,正好能见到心心念念的舍人·”·陈郁整整衣冠,怅然道:“我去南溪扫墓,阿剩去广州扫墓,碰不着面。”
·按行程,赵由晟应该早已踏上去广州的路途了··这是墨玉没意料到的,不想赵由晟居然这么难见,说来,他离开泉州城也有好几个月了。
南溪,是陈郁大想回去的地方,他七岁归国,在南溪住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那是一段可怕的时光,父亲不在身边,由祖母看管他和异母姐姐陈缨·在南溪,陈郁受到虐待,直到陈父一次突然回乡,发现他身上的伤痕,心疼且愤怒地带着他和陈缨回了泉州城,自此陈端礼不再率船出海,而是选择陪伴在子女身边。
从泉州城到宁县确实不算远,大清早出发,赶路的话,夜晚能到·陈父带着一众奴仆,夜宿村店,到第二天午时才到宁县县城,而后从县城前往南溪··去南溪路上,路过茶溪,赵由晟在信里告诉陈郁,他就在茶溪畔的溪花书院读书。
当陈郁来时,溪花书院里已经没有赵由晟,映人眼帘的是溪畔或粉红或艳红的茶花,绵延一片·陈郁骑在马上,折下一枝茶花捻在手上,低头嗅了嗅它的气味··陈家老宅,在陈郁记忆中是座- yin -沉,深邃的大宅子,当陈郁站在它面前,发觉它原来如此明亮和清晰,它的每一根木梁,每一块石雕,每一件彩塑,都那么熟悉。
为何会是这般,明明以前排斥着它,这趟回来却又突然对它有份道不明,不知打哪来的眷念之情··陈家老宅而今的住户,只有一户亲戚,是远亲,陈端礼请他们来居住并照看房子。
主屋有许多房间,陈端礼和陈繁住主屋,陈郁的寝室,被安排在书屋··仆人走在前,挑着行囊进书屋,陈郁走在后面,他愣愣看着自己在水池里的倒影,仿佛昔日的时光重现,仿佛看到那个孤独的七岁小孩,手臂和小腿被抽得满是伤痕,抱着双臂,垂泪从池边走过。
董宛跟随在陈郁身旁,他第一次同主人前来陈家老宅,好奇地四处张望,他叫道:“好大的一棵树小郎君,你快看,那是鸭脚树吗”·探出高墙的是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粗壮的树干仿佛直插云天,它枝叶茂盛,葱翠喜人。
陈郁抬头一见它,脚步随之停滞,他呆呆地,看得出神·树叶携带来春风,拂过他的脸庞,他双眼迷离,如中邪般,一动不动··董宛见小主人呆滞许久,他扯动他的袖子,唤他:“小郎君,这是怎么了”·重生情有独钟·陈郁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见到这棵银杏树时,似有无数情感一起涌向心口,而这些情感却不知打哪里来,为何如此激烈。
陈家书屋,陈郁曾短暂就读过,那时有六七个学生,都是亲戚·而今,它已经不再具有书屋的用途,被闲置着··陈郁住的房间先前已有人打扫,很整洁,他和董宛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都将住在这里。
为何将陈郁独自安排在书屋,便是为了不让他想起以前的事·小陈郁便是在主屋被责骂,遭虐打,被惩罚,独自关在暗房里过夜··他刚回国,只会说番语,无法沟通,行为古怪,祖母本就不喜欢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孙子,再加上一些谣传,也让她视小陈郁为妖物。
无论天气多冷,他都在玩水,管教不了,说不听,听不懂,这就是个祸害,从海外带回来的妖物··祖母出于愚昧和狭隘不肯善待这个小孙儿,而同住在屋檐下的姑母一家却是冷眼旁观,不予理会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外甥,唯有陈缨会同情他,但一个在家中被忽略的小女孩,对弟弟起到的保护十分有限。
夜晚,陈郁去主屋就餐,他的位置紧挨父亲,在餐桌上,陈端礼几次帮他夹菜,嘘寒问暖,陈繁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喝汤·他年幼时,老爹总在出海,陪伴他成长的只有母亲和祖母。
后来母亲亡故,祖母也是单独照顾过他一段时日,不同的是祖母十分宠爱他这个长孙·人与人的缘分便是这般奇妙,在陈郁看来如同梦魇的祖母,在陈繁这边是个慈爱老者。
陈家在后埕坡有一处陈家的家族墓地,墓地规模不小,陈家是当地的大姓·陈端礼祖上以烧陶为生,后来参与海贸,但真正将海贸生意做大的是陈端礼··陈端礼的第一任妻子景氏,她是陈繁和陈缨的母亲,她的墓建得奢华,她死时,正是丈夫发迹之时。
小时候,陈郁曾问过父亲,自己母亲的墓在那里然而陈端礼神色慽然,无法回答··陈郁在景氏墓前恭敬地行拜礼,如陈繁那般,如往年那般,他站起身,轻拍去袍上的尘土,他觉察兄长正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祖母的墓,同样修得风光,陈郁和陈繁在墓前烧纸钱,陈郁低着头,火光映红他的眉额,但看不清他的神情··父子扫墓回来,已是黄昏,陈郁一天走了许多山路,双脚发酸。
夜晚,陈郁泡着热水澡,想起阿剩说他祖父的墓在一座山上,小时候上山得坐竹轿,也想起当阿剩知道他小时候在南溪的遭遇,曾说他祖母是个恶毒的老虔婆,清明不要给她烧纸钱。
也许因为阿剩在宁县居住的关系,来到南溪,陈郁总是想到他··陈郁不知道,前世的他们,本该在这座老宅里时时相伴,两人在宁县一起度过两年时光,那是很重要,很快乐的一段时光,前世和赵由晟渐行渐远的陈郁曾一次次地追忆它。
清早,陈郁起床,推门而出,他见到雾蒙蒙的天,南溪的春日多雨雾,令陈郁惬意,而身处雾气笼罩的书屋,颇有种虚幻之感·陈郁在雾里看景,走到院中,站在银杏树下,他抚摸树身,感慨它的高大,他靠着树干坐下,舒服地闭上眼,感应水汽渗透肌肤。
他此时内心萌生一份依恋之情,不知是对这书屋,是对这棵树,还是对那在微风中漂浮的细小水粒·他昏沉沉欲睡去,迷糊间,似乎有人在挨近他,气息吹拂在他脸上,甚至唇角能感触到一股温热气息,而鼻子嗅到了熟悉的宫香气味,那人贴得如此之近,几乎要碰触到他的嘴唇。
陈郁闭着眼睛,他觉得自己在做梦,而梦中这个自己不应该睁开眼,他得装睡着了··他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声笑声,那笑声悦耳,带着淡淡谑意,也听到一句轻语:这么快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是那么熟悉··阿剩·陈郁连忙睁开眼睛,四周只有自己一人,然而适才,赵由晟在身边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陈郁伸出手指碰触自己的唇,双唇柔软- shi -润,他望着雾气弥漫的书屋,一时恍惚,仿佛见到了他和赵由晟穿行在书屋的身影,仿佛他真得和赵由晟在这里相伴过。
他不知道,他“看见”的正是前世的他们··午时,陈郁跟随父兄离开了南溪,他们匆匆来,匆匆离去,本就是为了扫墓·陈家老宅也好,书屋里的那棵银杏树也罢,在陈郁离开时,都似被绘入了脑中,历历在目。
·作者有话要说:导演:所以在前世,你这个直男差点趁人睡着偷香是吧·赵由晟陷入思考……·第30章 ·赵由晟的祖父赵汝真葬在广州,而没有千里迢迢运棺去位于京城的家族墓地埋葬, 属于较特殊的情况。
赵汝真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不循陈腐规则, 不受俗世约束, 由晟小时候得他照顾, 深得祖父喜爱,也许因此在- xing -情和趣好方面近似祖父··清明,赵父带上家小,从泉州港搭船前往广州。
海船扬帆出行,赵由晟站在船头,看着海浪翻腾的汪洋,追忆前尘往事来·赵由晟对于前世的种种事,他不是样样记得清晰, 他对于陈郁死亡后到自己重生之前的事,就如坠雾中, 他后来遭遇了什么, 他又是因何重生回少年时,他毫无印象。
夜晚,赵由晟卧在船艉舒适的床上,窗外能看到稀廖的星, 他仰望海上夜空, 身下随波摇晃,他没有入眠,他想着陈郁··海船随波行进, 海面上是茫无边际的夜,此刻他离陈郁很近,也很远。
从广州扫墓回来,船泊在泉州港,赵由晟和母亲、弟弟辞行,直接跟随父亲去往宁县,紧接着,他返回溪花书院就读··每日,赵由晟出入山林锻炼身体,练剑,待斋舍里读书,他的日子充实。
细雨绵绵的春日在不觉中过去,炎热的夏日到来,时不时有名流,官员前来拜访三溪先生,先生授课的时间短了,学生的生活悠哉起来··茶溪畔的草亭,草顶年久朽败,赵由晟亲自上阵,拿镰刀割草,搭梯修葺,让它完好如新。
草亭成为他消暑的地方,他常在草亭读书,歇息,因是他修葺的亭子,别的书生也不会占他地盘··午后,钱伍送来当月的生活费和所需物品,赵由晟将一封信交予他,钱伍把信揣怀里,看也没看信封,笑说:“郎君又给陈家的小员外写信了。”
重生情有独钟·赵由晟不认为他写得勤,在他看来信件往来并不频繁,差不多一月才有一封,基本都是由钱伍携带··淡然看视一眼钱伍,赵由晟问:“我父几时出兵剿戴云寨的盗寇”·“小的听明公说,要等从州里调些兵马来。”
“几时能调来”·“小的听风声,就在这几天内,不出五天·”·“行,我知了·”·钱伍离去,草亭很快只剩赵由晟一人。
宁县山林绵延成片,常有盗贼蹿入山中躲匿,自老赵上任后,盗贼但凡露头,总会被缉拿,不曾给地方造成的危害·这帮黛云寨山贼,纯粹是从江南东路流窜而来,贼首是洪州人。
贼寇被洪州官兵撵赶,贼部南下,藏身于宁县的山地,结寨黛云山··盘踞山中的贼寇,常下山侵扰百姓,为害一方··溪畔白芦苇成片,风吹过,齐齐摇动,风也泛起安澜溪水,皱出涟漪,赵由晟搁下书,背手而立,望着远山。
前世,老赵正是因为这次剿寇的功劳,得到擢升,也正因为这场剿寇行动,展露他的军事才能,才会在三年后临危受命,镇守福州·当了五十多天的福州知州,尽职尽守,披甲战死。
如果老爹没有这次的战功,得不到擢拔,宁县知县的任期满,给派去别的县继续当他的小知县,他也许不会死,而母亲也不会因此而身陨··赵由晟要愿意,自然可以破坏这次剿寇行动,事实上他来宁县前,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两日后的清早,雨露沾叶,滴落在赵由晟眉梢,他走神了,听到三溪先生在唤他,抬起头,身处天地课堂中·山涧潺潺,一众同学正襟危坐,三溪先生居于其中,他脸上无怒无恼,用平缓的语气说:“由晟,适才唤你可听见”·“学生听见了。”
由晟离座,身子前倾,躬身行礼··“近日因洪州贼寇未剿,流言四起,尔等静心读书,切不可自乱心神·”三溪先生拂动袖子,淡定而庄严,如同石像般。
“是·”学生们齐声应和··课后,三溪先生独自将赵由晟唤到一旁,说赵父邀他前往县城,运筹画策,午时会有皂吏来接他··赵由晟询问:“山长,几时攻打”·三溪先生道: “听闻兵马到齐,将在明日。”
赵由晟说:“学生愿与山长同往·”·午时,果然有皂吏前来接走三溪先生,赵由晟同行,两人抵达宁县,兵马已聚集在城门外·调来的州兵不多,只有一支百余人的小队,县尉自领一队,再加上临时募征的当地百姓,勉强撑起场面。
老赵一见儿子跟来,说他:由晟,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赵由晟说:儿已经十七岁了,愿为父亲效劳··老赵见儿子坚毅的眼神,挺拔的身姿,拍拍儿子肩膀,心中欣喜虎父无犬子,一时忘记赵母知道会骂死他。
一队人马开往黛云山的山脚,仰望险峻雄奇、绵绵起伏的山脉,从州里来的士兵都生了怯意,在这样的地方,攻打山寨,可知将会是多么的艰巨与危险··在率兵抵达当地之前,老赵早已摸清山寨的位置,队伍中也请来两个挖草药的人带路,采药人对黛云山门儿清。
夜晚,赵父和三溪先生、县尉等人在一起商讨如何成功铲除这群盗寇,赵由晟也在场,他只听不言·县尉认为就现在的兵力,无法彻底剿灭这群盗寇,不妨将他们撵跑,譬如撵过地界,让他们去别的县,当然后面这句县尉没直说。
三溪先生认为可以不攻打,围兵直到他们断水断粮,下山投降··“我与三溪先生部分谋合,不过……”老赵在案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地图上标出的山寨,“必须攻打,打杀他们气焰,再断他们饮水,方可降服。”
赵由晟听后,静悄悄起身,走向院中,天上一轮弯月,村落里处处有舂米声,家家为官兵准备明早的炊粮·进村时见到几栋被贼寇焚毁的房屋,见到数位百姓前来跟赵父哭诉,说家中的猪羊被抢,子女遭贼寇掠上山寨,盗寇种种行径,罪不可赦。
夜深,人们已入睡,老赵房间的烛火还亮着,赵由晟清楚父亲习惯,他应该还在读书·老赵涉及广泛,尤爱兵书,能亲自领支小部队打仗,也算了却他心愿··宗子无缘高官,更不可能成为军队统帅,朝廷防他们跟防贼似的。
赵由晟回到自己位于隔壁的房间,解衣入睡,却是辗转,他当初来宁县,想过一百种让老爹不参与剿匪的办法,譬如,让老爹渎职,免职,但他没有下手··庇护治地的百姓并无错,惩恶扬善,伸张正义并无错,再则山民何其无辜,得为他个人的私念,而遭受更多的苦难。
一觉未能到天明,四更天时,外头就已经人声喧闹,军民开始准备伙食··天刚亮,官兵便就出发,老赵穿戴甲胄,佩剑,骑马在前,赵由晟也是一身沉重的盔甲,跟随在后,他没武器,让钱伍给他弄来一张军弩。
官兵进攻山寨,从早打至午时,老赵骑马督战,赵由晟紧随,父子不畏危险,出现在战场的身影,鼓舞了士气·贼寇在洪州攻陷过县衙,夺了军资,竟有一张巨弩,在这次战场里巨弩- she -伤数人,打退官兵前两次的进攻。
县尉带人堆柴东寨门,放火焚烧,攻破一门,章义冲在前,砍倒数位贼寇,还一剑劈裂巨弩·贼寇殊死反抗,官兵被杀退,死伤不少,老赵鸣金收兵··骑在马上的老赵,手挥长剑,英武得像员大将,显然早有贼寇猜测到他是官兵的头目,暗暗瞄准他,朝他- she -去冷箭。
利箭- she -中老赵,使得他人从马背上翻落··“明公”一众属下忙奔过去··赵由晟惊慌要赶去,见父亲迅速从地上站起,大声说:“没- she -伤,不要慌”·箭羽- she -中他的护心,那是十分牢固的钢面,赵父捡回条命。
见老爹无事,赵由晟策马上前,举起弩机,稳稳瞄准寨楼上正往回逃的弓手,他扣动扳机,箭羽飞出,一箭将那人- she -落门楼,这是赵由晟本能的反应,重生的他睚眦必报。
重生情有独钟·赵由晟朝那坠下门楼的弓手前去,低头看他,那人腹部中箭,鲜血殷红,已经摔晕·眼前一大摊血,勾起赵由晟的记忆,他的眸中腥红一片··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额上渗出冷汗,他遭遇过血腥杀戮,有濒临死亡的痛苦记忆,哪怕隔世,那感觉仍如此鲜明。
一只手搭上赵由晟的肩,他用力拨开,神色骇人··“由晟,你杀人了”·是老爹的声音,赵由晟抬起自己的手,愣愣看着·他是杀人了,前世,在面对死亡前,他抢过左益军的手刀,将对方捅倒,利刃穿过血肉的声音,触感,都还在耳边在手上。
“郎君真是神勇无双,一箭就将偷袭明公的贼人- she -落”县尉说得激动,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赵父表情复杂的看着儿子,仍处于吃惊状态,儿子才十七岁,杀人了。
不对,他面对血腥战场如何能如此冷静,又是为何能将弩机用得这般娴熟·这一役,官兵损失不少,贼寇损失更惨重,再不肯出寨应战,而官兵也将山寨围得水泄不通,尤其重兵把守水源。
赵父跟寨兵耗了几天,推测他们肯定渴得快撑不下去,他让士兵将招降书- she -入寨中·赵父招降书里表示只要寇首等数人的- xing -命,称其他人是受贼首蛊惑,一时糊涂,早日醒悟,他会宽大处置。
过了两日,山寨哗变,一个小头目杀掉贼首和名单中人,派人请降·赵父亲领官兵,进入山寨受降,将贼寇押下山·贼寇垂头丧气,浩浩荡荡走下山投降,这时官兵才真正意识到他们打败这群流窜多地的凶恶盗寇,战功赫赫。
赵父审讯贼寇,有罪的收监,核实无罪的释放,且给予安置,保得- xing -命的贼寇,感谢他的仁慈与宽厚,这些是后话了··黛云山降寇,使赵父一战成名,他今年任期满,必然会晋升,授予更好的官职。
**·水寨的哨望台很高,一位瘦小的士兵像只猴子般攀到上头,眺望远方,像似看见了什么,他把手中的彩旗挥动·他还喊了些什么话语,但哨望台上风很猛,他的声音被风卷去。
当他爬下哨望台,忙去禀告巡检使:小的望见陈承节家的海船正在驶来·驻守在水寨的巡检司官兵,开始行动起来,他们搬运酒肉上船,解船绳,乘船出海迎接,他们乘坐的都是军船,船上配有桨手,行进速度很快。
陈端礼父子、戚适昌与巡检使夏旭同乘一船,夏巡检官职不高,但权重,在海港,他就是拦住海船出入口的一只老虎·夏巡检一般不会亲自出迎归来的海船,只有那些乘载几百人的大型海船出现在他管辖的海域,他才会尽地主之谊。
陈端礼有巨船一艘,大船四艘,五船以:“仁义礼智信”分别命名,巨船被唤为福信船·今日归国的便是福信船,船上干办是潘嘉,部领是戚部领··这是艘远航海船,途径过无数番国海港,在冬日发船,隔年的夏日才回国。
漂泊海外十余月,终于归国,船上的水手和搭乘的海商都聚集在甲板上,用力挥手,欢呼·巡检司的快船接近福信船庞大的身躯,船上缒下绳梯,官兵将酒菜搬运上船,犒劳远航者。
陈端礼和陈郁便也是沿着绳梯,登上自家的海船,潘干办和戚部领及一些老船工都围簇上前,激动道:纲首来了有的说:小东家也来啦·“大家一路辛苦”陈端礼向他的船员们抱拳致谢,这些人为他出生入死,运来千万里之外的海货,都是帮他挣钱的人。
“这些是夏巡检犒劳的酒菜,大家尽情饮用,不必拘束”·得陈端礼话声落下,水手们立即将堆在一旁的美酒和佳肴搬走,欢天喜地,过节日般。
围簇的人散开,去享用食物,陈端礼身边还留着一些人,都是老面孔·陈端礼退开身,示意戚适昌上前,他说:“老戚,你看谁来了·”·戚部领这才留意儿子到居然也在,他用力将儿子抱住,喜不自胜。
很快,戚部领放开儿子,打量他的模样,见他一身的装束,很惊讶,竟像个纨绔子弟,比他老爹还气派·戚适昌得意洋洋,跟老爹说他住在陈家,并且陈纲首还让他读书,给他钱花呢。
陈端礼和老船员交谈,陈郁独自离开,他抚摸船身,登上通往船艉的木梯,这艘船勾起了他的记忆,他当年回国,搭乘的就是福信船··陈郁将手搭在船艉的围栏上,眺望海上翻动的浪花,听着头上海鸟的叫声,海风拂脸,他开心笑着。
他喜欢海洋,那么辽阔而自在,逍遥而畅意··“郁儿果然在这儿看海·”·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笑意··陈郁仰头望向鼓动的巨帆,还有船桅上徘徊的海鸟,阳光灿烂耀眼,他眯起了眼睛,笑得灿烂:“嗯,我喜欢这里。”
他从海上来,虽然不清楚婴儿时和母亲生活在什么地方,但那必定是个被海潮气息笼罩的地方,有湛蓝的天与云,深蓝的海··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摸了摸头,陈郁抬头看身边人,当年那个高大的父亲,而今已不十分高大,自己个头追上父亲的肩膀。
·“爹,我娘是哪里人”·“怎得又问起这事·”·“爹不说,我以后就自己出海找寻·”·陈郁嘴角杨起,看见风向标上的戴胜鸟,如见老友,它似扇子的尾巴已经有点掉色,他从七岁回国至今,一眨眼也过去许多年。
陈端礼听着熟悉的海潮声,想着儿子这句话,笑道:“往后会有人代孩儿出海,航海可是件危险的事·”·他为两个儿子挣下了家业,儿子们只需享用,无需像他当年那般亲自领船出海,历经艰险。
“爹,世上真得有鲛邑吗”·“孩儿从哪里听来”·“远涯告诉我的,他说鲛邑是鲛人的故乡·”·陈端礼老早就觉得郑家那个小子贼头贼脑不省事,很像郑三官年少时,不亏是父子。
自从陈郁知道他半鲛的身份,陈端礼有些事是有意告诉他的,只是还不到时候,本想等他再年长几岁··重生情有独钟·“爹”·“孩儿对于鲛邑还知道哪些”·“远涯说鲛邑在昆仑洋里,一挨近它罗盘针就会乱跳,浓雾遮天,船和人都困在雾里,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傍晚,海上起风,船帆啪啪作响,船艉的甲板上,只有父子俩的身影,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消失在风和潮水声中··陈端礼轻轻点了下头,幽幽道:“那不是个常人能见到的地方……”·晚霞在天边晕染,笼罩上父子俩的身影。
天黑后,福信船在泉州港靠岸,陈繁已在港口等候,身边还有两位市舶司的官员·海船上挂满灯笼,港口灯火如昼,热闹不亚于白日·市舶司的官员登船,跟陈端礼寒暄两句,开始登记船员和货物。
海船运来的香料会被官博(官方收购),而所有的货物,都需要抽税,十抽一··官员在船仓忙碌,自有潘干办等人招待,陈繁站在主桅的两盏大灯笼下,扫视甲板上往来的人们,时不时有老船工上前来问候。
船上的人们大多知道他是陈端礼的长子,不知道的,见到这样的情景,一问身边人也能知道·他将是陈端礼的继承者,以后福信船的主人,他们日后的东家··陈郁在灯火下,观看从船舱里源源不断抬出货物,这些货物被分批次吊运下船,这是非常壮观的场面,船上是无数像蚂蚁一样繁忙的水手,船下是一个又一个背货,拉车的脚力。
他看得兴趣勃勃,举止仍带些许孩子气··船上载有大量货物,要搬运完得花费数日,陈端礼将监督的事务交予陈繁,他带着陈郁先行回家··福信船这趟归航,陈繁展示他的才干,也在船上的干办、部将及搭船的海商面前树立威信。
他年纪轻轻,已有几分父亲当年的领导风范··陈端礼认同长子的才能,也开始着手栽培陈郁,他带小儿子去舶司库熟悉香药官博的过程,并让他跟随潘干办前去宁县的窑厂,订购明年将装运上船的陶瓷。
宁县多山岭,盛产陶土,而且森林茂密,能砍伐烧陶,宁县有一家斗尾龙窑,是陈家的生意伙伴··潘干办带上陈郁前往宁县的斗尾龙窑长见识,陈郁观看陶瓷制作的流程,熟悉热销的陶瓷器型,结识陶窑主人和陶匠。
潘干办因要留驻陶窑几日,问陈郁要不要回去陈家老宅等他··但凡烧陶瓷的地方,柴烟缭绕,灰尘飞扬,离村落又远,吃住简陋,在潘干办看来,实在不适合陈郁居住。
陈郁说他想去茶溪的溪花书院拜访一位朋友,潘干办便就派上自己的外甥葛桂金与数位仆人,一路护送陈郁··陈郁知道,赵由晟还在溪花书院,他很想见他··作者有话要说:——————————————————·赵父:嗯,一百种坑爹方式·由晟(淡定):父亲听错了。
————————·导演:两人下章见面,阿剩也该滚回泉州城了··第31章 ·茶溪的午后寂静极了,只有蝉鸣声, 赵由晟坐在凉席上, 臂搁凭几, 手中执书, 他的指腹触摸书页上印刷的文字, 读得专注。
若是其他人读来,每个字都认识,可却不知道什么意思,这是舟师的书··舟师大多文化程度不高,他们述著的海道针经,行文粗俚,且有不少行话,赵由晟能读懂, 且在他看来很有趣味。
这是赵由晟一贯的趣好,在前世也是如此··“开船乾亥离石栏, 水十五托, 看北辰星四指,灯笼星正十一指半……”·读至此,赵由晟仿佛置身汪洋,伫立海船上, 手执牵星板, 仰头则是星空,他持板的手臂伸直,另一只手将板绳拉至眼前, 看视牵星板的上下,下与海平线垂直,上测星体距水平的高度,用此领航。
海道针经里所谓的“四指”,“十一指半”,指的都是使用牵星板的规格,牵星板共十二块,最小是一指板,最大则是十二指板··热日炎炎,赵由晟心静自然凉,那吹往草亭的徐徐微风,怕都化成了抚面的清凉海风。
海域如此辽阔,扬帆可去万万里,沿途无数的番国夷岛可以停泊,前世那个颇多无奈的赵由晟,却在乱世里,身无立锥之地,倒在血泊之中··蝉鸣总是一阵阵,特别呱噪,突然群蝉噤声许久,那是有人经过,蝉儿胆小。
赵由晟抬起头,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将书搁席上,目视前方,通往草亭的小道上,走来三人,领头那人是俞恩泰,后面还有两人,这两人他认识其中一人··何止认识·赵由晟倏然站起身,大步迈下草亭,迎了上去。
“阿剩”·陈郁快步向前跑,超过俞恩泰,远远抛下陪伴他来茶溪的葛桂金,他如此激动,一口气至赵由晟跟前才停下··他穿着轻薄的素色丝袍,细丝绦扣住一枚海棠花造型的水晶璧束出腰线,腰间还坠饰金香囊,香囊小巧玲珑,散发沁心的清香,他手捏一把玉柄纸扇,手臂肤色与白玉柄一样白皙、细腻,饶是这不乏青少俊才的溪花书院,出现这么个风雅人物,也总要引人惊讶。
看在赵由晟眼里,他长高了些,五官也长开了,高挑清丽·少年陈郁,热情而亲昵,将近一年的分离,未有丝毫生疏之感··“小郁,你怎么来了”始料不到,饶是赵由晟也很惊诧。
“我跟潘干办和他外甥去斗尾龙窑,回南溪路上,顺道过来看你·”·他是如此欢喜,以致忘记介绍站在他身后的葛桂金,他踩上一层石阶,与赵由晟站在一起,那石阶不宽不长,仅能站两人,他的衣裳磨蹭过赵由晟的衣物,传来窸窣声。
赵由晟怕他没踩稳掉落,伸手抓了他的手臂一把,动作自然而亲密··两人的亲昵,令俞恩泰瞪大了眼睛,以他对赵由晟的了解,赵兄在书院可是对谁都不冷不热,身为他可爱的舍友,有时都怀疑他莫得感情呢。
重生情有独钟·陈郁的手臂被赵由晟抓那一下,感觉手劲不小,阿剩的手掌宽大有力,而他的个头也比去年更高,身上有不少改变,虽然如此,他的眉眼还是如此熟悉,那份亲和感也不变分毫。
来到溪花书院,站在赵由晟身边,陈郁止不住欢喜,总算见着他了··“过来,坐下乘凉·”赵由晟入亭子,示坐··亭外烈日,陈郁一路前来,额上的发丝被汗水渗透,脸颊和双唇因炎热而泛红。
陈郁见草亭简陋,唯有一张凉席,便坐在上头,将两只长脚搁在石阶上,这是很随意的落座方式·他身边的赵由晟触手可及,陌生的茶溪,陌生的溪花书院,甚至是这头遭来的溪畔草亭,都因有阿剩而显得这般令人自在。
赵由晟早已留意到跟陈郁同来的葛桂金,一并将他请进亭歇脚,自己则和俞恩泰烧水煮茶··俞恩泰心思全然不在炉上,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扇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陈郁的背影,可就那背影看起来也绰约迷人。
然而美人心思全然不在亭上人身上,他的目光紧随赵兄,赵兄到溪边亲手洗涤茶碗,他穿着粹白黑缘的襕衫,在芦苇丛里,仿佛只白鹤般醒目··“原来赵兄小名叫阿剩呀。”
俞兄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非常有趣,用蒲扇柄顶着下巴··陈郁一听,果然侧过头来,笑问:“俞兄与阿剩住在同间斋房吗”·前来溪花书院,陈郁人生地不熟,却直闯斋舍找赵由晟,这般举动丝毫不似他。
午时,学生们各处避凉,斋舍里只有俞兄和另外两名学生,俞兄看见陈郁在问舍仆赵由晟是否在,他忙上前说他就是由晟在这里的室友兼老友,殷勤带路··两人前往草亭的路上进行过交谈,陈郁从俞恩泰那儿多少听闻由晟在书院的情况。
俞恩泰回道:是啊,我们住一间房,我们交情可要好啦,还经常一起去喝酒·俞恩泰脸上都要笑出花来,炉上的茶水在沸腾,茶水滚开,他全然没在意··四碗茶倒上,葛桂金从俞恩泰手中接过一碗,受惊若宠般。
他并不知赵由晟的宗子身份,否则看他那恭敬的样子,怕是连坐都是不敢坐的··茶只是粗茶,而煮茶洗茶碗,也没有仆人代劳,溪花书院的简朴和事事亲力亲为作风,可见一斑。
陈郁和赵由晟坐在亭子一角,背靠背,两人慢慢喝茶,话都不多,看在俞恩泰眼里,却有种在他们之间插不进话的感觉··蝉鸣声声,午后凉风徐徐,像似被催眠般惬意,俞恩泰又煮下一壶茶,葛桂金帮忙倒茶,两人闲聊起来,俞恩泰一听陈郁是陈端礼之子,手中的扇子顿时从手中掉落,忙回头去看身后两人。
那两人坐在一起,一个微微笑着,低语述说什么;一个呷口茶,侧耳倾听,眉眼似画,两人间说不出的和谐··起先俞恩泰猜测陈郁是贵家子弟,要知道护送他的,不只葛桂金一人,还有另外四个仆人,而且他的穿着打扮,相当奢华。
“如此说来,你少东家是陈承节之子,而我们赵兄却是位宗子啊·”俞兄还有话没说出来,那便是:能有这般要好的交情,实属世间罕见··葛桂金对赵由晟实在不熟,兼之谨慎,只是点了下头。
陈郁正在跟赵由晟讲他去斗尾龙窑的见闻,龙窑依山势而建,很是壮观,听潘干办说,龙窑烧制的瓷器中,以一种白瓷粉盒在海外最是畅销,白得似雪,小小一个只有巴掌大。
陈郁举起自己的手,那是只养尊处优,没干过活的手,他眉眼柔美而诗意,似那足以想象的白瓷粉盒般··茶水滋润赵由晟的喉咙,他的唇- shi -润泛光,他的眼睛因为耀眼的阳光而微微眯起,光影雕刻他的眉眼唇鼻,陈郁的话语停下,睨了他一眼,目光忽又移开。
赵由晟搁下茶碗,换了下姿势,此时陈郁低头看脚边爬动的一只甲虫,他听他问:“几时得回去泉城”·“不急回去,要等潘干办从龙窑回来,再一起回去。”
赵由晟想小郁看来得在宁县住几日,原本以为在茶溪两个分隔,不会相见,没料到陈郁会亲自来找自己··茶溪也好,南溪也罢,前世都有他们相伴的踪迹,少年萌生的爱恋之情,一旦滋生,再难除去,相随一生。
“阿剩,我可以在这里住一夜吗”·陈郁不想就这么匆匆见过由晟一面,就回去南溪,来宁县一趟不易,见到由晟不易··“可以,让俞兄去孟兄屋里睡,你睡我隔壁那张床。”
赵由晟话语平淡··俞恩泰本就在留心听他们说话,他摇着蒲扇晃到两人跟前,抗议:“孟兄睡觉老打呼噜,吵得人彻夜难眠·依我看,床不小,二位就凑合着睡一晚吧。”
往时也不是没有其他书生的友人来访并借宿,往往都是挤一挤,好基友一被子,大家都是男的,没差··午后,葛桂金与仆人先行回去斗尾龙窑,赵由晟说他会将陈郁亲自送去南溪,葛桂金的护送任务算是完成了。
茶溪和南溪相邻,赵由晟又是个皇亲贵胄,正经书生,葛桂金实则也不必担心陈郁一路不安全··喝过两碗茶,送走葛桂金,赵由晟带陈郁回斋舍,书生们早已都听说有一位貌美少年来访友,纷纷出来观看。
溪花书院清一色男生,平日别说村妇,老妪都难见一位,以致有的学生对于年少昳丽的同- xing -,会生出几分爱慕来··陈郁待人一向有礼貌,只要凑来他身边问话的人,他都会跟人作答,不觉身边围观数人。
赵由晟护着陈郁进入自己的斋房,他毫不客气,把房门栓上,将闲杂人等阻在门外··“失礼失礼,小员外可千万别见怪·”俞恩泰帮赔不是,就是他也觉得这帮书呆今日失态,虽然他自己不也是见人家生得好看,就对人殷勤有加。
赵由晟在床上收拾,他床头堆着不少书,虽然他的床比俞恩泰的床还要整洁几倍·陈郁随手拿起一本,发现是本关于海外地理的书籍,他将书卷打开,翻看两页,见上头有些文字被红笔勾画,还没待他看仔细,书便就被赵由晟没收了。
“你先在这里歇息,我去唤人送些酒菜来·”·“阿剩,不用特意准备·”·重生情有独钟·陈郁拉住赵由晟袖子,他不想要他离开,他实则也没发觉自己这份迷恋,片刻都不舍。
“小员外不知道这里饭菜有多难吃,今儿正好打打牙祭,还是我去唤人准备吧·”·俞恩泰出门去,一眨眼功夫,人已消失在院门··斋房里只剩陈郁和赵由晟,由晟整理好床铺,拿脸盆要去打水,给陈郁洗脸,陈郁跟随,两人一前一后去斋舍后头的水井。
赵由晟在书院其实有个仆从,就是钱六,钱六见主人拿脸盆要去井边,他忙跟上,接过脸盆,打水这种体力活自然是由他来··钱六从井中提水,水哗啦啦倒入铜盆,飞溅在地,他粗鲁将铜盆端起,放在石板上,盆中水泼出不少。
夏日炎热一身汗,井水冰凉,十分解暑,陈郁捧水拍脸,洗净脸庞,双手,他接住赵由晟递来的巾子,擦拭手脸·陈郁把巾子递予钱六,他抬起脸来,他的领子松散,发丝有些凌乱,他着手整理领子和头发。
从陈郁出现,赵由晟就闻到他身上的香气,浅淡,却也沁心,这香气与他很匹配,闻到香味会想去看人,而看到人,又似被那淡雅的香味缭绕··赵由晟拉住陈郁的手,将他带离水井,也带离井边他人的目光。
隔着薄衣料,抓握手腕上的那只手,粗糙有力,陈郁愣愣跟着走,他心里有点难过,在阿剩的信里,只字未提溪花书院生活是这般简陋,饭菜难食,而且他身边还只有一个粗拙的仆人。
要是跟庄蝶和端河说,阿剩在书院里要亲力亲为,怕是他们一个都不信吧··若非为他打伤秦氏兄弟,阿剩根本不必过这样的日子··俞恩泰去置办酒菜,到天黑才回来,跟他一起来的是个村民,村民提只三层食盒,一壶酒。
食盒打开,是两样山野小菜,一钵炖鸡,而那壶酒是农家自酿酒··赵由晟倒酒,问陈郁:“能喝酒吗”陈郁点了下头,他能喝,喝多会醉,偶尔跟在陈父身边应酬,他沾过酒。
草亭上,灯笼的光芒微弱,俞恩泰在背风处点上蜡烛,不大的光团,映亮三人的脸·夏夜漫天星光,四周无拦的草亭最是清凉,三人喝酒,交谈··俞恩泰深觉自己交了好运,他一个普通百姓,有幸结识赵由晟这么个宗子,还有幸认识陈端礼的儿子,他很开心,喝下不少酒,话也多。
成功将自己喝趴的俞兄伏案睡去,赵由晟和陈郁离开草亭,走到草亭延伸向溪流的一处站台,月光似水,照在茶溪上·陈郁饮了一碗酒,有些许醉意,他坐下身子,靠着一侧竹栏,赵由晟站在他身旁,身姿挺拔,风刮得他的袖子乱舞。
“我跟远涯去番坊玩,拜访居住在泉州的奇人,有时能从他们身上听到稀奇古怪的故事,阿剩,你知道海玉魄吗”·陈郁收拢被风吹乱的衣襟,月光照在他仰起的脸庞上,脸颊莹莹发光。
“哦,不曾听闻·”·赵由晟背起手,他笔直的身姿在坐地的陈郁看来,昂藏七尺般·有他相伴总是让人安心,感到惬意和满足·陈郁模仿起远涯讲故事的技巧,细致的讲述龙屿的龙,海眼,海外番王,还有海龙的额中之物——海玉魄。
“阿剩,人世间,是不是真得有能起死回生的宝物”陈郁瞪大眼睛望着由晟,从小阿剩就似乎什么都懂,总能给他解惑··“人死怎么可能复活,不过是水手的传说罢了。”
赵由晟的尾音消失在风中,他的心情颇微妙··“喝酒,来,人呢”·醉醒的俞恩泰在草亭上寻人,正因寻不着酒友而叫囔。
想他喝得烂醉,恐失足坠溪,赵由晟和陈郁一起回去找他··三人结伴返回斋舍,俞恩泰摇摇晃晃走在前,赵由晟和陈郁在后,月色正浓,四周寂静··斋舍房门一开一关,眨眼功夫,俞恩泰已趴床睡去,赵由晟在自己的床边脱衣,陈郁挑亮油灯,屋中实在昏暗。
本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若非来此地,陈郁怎知原来一盏小小的油灯,照明如此有限··陈郁坐床脱鞋,解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脱去穿在外头的一件衫子,只剩一套贴身的衣物,他回头去看由晟,对方也是脱得只剩入睡时穿的衣物。
陈郁很期待呢,他们好些年没有枕并着枕,躺一起夜聊了··赵由晟躺下床,陈郁立即靠上来,身子挨近,他孩子气般抱住瓷枕,趴床乐呵呵道:“阿剩,还记得以前我在你家过夜吗”·“记得。”
赵由晟躺得平直,面对床顶··“夏夜里,阿香会给我们准备西瓜,还有冰饮子,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嗯·”赵由晟记得,有好几个这样的夜晚,留着愉悦的记忆。
“阿剩,说一个吧·”·陈郁侧头去瞅由晟,看到由晟垂下的发髻,他伸手去摸了下他的头发,阿剩头发还是又硬又扎手··“不说·”赵由晟仿若不知道陈郁的动作,他抬手放下纱帐。
“那我跟你讲一个故事,我从远涯那边听来,就说在海外,有一个老番王,老番王有一棵七丈高的沉香树……”·“郑远涯……你们常在一起玩”·“嗯,他人十分有趣,而且知道许多稀奇古怪的事他几乎认识泉州港的每个老水手,他腰间佩戴一把金刀,威风凛凛,能一人打倒两个恶棍。
有次我们上街……”·“睡吧·”·陈郁话语被突然打断,顿时沉默,他没意识到,自己一再提郑远涯,远涯长远涯短的··赵由晟拉起薄丝被,遮在陈郁腰间,也将被子分一些给自己,山林夜里时常温度骤降,夏日夜里仍要在腰间遮条薄被,以防着凉。
陈郁不怕冷怕热,他把被子拉开一些,仍抱着瓷枕兴致勃勃讲话:“阿剩,我长大后想乘船出海·远涯说海上有一处地方叫昆仑洋,昆仑洋里有鲛邑,那是鲛人的故乡。”
此时的赵由晟,别看他闭着眼,神情淡定,实则内心简直想暴揍郑远涯一顿,海玉魄也好,鲛邑也罢,他跟陈郁说这些作甚赵由晟宁愿陈郁永远也不知道这些事物,正因他知,前世的陈郁不惜- xing -命去涉险,不顾代价想救活一个死人。
重生情有独钟·赵由晟闭上了眼睛,他不打算回应这些话,哪怕他很清楚鲛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曾是鲛邑里的一个住客··没有得到回应,陈郁侧着身子,伸头去探视赵由晟,见他眼睑垂下,像似睡着,他还想跟他说话,不想这么快睡去。
陈郁伸出手,手指悄悄摸上赵由晟的脖子,他立即睁开了眼睛··“很凉吧·”陈郁笑得眼睛亮晶晶··陈郁的体温,夏日里比别人冰凉,虽然冬日里会冻人。
赵由晟捏住陈郁不安分的爪子,像似有些恼,陈郁以为他要使劲捏疼自己,已经领教过赵由晟的手劲,不想他只是轻轻松开,似纵容似无奈地说:“夜深了,别胡闹,睡吧。”
陈郁睡不着,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更可能是太过兴¥奋·他们分离这么久,才有一次聚会,夜里还能躺在一起聊天,他不舍得就这么入睡··陈郁安静了一会,只是一小会。
“阿剩,清明我回乡扫墓,住在南溪书屋里,有天早上起雾,我在树下睡着了,梦见你也在书屋里咧·”陈郁有太多话想跟赵由晟说了,但不清楚他是否感兴趣,说得像自言自语。
“就好像,我们一起在书屋里生活了好久,白果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秋日里,还一起坐在树下看落叶,到处黄橙橙一色,真好看……”他的声音渐渐没了活力,毕竟夜深,他又赶了半天路实在疲乏,再不愿睡,睡意还是袭来。
等听到身边响起细细的鼾声,赵由晟才慢慢坐起身,他低头端详陈郁的睡容,看了许久,他抬起手背碰触陈郁的额头,他的额上有薄汗·赵由晟从床一侧取来一把蒲扇,轻轻为陈郁扇风。
等到深夜才会凉爽,此时的室中还是有点热··他怎么会梦见两人在南溪书屋生活的时光呢,那是前世的事,陈郁提起时,赵由晟无疑很惊诧··前世,下过小雨的地面,在风中半干半- shi -,银杏树庞大枝叶的遮蔽下,有一块干燥的地面,正好给树下的人歇息。
赵由晟手中拿着一卷海道针经,靠着树干悠闲读阅,陈郁坐在他身边,手中的书滑落,在水汽中昏沉沉欲睡,身子渐渐歪向赵由晟,并最后落在他怀里·赵由晟一手搂住陈郁的肩,一手仍握书,他胸口有他肌肤传来的温度,鼻子里嗅到他身上浅淡的香气……·作者有话要说:导演:说,你前世是不是跟我们小鱼玩暧昧了·赵由晟陷入思考中……·——————————·郑远涯:吃醋就直说,干么老打断小郁的话,我给他讲的故事可精彩啦。
第32章 ·赵由晟睡得很迟,醒得很早, 他醒来时天刚亮, 窗外传来鸟啼声, 山林的气息随风入纱帐, 如同以往任何一个清早··但这个清早不同, 他的床上躺着陈郁,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赵由晟仍保持着入睡时平躺的姿势,陈郁却较昨晚与他挨靠得更近,头枕在他肩上,身子侧向他半蜷着,一只手臂搁在他肚子上,睡得很沉··他的鼻息拂在自己脖子上,身上淡淡的香味从他衣物传递, 两人靠得如此近,赵由晟只需低头, 双唇便能碰触到他的额头。
赵由晟轻轻挪动陈郁的头, 手指插入他的发中,发丝从指缝间流过,他悄悄从肚子上拿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将两人分开··昨夜昏暗, 没看清楚陈郁脱衣后的模样, 他的脸轮廓柔和,身形修长有点单薄,披发沉睡的样子, 难免令人萌生庇护的念想。
美姿容的少年,会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淡去那一份- xing -别模糊的迷人特- xing -,更具男子味道·在赵由晟眼里,十五岁的陈郁还未到他盛颜的年纪,待他再年长几岁,身上稚气脱去,柔和的脸轮廓线趋于成熟时,那时的他即使在人堆里,由晟也能一眼认出。
赵由晟起床穿衣,这时钱六过来伺候,也不过是让他去井边提水,倒虎子,再无其他吩咐·待赵由晟漱洗完毕,陈郁还在睡,夏日清晨凉爽,正是睡觉的好时候,让他多睡一会,由晟没有唤醒他。
因陈郁未醒,赵由晟没去林中锻炼,他拿卷书,靠在床上翻阅,但心思明显不在书上,时不时去看睡梦中的陈郁·想他就在自己床上,安然无恙睡着,竟有种宁静之感。
快到做早课的时候,俞恩泰才被他的仆人吵醒,主仆俩动静不小,陈郁也因此醒来·他从床上坐起,揉着眼睛,本还睡得迷糊,一见身边的赵由晟立即绽出笑容,唤他:“阿剩”·他仍是欢欢喜喜,缠着赵由晟说话,也没在意自己那身贴身衣服睡得松松垮垮,长发凌乱。
赵由晟将陈郁的衣物递给他,叮嘱:“我去跟山长告假,一会就回来,你待屋里头等我·”·陈郁抱住衣服,笑着点头:“好,你快些回来·”·赵由晟和俞恩泰结伴离去,走前不忘将房门关上,并吩咐钱六在门外候着,以免陈郁有什么差遣。
陈郁听着屋外人语声往林间去,他知道三溪先生总在山林间讲课,由晟的信里写过··陈郁自己穿好衣服,从赵由晟的物品里找到一把梳子,他照镜梳发,编髻,没有墨玉的服侍,扎个发髻他还是能自己做到的。
漱洗后,陈郁坐在床边等待赵由晟,等了好一会还是没回来,他开始在斋房里这边摸摸那边看看,他感兴趣的是赵由晟的物品,他看的书,他写的文章,他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他首饰盒里的发簪、发带。
他对赵由晟的物品为何会如此感兴趣,陈郁自个也没觉得不对劲··在把赵由晟的东西几乎摸了个遍后,陈郁趴在床上,垫着薄被,翻看由晟的书卷,被子上有宫香的气息,阿剩的气息。
听到身后房门被打开,陈郁回头一看,阿剩回来了··“过来,去吃早饭·”·赵由晟唤走陈郁,带他出房门,前往餐室··早课还没结束,餐室寂静,由晟让钱六去伙房端食物,陈郁昨夜听俞兄说伙房食物很难吃,直到食物摆上桌,陈郁才清楚真是如此。
餐具简陋,而盘中食物光是看着就让人没食欲,村野之夫烧的饭菜,对于锦衣玉食的人而言,实在难入口·其实食材都新鲜,不过是缺肉少油,做法不精致而已··重生情有独钟·陈郁跟前一碗粥,他瞅了瞅桌上两碟小菜,两个丑陋的锅贴,筷子拿起又放下,赵由晟看他挑食,说他:“多少吃些,待会路上要饿。”
陈郁听话地捧起碗,小口喝粥,喝着喝着,眼角微红,他清楚由晟家的早饭很讲究,他家请的厨娘,在整个城西都是有名的.·这一年多来,阿剩天天吃的都是这种东西。
赵由晟淡定喝上两碗粥,吃下一个锅贴,他已然习惯书院的饮食··等陈郁喝完粥,赵由晟把锅贴推给他,示意吃一个·陈郁拿起锅贴咬下一口,又冷又硬,赵由晟盯着他,他只好小口小口,慢吞吞吃完。
在书院并无别的精致食物,而喝一碗粥显然吃不饱,由晟怕他饿肚子··两人离开餐室,由晟带着陈郁在书院里四处走走逛逛,没多久早课结束,学生返回书院,由晟嫌他们嘈杂,和陈郁回了斋房。
陈郁坐在镜台前,头发披散,赵由晟站在他身后,帮他梳理,扎髻,陈郁捧着镜子傻傻笑着·他自己扎的发髻已经松散,只能重新扎·往时都是由墨玉帮他扎发,陈郁自己并不擅长。
赵由晟只会最简单的发髻,尽量利索的给陈郁梳上一个,将发带系上·经由由晟手束出的发髻有些丑,只比陈郁自己弄的好上那么一点点··“我送你去南溪。”
还没等陈郁在镜中仔细端详,人就被赵由晟拉起··陈郁有点愕然,他没说几时回去,本是想再蹭住一晚的,他想应该是自己的出现影响由晟课业,而且三溪先生说不定不喜欢书院外头的人住在学生斋房里呢。
赵由晟不是独自一人送陈郁回去,他身边跟着钱六,而且他身上携剑·这柄剑是军剑,趁着剿寇胜利欢庆时机,士兵喝得醉醺醺,无心看守,由晟从县兵库里“顺”来的。
佩剑只是普通的短剑,其貌不扬,陈郁打量这柄剑,想起他在泉州城听吴杵说起一事,说是阿剩参与黛云山剿寇,而且还亲手杀了一名贼寇·陈郁当然不信,直到今日看见由晟腰间的佩剑,才想起这个传闻。
“阿剩,我听说你杀死一名贼寇,有这事吗”陈郁摘下路边一根蛐蛐草,用双手搓着它,让它旋动起来··“要是我真得杀人了,你害怕吗”·赵由晟握住剑柄,神情平淡,他并不在乎自己手上沾血。
叶子飞动,陈郁松开双手,蛐蛐草随风飞去,他回头给了赵由晟一个笑容,他没说什么,但他的笑容表明他不害怕由晟·基于他对由晟的了解,他的阿剩才不会杀人。
便是这个笑容,让赵由晟握紧剑柄,他不在乎以后自己是否杀业过重,唯希望陈郁脸上能保有笑容,一生安逸··由晟在黛云山曾手刃一名贼寇的事,赵父不让宣扬,反倒是吴杵这个大嘴巴给说出去了。
回去的路,陈郁话语多,赵由晟话很少,随着南溪靠近,陈郁不由放缓脚步··陈郁不知道,其实他是可以在溪花书院多住几天的,三溪先生并不禁学生交友,只要交的不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从茶溪到南溪的路着实不远,等陈郁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陈家老宅前··陈郁邀请赵由晟进去坐坐,赵由晟站在门口,仰头看视这座有些年头的大宅子,这个地方在他的记忆里占据一个重要位置。
前世,他最后一次抵达陈家老宅,见到的宅子比此时破败多了,那时陈郁已经很老,身上也有病,孑然一身,赵由晟便是在这里见到他最后一面··那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呢,是个能让赵由晟在夜半醒来,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场景。
陈郁进门,回头唤:“阿剩”·赵由晟回神,抬脚迈过陈家老宅大门的门槛,进入这座充满回忆的宅院··住在陈家老宅的亲戚,早知道陈郁要来,做了接待的准备,但当发现另有位客人是知县的儿子,是位宗子,明显慌乱一阵。
赵由晟没在陈宅待多久,他喝下一碗点茶,一桌的茶点,碰都没碰一个,起身就要辞行··银杏树葱绿庇荫,白墙青瓦,他乌巾白衫,揖手而别··陈郁伴他出书屋,两人的身影映在池水里,他不解他为何如此匆匆,明明回去时候还早,即便山长不许他外宿,多待一会总可以吧。
“阿剩,我让人去县城里买果脯饼糕,人还没回来,你等等再走·”·“我并不爱吃这些·”·“可是溪花书院样样都无,要不你留下吃饭再走吧,厨子已经在准备饭菜。”
“不差这一餐·”·陈郁想他是真不肯,可能三溪先生那边要他早归,也只能让他回去··两人一前一后,由晟走在前头,步伐很快,陈郁紧随在后,突然一阵风起,银杏树哗哗作响,陈郁驻足,回望身后,赵由晟止步不前,却始终没回过头。
书屋和那棵银杏树被赵由晟抛在身后,他不忍去回忆,前世在这个地点两人的最后一面,他怀里青春容颜的少年,瞬间化作衰老,生命从他的指间快速流逝,无力挽回··如果前世他被人杀死的那份痛苦,残留在肉体上,那另有一份痛苦在他灵魂里。
两人迈出门槛,钱六已在门外等待,赵由晟即将走了,陈郁依依不舍·赵由晟让他止步,无需再送行,陈郁难过,闷声:“都是因为我,你才被罚去溪花书院。”
若非亲眼所见,他怎知他这一年多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说吃住差,三溪先生还管得这般严厉,毫无人身自由··“那里的生活我已习惯,再说食物本就是用来填饱肚子,没那么多讲究。”
“阿剩,可是……”他说得很无所谓,陈郁觉得并不是这么回事,欲言又止,然而说什么也无用··希望夏日快过去,秋日到来,让阿剩早早能回泉州城。
“小郁回屋去,我走了·”·赵由晟颔首,作揖,带着钱六离去,留给陈郁一个渐行渐远,最终不见的身影···重生情有独钟陈郁的心空空荡荡,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仆人来唤他。
陈郁返回大宅,走在寂寥的院子,他的手指触摸着一扇扇窗,他此时的情感十分复杂,似不安,似不甘,似惆怅,又似眷念,这份情感已经超越他这个年龄能理解的范畴··赵由晟回到溪花书院,已是午时,俞恩泰懊恼捧腮,坐在书案前,见人回来,狠瞪一眼:“怎得这般早就将人送走,也不多留一晚。”
好歹让他与陈郁多相处一日,他以后去泉州城也能厚着脸皮到陈承节家拜访,说是陈郁交好来着·再说他看陈郁这人很有眼缘,真心想和他交朋友·赵由晟没理会俞兄的抱怨,坐在书案前写文章,但他明显写得很不顺,揉去好几张纸。
他这幅模样,看在熟悉他的俞兄眼里,分明心情不大好,俞兄选择不去招惹··傍晚,俞恩泰来喊赵由晟去吃饭,见他没动弹,自个走了·躺在床上的赵由晟闻到一缕淡香,不同于他宫香的气味,那是陈郁的香气,他昨夜躺过他的床,留下了气息。
他触摸陈郁躺过的地方,想起他睡觉时的模样,想他躺在身旁,在耳边说个不停,却没得到他回应的那些话语··夜晚,烛火昏黄,陈郁躺在柔软的床上,燎香沉睡,风穿院木,清风徐徐。
同轮月亮下的赵由晟,燎香驱蚊,他吹灭如豆的油灯,闭目让自己睡去·这夜有些热,俞恩泰在床翻来覆去,赵由晟的额上有汗,好不容易入睡,他做起了梦··陈郁也在梦中,他再次见到前世,自己和赵由晟在书屋里相伴,银杏叶已掉落,那是深秋,由晟似乎要离去了。
陈郁从背后抱住了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实的赵由晟并不那么容易紧紧抱住,可陈郁却不放手,他胸中充溢着一份情感,像似要喘不过气般,在梦中品味,原来那是痛苦··梦里的赵由晟也好,自己也罢,都再长大了些,赵由晟像似已到弱冠的年纪,模样更成熟。
陈郁听到赵由晟说:你已老大不小,别再这般耍孩子- xing -子,我又不是你家人,还能陪你一辈子不成··他拉开陈郁的手臂,声音低沉平稳,无半点波澜··陈郁的手臂因情绪波动而颤抖,终于,他缓缓松开双臂,放开对他的束缚。
赵由晟毫无迟疑,迈步离去,等他走远,陈郁在身后轻轻地说:“我能·”·那两字从唇中吐出,被风吹散了去··在梦中- shi -润了枕头,醒来却只剩茫然,陈郁记不得做的是什么梦。
赵由晟突然瞪开双眼,骨碌从床上爬起,他听到屋后冲凉的声音,想是有人热得睡不着·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仰头看天上的月,想着月下的陈家书屋,想着树影婆娑下,屋中入睡的陈郁。
他做了个梦,梦见前世和陈郁在南溪书屋相别的情景,那时他十九岁,陈郁十七岁,他听到陈郁说他能··他能陪伴他一辈子··而自己回报陈郁的是长达六十年孤零零、甚至无望的生活,一生一死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最终在枯叶飞舞的深秋里,抱着他逐渐冰冷的尸体,意识到一切无可挽回··两天后,潘干办在斗尾龙窑的事情办完,来南溪带走陈郁,陈郁回了泉城·离开南溪那夜,陈郁写了封信给赵由晟,告诉他自己回去了,等候与由晟秋时见。
到秋时,赵父在宁县三年任期满,赵父调职,由晟也会离开宁县,返回泉州城··信由陈宅的仆人送至赵由晟手中,由晟执着信,没有急于打开·他将信带往草亭,在寂静中读阅,他读完信收起,未立即回信,托人送往南溪,因为陈郁已经回去泉州城了,已太迟。
这几日,两人住得很近,本该常走动,却得靠信件传递,陈郁怕影响由晟课业,而由晟选择疏离··作者有话要说:导演:阿剩,你是否听说过一句老人言:追妻火葬场。
————————————·三溪先生: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第33章 ·炎热夏日过去,天气转凉, 三溪先生的一位友人来南溪拜访他, 此人便是泉州州学的助教黄教授。
前世, 他可是赵由晟的岳父, 虽然最终婚事没结成, 赵由晟先死了··三溪先生唤来两位门生,陪伴他们登高望远,赵由晟在其中,另一位是学富五车的孟兄·孟兄学问虽好,有些书呆气,赵由晟谈吐不凡,且看着人深浅难测。
也不知道是因他老爹是宁县知县的缘故,还是因他是位宗子, 黄教授对他青眼相待··“我与明府相识多年,早年也曾有幸一同在山明寺苦读·明府心怀天下, 是吾平生钦佩之人。”
流水淙淙, 瀑布如银川,水花飞溅上石亭青瓦,黄教授的话,在其他人听来特别清象, 赵由晟侍奉在旁, 恭听而已··“由晟颇有明公之风,稍加琢治,日后会成大器。”
赵由晟听到三溪先生这句谬赞, 心中想,都是借老爹的光··就是前世那桩婚姻,也因为父亲与黄教授是老交情,两个老头子有意亲上加亲给订的婚事··黄家小娘子早慧,八岁时,在城西就享才女的名气,这婚事说来由晟还是“高攀”。
此时黄家小娘子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当他黄家的东床快婿,也是他日之事··秋风萧瑟时,吴杵和钱伍到茶溪来,接赵由晟回县城·吴杵帮忙收拾行囊,发现自家郎君居然有一柄剑,就藏在衣箱里。
此时,关于赵父因剿寇而升迁,儿子英武无双,父子亲临阵前督战的事,已在泉城传开·因赵由晟年少,且往时不曾听闻他有什么才能,再说宁县僻远,他的事迹传至泉城的街头巷尾,已经完全走形,面目全非,人们普遍不信。
离开溪花书院前,赵由晟到三溪先生的居所辞行,三溪先生将他留下谈话,说了近半个时辰··炉香袅袅,古琴声断断续续,三溪先生的话颇含蓄·他说:我门生众多,唯独你不同他人,既无心功名,也不信圣人之言,却又心甘情愿在此受学。
由晟,你所求是什么·赵由晟伏身道:学生所求,是保家自存的能力··琴声止住,三溪先生抬起头,用深虑的眼神看着他的学生,幽幽道:由晟,他日勿做不利于百姓社稷的事。
重生情有独钟·赵由晟想三溪先生毕竟是教了他一年的书,批过他无数的文章,也许从中窥见他心里深藏的戾气,他从容道:学生必不会做出辱没师门之事··恭敬行过拜礼,赵由晟起身。
三溪先生没再说什么,放由他离去,他清楚这个学生难以驾驭,而自己对他的言传身教,影响也十分微弱·无疑他很聪明,但他不尊圣贤,不信道义,似乎只遵自个的法则,这样的人最是难测。
赵由晟的行囊不少,钱伍和钱六各挑一担,吴杵牵马,赵由晟骑马,主仆四人出行·赵由晟在门口和同学相辞,在书院一年时光,他交好的也只有俞恩泰··俞恩泰将赵由晟送至道口,说他明年也不来溪花书院读书了,打算游学泉城,日后相见,莫相忘。
“俞兄若是到泉城,记得来找我·”·“可是说好了,赵兄·不是我俞恩泰多心,就怕赵兄回去后,不消几日就把我给抛脑后去了·”·“不会。”
俞恩泰用力挥挥手,睡在同间屋里一年,到分别时,他仍觉得赵由晟是个谜般的人·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喜怒不形于色,而且明明看似很亲和,却又疏远,也不知得是什么事什么人才能钻进他的心里。
县城里,赵父即将卸任,忙于交代一些公事,见儿子从溪花书院回来,也不过是打个照面·赵由晟来宁县一年,赵父管教儿子的次数十分有限,他安心将儿子交由三溪先生教导,并认为儿子已经是个勤学、正直的好青年,然而哪怕三溪先生这般耿直,有些话也不好跟他明说。
赵由晟在县城无事,时而去找章义,他前去拜访,都是请教章义剑术·以一件武器而言,在战场上拼杀,剑自然不如刀耐用,但单打独斗的话,剑有剑的长处··正好两人都悠闲,章义便专程陪赵由晟切磋,几轮较量下来,章义就瞧出不对劲,赵由晟的剑法凌厉,招招直奔要害部位,他一介书生,居然充满杀气。
有回,两人寻得一处荒废、开阔的宅院里比试,过程激烈,惊险,保留几分实力的章义,反应稍有迟钝,赵由晟的剑刃立马就要刺向他的喉咙,章义惊慌失色,大呼打掉剑,纵是他也吓出一身冷汗。
·“郎君跟小的学剑,是不是有什么仇家”·事后,章义很认真询问赵由晟·不说这位小官人剑法进步神速,明显刻苦练习过,就是他那一招招的狠厉劲,也让人不免惊讶,疑惑。
“并无·”·赵由晟坐地,剑身搁膝,解开束袖的襻膊,他显然没说实话··“小的也曾上阵杀敌,经历过生死,适才郎君执剑刺喉那神色,就似要杀人。”
黑色的襻膊落地,粹白的儒生服袖子展开,赵由晟听闻这话,提剑站起,身姿如竹,他握剑看视锋刃,倏然回身,瞬间发力,剑鸣风啸,白影一晃,他拦腰劈断身侧一根臂粗的枯木,断痕平整,他抬头看视章义,淡语:“似这般吗”·章义觉得自己这徒弟- xing -格明显有问题呀,日后要是惹祸,犯人命案了,老赵还不来找他算账,一时有点后悔教他用剑。
赵由晟用布拭剑,熟练将剑刃插回剑鞘,执剑向章义行礼,说了一句让章义稍微放心的话:“章捕役宽心,我学剑只为自保,不会害及无辜·”·章义内心很想说:放屁你小子哪天杀人了,可别把你师傅是谁供出。
赵由晟这个赵知县之子,在宁县百姓眼中,可是文武双全,他跟章义学剑的事,赵父当然知道,赵父见过儿子几次携剑外出回来,不过也没说他什么··赵父认为,宗子经由宗子试出仕,职务往往从地方小官做起,难免会到那种危险、僻远的地方当官,学点武艺自保也没什么不好。
“由晟,回泉城后,你要是不肯去宗学就读,可以师从黄梅山,梅山近来闲赋无事·”·返回泉城的路上,赵父跟儿子讨论日后学业的事,当时两人在一座长亭上歇脚,喝茶,身边跟随一众仆从。
赵父口中的黄梅山便是同住在泉城的黄教授,由晟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父亲,我想在家自己读书·”·“那就辟处静幽的房间,在里边安心研读,再不许像以前那般,尽到外头惹是生非。”
“孩儿不敢·”·明年你又出仕去,这回去得远,哪还能管得到我在泉城的事··赵父自然不能听到儿子的腹诽,回家路上,看着骑马在前,器宇轩昂的儿子,赵父心里欣慰,给自己记上一功,只觉为期一年的不肖子改造计划圆满完成。
**·古莲寺的秋叶凋落,飞落在身,骑在马上的陈郁拍去枯叶,跟随的董宛说:“小郎君,又是秋天了·”·董宛长高了个头,白白净净,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只能跑跑腿儿,负责牵马的是另一个随从,叫潘真,二十岁出头,为人稳重,管家潘顺的一个远方亲戚。
陈郁来到驿街尽头,拐进一条不起眼的深巷,他在巷子的中段下马,董宛牵马,和他一起走至睦宗院外的赵由晟家·赵家老仆吴信接过马缰,女婢阿香迎来,将陈郁请至堂中坐,并上茶。
听阿香说,赵母带赵由磬去寺里烧香,吴杵去了宁县接应赵由晟··陈郁呷口茗茶,见到一个清秀但陌生的小丫鬟捧着果品出来,他有一段时日未到赵宅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丫鬟。
阿香对小丫鬟说:“阿锦,把果子放上,和我上楼打扫·”·阿锦小声回:“是·”·陈郁在屋中没待多久,就听到外头赵庄蝶的声音,立即起身,迎了出去。
赵庄蝶身边跟着赵端河,两人还是老样子,端河瘦高如竹竿,站他身边的庄蝶还是圆脸,矮矮的,虽然他应该还是长了些许身高的··“小郁,阿剩信中说他这月十五日到,就在后天。”
赵庄蝶消息灵通,他和由晟也有信件往来··“我也听吴杵说了·”·自打天气转凉,陈郁就常让仆人来赵宅打听赵由晟几时回来··重生情有独钟·“等人回来,要给他风风光光办场洗尘宴,就办在春风楼里”随着年龄增长,庄蝶的零花钱显然增加不少,壕有底气。
“等回来再说,怕是不妥·”赵端河一向冷静,赵由晟的老爹应该不会赞同·春风楼是贵死人的地方,再说庄蝶和小郁的年龄也还不大适合去当酒客。
赵庄蝶扁扁嘴:“唉,有师勉叔在,什么都不妥·”·赵由晟的老爹赵师勉,高大,威严,不说庄蝶,其他睦宗院的小孩儿都怕他呢··三人到齐,结伴出门,在门口,赵庄蝶说:“以前不知小郁也去庆舟茶坊听书,我和端河时常前去,我最爱听阔成先生说书。”
“我也是,往后能结伴·”陈郁很高兴,他们又聚集一起了··自从赵由晟去往宁县,陈郁和赵庄蝶、赵端河往来得少,最近他要回来了,大家又聚集,无疑,由晟是他们友谊四人组的主心骨。
他们今日相约去庆舟茶坊听书,这是家深受市井小民喜爱的茶坊,说书人说的故事不仅接地气,还妙趣横生·也不知道贵为宗子端河和庄蝶,怎么会摸去这样的茶坊听书。
庆舟茶坊开在一条通舟运货的濠沟旁,往来四海十洲的人员,热闹又混乱·陈郁会知道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在于这条濠沟,是通往市舶司水关的濠沟,但凡海商都曾乘船经此地,陈郁跟随父兄来过几次。
庆舟茶坊门面朴实无华,屋内坐满茶客,他们三人都是老顾客,茶坊博士认识,直接邀请他们上楼,坐价贵茶好的雅间··三人选一处最佳的地点,既靠近说书台,又能看到窗外热闹的舶运和行人。
客人落座,茶博士过来上茶,赵庄蝶忙问他今日说什么故事,上次听到一半的《张潮记》还讲不讲·茶博士报出今日说书人要说的故事名称,便就含糊其辞下去了。
“今日说不了《张潮记》,阔成先生被人打断了腿·”·待茶博士走后,上茶果的伙计偷偷跟他们讲··“阔成先生怎么会遭人打折腿”赵庄蝶很吃惊,他喜欢阔成先生说的《张潮记》,故事里的张潮是个狡黠,诙谐的矮子,常为人打抱不平,智斗恶棍,豪族。
伙计四处张望,低头小声:“自然是编了不该编的故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把宗子得罪·”伙计也是无知者无罪,他根本不清楚这三位客人里边,两位就是宗子,要不打死他,他也不敢这么说啊。
“哪个宗子做的”赵庄蝶大为吃惊··伙计还想说点什么,被茶博士喊走,茶博士显然眼力好,他应该早瞧出赵庄蝶就是个宗子。
·赵端河皱眉,思考了起来,他身前的那碗茶,热气袅袅,他似自言自语:“莫不是那个老兵林忠放鹅的故事”他家和百姓家杂居,民间的事他知道得多。
赵庄蝶懵了,忙问:“端河,你说说是怎样的故事”·“老兵林忠家养鹅二十头,本欲待鹅肥卖钱,给女儿置办嫁妆,却不想肥鹅跑到宗子家田地,被宗子家恶仆一网打尽,吃得只剩一地鹅毛。”
赵端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沾着茶沫,轻轻用拇指拭去··“不就是一个故事嘛,干么打伤人·”赵庄蝶拿银叉扎蜜饯,突然动作停下,叫道:“等等,我好像听说过”·陈郁在众人之中,年纪最小,只是听,不过当赵端河说肥鹅被宗子家恶仆吃掉的时候,他比赵庄蝶反映快。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而且宗子家仆不只一头鹅也不赔,还很嚣张打伤老兵··远涯和他讲过这个故事,远涯还说那个老兵很有些本事,可惜青壮时出海,被船绳绞断一只手臂,因残疾而生活艰苦。
赵端河瞪了赵庄蝶一眼,他这一叫,邻桌有人当即回头,赵庄蝶喝口茶压压惊,他低声:“这个事就发生在赵几洲家的田庄是不是”·陈郁和端河点头。
“奚王支系的全是贼驴,又来坏我们宗子名声,真是可气”庄蝶从银叉上咬下一颗蜜饯,嚼两下,恶狠狠道··这个赵几洲和赵几道是堂兄弟,他们那支系在当地宗子里头人数最多,而且不少人在宗正司担任职务。
“吃人家鹅还打人就很过分了,居然还把阔成先生也打伤”庄蝶越想越气,他要好一段时间听不到《涨潮记》,他义愤填膺:“还有没有王法了,宗子犯法就当与庶民同罪”·“咳咳……”赵端河喝茶被呛。
陈郁拿自己手帕,要递给端河,端河示意不用,他从庄蝶身上摸出一条来··没多久,庄蝶那条白洁的丝帕,被涂上花绿的茶沫,揉成一团,又塞回他衣兜里··陈郁安安静静听着两人交谈,涉及宗子的事,他不好说什么,只是想阔成先生不知伤得严不严重,往后还能不能说书。
台上,新请来的说书先生登场,茶坊里的吵闹声渐渐静下,说书先生清喉,简单介绍今日要讲的故事内容·赵庄蝶觉得索然无味,不是他爱听的故事,他东张西望,见陈郁一动不动看着窗外,他问:“小郁在看什么”·陈郁在楼下看到郑远涯的身影,他乘坐一艘小船,行驶在濠渠上,他身边跟着一个同龄人,是保章正(天文官)之孙李世安,两人大概是要前往市舶司。
陈郁手指楼下的两人,说 :“是郑远涯和保章正的孙子·”·赵庄蝶忙抻长脖子往外探,他听说过郑远涯,他从陈郁所指的方向,看到站在船头的一名高挑男子,一手叉腰,腰间佩刀,威风凛凛,匪气十足,他好奇问:“小郁,郑家到底是不是海寇”·“以前是。”
陈郁如实说··“他看过来了,我们邀他上楼喝茶如何”赵庄蝶回头去看赵端河,征询意见··“不可·”赵端河一口回绝。
载郑远涯和李世安的船逐渐远去,茶坊中的三人一阵沉寂,赵端河对陈郁说:“人言可畏,不得不慎重,望小郁不要见怪·”·重生情有独钟·“我知晓。”
陈郁喟然,他有时真得会忘记他们宗子的身份··随着年岁增长,陈郁清楚,他们跟他这样的商家子往来,便已引人闲言闲语,若是再结交一个海寇之子,那将非常敏感。
三人听了一会说书,都觉得挺无趣,结伴下楼,走出茶坊·赵庄蝶打算和赵端河去书肆,问陈郁要一起去吗陈郁说他要去找远涯和世安,他们肯定是去市舶司,听说今天入港好几艘海船,市舶司肯定很热闹。
陈郁骑马沿濠渠行进,他身边跟着一高一矮两个随从,他在人堆里,姿容出众,时不时有人侧目,赵端河敏锐,自然捕捉到了·赵庄蝶无忧无虑骑在马上,挤到桥上,喊端河快点,赵端河跟上,口中问:“你说由晟夏时见过陈郁”·“小郁亲自去溪花书院找阿剩,还在斋舍里过夜,他说那边样样粗陋,阿剩可是遭了大罪……”·赵端河没理睬庄蝶在一旁痛诉起赵父的无情,而是琢磨着什么。
“端河,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不突然,由晟要回来了·”·“啊”·赵庄蝶没听懂,也只有他才认为赵由晟和陈郁交情如此深厚,甚至为陈郁出头打伤秦氏兄弟是正常事。
作者有话要说:——————————·章义:我的徒弟可能会去杀人放火··导演:不,他只是闷骚,见见小郁就不犯病。
——————————·端河:我总觉由晟和小郁有点什么……·庄蝶:是你花花肠子太多··第34章 ·黄燕燕悄悄站在窗前,窥视巷子里的人, 和他父亲交谈的是位燕居打扮的中年官人, 而那官人身旁, 站着一位竹节劲拔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粹白襕衫, 腰上是暗绿丝绦,绦环青玉质地,普普通通的儒生打扮,唯独他将襕衫穿得如此好看,边边角角服服帖帖,挺括洒脱。
赵由晟,在黄燕燕看来,诸多宗子之中, 数他最为出众,英气恣意, 洒脱不羁··他像似觉察到来自上方的目光, 脸稍微向上抬,黄燕燕痴迷注视着他眉宇与脸颊形成的俊美轮廓,倏然四目交集,她赧红了脸, 小退一步将自己藏在窗后。
黄燕燕第一次见到赵由晟时, 两人都是小孩子,赵父带上由晟到黄家走访,黄梅山招待友人·黄燕燕那时六岁, 听说来访者是父亲友人,她偷偷躲在门后看访客,她看见一位英武男子,一位调皮的男孩。
父亲唤黄燕燕和她的兄长出来见客人,在两边父亲的介绍下,黄燕燕跟男孩行礼,可男孩态度傲慢且冷漠··第一眼的印象很差,因为太糟糕,却也由此记住了这么个人。
后来,赵由晟开始到宗学读书,黄燕燕在家接受教育,两人逐渐成长·每每赵由晟从自家门前走过,往返宗学,黄燕燕都会留意他,他的个头比同龄人高,- xing -格凶悍,经常跟人打架。
·有一回,赵由晟就在黄教授家的屋后与另几名宗子打成一团,以一敌二,看得黄燕燕心惊胆战,可即使这样,他也没吃亏,反倒教训了整条街最招人厌的恶孩赵几道,打得赵几道鼻青脸肿,再不敢造次。
赵几道常把一些比他年纪小,或者落单的孩子堵在巷子里欺负,黄燕燕通过窗户见过很多次·她很讨厌这个恶孩子,很高兴看到他被人狠狠教训··赵由晟从赵几道和他的伙伴手中救出一条奄奄一息的小狗,他把小狗抱在怀里,小狗凄厉吠叫着,身上棕色的毛发沾染红色的血,它惨遭石头砸伤。
赵由晟看视狗崽的伤,他撸了撸狗头,小狗的叫声渐小,发出可怜的呜呜声··赵由晟将小狗还给一个哭泣的圆脸小男孩,并叉腰豪气地说:“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或是你的狗,我就把他们打成死狗”·满脸涕泪的赵庄蝶抱住他的狗崽,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赵由晟成为黄燕燕心中的一个人,一个她倾心的人·偷偷看着他的身影从巷子走过,进出宗学,是她每日最欢喜的时候·她看他从一个半大的顽劣孩子,长成英俊少年,早已芳心暗许。
不想有一天,赵由晟的身影再没出现在自家门外,黄燕燕很失落,后来她从父亲那儿知道赵由晟被宗学教授了关禁闭,因为陈承节之子陈郁··黄燕燕见过陈郁,他常往来赵由晟家,每次也都会从她家门口经过,她在窗户里观察过他好几次,也曾听闻,他是鲛女之子。
黄燕燕读过不少书,她知道鲛人生活在南海,也知道陈家是大海商,拥有能承载数百人的巨船··虽然黄燕燕没见过城西的所有少年,也不可能,但她觉得陈郁应当是城西最秀美的少年。
她并不喜欢长相过于昳丽的男- xing -,她喜欢昂藏七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黄燕燕天天守在窗前,希望还能看到赵由晟的身影,直到现在,他回来了··她因激动和欢喜,双手微微颤动,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缘分,因为她父亲和赵官人是多年好友,也因为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有功名在身,两家是可能联姻的。
赵由晟很容易就觉察到从楼上投下的目光,他抬起头,却不是打算去看窗内的黄燕燕,而是看向空中飞落的枯叶,不想和对方四目交集··秋日,古莲寺的落叶,飞落四方,落在赵由晟的掌心的,是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赵父和黄教授寒暄几句,便就辞别,离开时,赵由晟向黄教授行了下礼,只是一个晚辈的礼仪,黄教授跟赵父赞他这个儿子真是一表人才··赵父又岂会不知,儿子样貌出众,有自己当年的影子,想当初,他可也是春闺女子的梦里人呢。
父子俩还在半道,早有人去赵宅通报,赵母带着小儿子在家门口翘首以待,见得他们身影出现,欢喜迎上去,一家子这下可就团聚了··赵父回泉城,自然有他一帮同宗旧友来拜访,而赵由晟在泉城的朋友也不少,赵宅热热闹闹一天,人来人往。
重生情有独钟·直到夜晚,赵家才安寂下来··吴信点上灯笼,挂在院门口,见陈郁带着他的随从静静前来,吴信忙将人往屋里请·这一日,端河,庄蝶他们都来访过,吴信还听赵母提起,怎么不见小郁过来呢。
此时,赵父和赵母在房中,赵由晟在阁楼,吴杵提灯笼,领陈郁登上通往阁楼的木梯··外头有人语声,兼之木梯噔噔响,老赵在房中问:“是谁来了”·院中的吴信说:“回赵公,是陈承节的小儿子来见郎君。”
赵母正坐在床上整理赵父的衣物,回头对赵父笑语:“原来是小郁啊,就说今日怎么不见他来·”·老赵搁下手中书,走到窗前,只见到陈郁一个背影,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在赵父印象中,陈郁个腼腆的孩子,眉目清秀,- xing -格温和,跟儿子很亲昵··虽说他出身商家,但父亲陈端礼为人正派,对朝廷亦是忠心耿耿,不同于一般商人,也是因此,赵父其实没有阻拦过两个孩子往来。
陈郁不知道赵父在窗旁看他,否则他要紧张得不知所措,说来赵父也不曾凶过他,训过他,可他就是很畏惧··选择在晚上过来,因为知晓白日赵宅客人很多,而且晚上,可能就不用碰见赵父了。
此时的陈郁心中欣喜,脚步急切,急着想去见赵由晟··阿剩终于回来泉城,回家了往后走过两条巷,跨过一条街,就能见着他··阁楼秋日风大,门窗紧闭,有烛火透出,吴杵叩门,陈郁在门外小声喊“阿剩,是我。”
很快赵由晟启开房门,站在陈郁面前,灯火照在陈郁的脸,陈郁对他笑着·赵由晟刚洗过头,头发披在肩上,不常能看到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样子··陈郁打量由晟,也打量他身后的房间,房中有床柜,书案,书案上有烛火和摊开的书,显然阿剩以后将住在阁楼,独居一处。
“小郁进来,怎么这么晚来·”·赵由晟面有倦容,带着笑意,他将陈郁请进屋··“我知白日肯定很多人·”陈郁就想跟赵由晟独处会,他微微笑着。
进屋,陈郁脱下穿戴的风帽、风袍,赵由晟随手接过,挂在衣架上,动作十分自然,两人都没留意,这本是下人该做的··吴杵见没他什么事,把房门一掩,便就下楼去。
陈郁环视四周,阁楼里家具齐全,收拾得舒适,他问:“阿剩,你以后要住在上面吗”·“楼上寂静,正好读书·”赵由晟坐在书案前,并示意陈郁坐。
陈郁在赵由晟对面坐下,他看向角落里安置的木床,这张床还是由晟原先的床,却不知为何看起来窄了许多··他未去想,一年时光,两人个头都长高了··陈郁低头去看书案上摊开的书,不是杂书,是本圣贤书,他抬头扫视一侧的书架,架上的书也都是正经书。
这都是由晟做的表面功夫,他那堆杂书还在书箱里呢··“小郁,天色这么晚,是谁送你过来”·“是适昌·”·戚适昌此时在院中等候,赵家好歹皇亲国戚,陈郁父亲是个官,而他则只是个平头百姓而已,若非允许,都不能踏入赵宅。
赵由晟起身,推开一扇窗,看见坐在院中的一个人影,而对方抬头,也见到了他··风入阁楼,烛火忽明忽暗,陈郁忙伸手挡风,护住烛光,赵由晟关窗,他才放开。
“阿剩还去宗学读书吗”·“不用去,在家准备日后的科试·”·陈郁一愣,他似乎从未想过赵由晟是要去外头做官的,宗子如果经由宗子试入仕途,选拔的条件较宽松,所以并不算难考。
陈郁模样呆呆的,烛火下,他的眉眼染上惆怅··他不清楚是否自己的错觉,从上次在南溪一别,由晟给他写的信减少,两人似乎不再那般亲昵··今夜见到由晟,和他独处一室,似乎也没有以后亲密无间的那种氛围,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看着背对他站在窗旁,半身罩在昏暗中的由晟,他有种疏离感。
他今晚盛装打扮,穿戴得像个王孙,锦衣夜行,只为访友··陈郁这般自己也揣不明心思的举动,也只为见一人··赵由晟自然发现陈郁是盛装来见他,他目光落在他胸前垂挂的金项饰上,这件项饰工艺极其精湛,他腰间镂空的金香囊,散发着沉香的气味,以陈家的殷富,足以过上王孙般的,只要避免遭遇前世的变故,以致陈端礼被害,家道衰落,陈郁足以过上无忧的一生。
赵由晟从- yin -影里走出,将床上散乱的几本书拾起,放进书箱,他回头,见陈郁在他身旁,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像似想要递给他,又似迟疑,陈郁背着光,安安静静,看那模样很寂寥,他来时分明满怀欢喜。
赵由晟接过陈郁手中的书,言语不由自主,十分温柔:“没那么快考科试,再说也有人考到五六十岁还考不中·”·“阿剩肯定能考中·”陈郁话语里带着笑意,因为由晟说没那么快去考,他立马不沮丧了。
两人交谈间,阿香在外头叩门,说是主母让她送来圆子汤,秋夜寒冷,要给陈郁御寒·赵由晟启开房门,阿香端着热汤进来,一见到陈郁,笑语:“小郎君这么晚才来,快吃几个甜圆子暖暖身子。”
阿香待陈郁态度亲切,笑语盈盈··陈郁接住一碗汤圆,道:“谢谢阿香姐·”·阿香离去,屋中又只剩两人,陈郁小口吃汤圆,赵由晟看他吃,自己那碗没有动,他不爱吃甜食。
芝麻馅的甜汤圆,陈郁往时可能觉得腻,今夜吃起来特别美味,满嘴香甜··见陈郁嘴角沾上芝麻,赵由晟取出自己的棉帕,递上,陈郁不解,赵由晟用拇指腹蹭了下自己的嘴角示意。
陈郁被他的动作吸引,目光落在由晟唇上,那是两片好看的唇,陈郁一手捧着碗,一手拿柄金汤匙,模样呆呆的··重生情有独钟·柔软的棉巾揩过陈郁嘴角,陈郁的眼睛忽地瞪大,他见赵由晟自若将手帕收回。
阿剩帮自己擦了嘴··“夜路不好走,吃完这碗汤圆,你早些回去·”这像似赶人回家的话,赵由晟又加了句:“而今我在泉城,日后见面容易。”
陈郁碗中还有三颗汤圆,他决定慢慢吃完,他边吃边看由晟,还边笑,由晟只得拿起一本书,假装在读阅,让自己不去看陈郁的笑脸··一碗汤圆吃完,陈郁将空茶碗搁桌,起身辞别:“阿剩路途辛苦,早些歇息。”
赵由晟去取陈郁的风袍和风帽,他亲自帮陈郁披上风袍,也为他戴上风帽,动作还挺娴熟·赵由晟系结风袍的带子,手指碰触陈郁的衣领,不经意碰到他露在衣领外的脖子,肌肤细腻,指腹留有暖意。
阁楼上并无奴仆,也没有其他人帮陈郁穿风袍,系绑风帽,这个过程,便就自然而然,赵由晟以前其实没少做··“阿剩,我回去啦·”·“路上小心,吴杵,你送小郁回家。”
赵由晟打开房门,朝楼下喊·话语落,吴杵提灯过来,戚适昌跟随而来,两人站在楼梯口等候··赵由晟亲送陈郁下楼,来到院中,戚适昌过来跟赵由晟问声好,他在城中居住多时,已很熟悉礼仪。
戚适昌护着陈郁离开,吴杵提灯在前照路··赵由晟站在院门口,看他们灯火远去,陈郁逐渐消失于夜幕··“小官人快进屋,外头风大·”吴信把院门关上。
赵由晟返回阁楼,沿着木梯行走,似乎心情不错·他来到房门前,一启开房门,夜风忽大灌入室内,书案上的烛火熄灭,漆黑一片··“阿香,点灯。”
赵由晟唤人··没过一会,上来个纤瘦女孩,用袖子小心护着一盏烛,是阿锦·阿锦点亮阁楼里熄灭的蜡烛,怯怯地看了眼在昏暗角落里的赵由晟,她感觉到这人身上的冷意。
她对这位刚回家的郎君有些好奇,但今日已接触过,觉得他很凶,有点可怕·点上灯后,她小声问还有什么吩咐,赵由晟示意她出去,她局促不安地退出阁楼,匆匆离开,如释重负。
作者有话要说:导演:简直没眼看,我还以为你在南溪陈宅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由晟(烟):好好拍,要甜味的··导演:是,老板··第35章 ·回到泉州城,独自待在阁楼读书, 有时读倦了, 启开窗户, 眺望驿街热闹的街景, 颇有种身处闹市, 而心置山林的错觉。
拿卷书倚窗,晚霞披身,落日的方向,能看见陈郁家的屋顶··回家头几天,赵由晟表现得很好,像个渴望功名的人,热爱学习,闭门不出·庄蝶来约过他好几次, 都被谢绝,搞得庄蝶一肚子怨气, 跟端河说由晟被三溪先生变成了书呆。
庄蝶有所不知, 他的师勉叔在家,由晟不好好表现几天,说不定就给“发配”去黄教授那儿了··闲赋在家的赵父,有时在家会客, 有时外出访友, 他的友人众多,有同宗的弟兄,有城中名士, 也有告老还乡的官员。
自赵父回来,赵家的院门天天有人进出,仆从的数量也在增加,原本在宁县充当赵父手下的钱伍和章义,又聚都到赵父身边,住进了赵家··赵由晟听到院中弟弟由磬的声音,低头一看,弟弟正缠着章义教他打拳呢。
女婢阿锦在院中收衣服,吴杵凑到她身边去,看他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怕是对人家有意思··眼前一切皆平和,宁静,可谓是段惬意的时光··渐渐,夕阳西落,赵父将两名访客亲送出院门,由晟认出其中一人是赵孟寿的父亲——赵汝泰,却不知是为何事上门,此人生- xing -孤傲,不大跟左邻右舍走动。
夜晚,一家人聚集在餐室用餐,满桌佳肴,餐桌上,赵母突然问赵父:“汝泰家的女儿今年几岁了”·赵汝泰有一女一子,女儿养在深闺中,身为邻居,赵母没见过她成年后的样子,也不清楚她年岁。
·“今年二十岁了,再嫁不成,便成老姑娘啰。”赵父目光落在自己两个儿子身上,他也曾想有个女儿养,然而女子出生在宗室,命运往往坎坷。
赵母点了点头,她当年十九岁出嫁,已经是超大龄,她说:“也难怪他家着急,宗正司不给嫁妆,也不帮安排个匹配人家,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去当道姑·”·宗女若是嫁不出去,往往只有出家一途。
按说宗正司是必须出宗女嫁妆的,奈何总以官库穷没钱推辞··“不至于,宗正司要是实在不管,汝泰自个出嫁妆,寻门亲就是,哪能将女儿一生断送·”赵父倒是挺了解赵汝泰,此人对儿女疼爱有加。
可毕竟嫁宗女有诸多要求,框框架架限制,不能随便下嫁··赵母像似想到什么,皱起眉头:“郎君可得打探打探,官船的钱什么时候分放,这都快临冬了·”·夏时,在海外贸易的官船就回来了,听闻今年贩来不少香料,可宗正司迟迟不分红。
赵父正在夹菜吃,听到妻子的话,手中一顿,道:“挂念它作甚,往年也没分多少·”·“我算是知晓了,宗正司养着好几头咬米袋的大肥鼠”赵母一听就不高兴了,因为今年获知官船挣得钵满盆满,她家可是出了本钱的,“奚王家的人仗着在宗正司当官,把本属于大伙的钱贪墨,今年可不能再这般”·赵由晟静静听父母的交谈,他没说什么,赵父一向不让他们在餐桌上讨论宗室间的纠葛。
“母亲,我知道,那个叫‘硕鼠’”由磬用汤匙轻敲了下碗,诵起:“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他刚在宗学里学到这首诗,现学现用。
赵父拍了下小儿子的头,不再说什么,宗正司的官员沆瀣一气,人尽皆知,奈何奚王一族在当地的势力根深蒂固,关系错综复杂,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重生情有独钟·赵由晟低头喝汤,淡定如赵父,他清楚,待冬日一到,大伙对于宗正司那帮官员的不满,将达到顶点。
上一世,赵由晟没能亲历,因为他人还住在宁县,而这一世,可就不同了··夜深,家人入睡,四周寂静,赵由晟起床,执剑下楼,他无声无息在树下舞剑·章义和吴信,吴杵住在一起,就在院中的小屋,他是练武之人,很警觉,听得外头声响,出来一看,见是徒弟在练剑,他靠墙看了一会,随后回去睡觉。
想徒弟年纪轻轻,能有什么仇家,顶多就是- xing -格有点- yin -沉,又好武艺而已··在秋风中舞剑,剑鸣声尽匿,不会吵醒睡梦中人,赵由晟直至汗透衣衫,才将剑入鞘。
他借着月色,放轻脚步登楼,他倒映在地的影子,唯有一轮孤月相伴··回到阁楼,将剑挂回帐内,赵由晟推开窗户,让夜风带走肌肤上的燥热··夜色阑珊,看不清陈郁家的屋顶,他想陈郁应当睡着了,躺在舒适的被窝里,陷入梦乡。
自赵由晟回来泉州城那夜见过一面,陈郁也有好几天没上赵宅··陈郁听庄蝶说阿剩天天在家读书,不肯外出,还听说赵父经常在家会客,陈郁不想打扰由晟读书,又害怕撞见赵父,有几次,他走在驿街,本想去找由晟,却又踟蹰折返。
他没去找由晟,由晟也没来找他,随着年龄增长,陈郁已能意识到两人身份的差异,他觉得阿剩可能以后都不会再上他家来了··有时陈郁会萌生一个奇怪的念头,便是在他十四岁的秋天,在一个清早,他从由晟的床上醒来,而由晟睡在书房里,便是从这个清早,结束了他们相伴成长的无忧时光。
秋日的早上,陈郁醒来,步出寝室,见院中的柿子树上挂着四五个柿子,这才想起,今日不用读书,吴先生有事,告假数日,走前还提着一篮墨玉赠的柿子呢··陈郁本想唤戚适昌去庆舟茶坊占个雅间,叫了他几声也不见人,董宛听唤声过来,跟陈郁说适昌昨日回乡下去了。
想他是极爱城里生活的,应当是被戚部领给抓回家去··陈郁坐在书斋,抚摸新近买的一张琴,想着赵父今天不知道会不会在家,阿剩应该还是在阁楼上读书,若不派董宛先过去探探风·正想着事,听到墨玉在外头喊他,说是郑远涯和李世安来找他。
陈郁忙站起身,整理下衣袍,欢喜迎了出去·他虽然年已十五,还似孩子般喜爱玩伴··郑远涯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在陈家仆人早已见怪不怪,李世安是远涯的邻居,他衣着寒酸,- xing -格木讷,像远涯的小跟班。
“小郁,东水濠那边,昨夜沉没一艘货船,濠渠不通行,进城的船只全堵在一起·要不要去看看”·郑远涯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门框上,他瞟着书斋里的布置,看到一张琴案和琴,似乎嗤了一声。
“我昨夜听兄长说过,船还没打捞上来吗”陈郁昨夜听兄长和他的友人在谈这事,那是条通往市舶司的濠渠,可想而知,濠渠不能通行,必造成过往船只大堵塞。
郑远涯勾陈郁的肩,哥俩好那般,边走边说:“一船沉香木,哪能在夜间打捞,走,我们过去瞧瞧·”·李世安跟在身旁,模样似乎有点拘谨,也难怪他拘谨,他家祖上虽然在朝中担任过保章正一职,但到他这代就很穷了。
陈家气派,不同于一般富室,也只有郑远涯才能将这样的人家,当成自家般自若··东水濠在城东,夹岸是商肆,最热闹的地段有一座石桥,叫鹊儿桥·今日桥上挤得水泄不通,桥下不远处是一艘打翻的货船,运满沉香木,官兵在沉船前后拉网,不让其它船只通行。
上好的沉香木可是价比黄金,船货贵重需要保护,何况濠渠中有沉船,其它船只要是蛮闯,必会搁浅··陈郁远远看到鹊儿桥人头簇动,本不打算登桥,被郑远涯硬是给拉上去,郑远涯也是厉害,凭借着高大的身板,凶悍的长相,在人群中劈出一条道来。
陈郁被郑远涯紧攥住手,带到石桥中段,郑远涯推开人群,给陈郁占了个好位置·陈郁吃惊看向桥之下,濠渠之上,船只堵得老长,跟条巨龙似的··四周人声鼎沸,似有数千张嘴在说话,陈郁不大习惯这样的环境,看了看船,又看了看人群,便就回头找郑远涯,见他带着李世安正在往他这边挤来。
陈郁笑着朝他们招招手,他有时会觉得远涯有点像阿剩,他对身边的伙伴都很照顾··适才李世安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但是被人群给挤没了,远涯这是回去找他··很快,三人凑在一起,身子趴在桥栏上,看起吊沉船,看打捞沉香木。
陈郁和李世安安安静静观看,郑远涯不时在上头大声喊话,瞎出主意··他有一个建议不错,被船主采用,即在沉船两侧凿孔,让船舱里的水更快泄出,以便吊起沉船。
沉船吊起后,受征募的水手积极下水,打捞沉香木·船主称重打捞上来的沉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想来他也不清楚沉香木泡水后的重量该是多少,他能挽回多少损失。
邻近午时,堵塞在濠渠里的船只终于能缓缓通行,桥上围观的人略有减少,但还是黑压压一片,郑远涯扫视夹岸的商肆,琢磨着到哪找个地儿坐坐··要是只有他和世安,他们更喜欢去瓦舍,但带着陈郁,得寻处清雅、整洁的去处,他正思着,突然听到一阵急匆匆的吆喝声,伴随着车辘轳声,他眼疾手快,快速抓住身侧陈郁的细腰,将他往自己怀里揽。
陈郁似乎在望着什么,看得出神,以致没留意一辆运货的独轮车冲他而去,险些撞着他·落进郑远涯怀里,陈郁才意识到自己躲避过一次险情,他抬头愣愣看着友人那张放大的脸,惊魂未定。
“莽汉怎么看路,险些撞着人”郑远涯怒斥独轮车的车夫··那车夫因为鲁莽,一路已经被好几个人指责,看着脾气也挺大的,居然还骂骂咧咧嫌桥上人堵道,扬长离去。
郑远涯忙于问陈郁是否受伤,顾不上教训车夫··“没撞着,无事·”陈郁摸摸手脚,身上没有被撞的疼痛感,也没伤··重生情有独钟·“你刚在看什么,看得出神”·陈郁听到这话,才意识到自己还被远涯搂在怀里,他用手推开友人,似有些不自在。
郑远涯忙拿开自己的手臂,他不是有意搂着不放,他绝对没有老爹那种嗜好··“小郁”·桥上这一阵小骚动,让走在岸边的赵庄蝶发现陈郁的身影,他在人群里吃力蹦跳,热情朝陈郁招手。
他身边有赵端河,还有赵由晟,与及数位奴仆,他个头矮,被人群遮挡,赵由晟高挑的个头,倒是很显眼·奴仆们手中提着主人购买的大包小包物品,他们想必是去逛了城东的商肆。
陈郁朝庄蝶点点头,其实他早就见着他们,正因为看见由晟的身影出现在人群里而走神··“你不过去”·郑远涯见陈郁没动弹,只是挥手示意。
李世安显得有些激动,揪郑远涯袖子小声说:“我见过他们,他们是住在城西的宗子·”·“这么多人,不过去了·”四周人挤人,都在看热闹,再说他本就是跟着郑远涯,李世安出来,丢弃这两个友人,去找别的友人,陈郁觉得不该厚此薄彼。
赵庄蝶等人在岸边待了一小会儿,见陈郁没过来的意思,四周又挤便就离开··郑远涯对李世安说:“宗子又怎样,在这泉州城里,掉片叶子砸中十人,能有两个是宗子你信不信”·李世安才不信。
对平头百姓而言,宗子这个身份,还是挺唬人的··“小员外怎么会结识他们”李安世听说宗子不跟外人往来,很高傲,皇族就像一个圈,将自己人圈在里边,将别人圈在外边。
看着赵由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堆里,陈郁怅然若失,回过头来,答道: “小时候就认识·”·李世安非常羡慕,他祖父曾是京官,但官职小,从没有机会结识什么皇亲国戚。
赵由晟一群人走出拥挤的人群,来到春风楼,登楼入座·今日赵庄蝶做东,请吃酒,赵庄蝶边点酒菜边念叨:“真不派人去把小郁喊过来”·赵端河没说话,他和陈郁没庄蝶那么亲,交集也不多。
赵由晟靠窗坐,居高临下看街道的行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阿剩,你也在意郑远涯是海寇出身吗”赵庄蝶看他也不吱声,很失望,往时他跟小郁最要好,怎么突然冷漠起来。
“是不便结交·”赵由晟淡语··阿剩居然也这么在意,赵庄蝶懊恼说:“小郁不该和郑远涯那么要好,都是因为阿剩去了宁县,才会跟他走得近。”
“那他该跟谁要好”赵端河觉得这责怪莫名其妙,他指出:“郑远涯是海商,陈家也是海商,李世安家懂天文,是能牵星过海的- yin -阳生。”
量酒博士给三位贵客倒酒,赵由晟端起就喝,一饮而尽,他勾着酒杯,一言不发·量酒博士离去,赵庄蝶捧住酒杯,小呷一口,絮絮叨叨说当宗子真没意思,想交个有趣的朋友,还要考虑对方爹是不是当过海寇,自己会不会因此被朝廷冠以勾结海寇,意图谋反的大罪。
赵庄蝶念叨一堆,把杯中酒饮尽,正要使唤赵端河给他倒酒,抬头一瞧,见两位同伴居然都从座位上站起,齐齐看着窗外··街上一片骚动,迅速围聚许多行人,众人指指点点,在人群中心,是三四名兵痞。
看那情景,似乎是一位扛板凳的老汉,拦住兵痞的去路··作者有话要说:————————————·导演:我似乎闻到了醋味。
————————————·郑三官:臭小子,找打是不·第36章 ·扛板凳的老汉是羊肉店的店家叫查魁,他生得高壯, 颇有些勇力, 年轻时也曾有名号, 被人唤做魁虎。
原本查魁在厨房里切肉, 听得外头伙计急叫什么吃白食, 不给钱之类的话,举把锋利无比的切肉刀就要追出去·愣是被老婆子拦住,叫他把刀放下,大丈夫怕老婆本是美德,查魁放下肉刀,扛起店里的长凳就追了出去,把三名兵痞给堵在道上。
查魁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人物,人们见他拦下一群兵痞, 大嗓门叫囔,呼朋唤友, 纷纷聚集过去观看·三名兵痞身上披挂脏兮兮的甲衣, 蓬头垢面,吃酒吃得满脸通红,他们拔出手刀,摇摇晃晃, 嘴里骂娘不断。
围观群众看他们打架, 瞎起哄,声声喊得热闹,于是聚集更多人来··查魁用一条板凳挡住兵痞砍来的刀, 抬脚将那醉醺醺的兵痞踢翻,嘴中怒骂:“不去问问,我魁虎的地头,凭你们几只瘦猴也敢来狂妄”·查魁抡起板凳砸向攻击他的另一名兵痞,直将人砸趴在地,拥有战斗力的兵痞减一,人群一阵喝彩。
当地驻军多,许多店家都遭遇过兵痞的骚扰,大多敢怒不敢言··看同伴被打倒,另两名兵痞酒也醒了大半,他们对视一眼,分两头抱抄查魁,查魁两只手打不过四只手,再说他年老体力差,很快就呈现败态,被打得连连倒退。
群众只管惊慌,没人搭手··眼看着查老汉的板凳被兵痞砍断成三截,再无物遮挡,人就将被刀劈伤,不知打哪蹿出一名金刀少年,救下查老汉,跟那两名兵痞缠斗。
少年身手了得,三下五除二,打掉其中一名兵痞手中的手刀,挥臂猛击对方的脸面,兵痞捂脸哇叫,一嘴血··兵痞减二,人群喝彩,呐喊声不止··最后一名兵痞长得猴瘦猴瘦,他见两名同伴倒下,当即胡乱耍了一套刀法,本想唬人,被金刀少年一脚踢倒,一把明晃晃,金灿灿的弯刀横在他脖子上。
人群哗笑,齐声欢呼,热情洋溢将金刀少年拥簇··其实要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金刀少年不是独自一人出现,他还有两位伙伴,只不过他打斗的时候,他的伙伴因为不懂武艺,都退到一旁观看。
重生情有独钟·赵由晟和友人下楼,走去探看时,正见查老汉遭两名兵痞围攻,金刀少年跳出来,救下查老汉·他们来得晚,被人群堵在外头,离得也远,等他们挤进人堆,金刀少年已经“解决”掉一名兵痞,人群喝彩声震耳。
赵庄蝶个矮,在人堆里努力跳动,想一睹勇士风采,终于教他见着,他回头欢喜大呼:你们快看,是郑远涯·赵由晟早就认出是郑远涯了,虽然他对郑远涯的印象是个络须大汉——上一世,由晟二十岁时才见着郑远涯,但此时还是一眼认出他的模样。
长得这么流里流气又爱打抱不平的人实在不多··赵由晟吃惊于郑远涯用刀的娴熟,他那手法精湛得仿佛杂耍般,虽说兵痞喝醉了酒,战斗力减弱,可就是他们清醒着,也绝非郑远涯对手。
虽惊讶郑远涯武艺高超,但赵由晟的目光并非全落在对方身上,他注视的是郑远涯身后的一抹淡色身影——陈郁··陈郁全神贯注,视线全在郑远涯身上,并没发现赵由晟也在周边,他看郑远涯的神态,流露出钦佩之情,如同周边围观的群众那般。
在这份钦佩之外,另有份喜悦,那是对亲友才有的喜悦,夹杂着亲昵与自豪··赵由晟目光随着陈郁的移动而移动,见他穿着件素色的氅衣,氅衣里边是绛色的锦袍,头系着红发须,他走动时,宽大衣袍和轻盈发须飘动,可以说,若是认真去打量他,将很难移开目光。
氅衣遮挡住他腰间佩戴的香囊,但赵由晟能想象出他身上的香气,他不陌生··人群爆出一阵笑声,赵由晟挪回目光,见郑远涯脚踩在兵痞身上,一把金刀架上对方的脖子。
他威风凛凛说着训斥的话语,叫三名兵痞赶紧把酒钱付给查老汉,立马滚蛋··这三名兵痞想来也是吃软怕硬,爬起身,垂头丧气,凑一起交谈·其中一名年长的兵痞解下钱袋,不情不愿把一串钱丢给郑远涯,对他意味深长道:“郎君,可知我兄弟三人是在哪位官人帐下听职”·郑远涯接住钱,掂掂手,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哎呀,不就是芦场将校范威的兵嘛,终日在城东欺压百姓,作威作福,还能是谁。”
三名兵痞或惊愕咋舌,或怒目相视··根本不在乎他们有什么反应,郑远涯将钱塞进查老汉手里,朝三名兵痞道:“教你们认识,老子叫郑远涯,就住在城东港口。”
他的金刀扛在肩上,一脸不羁的笑,实则是很欠揍的笑容,看在吃瓜群众眼里,他简直整个人都闪闪发光··赵庄蝶跟着人群激动地喝彩,心里实在佩服,赵端河看至郑远涯自报家门,皱起眉头,觉得这人太狂,早晚遭人算计报复。
赵由晟见到陈郁笑着走到郑远涯身边,两人在交谈着什么,很是亲好··“我们请郑义士一起喝酒如何”赵庄蝶再次萌生请这个海寇儿子喝酒的念头,而且还尊称人家“义士”。
“怕是太迟·”赵端河手指前方··查老汉正把住郑远涯的手臂,将他往自家店铺里邀,十分热情,想要报答这位救命恩人··虽说如此,赵庄蝶还是上前邀请郑远涯到春风楼喝酒,郑远涯颇为诧异,打量了下对方。
他认出此人就是在东水濠跟陈郁打招呼的宗子,再见他们三人结伴,郑远涯将三人一并打量,尤其是站在正中的赵由晟··也是有意思,他本来不认识赵由晟,可小郁跟他说过很多这人的事,他的模样似乎也就因此而鲜明,见得本人时,郑远涯当即就猜出他是谁。
再说嘛,自从这三人出现,小郁一脸笑容,目光一直看着他们中间最是器宇轩昂的那位宗子··郑远涯将陈郁推上前,道:“让小郁陪诸位饮酒,我与世安另有应酬。”
也不管李世安多不愿意,郑远涯拽着他一起走,进入查老汉的羊肉店··郑远涯在海船上长大,不爱行礼数,必是怕应付宗子麻烦才拒绝如此干脆·再说他本也是个世故的人,又岂会不知道他海家寇出身不讨喜,和宗子一起喝酒什么的,实在有点荒诞。
虽然被郑远涯拒绝了,见到陈郁归队,赵庄蝶还是很高兴,揽着陈郁,一路激动的说个不停,尽问他郑远涯的事,称赞此人是古时才有的侠客··四人返回春风茶楼,赵端河和赵由晟走在后头,赵端河说:“行侠仗义虽好,可要是有范威这样的仇家寻上门也挺麻烦。”
赵庄蝶道:“郑义士既然敢自报家门,肯定是不怕范威,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盐场将校·”·赵端河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跟想法天真的老友讲道:“那得看是帮谁看盐场,庄蝶,有权势不在于官职大小……”·陈郁被端河越过身,“抢走”与他交谈的庄蝶,他自然而然就和赵由晟走在一起。
他在由晟身边,心里高兴,从再次撞见他们就满心欢喜,他们四人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聚集在一起··赵由晟问:“小郁,适才那辆车撞着你了吗”·桥上的事,原来阿剩看见了。
“没撞着,幸好远涯拉了我一把·”·赵由晟确实看见了,还看的很清楚··桥上的陈郁,离得很远,密密麻麻的人群阻挡,而此时身边的陈郁,触手可及。
四人慢悠悠来到春风楼,登上楼梯,两两交谈,依旧有往昔相伴时,亲密无间的氛围··来到雅间,四人落座,量酒博士要给陈郁倒酒,赵由晟把手一挡,问陈郁喝不喝得习惯流霞酒,此酒就是只喝一杯,不擅长喝酒的人也会喝醉。
·“我想和你们喝一样的酒·”陈郁笑答··庄蝶年纪不大,不也在喝流霞酒,陈郁觉得自己喝点没事··“就是,别怕喝醉,喝醉有阿剩背你回去。”
赵庄蝶在旁怂恿,示意量酒博士赶紧倒酒,赵端河睨了赵由晟一眼,那小眼神近似揶揄··四人边交谈边饮酒,赵端河和赵庄蝶还在谈芦滩将校范威的事,此人很有些谈资,而且他看的盐场还是赵几道大伯家的盐场。
重生情有独钟·按说盐场归官府或者地方驻军所有,可如果手中有权有势,兼之又有宗子的身份,是能够侵占的··赵由晟没再参与他们的话题,似乎不感兴趣,他在跟陈郁谈话,谈的都是日常琐事,像近来家中的吴先生教了哪些课文,在珠子茶坊听了什么故事之类。
“阿剩,都是说我的事,你呢”·“我还是那般,读书而已·”赵由晟淡语··陈郁微醺,托着一边腮,浅浅笑着:“阿剩以后会不会像祖父那样,担任市舶司的提举官。”
他为自己的想象而开心,描述:“要是阿剩出任市舶司提举,每年遣舶宴我都要去参加,我以后会有自己的船·”·他低头小口呷酒,酒杯中的酒已过半,他的笑得眉眼弯弯,特别好看。
赵由晟看着陈郁的笑脸,戏语:“那般,便给你盖上好几张水关公凭,随便你携带违禁品出海·”·赵端河正在喝酒,听得这话,险些呛到,赵庄蝶乐呵呵傻笑,显然有几分醉意,他揽陈郁的肩膀,开心问:“小郁,那我呢”·陈郁说:“庄蝶,好像不喜欢当官吧。”
赵庄蝶点了下头,他读书不行,通不过科举,但他能凭祖上遗泽做个芝麻小官,譬如当某个小县的主簿啊,县丞之类,实则他也没兴趣··“那庄蝶以后就当个听曲喝茶,无忧快活人。”
“承小郁吉口”庄蝶很喜欢,道:“我还要开家小茶坊,请说书先生专门讲我爱听的故事·” 赵庄蝶反正也没什么追求,过得舒适就行,他见赵端河直皱眉,又说:“你们来喝茶都不收钱,端河要是来就收双倍”·“怎得,我反而要收双倍”·“你肯定不许我清闲无事,要念叨我好几年,再说到那时,你不是通判也是知州,俸禄丰厚,当然要多加钱啦。”
赵端河摇了摇头,他对这个挚友毫无办法,继续喝酒,心里又想,若真是这样,倒也不错,他有心出仕,想有所作为·庄蝶的趣好不同,只要他开心便好,又何必强迫他一定要去当个事杂繁忙的地方小官吏呢。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人声熙攘,赵由晟的心却很沉静,他为自己倒酒,一连喝了好几杯,他听着友人们对日后的期许,知晓前世诸友的结局,他心中却不知作何感想··陈郁果然喝醉了,他年纪小,酒量不行,趴在桌上,很快就睡着了。
离开酒楼时,赵由晟拉陈郁起来,他的身子软绵绵,那模样睡得可香了·不忍心将陈郁弄醒,在庄蝶和端河的协助下,赵由晟将陈郁背在肩上··他还是第一次背陈郁,没觉得背上的人多沉,倒是心中有他的分量。
“阿剩你喝那么多酒,别把小郁摔着·”赵庄蝶有点担虑··“我看由晟没醉,无事·”赵端河是瞧出来了,由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练了酒量。
四人下楼梯,赵由晟背着人,慢行在前,赵庄蝶在后,伸手托住陈郁,怕他睡得迷糊,从由晟背上掉落··赵端河看着趴在老友肩上的秀美少年,心情颇复杂··董宛带轿夫前来,候在楼下,目瞪口呆看赵由晟背着陈郁出来。
赵由晟小心翼翼将陈郁放进轿厢,还拉好被子帮他盖好·陈郁躺卧在轿厢里边,安安静静地睡,看着睡得很舒适··赵由晟放下轿帘,对轿夫吩咐:“回去动作轻些,别荡醒他。”
赵端河看得清清楚楚,轿夫起轿,赵由晟有扶轿的举动,还再次叮嘱轿夫轻些抬,别将人晃醒·醉酒又被晃动,醒来会十分难受··轿子远去,消失人群中,赵端河启口:“由晟,我总觉你……”·谨慎如他,思虑再三,终是没往下说。
作者有话要说:赵端河:我有不好的预感··——————————·郑三官:臭小子,又在外头惹事,哪次不是你老爹帮你收拾·第37章 ·睦宗院的北院有棵木棉树,很是高大, 每年叶子落尽时, 花期就也到来, 木棉花红彤彤挂满枝头。
便在这木棉树之下, 立着两尊石像, 衣冠博带,手中执剑,说像似石将军,却又不是,据说自打睦宗院营建在此,便就有这么两尊石像,陪伴南迁的宗子,度过百余载的时光。
赵由晟从木棉树下走过, 树杈上叶子稀寥,在秋风中瑟抖, 他对睦宗院自然熟悉, 但北院他来得少,竟似有两三年没来··北院以前住着朴王子孙,鼎盛时还住过一位郡公,后来朴王房派凋零, 空出的房舍入住其他房派的子孙, 与朴王子孙混居。
赵由晟的脚步踩在枯叶上,沙沙响动,他低头看地面, 地上铺着平整的大石板,美观便行·在上一世,安抚使下令杀宗子,睦宗院内的妇孺并未幸免,这处石砌的地面曾被鲜血染红。
那情景,大概就如春时,木棉花凋谢铺地般,猩红一片吧··“由盛当真不回宗学就读”·赵孟寿的声音响起,赵由晟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抬头看这位品学兼优的学长,看他冠上顶着一片枯叶,面无表情道:“在家也能读书。”
同行的赵庄蝶问:“孟寿兄明年要参加科考了吧”·赵孟寿背手而叹,眉头皱起,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他道:“朝中女干臣当道,怕是报国无门。
你们看,而今连族父都心灰意冷,辞去户部侍郎不做,黯然归家,再不愿过问朝中事·”·庄蝶俏皮地对由晟使了个眼色,脚步加快,他意料孟寿兄要抒发一大段废话。
随即,由晟和庄蝶果然快步离去,留孟寿兄一人在木棉树下大发感慨,压根不知道只有石像在充当听众··由晟和庄蝶跟上前面的人,那是他们的老爹,这群老头子脚步轻便,边走边交谈,竟把儿子们甩在后头。
三个老头子中,以由晟的父亲赵师勉最为年轻,孟寿的父亲赵汝泰最年长,而庄蝶的父亲赵宜春身份最尊贵,三家老头子虽然年龄差异,身份不同,但他们之间有不错的交情。
·重生情有独钟·做为宗子,罕少能在朝中担任要职,赵孟寿口中的族父名叫赵希声,他是个特例,他能力出众,又深得皇帝信任,才能官至户部侍郎··赵希声也是由晟的族父,他们同出朴王一系。
一群人结伴,行至户部侍郎赵希声家门前,侍郎家仆忙将人迎进屋去,恭敬道:“赵公正在厅中会客,将仕郎携带妻儿来访·”·仆人所说的将仕郎是赵侍郎的姐夫,厅中此时人多,赵由晟等晚辈自觉在院中等候,老头子们则不用避嫌,由仆人请入室。
赵侍郎家的庭院有些荒芜,可见数名仆从在院中修葺,想来赵侍郎辞官后,将在这里居住·庄蝶在院中四处走走逛逛,闲不住,由晟和端河在廊下交谈,耐心等待,没过多久,有仆人过来,邀请他们进屋。
三人被带往书房,却不是客厅,一进书房,就见赵侍郎和他们的父亲在里头,老头子们正悠然喝茶,闲聊··赵侍郎距离上一次回泉州城已有数年,见到同宗兄弟的儿子们,他几乎要认不出来。
赵宜春示意由晟三人站在赵侍郎跟前,都不要出声,让他辨认是谁··赵侍郎扫视过三名少年郎,将手一指,点中赵由晟,笑道:“你是由晟·”·赵由晟忙上前行礼,答是。
“族父,还得我不”庄蝶活泼,没大没小,手指着自己脸上的酒窝询问·按说他和赵侍郎不是同房派,但也跟着由晟喊族父··“认得,你是庄蝶。”
赵侍郎记- xing -不错,再说就是不看庄蝶的酒窝,看他圆脸矮个头也能认出··孟寿上前行礼,赵侍郎拍他肩问他:“阿寿,娶妻了吗”·孟寿的老爹赵汝泰回:“尚未婚娶。”
何止这儿子没门亲事,他那大女儿也还没嫁呢··赵侍郎让仆人搬来椅子,给三名晚辈入座,他待晚辈亲和,毫无架子·他逐一询问晚辈学业,勉励他们几句,便就和他们的父亲聊起宗室里的事情。
赵侍郎离开泉州城多年,压根没想到当地的宗正司竟会被奚王一系把持,听着故友们的讲述,他的神色- yin -沉··赵侍郎本是厌倦朝中争斗,对时局失望透顶,才想回乡清闲养个老,看来这清闲他是指望不上了。
天近黄昏,赵侍郎亲自将访客送出院门,相辞时,他执住由晟的手,赞道:“后生可期”·离开赵侍郎家,走过木棉树,庄蝶摸了摸头,胡语:“怎么阿剩就后生可期了,我也不差呀,族父却不赞我。”
孟寿道:“不也没赞我·”·孟寿回想了下,在书房里,老头子们谈官船分账不均的事,由晟插了两句话,他说官船的干办不该由宗正司指派,而应当由宗子自行雇佣,还说每个房派雇佣一名干办进行航海贸易,分账时,也可以多分些钱给孤贫的家庭。
宗正司要是按由晟这种法子管理官船,能避免不少矛盾··往时看由晟不像是个热爱动脑的人呀,反倒动手能力比较强,没少跟人打架,孟寿有点困惑··**·曾家香室里,有陈郁忙碌的身影,他从木架上收走晾干的香饼,香饼样式各异,有圆形,有菱形,有方形,还有篆香。
这些晾干的香饼,香味各异,陈郁每收一块,便嗅一下气味,他不只自己嗅,还会递给他的香友——曾元容··曾家和陈家离的很近,相隔一条巷子,但身为名门望族的曾家,有些瞧不上海商家族,要不两家的小郎君,早早就该相识。
数日前,曾元容祖父大寿,陈郁跟随父兄前去祝贺,因他人物标致,身上佩戴的香料特殊,由此被有香癖的曾元容引为知己··曾元容在族中兄弟里排行第五,城西的人们就给他取了个香五郎的外号。
这是个秀美的少年郎,爱香近似痴,而且喜爱精美的衣饰,甚至有传闻,说他好女装··若非陈端礼是个豁达之人,断然不会允许儿子与这样的人往来··陈郁不曾见过曾元容穿女装,对于外面不怀好意的传闻,他不感兴趣,人们不也总说他是鲛女的儿子,虽然他还真得是。
陈郁低头嗅闻手中的香饼,气息温厚端靖,他说:“元容,这块香饼我想送人,有一人适合它的香味·”·曾元容用手帕接过香饼,轻轻一嗅,他闻来却觉味道甜美,笑语:“适合赠佳人。”
陈郁莞尔,取回香饼,放入木盒,心想阿剩可不是什么佳人··两人继续收香饼,每一块都放入一只精美的香盒,这些香盒堆在桌上,已有八九盒之多·曾家殷富,家中买得到好香料,陈郁家是海商,自然也玩得起香。
“小郁,你闻闻这块香饼,味道甚是古怪,想来是我弄错了配方,不如弃掉·”·曾元容收到一块气味特殊的香饼,那味道让他皱眉,他不喜欢·他是个纤细的人,能从香气中联想到许多事物,这块香,就似一个危险的人物,散发令人不安的气息。
陈郁接过香饼,捧香轻闻,似有所想,他道:“像似蔷薇水的香气,但更浓烈些·”·“是如此·”曾元容恍然,还真像,闻起来怪,正因它的味道浓烈,很是强悍,而他们平日使用的都很清淡。
“丢弃可惜,不如赠予郑远涯·”陈郁将香饼还予曾元容,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觉得远涯可能合适··“我做的香,为何要给一个蛮汉·”·曾元容说是这般说,还是将这块气味特殊的香饼装进木盒里,用的材料昂贵,不舍得随手丢弃。
其实曾元容不曾见过郑远涯,但他听说过这人的事迹,知晓他是海寇的儿子,打小在海船上跟粗鲁的水手们厮混,是个粗野,狂妄,刀不离身的人··曾元容想:小郁- xing -格真好,和郑远涯那样的人也能相处得来。
两人收好自制的香饼,从中选出一块燎烧,并取来各自的琴,在袅袅香气中弹奏··美少年们相伴于香房,异香缭绕,琴声悠悠,倒也是让人浮想翩翩··重生情有独钟·陈郁从曾元容这儿,不只学制香,也学弹琴。
从曾家离开,陈郁携带两块香饼,书童董宛抱着一张琴,主仆两人归家··自从学会弹琴,陈郁在家也常弹奏,他虽然是商家子,但颇有些风雅气质··花廊寂寥,空荡,琴声悠扬,带着淡淡的怅意。
从由晟回泉城至今,他都不曾到陈家来访过,花廊上再没出现过他的身影,陈郁有时想起这件事,难免失落·随着年岁渐长,他们行为举止似乎都应该合乎规矩,可这样的规矩,陈郁不喜欢。
·陈郁想着明日去赵家一趟,把自制的香饼赠给阿剩,顺便谢谢他将醉得不醒人事的自己背下春风楼··陈郁记不起自己喝醉后的事,他从董宛口中得知,是阿剩背他下楼,还知道阿剩一再叮嘱轿夫将轿子抬稳些,别把他晃醒。
那日,醉酒的陈郁在轿中安然入睡,回到家后,都没醒来,一觉至天明··作者有话要说:远涯:嗤,谁在说我坏话··第38章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 赵庄蝶撑着一把伞, 跑进赵由晟家的檐下, 把伞丢给随从, 忙拍衣袖上的水滴, 与他同行的赵端河没带伞,巾冠与发丝上水珠颗颗可见,他淡定地接过阿香递来的软巾,擦了下脸上的雨水。
阿香本要唤阿锦给端河拿套干燥的衣服更换,端河谢道:“没淋- shi -,用不着·”·她家的两位小官人,已经是宗子中较不讲究的,这赵端河糙得近似平头百姓, 阿香也只是摇头。
赵庄蝶见院中的男- xing -仆从不见,猜测赵父不在家, 去不知由晟是否也不在, 问阿香:“阿剩呢”·阿香笑语:“在楼上,陈家的小郎君也在。”
她知庄蝶和陈郁要好··庄蝶和端河登上楼梯,前往阁楼,阁楼门关闭, 门内没有声响, 静得像似无人在··端河狐疑,用手推门,见赵由晟坐在书案前, 正在看书,而床上躺着一个人,像似睡着了,虽然只看得半身,但应该是陈郁。
赵由晟早听到脚步声,却等房门被推开,他才抬起头来,没言语,只把手一抬,示意入座·赵端河放轻脚步,在书案旁坐的椅子坐下,他留意到书案上摆着一只香盒,还随手拿起闻了闻。
香盒精美,色彩艳丽如女子所用的漆盒,不是宫香的香盒,也不像是由晟的东西,应当是陈郁携带来的··赵庄蝶走到床边,去探看陈郁,见他背靠着床,身子歪向一边,他手中还拿着一本书,可双眼闭着,竟是睡着了。
雨天,- shi -气扑面,也不诧异小郁怎么会无精打采,在由晟床上睡去··都是老熟的人,赵庄蝶在床边坐下,挨着陈郁,还忍不住去戏弄他,伸手摸了一把脸,笑语:“小郁快醒醒,看看谁来啦,别睡了。”
赵由晟立即回过头来,制止:“别闹他·”·赵庄蝶把脚缩上床,托腮打量陈郁,看他恬静的睡容,有点羡慕他一到雨天就犯困,他也想这般舒服睡个秋觉。
赵端河觉房中闷热,温度要较外头高许多,他目光四处寻觅,见床下竟然燃着一只小火炉,由晟可没有这么娇贵,在深秋里烧火炉取暖,想是给陈郁备的··赵端河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扇,平淡问:“小郁几时来”·“午时。”
赵由晟走到床旁,看了眼睡梦中的陈郁,他身上本披着一件氅衣,是由晟的氅衣,此时氅衣滑落在腰间··窗外风冷,赵端河还没将窗户关上,赵由晟越过庄蝶,弯身取被,轻抖开,盖在陈郁身上。
看着他一系列动作的赵庄蝶,嘴巴张大,其实赵庄蝶也习惯了,从小到大,阿剩都这么照顾陈郁··赵庄蝶拿走陈郁的书,翻了翻,神神秘秘道:“阿剩,你听说了吗宗正司终于要分海舶的钱啰。”·从出生起,钱财就不是庄蝶该考虑的事,他祖父是为数不多的嗣王,只是爵位没传给他父亲,但家产可没少分。
他之所以在乎这笔海舶分红,因为端河家需要用它来应付年底的开销·近年来,宗正司分给宗子的月钱越来越少,对于孤贫的家庭而言,这笔海舶分红就显得尤其重要。
“几时会对账”赵由晟反应很平淡··赵端河将窗户关上,回过头道:“宗正说今年会让干办携带账本,到每家每户对账。”
他朝好友们走去,但并没有坐下,而是在书架前浏览··庄蝶从陈郁那边分了点被子,盖在自己的腹部,他躺靠在床,双臂垫着后脑,道:“我父说,就是有账本也能作假,不足为信。”
“大家都对账目生疑,宗正这么做,不过是想掩人耳目而已·”赵端河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海道针经,他发现这书翻阅过多次,而他清楚这是舟师的书,用着粗厘的话语写就,一般人可看不懂。
“可惜我们都不懂海舶生意,也不知晓货物的价值,账本就是假的也看不出来·”说这话时,庄蝶还低头去看躺在身边的陈郁,他们中,只有陈郁出身自海商家族,不过陈郁年纪小,还没参与家中的生意。
其实无需看账本,只需看往年分发到手中的那点钱,任谁都知宗正司的官吏一直在私饱腰嚢。·赵由晟帮算了笔账:“宗正司的官船是条大船,能装货五六千料,听闻去时装仓的是梅溪的军持,宁县的漆盘,都是海外畅销物,不可能折本。”
庄蝶听得一愣一愣,端河将海道针经放回书架,神色淡定,知由晟有祖父遗风,他的祖父,在世时曾是广州市舶司的提举官,对海贸了解甚多··不说这书架上藏着海外地理,针经类的书籍,地上的轴筒里插着的那几轴画,恐怕也是海图而非山水花鸟画。
端河在这书房里,实在瞧不出由晟老友在专心攻读圣贤书,老友对海贸如此感兴趣,也许也因为陈郁吧··端河睨了眼床上的陈郁,他还在无声无息入睡··庄蝶问:“阿剩,那能获利多少钱呢”·“往少的说,也在上万缗。”
赵由晟只能猜测,货物的价格会有浮动,而海船的修补费用昂贵,方方面面的开销着实不少,但挣肯定有挣头,人世间的生意,再没比海贸更为暴利··重生情有独钟·端河落座,看着友人,问:“听闻官船归国时,船上载的大半是香料,由晟,你认为这趟该价值几何”·“需知是哪种香料,产地何处,品相如何,采购时价钱多少,市舶司博买了多少,留给宗室自用的又有多少。”
赵由晟无法估算,因为香料的情况,远远比瓷器复杂多了··赵庄蝶瞠目结舌,把手一摊:“可别再往下说,我听得头疼·难怪宗正司年年分发点香料,给几个钱,就能把我们打发。”
隔行如隔山,绝大多数人都不懂这里边的门门道道,水太深··赵端河听得清楚,他在想一种可能:“由晟,若是官船账本作假,你能看出来吗”·“得看是在哪方面作假。”
赵由晟不确定,造假的方法众多,而他对海贸的了解只有皮毛,他从未亲身参与··“要我说,找个海商来帮忙瞧瞧账本,人家肯定一眼就能看破·”赵庄蝶靠近陈郁,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手搂上他的肩,笑语:“我们有现成的”·可别忘了,小郁的爹就是名大海商。
庄蝶声音挺响的,再说又对陈郁揽肩,成功将他吵醒··陈郁揉揉眼睛,看见庄蝶的脸,露出笑容,一点也不怪他将自己弄醒··“小郁,你醒来啦”赵庄蝶很高兴,仍是往陈郁身上靠,他身上盖着被子,身体好暖和。
陈郁坐起身,对庄蝶点点头,他看见书案前的端河和由晟,想着自己怎么会睡得这么沉,连端河和庄蝶几时过来都不知道··赵端河打开窗,看见窗外天近黄昏,他带着庄蝶跟由晟和小郁辞别,由晟将他们送下楼。
陈郁拉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一层,却是一件衣服,阿剩的衣服,是件宽大的氅衣·他拿起衣服,将它挂在衣架上··黄昏,晚霞照进阁楼,像披了金装,陈郁站在窗前看日落,赵由晟送走友人,返回阁楼,陈郁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也没回头。
天边的夕阳红通而圆,落向西山,陈郁道了一声:“阿剩,你们在聊什么”·“闲谈·”·赵由晟没打算告诉陈郁,他不想找陈端礼帮忙,宗室内部的纷争,一旦牵扯到外人,外人必受牵连。
陈郁觉有件衣服披在了自己肩上,他摸了下材质,是先前被他挂回衣架的那件氅衣,他喃语:“阿剩,我睡了多久”·窗外雨已停歇,晚风瑟瑟,陈郁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秋高气爽,城郊,一群出游的贵家子弟,骑着马,带上仆人·天气晴好时,到郊外骑马,天高山远,四旷无人,是不错的消遣··陈郁受到邀请,他骑马带仆出现在郊区的空地。
赵由晟兄弟,赵庄蝶兄弟,还有赵端河早已到齐,均向陈郁挥手,他们坐在席上喝茶聊天,马儿拴在身后的树地··赵由晟身边留了个位置,明显是在候人,陈郁挨着他坐下,捧起热茶,和众人笑语。
在这群宗子间,他是唯一一个外人,却也不像外人··喝过茶,众人纷纷离开席位,放起风筝··赵庄鲲拿着一只大鹰风筝,凑到由晟身边,低语:“由晟,不跟他探探风声”·赵由晟淡语:“无需牵扯他家,我会另想办法。”
赵庄鲲还想说点什么,正见陈郁从仆人手中接过两只风筝,朝赵由晟跑来·陈郁手中是只彩色纸鸢,分给赵由晟的是条青龙··陈郁拉着风筝跑动起来,风筝冉冉升上空,色彩鲜艳的尾巴在风中招展,他仰头看风筝,笑得开心。
没多久,一条青龙攀上半空,相伴着彩鸢··这日,他们不只放风筝,还一同骑马,傍晚回城路上,陈郁骑着他的白色土马跟随赵由晟的高头骏马一路走,不觉和伙伴分开,等他们回首,旷野上,只有他们两人两马,夕阳披肩。
赵由磬站在赵庄鲲马背上,眺望四周,还是没发现兄长和郁兄的身影,抱怨:“他们上哪去了,不会先回了城吧·”·“管他们·”赵庄鲲觉得习以为常,他们以前就这样,只要陈郁在,由晟就会和他在一起。
虽说陈家这位小员外,挺讨人喜欢,可总觉得两人这般要好,说不出的怪异··陈郁和赵由晟慢悠悠回城,抵达城门前,夕阳如饼,挂在城楼上,两人马蹄声轻快,陈郁追着赵由晟,追寻着前方英拔的身影。
赵由晟的背宽广许多,他穿一身儒服,风儿带动他宽敞的衣袍,描述出笔挺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身,粹白的衣摆,紫色的衬袍,黛绿色的丝绦,一并风中飘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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