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城南+番外 by 客灯(3)

分类: 热文
战城南+番外 by 客灯(3)
·沈清平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阿爹早就防着,怕他因韩氏这个身份累及自身,自韩氏兴起时的史料都让他当功课来做·我于他阿爹也算是历经了朝代更迭,这其中有些隐秘,多少有些是我们知晓的,都被他阿爹编作课业,由我布置下去的。”
和彦听了这话有些发汗,他新认的这两位长辈是什么神仙啊避世这么多年还能掌握王朝谜辛,想来他来之前只怕家底都被扒光了··沈清平似是知道了和彦在想什么,“但也没那么夸张,教给阿衿的大多还是治世谋略之道,你家中的事,并非特意关注,只是与朝代更迭有些关系。”
和彦不由得愣了愣,想着这事扯到哪了,怎么会和我家扯上关系呢又听到师父清冷的声音传来,“前朝姜氏覆灭主要是因为手底下有一个挟天子令诸侯的人,贪了西南边陲之地一户时代靠玉为生的家族的一座矿占为私有,且杀人灭口。
这户人家有个孩子逃了出来,却学了文武艺要贩于帝王家,当是虽民不聊生,但南边有林祝驻守,西北有韩氏一族,北疆是一个没什么底蕴的将军,皇帝猜忌却给了他足以与林祝,韩氏相媲美的兵力,就是南梁太祖皇帝的出身。
当年的那个少年游说韩氏,为了黎民百姓冷眼旁观姜姓王朝覆灭,林祝彼时虽已名震一方,但仍以韩氏马首是瞻,再加上那人又以金陵百姓十万人妇孺- xing -命胁迫林祝放弃姜国皇室。
萧氏太祖皇帝勾结北黎,此人娶了北边部族的女子为妻,功高但不得载入史册,做了江南商贾··你说你爹和王朝更迭有没有关系”·和彦有些咂舌,他知道自家老爹有些聪明,但没想到居然搞掉了一个末代王朝,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他爹留下意愿要他护着金陵百姓,原来还是当年愧对金陵百姓啊·听到师父把陈年往事翻了个遍,和彦才真正意识到,接下来的可能更加重要,这才是他今天被喊出来的原因。
“你父亲惨遭祸事,实际上是因为西南之地的一座矿产,玉矿,莫须有的玉矿·”·和彦不明所以,又听到沈清平解释道:“玉矿一事是姜氏覆灭的起始,至于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先帝对你父亲多猜疑,包括你今日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一座真假未明的矿产。”
和彦抽了抽嘴角,要是他家真有矿产的话,那群族人还不得抢疯了,哪会盯着他一个人,这上位之人可真可笑,就算他说所谓矿产只是无中生有只怕也没人信,只怕还会被人以为自己想私占,这可真是……·可说了这么多,和彦也反应过来,师傅说的话,真正关于韩谨的反倒是一笔带过,更多的像是要将这些年的事尽数告知和彦,好叫他有个对策,颇有几分临终事毕之意,和彦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    ·    ☆、第 27 章 ·和彦也知道师父只是给他提个醒,让他知道有人还在盯着他·国库空虚,盐铁矿什么的都不会允许私家掌管,稷存司的存在直接将粮价也管控在了官家手里,莫须有的矿产,若不是是在穷得没办法,怕也是不会寄希望于此。
况且知道此事的人也不多,怀疑和彦掌控矿脉的更是少之又少了,反正这么怀疑的人肯定会自己去西南查询的,假的真不了,他问心无愧··抬眼又见师父神色忧虑道:“我和你们阿爹都老了,管不了这凡尘俗世,我只有一问,就如今的天下局势,你们是怎么看的,又打算怎么办”·“北黎与南梁交好,中原礼教引导蛮人开化,政令更改,婚姻户籍律法都可为两国友好做奠基,长此以往,再不会有异族来犯。”
“我知道你们少年人想法奇异,可北黎是夏孟瑜掌权,他会为蛮人们谋个好将来而与南梁交好·可你所言之事,没个百十来年是无法见成效的,在这期间,稍微一点天灾人祸就会前功尽弃。”
和彦回道:“这就是师父您太忧心了,百十来年的事太过久远,我们这些人只能给后辈们留一个尽可能好的世道,但不能替他们做到面面俱到··不过我也理解师父您的意思,我和阿衿在这泥潭里抽不出身来,如今虽说是隐匿姓名,怕的是万一。
还是请师父放心,阿衿所担之事已有了结果,我父亲的遗愿我也算是完成了,我二人如今已经无负累,自然可随心所欲·”··沈清平听后轻颔下首,虽然心知是和彦想的过于乐观了,可这世上唯他二人是最亲近的人的时候,无论如何,总是能保全自身的,只要能保全自身,这便好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屋里的父子两个,韩谨看着宋非尘将药喝完之后,本想扶他上床却被拒绝了,“我整日里都在床上躺着,早就躺腻了,你师父他整日里就是太小心,你小子回来了也跟他一样。”
韩谨无奈道:“师父他也是为您好,您整日里躺在床上,那些琐事都叫他去做还不好么·”·“可是我也不愿意总待在床上啊话说回来,你这小子不声不响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还带回来个男人,你怎么把人家拐到手的”·“阿爹,你怎么不说说你当年是怎么把师父拐到手的”·宋非尘哼哼了一声才道:“我那还用拐,我这般风采十里八街的人都愿意巴巴跟着我回来,你师父自然也愿意。”
韩谨笑了笑,“阿爹您说的是,多亏您这般好相貌才让我也生的这样好·”·“臭小子,拐着弯夸你自个儿呢不过阿衿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小时候的那些事也算是有了个结局,你……”宋非尘说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随即叹了口气。
·“阿爹你不必嘱咐我了,说不得还是那时候吃得苦才有幸叫我遇见您和师父,还有和彦,说不得还得感谢一下那些人·”·“你自小就是个明白人,最懂自己要什么的,那今后有什么打算”·韩谨笑着回道:“自然是常伴您和师父身侧,侍奉您二老了。”
这话刚说完就被进屋里来的二人打断了,倒是这两人一同进屋的场景叫韩谨和宋非尘齐声笑了两人都着白衣,玉冠缓带,单衣轻裘,却是不一样的风姿,进来人见两人都在笑,有些疑惑,但都没开口询问。
宋非尘轻声咳了一下,沈清平可劲皱着眉,和彦见状拉过来韩谨道:“师父,阿爹,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屋了·”·宋非尘笑着给他们点了点头,韩谨跟着和彦回到屋里才问道:“我师父跟你说了什么”·和彦眯着眼睛回道:“就是说了说你以前的事,还有我们将来的打算。”
“打算我们将来有什么打算不是混吃等死吗”·“就是混吃等死,也得赚些银子才能养得起你呀”·“我养你,不用你养我。”
“...”·另一间屋子里的沈清平打来水伺候宋非尘洗漱完上床之后,自己草草洗漱了一番,也就抱着宋非尘上床了,抱了一会儿,宋非尘就问道:“你冷不冷”·沈清平严肃回答:“今天不行。”
宋非尘翻了个白眼,“你想哪去了,我就是问问你冷不冷·”·沈清平闭了眼睛回道:“不冷,睡吧·”·宋非尘翻了个身正对着沈清平道,伸手似是想摸摸他眉眼,还是放下了,继而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觉得阿衿回来与我们生分了也是,我当年非要把他送下山,他心里是有些怨我的吧”·“你别乱想,他同咱们不过生活了八年,与和彦也生活了快六年了,总该有些变化的。”
“你说的也是,当年不会笑的小阿衿如今都把心上人给我们带回来了,总归是好的变化·也不怕我们哪天出了不测,又剩他一个人了·”·沈清平闭上眼睛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只是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可抱紧也没用,他能感觉到怀中人日渐虚弱,心里却是一片坦然,早有预料的一天,被这样的人看上实在是他的不幸,死生要绑在一起了。
和彦和韩谨商量了一下,反正他们俩下山也没什么事儿,不如就留在山上陪着两位长辈,他们心里清楚阿爹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陪伴他渡过一生剩下的时光,让他开怀。
韩谨每日拉着和彦去跟阿爹说说话,闲着帮师父打打下手,更多的时候其实是看着师父与阿爹之间的交流,他以前总觉得奇特,一个时常喋喋不休的人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一个刻板寡言的人,他刚到山上的时候光是看着师父就觉得严厉,看着阿爹一脸笑意总觉得是个温和的人,后来相处时间渐长才知道师父的脾气比阿爹要好上百倍,便是阿爹闹脾气或是气极了赶师父走也没见师父红过脸。
这样两个人,相守了二十多年,阿爹日日不离汤药,师父日日照顾着,如今只怕是要生死相随了··正在伤感着的时候却被和彦拍了拍肩膀,韩谨才反应过来,他们俩该退出去来。
近三个月了,雪上之上没有人烟,可亲人在身侧总不会感觉无聊,每日里说不完的话,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说完,可师父总是不让他们常来打搅阿爹,每日里只让说上一两个时辰的话,他懂师父的意思,留着没说完的话明天再说,就好像还有数不清个明天。
十月份的时候,北疆下了一场大雪,西北的雪山上有的人失去了至亲··韩谨总觉得他与阿爹和师父之间的感情深厚,却也不过相处了八年光景,在加上他下山时年岁尚小,对师父和阿爹虽仍有敬仰感激之情,但他生来坎坷,血脉之中有偏执但更多的是凉薄,应当不会很悲伤的。
可师父站在他面前语调平静地告诉他,“进去见你阿爹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几乎有些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跑进去后,看着常带笑颜的阿爹面色红润,回光返照的时候,他脑海里最清晰的是当年抱他的那双温暖的手,总是带着过分的温暖。
他有些失声地喊了声“阿爹”,和彦紧跟身后拍了拍他的脊背,不待走进,就被宋非尘喊住了··“别往前走了,道个别而已,这些日子该说的话都说了。
我只是出了趟远门,再不会回来了,阿衿你不要哭,要好好的·不过如今我是放心的,你身边有人能伴你左右,我便放心了,你们出去吧”·韩谨红了眼眶,却还是忍着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道:“那阿爹可要唤师父进来。”
·宋非尘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与他已经告过别了··屋外的沈清平并未走远,听到此言,红着眼眶笑了笑,道别,只怕你是痴心妄想了··韩谨出来的时候看着又哭又笑的师父,还是开口道:“师父,阿爹他…”·“阿衿,劳烦你与和彦多待几日,料理后事。”
韩谨忍不住还是哭了出来,“师父,我知您与阿爹情深,生死相随,可…”·“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劝·”韩谨话未说完就被打断,微凉的手摸了摸他头顶,“你阿爹总觉得我糊涂,他才是世上顶顶糊涂的人。
你是我们俩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如今你已有了归处,我们也就放心了··只有一点,我与你阿爹就葬在后山,墓室早就建好了,只有一口棺材,合葬·”·听闻此言,韩谨的眼泪更加汹涌了,和彦见状也不忍,红了眼眶道:“师父,您要阿衿他这一日里失去两个亲人吗”·沈清平见状也笑着伸手摸了摸和彦的头顶,“好孩子,你们阿爹这辈子为我太苦,不敢让他多等,只能让你们两个受累了。”
不知怎地,韩谨竟从这话里觉出来平日里阿爹的口气··说完这话沈清平就进屋了,与宋非尘一起躺在床上,尚有余温的手指十指相扣,渐渐没了气息··韩谨进去的时候一时竟有些恍惚,他的双亲可能只是睡着了,可他在床前跪了一夜也未见他们二人醒来拉他一下。
和彦本来还问道:“要不要下山买些置办丧葬的东西”·韩谨摇摇头回道:“师父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也没有提前准备,想来他是觉得不必要吧  就依他说的,三日后下葬,葬在他自己建的墓室里,与阿爹生同寝,死同- xue -。”
·和彦其实一直有个疑惑,师父和阿爹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这两人当年在江南一带的茶楼里风靡一时,是时兴的话本材料,可这般模样,倒显得世人浅薄,但他不确定韩谨是不是知道,再加上现下这种情境,也不是个问这个的好时候。
三日后,风雪未停,墓碑是韩谨自己刻的,阿爹和师父的名字并在碑上,冻土里两人同寝而眠·墓室合上后,和彦和韩谨跪下磕了三个头,权作拜别,起身时,风雪已停,来时的脚印已看不清楚。
·    ·    ☆、第 28 章 ··山上已经没有想见的人了,徒留也是无用,趁过年前还能赶回金陵,他们俩打算的是,待过完这一年,便带着老管家离开旧地,找个新地方落脚,此后就是平头百姓,风起云涌,再不相干 ·和彦和韩谨又在山上待了半月,收拾好行李和心情,才往山下走去,韩谨觉得他那些悲伤的情绪,真的是被和彦糟心的厨艺给磨没了的,简直丧心病狂,能把青菜炒出来中药味的,果真是奇人。
和彦只尝试了一次,韩谨就将掌厨大权抢到了自己手里,虽然他也不太会,但也是见过别人做饭的,第一次尝试的尚能入口,日渐熟练了就好,和彦也不知为什么非要较劲,每顿饭还非要自己尝试一下,韩谨有时候都怕他把自个儿给毒死了,只能拉着他下山了。
这一道从西北想南走去,两人走的不紧不慢,走到什么地方还听了听当地的轶事传闻,茶楼话本,可能是如今南梁和北黎的局面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话本里多说的都是南梁兵力强盛,不惧外敌来犯,南梁宽厚施仁政,教化蛮族之类的。
 ·说什么建书院不拘一格,有才能技艺者皆可入院学习,更有夸张的人说,门阀世家式微,寒门庶子能通过科举出人头地,书院不拘姓氏族别,说不得这科举也就对蛮人开放了呢·短短半年时间,就能让这等消息传遍南梁境内,也真是好大的手笔,和彦和韩谨初闻之事还颇为惊讶,一路走来也觉得习以为常,这样的手笔,只能是祁寒了。
若真有一日,北黎之人通过科举入南梁朝堂,那时他必然已经是中原汉人了·不过也不知道这一日他们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了··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他二人十一月底回到金陵后,来了位了然的客人,本该镇守边关的林舒上门求见,拜帖送上来的时候,只是说韩谨与他也算是有同门之谊,上门来只是伤感怀旧,并无他意。
老管家说:“这也没办法拒绝,人家上门来怀旧,总不能不许吧”·和彦看着手里拉的美人,道了句:“他怀念你”·老管家欣慰,这还算知道吃醋。
韩谨回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知道你没死,特意来见你呢”·和彦似模似样地点点头,“嗯,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我‘死’得有些草率。”
韩谨冷笑,“呵·你还想怎么‘死’斩首示众”·老管家看着自家大少爷还是一如既往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和彦见韩谨这样语气,轻咳了一声,对管家说道:“回林将军,他想来缅怀谁都行,来就来吧·”·老管家看着自家小少爷的眼神,赶忙退下了··韩谨问道:“要是家中只有李叔一人,他怎么会认真将拜帖送上门来。”
和彦:“说不定人家就是涵养好呢”·韩谨白了一眼,“和彦你认真些,林舒又不傻,他肯定知道你没死的·”·和彦一脸无辜,“我知道啊我不是说了嘛,死法那么草率,都能猜到的。”
见韩谨有些生气,和彦赶忙安抚,“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林祝之死,怕他算在我头上嘛这又没关系,有你在,他还能当场杀了我不成”·韩谨不想搭理他,起身就要走,和彦喊道:“诶,诶,你走了今天晚上就别来我房间了”·老管家大老远就听到了,不由得感慨,如此虎狼之词,果真是世风日下啊··但韩谨还是转了个弯儿又回去了。
林舒上门的时候,仆从一个也没带,只带了佩剑,老管家将人引至花厅,上茶之后就准备退下了,林舒开口道:“听闻管家又一远方侄子借宿府上,怎地没有见着呢”·“林将军是贵客,我那侄子粗陋,怕惊扰了将军忧思,我让他在屋里待着,没敢出来。”
“那我今天这一趟可算是白跑了·”·管家侄子带着面具进厅道:“没白跑,没白跑,这不是来了·”语罢,还对着老管家道:“叔父,就由侄儿代主家来招待贵客吧”·老管家说了句“你仔细着些”便离开了。
 ·和彦进去后自己找了个地儿坐下,就把面具摘了,倒叫林舒一阵疑惑,“怎么不带着,留点儿神秘感也是好的·”·和彦无语,“神秘感不是早就没了吗一个面具而已,挡挡生人,挡不住熟人的。”
林舒问道:“你家媳妇儿呢不是说带回来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吗怎么不见”·和彦:“……这大家心知肚明就不用拆来拆去了。”
“什么心知肚明,我可是不知道的,还当你真带回来个小娘子,韩谨怕是死不瞑目·”·小娘子说到就到,这女儿裳褪去,依稀是当年青衣少年郎。
韩谨也是将方才的话听入耳中的,他自觉昔年情义并未深厚至此,怎么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似的,说得跟他们什么都知道似的··他应该是还没意识到坊间话本子的厉害,缠缠绵绵生离死别,情深义重都有了,想来有此做引导,有心人总能看出来些什么的。
林舒不是这样的有心人,他以前大概只当韩谨算他半个同门师兄弟,可自父亲去了之后他才渐渐想起来那些已经遗忘的往事··他双亲于韩谨有救命之恩,可算来最开始也是存了利用的心思,若是存心相救相互何至于让一个稚童被欺辱至浑身伤痛。
韩谨见林舒一脸不忍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起来了,代他而活,本就是为了代他而死,只是他也确实没有做到,说他忘恩负义也好,本就是他将林舒的身份泄露出去的,间接害了林祝也是真,不过这确实是他本意。
林舒开口道:“你…我想起来你是谁了·”·韩谨:“噢·”·和彦:“…”多说几个字会死吗·林舒倒是不在意这些,接着道:“我爹娘自乱军从中将你捡了回来,那时你年岁太小,但这也算是救命之恩。”
韩谨点点头,表示认同,又听到林舒接着说道:“任由军中之人欺辱毒打尚是孩童的你,算是他们治军之过·”·韩谨听了反倒是笑了笑,一句治军之过可带不过去,分明是蛮女之子若不是有几分用处,便可当做畜生了,不过现下韩谨不愿与林舒计较这些,任由他说下去。
“他们在韩氏灭族之际本来是想让你代我死的·”·和彦听了之后忽地将眼光移到了韩谨身上,带着深沉的怜惜,他听师父说起的时候,大约能知道当年的阿衿是遭了多大的痛楚,可再听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疼。
韩谨感到和彦的神色后开口道:“这倒没什么,我这不还好好的,那时候刚好遇上了阿爹,是我一生的幸事·”·“你爹娘将令牌给我是想让天下人都相信我的身份,可也怕我会拿着令牌为所欲为,污了你韩家满门清誉,所以给了个能以假乱真的,我说的对不对可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我阿爹和师父呢”·林舒点点头,“可你阿爹和师父也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韩谨回道:“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种事他们差不了手,恩怨未明,只能我自己来解决·”·“所以他们还是将你扔下了·”林舒点点头半是嘲讽地说道。
和彦听了可不乐意了,这自家心上人刚失去了至亲,就有不长眼的上门来说“又把他扔下了,”他知道林舒说的是当年将阿衿扔在雪地的事儿,可这样的口气很容易让阿衿想起来师父和阿爹共赴黄泉的事啊·果不其然,哪怕明知道是什么意思韩谨还是红了眼眶,和彦赶忙岔开话题,“你今天来就是来说这些的吗”·林舒回道:“不错,就是来掰扯掰扯好分清楚恩怨。”
韩谨冷声道:“这不就到此为止了吗还有什么没分清楚的恩怨吗”·林舒道:“你活着,我父亲死了,这该算在谁头上”·韩谨回道:“林祝之死你该去问问祁相,你父亲当年害了姜意,还不许别人报仇了吗”·林舒沉默了一会儿道:“若不是你透露出我的身份,我…”·没等他说完就被韩谨打断:“林舒你扪心自问,就算没有我透露出你的身份,林祝他当真就会安然无恙地挑起战乱后,等着你这个韩氏最后一人举起大旗,守护国土,振兴宗族吗”·林舒沉默,他知道不会,就算一切如父亲所设想,世家天家都不会允许的,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把林祝的死算在谁头上,又听到韩谨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你父母确实救了我一命,你说我忘恩负义也好,确实是我将你的身份透露给祁相的,但我不悔,北疆战场上那两千余人的- xing -命还有和彦的满身骂名,你父亲他都该担一部分。”
林舒知道韩谨说得有理,可有时候这人就是不能听道理,但如今他确实做不了什么,林舒镇守北疆,以武力镇压北黎,护得南梁安宁,韩氏子弟骨子里做不了祸乱天下,挑起战乱的人,他唯一的用处还是守国戍疆。
林舒有行兵布阵的天赋,谋略之能自然也不会太差,有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但懂未必就能接受世上至亲之人离去的理由竟然只是这样··等他从和府出来的时候,在家修整了几日就匆匆赶回北疆了,虽然北黎与南梁签订盟约,但边关防守依旧不能散漫,韶阳殿下执掌帅印,年关定是要回京述职的,军中无人坐镇可不行,回了一趟金陵,想着能有个说法,果然还是恩多怨多说不清楚,既如此,那他就暂且将这事放一放。
·说起来他还是十分羡慕韩谨的,天地间孑然一身有亲长相伴,孤身一人时有情深在侧,不像他,自此担着一把刀,再无牵挂···    ·    ☆、第 29 章 ·林舒走后,和彦伸手将韩谨拖进了房里,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幼时受的苦还是宽慰他身边还有自己和彦以前总觉得言语能抚慰人心的,现在想来还是太过苍白无力了些,他从未有如此懊恼过自己只会嘴上安慰人。
韩谨像是看出来来和彦的窘迫,主动开口道:“幼时磨难想来是为了遇上阿爹和师父还有你,也算是福气·多年前被阿爹送下山来,那是只觉得是阿爹和师父非要我来代韩氏子走这一遭,如今想来是阿爹和师父想让我在他们还在的时候遇上你,总不至于在他们走了之后我还是伶仃一人。”
和彦主动伸出双臂抱住了韩谨,闷声道:“我要是知道你是这么个小可怜儿,我肯定会对你再好些再好些,最好是把你宠成个小傻子·”·韩谨回抱住,“你已经够好了,够宠我了,不过若是在某些时候能多让着我一些就更好了。”
和彦问道:“什么时候”·韩谨凑近和彦耳边轻声道了四个字,和彦的耳根子都红了,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能把“床笫之欢”挂在嘴边呢但和彦还是强自镇定推开了人道:“这个,各凭本事。”
于是老管家每日里都要备上一壶烈酒,看着大少爷和小少爷互相灌对方,虽说这烈酒伤神,可每回没喝上几口,气氛就不对了,老管家乐见其成,可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两人都同床了八百回了还没圆房,这回事儿还得讲究个黄道吉日,再则他们俩虽于礼不和,未能有什么三媒六聘,可拜天地的话只拜过高堂,说来还是要挑个黄道吉日,换上红衣服拜一拜才是。
韩谨双亲新丧,照礼制,他须得守孝才是,所以眼下倒也不急,也就是嘴皮子上沾沾光,不敢真做出来什么··这二人在金陵过了年之后就闲不住了,索- xing -又告别了老管家,美其名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们应当去看看这外面是什么样的了。
老管家也知道趁着这二人闲着,该做的想做的事都做完了,他们想去那便去吧,左右金陵永远是家,总还是要回来的··这一回和彦想着不去北方了,与韩谨商议了一番,决定要往西南去看看,早就知道西南之地树林迷障,蛇虫鼠蚁较多,去的时候多带了些驱虫的药粉,轻装简行,依旧是扮作夫妻,但他二人在入了西南境内的时候就换回了本来面目,这边的人想来是不知道和彦和韩谨是何人的。
·他二人扮作行商兄弟,本就是奔着永昌府来的,在老管家那里游山玩水的说辞也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和彦还是记挂着师父言及的玉矿一事,他自己是心知肚明,可前朝的传言只怕也不是空- xue -来风,更何况他也不能确定南梁有几人知晓此事,又有几人确信,这番前来就是来看看前朝遗风是从哪吹来的。
初入西南境时,和彦和韩谨还是为眼前的屋舍惊奇了一番,或土木的三合院,与江南的青瓦白墙许有相似之处,一路走来的城郭却与中原腹地大相径庭,三河穿城,家家流水,也有竹楼村寨,矮篱相绕,倒叫这两人笑道,哪怕是此行但为游山玩水也是值得的。
有当地人见他二人与旁人穿着不同,上来询问的,虽说此地来往客商不在少数,但大约也是没见过这样标致的人·因着言语上多有不便,也没有很多人上来搭话,只是他们每到歇脚客栈的时候,听的小二一口官话问起来:“二位是中原来的客商不知家中是做什么生计的”·和彦回道:“家中是贩卖丝绸的,因着我们兄弟俩想着来碰碰玉石方面的运气才来滇南找找缘分。”
这小二一听,笑道:“近几年来这儿找玉石生意的人可不在少数,大都是无功而返了,这穷乡僻壤的早年间有人玉石的小财,可若是真发了大财哪能还是这副模样”·和彦回道:“那不知小哥说的那些人是怎么发了小财的”·“嗨,不值一提,路边上砸了个石头,就有有心之人说这地方遍地是石头。
诶呦,您看我这光顾着跟您说闲话,这还有活计没干完呢”说完就要走了··和彦忙从怀里掏出来银子放到了小二手里,这小二眉开眼笑地收下了,接着道:“不知您二位贵姓啊”·“姓宋,江南人士,这是我胞弟。”
和彦说完,还指了指旁边的韩谨··这小二听了笑着说:“宋公子,您二位生的可真像,不愧是亲兄弟啊都是这般丰神俊朗,眉目俊秀”·和彦笑道:“小哥过誉了,不知这借着玉石发家之人现在可还做这玉石生计”·“做着呢,这石头这么多,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玉呢说不定就撞了大运呢像您二位这样的贵人,去南边二里的街上瞧瞧,说不定能撞上一水儿的绿呢”·韩谨不显轻轻皱了眉,和彦感激涕零地对着小二说道:“多谢小哥指点,明天,明天我就和弟弟去瞧瞧。”
送走了店小二,韩谨方才对和彦说道:“听他这样说起的倒像是很像让我们去似的·”·和彦笑着道:“这人一看便是故意的,想来是觉着我俩是大肥羊能宰一刀,不过若不是他说起来,只怕我们还在乱转呢,到时候看看情况,就当是来长长见识了。”
韩谨点点头,想来那小二说的无非就是赌石,坑些金银还不至于害人- xing -命··玉石并不是只有滇南生产,可和彦推测师父那日所言应当是指他和家知道一处未开采的新矿,其将其隐匿了起来,说出去他自己都不信。
次日,和彦两人就去了店小二指的那条街,街上商户有以雕玉为生的,有贩卖原石的,更有些商户就守在赌石铺子里,只等玉石解出来,出价买走··一条街上熙熙攘攘,有一瞬富足的,有倾家荡产的,还真是众生百相,却都为利驱使。
 ·和彦和韩谨就充作普通商户,挤在人堆里看热闹,听着人群中解出来的,没解出来的,解了一半的,还有看热闹的人的人,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这翠玉阁出绿的次数就是比青枝坊的多,不过青枝坊出的绿水头更好些,这两家在咱们这儿也算是并驾齐驱了。”
·不消问,现下的这家就是翠玉阁了,找青枝坊也不必再问,看哪家店围着的人最多就是了,和彦忙问这位出声的人:“这位大哥,不知这翠玉阁和这青枝坊是有什么法子能鉴别这玉石吗”·那人转头才看出来是个络腮胡子,在这地方也不太稀奇,上上下下瞧了和彦好几眼,又把目光转向了韩谨,韩谨做出来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巴巴地喊着和彦“兄长”,那人瞧了瞧才道:“兄弟俩出门做生意刚入这一行”·和彦先是安抚地拍了拍韩谨的手道:“阿衿。”
而后又对这人说道:“还没入行呢,只是觉得有些奇特·”·那人道:“少年人,可别当这行好混,这隔行如隔山·”·和彦忙回道:“是是是,我们就是来瞧瞧,图个好玩,不敢深入。”
那人见状也不搭理他二人了,和彦和韩谨自觉不妥,就先回客栈了·待四下无人时,和彦方才道:“那店小二原来还是个人物·”·韩谨回道:“故意的,故意将我们指到南二里街,那个络腮胡子是来探我们身份的,只是他怕是看出来我们并不是诚心来做生意的了。”
“这个倒是无所谓,本来就没打算这真能谈生意,就是真让我谈,我也没钱·”·韩谨无语,穷得清新脱俗·和彦又道:“只是来见识见识这滇南风物,又不是非要给个交代,我只要能证明和家确实成了穷光蛋了,也就没人打那还不知道有没有的玉矿的主意了。”
韩谨无语片刻,回道:“你是不是很早就在查这个事儿了是不是很早就知道玉矿的真面目了”·和彦笑了笑回道:“其实师父说出来之前我隐约猜到些东西,夏孟瑜虽说不是个心眼坏的,却是个心眼多的,我知他想要蛮人与汉人同化,可不见得就是汉人掌权,他想要我投敌叛国,必然是和家还有什么值得的东西,一介商户身上还能有什么只剩钱了,和家又是从西南出来的,手底下的玉石铺子也不在少数,多少能猜到些什么。”
“所以你早就派人来西南查过了”·“不仅查过,来之前我已经收到了真相·”·韩谨回道:“那你是不是无聊上瘾了,还非要再来看一看”·“我来之前不就说了是来游山玩水的吗是你自己不信的。”
和彦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阿衿,我就这么不靠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韩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和彦身边坐下,用手环住和彦的腰际,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咬牙切齿道:“那不知兄长可否告知查到了什么呢”·和彦一口水勉强咽下去,有些郁闷,这不是他见韩谨心情不好才拉着他出来散散心么,哪知道韩谨真往正事儿方面想不过这美人在怀,除了动作太突兀之外,别的都好,就这么抱着也挺舒心的。
·和彦正这么舒服地享受着,垂眼就瞧见他的阿衿不大自在地动了动,他才想起来刚刚阿衿好像问了什么问题·韩谨起身,声音有些低哑重新问道:“你查出来什么了”·和彦轻咳一声回道:“嗯,是这样,这个地方的玉石坊,尤其是赌石,翡翠原石的来路有些问题,但也不是全部,只是一大部分的矿脉都被采空了,是以那些翡翠原石多来源于他国,极大可能是滇南密林以南的国度。”
“你查的就是这些你们和家的玉矿图呢是假的”·“就算不是假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不许别人采完了”·韩谨思索了一会儿道:“滇南以南的国度,还隔着密林,听起来很神秘呀”·“那个国度也有玉矿,只不过被当做石头来卖,且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能通过这座密林,九死一生,拿命来博富贵,想来那个国度也不会富足到哪里去。”
“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    ☆、第 30 章 ·说去看看只是戏言,他们没办法从那些采购原石的人身上要出来安全通过密林的法子,想来那些人也不会愿意给,怕的是滇南之南的国度子民有朝一日能横穿密林,只怕会成为中原汉人的又一大隐患,他们可以有横渡密林的本领,但至少不是现在。
和彦听韩谨说道要不要去看看的时候,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但又听韩谨道:“你猜,我们俩跑了这么远,那位皇帝陛下会不会知道我们的行踪”·和彦眯着眼睛回道:“你的意思是说…”·若是有外人在旁边看着才能感觉出来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这分明就是千年的狐狸精要比一比道行了·自那日谈话之后,韩谨和和彦每日早起会在南二里街的翡翠原石坊里看半天热闹,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出手赌上一把,算不上是什么大赚一笔,但也没什么亏损,他们俩赌的不大,偶尔还会出水头不错的绿,剩余的时间里隐匿行迹,但也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了要去那座密林的周围涨涨见识,又只有他二人,不大引人注目,只是关注他二人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行踪,又因着他们俩还时不时地换个地方耍两天,倒真像是出门玩乐的。
就这么在滇南混了两月有余才启程回金陵,如今万事俱备,差的就是南梁缓过来那口气,还天下百姓一个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回到金陵后,和彦和老管家合计了一下,决定将金陵的这座宅邸卖了换成银钱,举家离了此地,对外只称,家中的不肖侄子欠了外债,不得已还要李叔将主家的宅邸变卖,这把老骨头年迈受这流离之苦,老管家是忠仆,为和府劳心劳力了一辈子,主家已死,旁支的怕惹祸上身,早就离了金陵,只剩了老管家和家中一个仆人以及一座宅子,处置权自然也在老管家手上。
换个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过几天安稳日子··也不用太过偏远的村子,不太繁华的镇上刚刚好,金陵城的宅子卖了不少钱,但他们四个人,跟镇上买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再租个店面,重新开始做生意,他们看中了离金陵城不算太远的花容镇,这名字和镇子还算相得益彰,街上的女子确实称得上是花容月貌。
·镇上的人听闻这家来了双兄弟,大哥是个做生意的,家中遭了难只剩下叔父和一个堂弟,一行四人带的财帛所剩不多,只能暂落脚在此处··听闻兄弟三个都未曾婚配,堂兄弟生的不算出彩,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勉强算得上清秀,大哥又有些年纪大了,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了,未有过婚配,总叫人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倒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年方弱冠,又生的那样好看,只是可惜了好像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但架不住这家的哥哥好看又能干,将铺子经营的有滋有味的。
不过半年,这街上的姑娘们都说这要是谁能嫁给这兄弟中的一个都是有福气的··这一行人在华容镇待了两年,媒人的门槛都踏破了,却没见着一个松口的,镇子上的人宽容,不过是不娶亲而已,倒也没生出来什么事端。
崇安四年,南梁境内度过了一个暖冬,同时也是一个旱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来年的收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值得庆幸的是,南梁与北黎之间并未发生过战乱一直相安无事,至今天,南梁国力强盛,北黎之民得以教化,互相初入对方国境已不再受限,战马换粮草的约定也早已废除,只是南梁的粮草价格受官家管控,私营商户不得哄抬,北黎商贩也开始讲羊毛,马匹,牛皮贩至南梁,回购粮食。
稷存司依旧还在,每年都有官民商在此事上生出来矛盾,朝堂之上已有人上书取消稷存司了,韩谨最初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颇为镇定,只是说了句“还不到时候·”·这年临近年关的时候,和家偷偷办了场没几人知晓的喜事,和彦和韩谨的。
说来本就不需什么仪式,只是和彦父母牌位还未祭拜过,趁着年关,和彦便带着韩谨去了祠堂,拜了三拜,和彦道:“爹娘,你们儿子找到心上人了,带过来给你们掌眼,你们以前就见过的,他是个很好的人,如此你们也就不必为我- cao -心了,只有一点,在天上要好好保佑我们。”
韩谨看了看和彦,也道:“爹娘,谢谢你们教养出了这样好的一个人·”·老管家听闻大少爷带着小少爷去了祠堂,想着这是过年,也该去看看老爷夫人,远远地就瞧见两个人跪在一起,笑呵呵地走了,想来这一家人说说体己话,那他就不去打扰了,这大少爷和小少爷的身份不能表露这婚事也不能- cao -办,好在他们也不是顾忌这些世俗礼教的人,但也总得有个仪式有个人作见证。
和彦和韩谨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请老管家上布庄做了两身红衣服,这临到年关,成衣还得等些时日,稍稍一等便过了年,家中也没有张灯结彩,大- cao -大办,只剪了几个喜字贴了上去,家中就四人,老管家和那一位洒扫的小厮,老管家做高堂,小厮做傧相,就这样一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婚事,却让和彦和韩谨都很满意。
崇安五年,南梁境内江北之地爆发蝗灾,颗粒无收,稷存司遭难民哄抢,圣上震怒,下令撤销全境之内的稷存司,凡受灾之地的稷存司存粮,皆不在发放,全充作赈灾粮,其余各地的稷存司撤销前,当结清百姓存粮,与此同时下发救济款,赈灾药物。
韩谨听闻此事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写画画,现如今已经二十三的人了,除却身上多了些沉稳之外,更多了些世外高人的飘逸出尘之姿,更有隐士之风了··倒是和彦这两年将商铺经营的有模有样,听闻此事的时候关了一日店门,回家中去了。
和彦回家后就去书房里找了韩谨,问道:“可是要去一趟”·韩谨回道:“蝗灾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年休养生息,若还是国库空虚,赈灾的银子拿不出来的话,南梁的皇位早该换个人坐坐了。”
和颜笑道:“那你主张撤销稷存司是什么意思”·“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稷存司只是一个立威的存在,立给南梁和北黎看看,好叫他们知道,政令颁布,令行政施。
但又不能太过,所以天灾是最好的当口,百姓在太平盛世闹事,当政者借天灾撤销祸事源头,一面剥除了灾区百姓的利益,却还要一面发放赈灾银,恩威并施·”·和彦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稷存司下一步是不是就会将五谷杂粮换做金银了”·韩谨道:“这种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当年提了一个醒,偌大的朝堂会有人提及的,如今若是还要我们亲自说的话,也太过刻意了。”
和彦伸手拽了拽韩谨的发梢,还是觉得柔软,一边听着韩谨说话,感慨这样的人隐居山野说来也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又听到韩谨接着道:“还有一事,说不得我们还得往临安跑一趟。”
和彦疑惑:什么事·韩谨难得瞧见和彦迷糊的模样,轻笑一声才道:“南梁国库虽称不上空虚,可就怕某些个有心人将主意打到了你们家那莫须有的玉矿上。
虽说我们隐姓埋名,可总还是有人盯着的·”·和彦也笑道:“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那什么时候启程”·韩谨回道:“再等等,等皇帝陛下安抚好灾区百姓的时候,等北黎俯首称臣的时候。”
“啧,这些年南梁朝堂之上已经开始涌入北黎之民了,但距北黎俯首称臣还是需要些时日的,短时间只怕成不了吧”·韩谨道:“没什么成不成得了的事,南梁北黎户籍之制已近统一,婚丧嫁娶已无隔阂,只剩少数的北黎之人抱着他们的旧制不肯撒手,可那哪里是对旧制不肯撒手,只是放不下旧制带来的利益,他们要,那就给他们。”
和彦眯着眼睛颇为享受地听着韩谨说话,回道:“你的意思是北境划入南梁国土之后,可让他们沿袭旧制”·韩谨笑道:“有何不可北境划入南梁国土,自此再无异族纷扰一说,政令法度类同,只当是封了个异姓王,封地的政令依着他们自己来,左右那些手里握着权势的人都舍不得以命相搏,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哪会不乐意呢”·“你说的不无道理,没人愿意放着生路不走,何况这两年南梁国力日渐强盛,北黎反倒毫无长进。
只有一点,北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南梁率先挑起事端,逼迫北黎投降的话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逼得他们殊死一搏·”··“不会,我汉家子弟怎会背信弃义,容他们入我汉家籍,那就是我汉家人了,是我汉家子弟不计前嫌,他们能吃饱穿暖,子孙得以绵延,还不感恩戴德。
而那些进过书院的人在南梁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与北黎却还是有牵扯不清的关系,你觉得他们会说服北黎称臣还是放下眼前搏出来的前程”·和彦想了一想,近年来朝堂之上多出来好几股势力,北黎如今与南梁关系密切,再加上书院的作用,北黎之人入书院便可有南梁户籍,通过科举出人头地,甚至门槛还要比南梁本籍人士稍低一些,所以不少人愿意试一试。
寒门新贵依旧是以祁相为首,门阀世家反倒是将手里的产业一点点地分了出来,说起来如今的皇帝陛下掌了军政要务,再加上中原文化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北黎,如今于衣着文化上是分不大清楚了。
“你等着瞧,那些与南梁已有姻亲甚至已是南梁户籍的,却还是与北黎脱不了干系的人,总不会愿意左右为难,尤其是近几年南梁对这些人太好,好到能让他们忘记所属。”
“你这会不会有些太想当然了北黎有血- xing -部落首领定不会甘心如此的·”·韩谨笑着道:“你莫不是忘了北黎的王上是谁了当年北黎有名望的草原部落家眷大多入了南梁,夏孟瑜一手将他们手中的权利分出来,恰好得南梁礼遇,他们总归是要做臣子的,自然是哪边的好处多就往哪边站了。”
这话说得有些太薄情寡义了些,但事实就是如此,夏孟瑜想让蛮夷融入汉家血脉,自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总不能南梁接纳了北黎,到头来反倒成了祸国的根本,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有北黎之人身先士卒,做了连接南梁和北黎血脉的筹码。
这样一来,那些出于两国交界处的人必然会向强势的一国倾倒,都是黎民百姓谁也不愿意打仗,到时候受降书一到,北黎顺势而为也算是为南梁成就了千秋功业···    ·    ☆、第 31 章 ·和彦很是怀疑韩谨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实在是把力度拿捏的分毫不差,只是眼下的这场蝗灾到底还是伤及了百姓,他二人囿于一方天地怡然自得,但也知晓这场灾害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只是作为一个时机合理废除稷存司。
崇安五年末,蝗灾激起民怨,顺应民意,稷存司得以废止,北黎王上夏孟瑜感南梁实属□□上国,得神明庇佑,亲自前往南梁国度临安交予投降书,南梁天子感其心诚,为彰其仁义,特敕封黎王,食万户,爵位世袭。
北境之民户籍登记造册入南梁国籍,另设政令法度专人专司其职··崇安六年,这天下才真正成了大梁的天下··史官提笔记下来这国土归一的盛况,确也没意识到这才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盛世篇章的开始,当然这都是后话。
和彦和韩谨只是感念于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是达成了他们当年那样异想天开的宏图伟志,而他们两人也终于打算去临安一趟见见故人了··与其等着不知道某一天被找过来,倒不如他们自己去把事情说清楚,临安城故人皆在,也算不上有什么为难的,只是他们二人初入临安时就遇上了新封的黎王。
打马穿街风流肆意的儿郎如愿以偿,满是春风得意,再见之时,都已褪去了少年青涩··夏孟瑜拉着和彦上他的府上的时候还颇为得意地炫耀了一下他的大宅院,前临街市后临曲水,和彦见他兴致这么高也不好意思打击他,这样的宅子是他自小就住的。
见和彦和韩谨一道来的,招呼人上茶之后就坐下话家常了,和彦开口道:“黎王殿下如今可是得意得很呐”·夏孟瑜笑着回道:“哪里比得上表哥你,有意中人相伴在侧,我也就剩了这么个虚名,叫我家老祖宗知道了只怕活撕了我。”
“何出此言呐,您这不也是为了天下百姓考虑吗”·韩谨点了点头,似是十分认同和彦的话··夏孟瑜见状才道:“总而言之,我也算是求仁得仁,偏激也好,背弃族人也好,但达偿所愿。”
和彦点点头,夏孟瑜生母之事知者甚少,但因着这层关系,他也能猜出些什么来,夏孟瑜所为,无非是教化蛮人,说来他与韩谨倒称得上是同病相怜··转而一笑,若说是同病相怜,他们这三个人都算得上是如此了,夏孟瑜因着生母身份势要将蛮俗消弭,韩谨因着双亲之故幼时遭难,他算是好的了,只是自家爹心有郁结留下个烂摊子,怪不得旁人。
夏孟瑜也不太想谈这个话题,只问道:“你们俩不是归隐山林了吗这怎么有什么事还要劳动您二位出山”·和彦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当年遗留下来的祸害,与祁寒说明白之后我们就离开了。”
夏孟瑜像是对此也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听和彦提起了祁寒,才接着道:“祁相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们是不知道京城里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他呢!”·“这不是很正常吗依着你现在的身价京都里只怕也有不少人愿意嫁你。”
夏孟瑜回道:“可不敢耽误人家,我这异姓王说不得那一天就做了刀下亡魂了·”·和彦只是笑笑,临安城中三大风流人物,祁寒、王景知、夏孟瑜各有千秋,除却这前两人年纪有些大了,但还是炙手可热,可若说这祁寒心里为姜意留有一席之地尚且能理解,可这王景知  王大人,出身世家,又有才华,总不至于到如今还打着光棍吧·和彦这么想自然也就问了出来。
“这王景知是怎么回事儿”·夏孟瑜笑了笑,“倒是一笔糊涂账,当局者迷罢了·”·韩谨见状了然,“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姜姑娘出殡,王景知也来了。”
和彦惊讶,“他不会是因为愧疚不愿娶妻吧”又觉得自己问的话有些无聊,若真如此简单何至于算到“糊涂账”上··夏孟瑜见状打岔,“你们俩现在是不在乎这些了,他们的事自会有分晓。
你们是今天就要见祁寒,还是等两日再说”··和彦回道:“肯定是越快越好啊,我们俩这身份不尴不尬也不好长留·”·夏孟瑜了然,“那今天就请祁相过府一叙。”
祁寒接道黎王邀约的时候,还当是风雅之事,见到韩谨的时候就已经明了,这是故人邀约啊·可和彦总觉得这些人怎么见了他与韩谨总是讽刺嫉妒地开场白。
和彦将此归结为他们还没找着媳妇儿的原因··祁相:“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和彦:“西南风,风不大·”·祁相:“...”不想搭理,转而对韩谨道:“你小子留了个烂摊子还想叫我擦屁股吗”·韩谨笑道:“怎么能说是烂摊子呢,当年您不是同意了吗”·祁寒轻哼一声,“那还是皇帝陛下将稷存司的事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的,可当年你才几岁啊怎么就敢呢皇帝当年也是怎么就信呢”·夏孟瑜听出来些门道,“这…怎么回事当年什么事儿稷存司是韩谨提出的”·和彦笑道:“阿衿他当年也是赌一把,总而言之皇帝陛下提没提出来,祁相把着关也没什么影响。”
这还没什么影响民以食为天,何况那时候大梁还不是如今的大梁··韩谨回道:“五谷杂粮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等价交换可当银钱使用,现如今不都变成银钱了存千得一,依旧没变,反倒是金银俗物更容易周转。”
祁寒:“...”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不就怕我们将主意打到你家心上人上面去吗冠冕堂皇,虚伪至极··祁寒清了清嗓子才道:“你们这回是来干什么的”·和彦道:“给您送开疆拓土的谋划来着。”
祁寒眯了眯眼,笑道:“你们这么忧心家国大事,不如亲自下场来试一试·”·夏孟瑜觉着他们可能又要说什么秘密了,本着多知道些事不容易被人搞死的心理,赶忙竖起了耳朵听。
韩谨笑道:“这场子太大,我怕转迷了·”说完一脸满足地看着和彦··和彦道:“北疆已在大梁疆域之内,何不将西南也拿下来呢”·祁寒:“和彦,你当真不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吗”·和彦:“这都多少年以前的事儿了,他一心护着金陵,却没防着君王猜忌,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所以我这不是来打消帝王猜忌了。”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会信你”·“你不信也没办法,左右我今天见你的事儿也瞒不过陛下·”·祁寒:“...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韩谨重重点了点头,“你记着,和家藏起来的玉矿不在大梁境内,滇南以南有密林,这密林之中蛇虫鼠蚁甚多,少不得须得练练兵,以备不时之需·”·夏孟瑜有些咂舌,这若是滇南之南的国度擅长密林作战,少不得就又成了第二个蛮夷,到时候又是争乱不休,又是战火纷飞。
和彦一看夏孟瑜的模样就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没那么严重,穿梭密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大梁可以先将这类丛林作战的兵力训练出来,但最好还是不要派上用场。”
韩谨接着道:“不只是山林作战,还有水中作战的兵力,大梁东南沿海虽是流放之地,可这些地方有可能成为异族之人穿行之地·”·在场三人都看向了韩谨,韩谨有些莫名道:“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大梁极北之地是雪山,已是疆域的极限了,西南却是密林,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冲出来密林的外族,东部尽是海域,也说不得就有极其擅长造船或者擅水的异族登岸。”
祁寒:“说实话,你们来的本意只是让和家藏匿的玉矿落在非大梁的国土之上吧”·韩谨点头,就听到祁寒说,“那你说这么多是怕我不肯把这个消息告诉皇上吗”·和彦见状忙道:“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再说阿衿说的也有道理啊”·祁寒、夏孟瑜:就是因为有道理才胆寒啊·祁寒对韩谨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说的这些我会如实报给皇帝陛下,自此以后,那些知道和彦没死的人再不会把主意打在他身上。
但我必须要劝你一句,现下所行的政令,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达到了我们所处的现状的极限了,密林也好,水上行军也好,现下都只可做防范,没人会把它当一回事儿的,毕竟如真有你说的那么一天的话,异族之人也不会是只拿着刀枪剑戟水上作战的。
你说的这些现在只会当作是杞人忧天,甚至是妖言惑众·”·韩谨回道:“我知道,现下的境况已是最好的盛世了,开疆拓土一事暂且不谈,我只是将玉矿的祸水引向了滇南密林,信或不信的权利在你们。”
众人沉默,和彦却有些难过,他知道韩谨此举是为了他着想,但这其中的杀伐戾气太重,他只能沉默,却又听韩谨道:“你们莫不是想着我就这样狼心狗肺,为了洗脱和家藏匿玉矿之事不惜为外族招来灾祸”·祁寒、夏孟瑜:难道不是吗·韩谨安抚地看了一眼和彦才道:“我先前就说了是为防御外族来犯才训练特殊兵力,若是有朝一日大梁穷得看得上那座莫须有的玉矿的时候,只怕不需外族来犯也要自取灭亡了吧”·“那你这是何意”·韩谨回道:“且不说,滇南密林深处真的有玉矿,再者是给你们增加的危机意识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滇南密林也好,海上异域也好,总归不能只囿于眼前这一处天地,自给自足,只当自己是衣食无忧,要时刻记得外族窥伺在旁,神秘未知,不可懈怠。”
听到此处,在场诸人除和彦之外都笑了,他们是这个王朝走在最前端的人,不管怎么说,他们为后世子孙开创了一个盛世,至于这个盛世能维系到什么时候,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若是后世子孙不争气,非觉得自己最厉害,不思进取,止步不前,那他们也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是··和彦和韩谨只待了几日便要辞行,他二人不方便露面也就没几个人来送行,这几日里韩谨一直瞧着和彦有些不开心,一时也想不出来是为什么,待到出了临安城才问道:“自那日见了祁相,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不是当初说好了互不隐瞒的吗”·和彦有些矫情地委屈,“我总觉得我能把你养得好的。”
韩谨不由得失笑,这人都已经而立之年了,说的话做的事还与当年一样,只说了会好好养自己,好好待自己,如今还不算好的话,那什么才算好呢·韩谨问道:“已经很好了,我也就打打嘴皮子的功夫,没什么本事,你光听我说的可厉害,但确实是个草包。”
和彦反驳:“你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呢隐居山野亏了吗”·韩谨还是打断了和彦想说的话,“和彦,我什么样的人不消别人评说,我本生来低贱,何其有幸得你垂青,已是我占了大便宜了,你再做出一副我吃亏了的表情,我只怕是要当你后悔了。”
和彦听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抱了抱韩谨,“那这之后,…”·“这之后,我们俩只管做我们的山野之民,谁来也不搭理他们·”·“好,做我们的山野之民,好叫你赚钱养我。”
·    ·    ☆、第 32 章 ·临安城门,有三人回城的路上不期而遇地撞上了··夏孟瑜:“祁大人,不是说好了不来送行的吗怎么你们悄咪咪地过来了”·祁寒:“...我也不想来的,这不是顺道嘛”说完望向了身侧的王景知,“不成想能撞到王大人,还真是缘分呐”·王景知拱手作礼,“黎王殿下和祁相是来送友人的,我却不是。
奉皇命,我得亲眼看着这两人离了临安城,才好把皇帝陛下派去的人手召回·”·夏孟瑜:“还真是羡慕他们啊”·祁寒和王景知相视一眼点点头,确实是羡慕,自此之后天高海阔,青山绿水,知己在侧,快意恩仇也好,隐居山野也好。
夏孟瑜见这两人颇为默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祁寒:“你是把那天晚上说的话都告诉了王大人”·祁寒摇头,“你可是小瞧了他。”
王景知受世家古籍教养,说起来若不是昔日南梁太过不堪,因着瞧不上才不肯尽心,说不得如今这相位谁更适合··说完还似模似样地拍了一下王景知,王景知笑道:“黎王殿下不必如此,我虽称不上什么好人,但也绝不是见不得别人好的。
世如樊笼,能有飞出去的鸟,自然都不愿意他们再飞回来·”·夏孟瑜眯了眯狐狸眼,轻笑一声,“那不知王大人为何自愿困于樊笼呢”·王景知看了一眼身旁的祁寒,接着道:“我生于此,生来如此;困于此,甘困于此。”
夏孟瑜甩了甩他那宽大的朱砂色长袍,摇着折扇走了,为谁甘困于此,自然不必言明,边走还边哼着小曲,“江南醉春色,春色尤杀我,繁花迷卿眼,还道是甘心呐”·这- yin -阳怪气的曲子分外不成调,王景知远远地喊了一声:“没什么不甘心的”·是没什么不甘心的,求仁得仁。
夏孟瑜也是这么想的,他从最开始决定做这一切的时候,不是没有动摇过,每当他动摇的时候总会想起来母亲生前描绘的江南景,他没亲眼见的时候,却已梦见了无数回,他看着那些为了部落之间为了争抢食物女人,把黄沙都染成了朱丹,就有些可怜那些人,他们连个心里的向往的地方都没有。
说他是看不惯那些人也好,说他可怜那些人也好,后世史书评说他背弃了祖先也好,但他觉得他们不能世世代代守着塞北的黄沙,没有出路,只有一身悍勇,热血一遍遍被黄沙吞噬,如此而已。
而祁寒就更加求仁得仁了,他怨姜意困住他半生,却已经将姜意划进了今后的人生中,他自出生起便被赋予重任,担着这姑娘的一生,说不清楚是爱多些还是怨多些,可他总忍不住拿起来那封不知道是不是姜意写的信,总想着那个姑娘会不会说这样的话,看得多了反倒没了空落落的感觉。
·姜意给的枷锁已拆除,他却又上了一道枷,放下了儿女情长,担起了盛世安乐的重任,要将这天下建成真正造福黎民百姓的天下,他求的是彪炳史册,得的自然也是。
夏孟瑜自然理解祁寒因姜意之死彻底成了大梁的国士,只是旁观者清,累了王景知满腔热忱··“少小知名翰墨场”的王大人,一辈子也就做了一件有愧于心的事,偏生成了解不开的结。
  ·昔日旧巷里的卖字先生大概也是不记得他拜相之前遇见过的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书童吧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反正卖字先生已经成了一朝权相,那日乔装打扮的世家子弟被一手好字惊了一眼,再后来坎坎坷坷,少年心事被官场上的尔虞我诈逼得无所适从,还是无疾而终,所幸他是甘心画地为牢。
三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心思回了临安城,自此临安便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所在··崇安帝在位二十六年,得祁相辅佐,政令清和,在为期间最大的举措便是将北境划入大梁疆域,蛮人和汉人的矛盾得以化解,造福后世子孙。
分化世家大权,将盐铁、粮草经营收归官家,创立了第一个由官府作保的钱庄,其前身便是稷存司,后改成银钱司··祁相一生没有娶妻,听闻其或有一心上人早年亡故,更有传闻这位祁相实则有龙阳之好,因着世俗礼教不便透露,但不管怎么说,崇安帝在位期间,祁相功不可没。
旧都卖字为生到一国权相,他的一生都富有传奇色彩,情史上也被人大肆宣扬夸大,更有坊间话本流传祁相与政敌王景知亦敌亦友,互相倾心,只是真真假假都付作笑谈。
说来这位王景知的一生,若是没有祁相珠玉在前,也该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出身高贵,文采斐然,一力主张创办有教无类的书院,使得蛮人教化,也可通过科举之道造福万民,可他却在大梁渐入正轨的时候急流勇退,再不过问朝堂之事,却也不是游山玩水,隐匿于大梁京都,颇有几分“大隐于市”之意。
·大梁边陲虽无韩氏,但有林氏,林氏子弟效仿韩氏遗志,不成王,佑万民,永镇边关··崇安帝之姊韶阳长公主殿下得□□皇帝教导,感念圣恩,甘愿镇守西南,执虎符,代行天子令,终身未嫁。
自崇安帝后,大梁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盛世,引得边陲小国来朝,大国之名,流传甚广··而远离临安的花容镇上,时隔近二十年,有一户地主家的女儿于八月佳节要出嫁,据说这家小姐乃是家中独女,甚得宠爱,自小聪慧过人,长的却丝毫没有地主家的富态铜臭气息,反倒是端的落落大方,可这么好的姑娘嫁的确是个穷酸书生,说来还是带了满身家当,到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地主老爷却乐呵呵地道:“我有钱,我家闺女嫁过去总不能叫她因这些俗物伤神,女婿只要宠着就好。”
倒叫镇上的姑娘家纷纷感慨这姑娘会投胎,小伙子们都感慨自己怎么就没有被人家姑娘看上呢·这话传得花容镇的大街小巷人人都知道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小姐的出嫁之日,和彦和韩谨难得拖着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身体,赶来凑了波热闹,待姑娘的花轿停下,喜娘搀着姑娘跨火盆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来,撩起了盖头的一角,似是故人犹在,贞静温婉,双十华年。
和彦和韩谨也就看了看就回去了,他们俩上了年纪,腿脚有些不太利索,尤其是韩谨,幼时伤痛伤及习武根基,虽及时救治,骨髓处的伤痛也还是免不了老年遭罪··老管家故去前认了家中唯一的仆从做了儿子,这李家小哥早在十多年前娶了镇上一个卖香囊的女子,如今已是儿孙满堂了。
早年间还有不死心的媒人登门求亲,被拒绝了几次,每回拒绝了媒人后,这两人都会外出游历一番,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人家兄弟俩是不愿意娶亲,镇上的人并未生出来什么闲言碎语,左右人家不愿意娶亲也跟别人没什么关系不是  ·再则,你瞧人家兄弟俩,做哥哥的在外打拼生意,做弟弟地在家中持家- cao -劳,若是娶了亲,妯娌之间反倒没有如今自在。
和彦最初听闻的时候还仔仔细细地瞧了瞧韩谨的脸,嘀咕了声:这长的像勤俭持家的吗·韩谨瞥了他一眼,转而轻抚脸庞,故作柔媚之姿道:“郎君,我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熬成了黄脸婆,你这是嫌弃我了吗”·和彦笑道:“哪敢呐你这么好看,哪里成了黄脸婆,分明与二八年华别无二致。”
韩谨挑了挑眉,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韩谨已年近半百,两人的鬓发间已有了霜白之色,却还是回抚摸着对方的眉眼夸对方好看,温情缱绻,仿佛是流离不知归所之人,终得心安。
若说韩谨是幼时伤痛,上了年纪药不离口,和彦也没好到哪里去,少时勾心斗角,投毒落水,再加上晚间惊悸的毛病,说不上来谁比谁更好一些,倒是每日的汤药互相监督着灌下去之前总要尝尝到底是谁的苦一些,更好似是尝完了对方碗里的苦,自己的碗里能成了甜的似的。
有时候两人会各自端着药碗不顾仪态地坐在自家门槛上,互相嘲笑对方,韩谨说:“你瞧你,整日里药不离手,药罐子”·和彦反驳:“阿衿你还不是一样,咱俩相比起来我还是比你要好上一些的。”
韩谨:“你净瞎说,也不知是谁昨天晚上风吹了一下窗户就被惊醒了,你看你眼底的乌青,正该找个镜子来你自己好好看看·”·和彦:“你还不是一样,昨天晚上下了一点小雨,那腿疼了一晚上,哦,你也是看不见自己脸色有多难看的。”
……·这样的别扭一闹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和彦还是照旧给韩谨捏了捏身子骨,韩谨还是认真地检查好门窗,将安神香薰上才会上床,偶尔李家兄长会带着妻眷过府串门,那几个毛头小子分外闹腾,每回都要吵出来个是非对错来,日子渐渐长了,便也到了末路。
李家小辈们都认了和彦韩谨做了叔伯,如今孙儿辈的都能跑能跳了,和彦和韩谨的后事就交给了他们来打理··旁人都说,这宋家的两位兄弟实在是奇怪,终身没有娶妻,连丧葬之日都是一样的,仿佛是没了哪个,另一个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李家小辈们听闻此类言词的时候,都是微微一笑,别人不清楚,他们还能不清楚吗这二人可不就是离了对方就活不了了嘛·印象里那一双青衫白衣的身影,是他们幼时见过的最温柔的颜色,仿佛年华打了个转,不忍抚平,青白相融,怕是还约了来世呢··    ·    ☆、番外 师父和阿爹 ·江南一户宋姓的知府老爷家中儿女双全,长子是个有出息的,科举下场试了一试,连中三元,姜国立世几百年,史书上连中三元的哪个说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长女姿容无双,在闺中时素有才名,及笄礼过,就有媒人踏破了门槛,十里八乡的青年才俊都盼着这姑娘能看自己一眼,这姑娘也不是个凡俗人,最后挑中了一个各方面都可圈可点不输其兄长的人物。
宋老爷这一双儿女各有各的福气,本该叫人艳羡不已的,可这街坊都说:“果然人这一生都不会顺风顺水的,宋老爷也不容易啊”·宋老爷不容易,他家夫人老蚌怀珠,生了个与长子差了十七八岁的小儿子。
家境殷实,上有兄姐,本该他做个风流纨绔也没人说什么的,可这位宋小公子实在是…令人发指·十一二三的时候整日醉心于风月之地,他兄长的儒雅温和,长姐的明事理,识大体,半点没学到,整日里斗鸡遛狗,这便算了,一个纨绔,偌大的家业还不至于养不起,且随他去吧·最令宋老爷伤神的是,这个纨绔啊,他竟看上了个男人,啧,本来这宋老爷也没打算给他娶房媳妇,免得祸害人家姑娘,可谁知道,他不知从何处捡回来个男人,非说是他心上人。
这心上人刚领到宋老爷面前的时候,宋老爷和宋夫人还当是这小子在说笑,领回来的那人,白衣胜雪,光是那通身的气派就不似凡人,倒像是从九天之上下来的神仙,礼数周到,素面冷清。
·宋夫人和宋老爷一合计,这自家小儿子少年不定- xing -,虽是整日泡在青楼,因着年纪还小,倒更像是就喜欢看好看的人··这位公子生的如此仙人之姿,若是能和这样的人交上朋友,他日后也能改改秉- xing -,少不得要拘一拘- xing -子,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就先让这位公子住在自己家里。
可若是那时候他们那时候早知道有朝一日会落得那般下场,只怕是宁可让宋非尘做个纨绔··说来也是俗套的故事,少年风流,路遇一人,一见倾心,宋非尘素来我行我素,直接将此人带回来家里住下,堂堂千娇万宠的小公子第一次为人照顾人,第一次将人记挂在了心上,可这人还不领情,尽管如此也没浇凉小公子的一腔热忱,整日里献宝似的拉着沈清平,家中二老倒是没说什么。
可宋家大公子是把亲弟弟当儿子养大的,看得火大,这旁的人理都不理一下的亲弟弟怎么就非吊死在一棵铁树上了呢·可亲大哥这么问起来的时候,看着蠢弟弟一脸认真地说道:“他心肠很软的,才不是铁树。
你等着瞧,就算他是铁树,我也能让他开花·”·这话在场的宋老爷和宋夫人都听到了,这才反应过来是这小儿子当真看上了人家,只是本来可劲挽留沈公子不要走,如今却要把人往外赶的话也说不出来。
沈清平知晓了宋家小公子说得这番话的时候,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便与仆从道:“劳烦,叨扰多日,在下仍有要事在身,不便多打扰·”·宋家大公子在沈清平辞行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自家弟弟,对着沈清平道:“幼弟顽劣,不堪教导,不敢耽搁,配不上沈先生。”
沈清平点点头,确实顽劣,配不配得上…这谁知道呢·后来这两人果真也就没再见过,只是这宋老爷后来每日里被人夸赞,他家小儿子终于知道上进了,虽仍是沉醉风月,但提起来都是叫好,琴棋书画无所不知,喜结交名士,颇有前朝流风余韵。
谁人不知,这宋家两位公子一个温其如玉,才高八斗,另一位学富五车,放浪形骸··可宋家至亲都晓得,这人心里有个结,本以为日子长了些便能解开,但瞧着这般模样,倒像是越结越深了。
还是宋家嫁出去的小姐更能体会幼弟的心思,劝道:“年少时遇见了那样风华的人,也难怪非尘记了这么久,既如此,倒不如让他去寻一寻,寻不到,就当真的是做了个梦,梦里捡到了仙人,日子久了总会放下的。”
宋家二老还在想此法可不可行的时候却不成想,有些人不用寻,时候到了,总有缘分在的··一日,宋小公子在青楼里听完咿咿呀呀的小曲儿,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涩酒微醺,不知怎地冲撞了贵人车辇,可那贵人掀起车帘的时候,到叫他有些恍惚,这是哪里来的贵人,怎地与多年前的故人如此相像·回府之后,小公子就听到议论纷。
“诶,听说咱们城里来了位仙人”·“哪里是什么仙人那是避世不出的天机阁又有弟子下了凡尘,听闻这天机阁尽知天下事,能掐会算,说是仙人也不过分。”
“不是说避世不出吗怎么也出山了”·“这谁知道啊不过听说这位年纪轻轻,清风朗月之姿啊”·“说白了不还是道士嘛又不能娶媳妇儿”这一句是宋非尘身边小厮嘀咕的一句。
他听得分外清楚,原来他不能娶媳妇儿啊·一时间他竟然说不清楚是失落多些还是欢愉多些··次日一早,宋非尘起了个大早就就叫人备好了礼物,说是心有困顿,求仙人指点,宋家上下没人拦着,当是只想着:本就是两个男人,且不说般配不般配,单那沈仙人就不会流连凡尘俗世的,此去也好叫他消了念头”·宋小公子提着礼物,想着这些年来自己搜罗的古籍奇珍,名士字画,以及这些年来存的稀罕物件上门来拜访了。
可叹宋小公子还有良心,动的都是他自己的私库,可单单就是这些也包揽了两大车,可还没见到人就被打发出来了,连同礼物,默默垂泪··几次三番下来,备的礼物是越来越重,连素来对他颇为宠爱的大哥也说道:“虽说你自己这么多年来也经营了不少产业,可你这样把整个人都凑上去眼巴巴地等着,人家可是瞧不上你的。”
宋非尘哭丧着脸,兄长和长姐的东西不能送,也舍不得送,他这几年就攒了这么点,自己送心上人的,自然也不能要家中的东西,可人家若是瞧不上,那他可怎么办 ·说来这沈清平也在想着怎么办才好,天机阁阁主的位子尚且不是他的,可声名威望,趋之若鹜,哪怕他不愿意要,也还是被人视若眼中钉,多年以前被人算计,遇上了宋小公子便是这样。
此番下山说是来破什么迷障,说白了也是一个拖他下来的机会··他已有多年未见过宋非尘了,想起来当年那个天真糊涂的人呐却还是心底一软,就这么拒之门外还不定他要怎么伤心,可他们都这么多年未见了,他身旁危机四伏,若是见了还指不定会给他带来什么灾祸。
·若是一直闭门不见,到更显得刻意,再或者,他还没想明白他此次下山要破的迷障是什么意思,略一思索,下定决心只当是救命恩人,就让人备好礼物登门拜谢。
一时间城中传遍了这宋家果真是祖坟风水极好的,竟能做了天机阁的恩人,但这一条能换来多少好处·而沈清平带着礼物登门拜谢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宋家小公子,直言道:“若有什么需要的,定当尽力而为。”
可叫宋大公子一阵脸黑,差点没想前几日宋小公子的境遇一样,连人带礼物拖出去···沈清平只在城中留了半月便离开了,他浩浩荡荡地下了山,自然不会是只来见见故人,尚有要事在身。
只是离去的时候只有宋小公子揣着放浪形骸前来送行,临行前问了一句“你当真不能娶妻”·沈清平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端着架子点了点头,又听到宋小公子问道:“那能嫁不能”·沈清平听着如此不着边际的问话,心道:这小子当年一派天真,如今还真成了别人口中的恣睢无状。
·若叫宋小公子的大哥知晓了他心中所想,只怕当场冷哼一声,怼得他找不着北··但出于礼貌,沈清平还是回了句“不可胡言乱语·”·宋非尘笑了笑,施了一礼,“恭送少阁主。”
这沈清平心中一震,这人...·而后,宋小公子迈着他那四六不着的步子回家去了,只是这一回他大哥在门口候着,问了声:“喝酒了没”·宋小公子:“回来的时候没喝,但还是要睡一觉。”
回来的时候不必喝了,酒壮怂人胆,不必了··宋家大公子想着自家不省心的弟弟,决定让自家快弱冠的大儿子看顾着些,而这位小辈的公子对着自己的这位小叔叔,总是想起父亲的话,“是个死心眼的”·果真不差·只是自这之后,宋非尘无论干什么事都更加专注了,仿佛是少年时荒废的时光,如今一点一点都被补了回来,风流肆意依旧,琴诗酒花也未落下,但身子骨确实一日衰落过一日。
琴诗酒伴皆在侧,雪月花时仍忆君··宋老爷和宋夫人年纪大了,家中主事的是宋家大公子,看着弟弟寒冬腊月里只着一件单衣忍不住训斥,“糟蹋自己身体给谁看呢”·可宋非尘是真的不知道大哥在说什么,寒冬腊月了吗可他真的没感觉到冷,宋大公子上前去,伸手一摸,额头滚烫,心道:这莫不是反应慢了,人都走了那么长时间了,身体才接受到难过的讯息吗·宋非尘这一病就病过了一个冬天,城中名医都来看过,只说是风寒,可风寒之症,身体灼热,连带着冷都感觉不到了吗见着人日渐衰弱,药石无效,宋家大公子才遣人寻上了天机阁,只是当天机阁尽知天下事,求医问药之事也该知晓。
彼时的沈清平已真正坐上了阁主的位子,接到传讯的时候已了然,这是遭人下了黑手啊·宋家小公子并未与人结怨,唯一有理由下手的,只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天机阁弟子被立少阁主后,会被派遣下山历练月余,普通弟子也可随意下山,只阁主例外,继任阁主之后也就是彻底继任了天下秘辛,故此天机阁主一旦继位便不可再出山扰乱世俗。
可宋非尘是救命恩人,又因他之故被人投毒,于情于理,他都该救,只是下手之人专挑了“炎毒”,就是看中了此毒无法根除,也只有天机阁知道续命的方法,因着救命之恩,定会求上门来,说来还真是专门给他布的一局。
救人,阁主之位不能再要,不救,忘恩负义之辈,德行有亏,可这对他而言确实不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选择···    ·    ☆、番外 师父与阿爹 ·沈清平带着解毒之法赶到宋家的时候,宋家大公子已在门口候着了,一见到人虽是惊讶了一番,却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沉稳周到,直接拉了人就到弟弟房中,自己候在门外。
待人出来的时候,宋家大公子上前问道:“怎么样了非尘呢好了没”·沈清平带着满脸疲倦,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缓了一缓才道:“只能暂时压制,此毒属火,且无根治之法,至炎之毒,发作初期只是身体灼热,不知寒冻,日后会更加难捱,炎毒在体,发作起来五脏俱焚,只能长居苦寒之地配合寒- xing -药物压制。”
宋家大哥本来还想着是毒,有了解毒之法便无碍,却不成想,自家弟弟还要遭这份罪,说不得就是因着眼前这人的缘故,可责怪的话他也说不出来··世人皆知,这天机阁主不可插手凡俗事物,宋家大哥本来想着也许只是阁主派个弟子前来告知压制之法,如此也不算为难,却不成想是沈清平亲自来了,他还心怀侥幸想着许是有什么法子能解了弟弟的毒,又不用沈清平放弃阁主之位,如此也算恩怨已了,如今却是越扯越深了。
宋家大公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了句:“抱歉,非尘他…”·“我会陪他·”·宋家大哥一时竟不知是该为自家弟弟哭还是笑了·笑他得偿所愿,还是哭他二人之间隔阂。
若是日后沈清平回想往事,会不会埋怨,因着自家弟弟的缘故丢下了阁主之位··似是知道了宋家大公子想的什么,沈清平心底竟有些恍惚间想起来那日门口的“配不上,”果真是配不上·宋大公子行了个道谢大礼,而后说道:“沈先生若是得空,宋某人有话交代一二。”
没人知道屋里的宋小公子何时泛着泪花已经醒了··半年时间,沈清平有了足够的时间看宋非尘的模样,市井传言,放浪形骸,风流不羁的少年与当年那个满腔赤忱的少年,以及那日恭恭敬敬唤自己“少阁主”的少年,哪一个才是真的他再结合宋家大公子的言语。
“我早看出来非尘他对你的意思,你第一次走了之后他病了一场,发了烧,醒来之后绝口不提,只是不再混日子,反倒是用起功来,勤奋苦读,也开始学者经营生意了,我们都觉得他少年心- xing -未定,没几日就忘了,却不想只是善于隐藏。
再见之时,他把自己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一股脑地往你哪送,已是尽力心力··我知沈先生胸有沟壑,此生若是捆在这么个凡夫俗子身边,实在是屈才了,可做兄长的我还是忍不住想为他说句话,非尘他,已经能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给了沈先生你,哪怕因他之故误了你的阁主之位,先生心有不平气,也请沈先生装一装样子,装作不在乎。”
·沈清平有些想笑,却还是没笑出来,怎么说呢·“宋大哥怎么知道我心里没他呢”·宋家大哥:“…”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心里有。
可后来在宋非尘能下床的时候,沈清平便带着他上街上转转,偶尔碰到有人问起,也不避讳,堂而皇之地牵着手,坊间都说:这宋家小公子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单看人家交朋友这眼神,非是天上的仙人才行·宋非尘知道他们再在家中待上数月便会长久地离开,这两人日日黏在一起,黏得宋家大公子都信了沈清平是真对宋非尘动了凡心了,想着这几月后,自家弟弟就要跟那嫁出去的闺女似的,不能轻易回家了,便和二老商议了一下,虽是两个男人,自家办场婚礼也还是使得的。
·却不想被有心之人走漏消息,闹得满城皆知,宋家那位小公子相中了一个男人,如今就要娶回家了,哎呀,你可不知道,相中的那人还不是普通人,是天机阁的前任阁主·一时间,这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只是出于中心的两人依旧吃喝玩乐,该干嘛干嘛,仿佛不知道似的,宋家大哥懊悔万分,但事已成定局,倒是自家妹妹劝道:“也是喜事,叫人沾沾喜气,没什么不好的,旁人几句闲言碎语还能将人拆散了不成”·话虽如此,总叫人听着不舒服,所幸,没等半年之期到,宋非尘便和沈清平一道离开了,前往极北,寻苦寒之地,宋家众人都知道,此一去便有可能是此生永别了,但还是笑吟吟地送人走了。
对外宣称宋小公子携手知己游历山川去了,这二人一走当真留下了千古风流话本··而身处雪山深处的两人却没了在江南时的亲昵,宋非尘只当他这毒有满山冰雪压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只当是沈清平迫于救命之恩,不得不来陪他遭这罪,直截了当地说道:“是我拖累你弃了大道,陪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以你之能,哪怕不做阁主,做什么不成。
你若是有一日后悔了,记得告诉我,别不声不响地就走,我怕这山上没有食材可能会饿死我·”·嘴上这么说着,可宋小公子每日半夜醒来总要确认人还在才肯罢休,渐渐也就确认了这人不会走了。
沈清平只当是小公子是闹别扭,也没当回事儿,说实话,他倒是没觉得弃了那个位子跟着小公子来这冰天雪地是件坏事,左右他不重权势,那阁主之位要不是没办法,他还真不乐意坐。
再则,见识过凡尘俗世,万丈红尘里堆出来的锦绣里长出来的小公子,谁还愿意守着清规戒律,只是那时不得已··长者对他寄予厚望,而他也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人,合适但不一定就愿意,这么来了一遭,他到还要谢谢救命恩人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只是看着这人有家归不得,还要受这痛楚有些不忍心,说不得心怀愧疚,只能加倍对小公子好,越来越好。
可能是那些不知轻重的日子里宋小公子知道了喜欢一个人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在以后也没有表现出他有多喜欢沈清平·只是没人知道,当年第一次送别沈清平的时候,小公子其实是在场的,自家大哥说的一句“配不上,”叫小公子一个人找了个旮旯哭了一场,后来又病了一场,才拼命想着要“配得上”,他变得越来越好,可那日第二次送别的时候,他才知道其实自己还是配不上,那之后的奋进便不再是因为“配不上”了,只当是无缘了,可偏偏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
那杯酒划过他喉咙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一定能得到那人的,哪怕是无关情爱,出于责任也好,愧疚也罢,他知道那人不会坐视不管,下毒之人只当是无色无味无人察觉,毫无证据,可宋小公子又不是当真的草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一二,可只要他装作不知道,谁能知道呢·可要不怎么说这- yin -差阳错呢,宋小公子以为沈清平是因他之故舍了阁主的宝座,因他之故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对他好也只是因为欠了他救命之恩,又是因着他遭的罪,如今事事亲力亲为不过是补偿以及责任,算来这一场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缘分还是他算计来的,也不敢自作多情。
尚在家中为了使亲人放心,做出来的亲昵之姿也不敢理所当然地带入雪山··可陪伴确实是最平庸也最见效的方式,三年五年的时光也足够让他们明白彼此的心意,而宋非尘牵了一个小家伙送到沈清平面前喊“师父”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像是陈年的酒酿,不需品尝,甘味回香。
宋非尘之举为他们之间搏出来一个机会,·直至弥留之际,宋非尘才敢将当年明知酒中有毒却还是故作不知的事讲了出来,边说便笑:“这一遭走的,对不起父母兄姐,他们予我骨血,育我成人,少时顽劣,长时执拗,父母跟前未尽孝道,还累兄姐- cao -心。
本以为至少能对得住一人,也未能对得起你,说来是我太过自私了·今后你可就自由了·”我拿了- xing -命作注,赌了你一番真心,虽对不起所以人,可巧你心软,可巧我赌赢了。
沈清平只是眼角含泪笑着道:“什么太过自私,你要是还能多活几日,我也告诉你个秘密·”·宋非尘笑着摇摇头,“爱说不说,你要好好活着。”
宋非尘不知道,沈清平虽然当年确实如他所想的一样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可那时的沈清平听闻这个宋小公子身中剧毒时候,心里生出来的欢喜至今都还记得,虽止不住厌弃自己卑劣,可什么责任,什么恩情,统统都见鬼去吧·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摆脱那个什么阁主之位了还有些隐秘的开心,他又有理由长长久久陪在眼前这人的面前了·说起来这两人才真是一腔真心全荒唐宋非尘算计来的真心,他不敢信,沈清平利用了此事摆脱了桎梏,私心得以满足。
说不上来谁骗了谁,日子渐长,沈清平又不是当真的榆木疙瘩,多少也能知道当年之事的一些真相,这傻子拿了一腔真心来算计他可他知道的时候没觉得反感和厌恶,只是觉得心疼与怜惜,那该是多绝望才能做出这种死或者有他的选择·他从前只觉得虽是对小公子动了心思,但也远没到无他不可的地步,如今想来还是他多有亏欠。
他二人心意相通是真,可在若不是小公子以己身算计的一腔真心,只怕他还心不甘情不愿地困在深山老林,做他不愿意做的阁主,小公子赌的这一把也是为他搏出了一个将来,可他每日瞧见小公子深受“炎毒”灼烧之痛,寒凉的药物压制下去,忍受冰火相抗的痛楚,他就忍不住心疼,每日晚上,他都是在雪地里待够了才好上床,等着小公子问一句“冷不冷。”
 ·果真应了他师父命他下山时说的那句话“是劫是缘·”·可他的小公子跟他说“好好活着”,他才意识到或许还是不够,相伴二十年,小公子弥留之际对着自己拿命赌来的心上人,不应该说的是这样的话。
他怎么能奢望赌了人家一颗真心之后,还笑吟吟地要人放下呢·沈清平不乐意了,自己爬到宋小公子的身旁,十指相扣,凑到耳边说道:“宋小公子可还记得自己当年送别时问的话”··“能嫁。”
宋非尘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沈清平便当自己在做一场永不会醒来的梦,与他的心上人十指相扣,同寝同- xue -··只是可惜这二十余年来,沈清平到后来也没再听到过宋小公子问的那句话,“那能嫁不能”·若是当年那位放浪形骸的公子立于面前,桃花泛眼角,他定会毫不犹豫答道:“能嫁。”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战城南+番外 by 客灯(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