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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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四)(5)
·要知道一支军队几千乃至上万人,假若管理松散,他们只要能弄到一套衣服就能混进去,但是谢无疾和朱瑙的军队显然不是那松散的·军队里自有一套严密的规程·外面的人想混进里面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在外面打转了许多时日,始终没想到法子,不得不放弃··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既然不能以士兵的身份混入其中,那就只能想办法光明正大的和军队接触,再与里面的人搭上话了。
于是他们便买通了脚夫长,给队伍里的每位脚夫也塞了些钱,混进队伍里,去延州军那里收军肥——所谓的军肥,就是大军每日的粪便·脚夫们收来后回去沤肥,等到明年开春就有大量肥料可使了。
刚接近装着粪桶的拖车时,两名细作险些被冲天的臭气熏晕过去,其中一个没忍住,直接到路边呕了·好在过了这半天时间,两人都已经习惯了,感觉自己和臭气融为一体,什么也闻不到了。
为了张玄交给他们的差事,他们也是拼了·两人默默对了个眼神,心里极有默契地祈祷:但愿,他们能把差事办成吧……·……·……·果然又走了二里地,他们就能隐约看见军营了。
这两名细作想再靠近看个仔细,却是不能了——延州军规矩森严,即使是挑粪人也不准进入军营·负责的士卒早把粪桶全用板车推送了出来,碎石地上,整整齐齐排了上百只粪桶,脚夫们自己把里面的金汤倒进他们带来的一只只巨桶里,等倒完后,士卒们再把小桶们带回去,脚夫们推着大桶离开。
发现收粪的地点根本看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两名细作都很失望·他们正打算跟交接的士兵套套近乎,交接的士兵却先注意到他们了··“怎么有新面孔”士兵指着两名细作问道,“你们两个是哪村哪户的叫什么名字”·两名细作早被脚夫长交代过,忙道:“小人李二,他是黄三。
这活计本是同村的牛麻和张曹二位的,可他们一个生了病,一个跌了跤,我们便来替他们二位·”·延州军的士卒将他们审视一番,没看出异样,便掏出簿子记上他两人的姓名和村户,摆摆手道:“行了,去忙吧。”
脚夫们自去倒粪,两名细作为了不露出马脚,也忍着恶心干了起来··忙碌一阵过后,两名细作便开始寻找机会与延州军的士卒们套起近乎··“大哥,以后你们何必辛苦将粪桶运出来,还得运回去。
不如让我们自进去收拾,岂不省了你们的力气”·士卒立刻把眼一瞪:“军营重地,岂是你们可以随意进出的你说这话是什么居心”·那细作吓了一跳,忙摆手道:“大哥误会。
你们来此对付邪教,为民除害,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样的苦累差事,合该让我们来干才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两个细作话说得好听,延州军的士卒也不由消了怒,只道:“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
你们少说话,多做事吧·”·那细作捏了把冷汗·这要搁从前,换做其他队伍的官军,他们拍拍马屁,抢着替人干活,那些官军岂有不答应的道理一旦答应了,他们就有机会了。
可到了这延州军这里,他们竟然碰了个大钉子··两人迫不得已埋头苦干了一阵,又寻着机会往延州军士卒边上凑··“大哥,俺们在村里听说了,朱府尹和谢将军两位大英雄一起带兵来对付邪教。
不知你们是蜀人,还是延州人”·士兵道:“延州人·”·细作问道:“那蜀军的兄弟呢”·士兵蹙眉,又有些抗拒:“你问那么多干什么”·细作忙又拍马屁道:“我就是好奇。
我爹爹被邪教哄骗去了所有家财,害得我们家徒四壁,食不果腹·我可恨惨了邪教·听说你们来对付邪教,我想亲眼见见英雄的风采·”·士兵打量了他一眼,道:“蜀兵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们延州兵。”
两名细作听他渐渐开始上钩,心中顿时暗喜··他们想要挑拨蜀军和延州军的关系,就得先找出两军之间的矛盾点·最容易想到的肯定是这两支队伍的待遇不同,那就可以借此做文章。
但是经过他们的调查,发现两支军队在不同地方的时候,吃穿用度当然是不同的,可领的军饷却是相同的·等两军会合后,他们就连吃穿用度也都一样了,根本找不出什么明显不公的点来。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下手的:那就是无论之前在延州对付焦别和史安,还是如今来与黑马军对阵,都是延州军出力多,蜀军出力少·像现在,被谢无疾带出来作战的全都是延州军,蜀军则都留在延州,压根就没跟出来。
其实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谢无疾是主将,他当然用自己的兵顺手·而且这一战他根本不需要很多军力,非让两军一起打配合反而增加管理的难度·延州军也比蜀军更了解这一带的地势环境。
但是不管朱瑙和谢无疾是怎么考虑的,这对于张玄派来的细作无疑是个可以下手的点··“蜀军没来难不成只有你们延州军在这里对付邪教”两名细作故作惊讶,一唱一和,“我一直听说蜀军和延州军亲如兄弟,怎么对付邪教这么凶险的战事却只让你们来蜀军的好汉们都去哪儿了”·“不过我听说,谢将军已经拜了朱府尹为主。
也难怪苦差事先紧着延州军兄弟来了·”·“谢将军拜朱府尹为主有这回事这却是为什么我一直听说谢将军才是天下第一大英雄,那朱府尹比他厉害在哪里”·“这谁知道真是可惜了谢将军了,听说朱府尹手底下还有几员大将,却不知道谢将军在里面能排第几。”
他们越说,延州军士兵们脸上的表情越复杂·他们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上钩了,上钩了·要知道谢无疾的前程,其实也是延州军们的前程。
如果谢无疾做了第一把交椅,那排座轮次的时候,延州军里的人物也都能上赶着往前排;可若是谢无疾自己都只坐了第十把交椅,他手底下的人还能往前排到那儿去·由于这些细作没办法潜入军队内部,也没找到军队里可以买通的人,所以他们没法从内部开始煽动人心。
他们就这能这样,今日装成挑粪的,明日扮成送水的,再利用附近的老百姓,利用一切办法,把这个念头往延州兵们的头脑里塞·让他们为了自己的待遇,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感到不忿,而反对朱瑙。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样做,见效必定比直接从内部煽动来得慢,但等上一段时日,总还是会见效的··以为延州军的士卒们已经上钩,一名细作又接着道:“其实我还听说朱府尹他……”停顿了一下,他装作忽然发现自己失言的样子,忙闭上嘴不言语了。
这是为了吊起延州兵们的胃口,等延州兵们主动来问他,他推脱几番,装成推脱不过,那时再说出来的话就更有信服力了··这都是他们惯常用的手段了,从前也奏效过不少次。
可惜,在延州兵这里,他们是注定要碰钉子碰到底了··为首的延州兵冷眼打量他片刻,冷笑道:“说啊怎么不接着说了我倒还想听听你能说出些什么来。”
细作听他语气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那人忽然大喝一声道:“把这两名细作给我拿下还有这些脚夫也全都扣下,马上派人去他们村里,核查这两人的身份”·两名细作霎时傻眼了,脚夫们也慌了,有胆小的直接扑通一声跪下来了:“饶命啊这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只拿了几文铜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下好,都不用去村里核查身份了,当场就给败露得干干净净了。
脚夫长见大势不妙,一面暗骂这两个细作,一面扭头想跑·可他还没跑出两步,就让人扣住按在地上了··直到这时候,那两名细作仍茫然着:是他们说错了什么还是他们演得不好究竟哪里出了差错呢……·第233章 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我得先看看我给不给得起··这两名细作并不是被延州军抓住的第一波细作,也不会是最后一波·这些细作并不知道,早在朱瑙想出怎么对付玄天教和黑马军之前,就已经和谢无疾等人先仔仔细细地思量过,张玄会怎么来对付他们。
这挑拨离间的手段,朱瑙会使,张玄也会使;对玄天教和黑马军有用,对蜀军和延州军未必就没有用··因此,玄天教会从哪些地方下手,会想出哪些说辞来挑拨,朱瑙早已全都想过了。
而谢无疾也做了相应的布置·所有需要与外人接触的士卒,都接受过严格的训练·细作没开口之前,这些士卒就知道细作要说什么;细作开口之后,这些士卒就能辨别出谁是细作。
那两名混进脚夫里的细作,挑了半天的粪,熏得自己一身臭气,什么事也没办成,就这样被延州军抓住了··不多会儿,消息也就传进了谢无疾的耳朵里··……·“哦又抓到两名细作”谢无疾听到消息,并不意外。
审问细作早有既定的流程,他摆摆手,便让手下照章办事去了··等手下出去之后,谢无疾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信函上本就写了不少名字·他端详片刻,思索片刻,又添改了几笔,起身往朱瑙的帐里去了。
……·走进朱瑙帐内,谢无疾开门见山道:“方才又抓到两名细作,混在挑粪的脚夫里,已押下去审了·”·“……挑粪的”朱瑙失笑。
谢无疾微微耸肩··要说这玄天教的细作也实在倒霉,由于混入延州军中太难,他们每每只能做些劳苦差役,全不像朱瑙派去汾阳的人·其实张玄也早已戒严了汾阳城,就是为免细作混入。
可玄天教本身就是个十分混乱的地方,先前收人时来者不拒人,如今想要辨明身份又谈何容易朱瑙让人伪装成进城给师君送供奉的某州信徒,一下子便风风光光送进去好几十人。
这叫汾阳城如何能不乱·谢无疾从袖中摸出那封信函,推到朱瑙面前,道:“这是我命人从各营里选出的一些能人·你若有兴趣,可挑几个去。”
朱瑙微怔,眼底蕴起一阵笑意,直剌剌地盯着谢无疾看··谢无疾被他看得不大自在,亦对视回去:“你不看这些名字,却看我做什么”·朱瑙“唔”了一声,理直气壮道:“你比这些名字好看。”
谢无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也拿眼端看回去··朱瑙笑意加深,这才伸手接过那份名单看了起来·名单上面写的,的确都是延州军中的能人干将,有几个连他都听说过名字,有几个甚至可称的上是谢无疾的左膀右臂。
朱瑙道:“这些人被我挑走了,你不会舍不得么”·谢无疾本想说既然给你了,就不会舍不得、可话还没出口,却发现自己心里竟真有些不得劲——那几个全是得力非凡的人才,这些年来替自己解决了不少烦心事,立下许多功劳。
他又怎会没有不舍呢·片刻后,他如实道:“确有一些·”·朱瑙微微一怔,连跟进来的午聪也是一愣··谢无疾默了片刻,轻轻一哂:“若在你手下能人尽其才,也是他们的造化。”
之所以要将自己手下的人才举荐给朱瑙,倒也与玄天教的挑拨有些关系·他们固然可以做好严密防范,使得玄天教的细作无法混入军中,但只靠围追堵截并非长久之道。
今日拦得住一个玄天教,日后也拦得住其他人么·想使两军长久契合,还得从根上解决问题··士卒们愿意跟着主将四处征战,有的是为了报效知遇之恩,有的是为了情义,却不能指望人人如此。
这大多数的寻常人,为的仍是功名利禄·倘使因谢无疾自愿让权,却阻了手下晋升之途,那这延州军早晚是会不服朱瑙,甚至不服谢无疾的··而谢无疾将手下人才举荐给朱瑙,那这些能人俊才便跳出了谢无疾的笼罩。
若朱瑙又将他们委以重用,朱瑙那里的盘子毕竟比谢无疾这里更大一些,那些人就多了一条新的升迁之路,日后若造化得当,甚至有机会与谢无疾平起平坐·延州军中的才干看到自己说的前路并未因此受阻,也就不会太反对谢无疾让权于朱瑙了。
朱瑙又将名单仔细端详了一遍,道:“近年南征北战,得了许多城池郊野;又连番扩军,新编了数万大军,我正愁不知去哪里寻觅人才·这名单你再看看,若真有极舍不得的,眼下划去还来得及。
若没有,我可要照单全收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听到他要照单全收,眼皮不由跳了一下:“……你倒不客气·”·朱瑙眨了眨眼,端的理所当然:“我同你还用得着客气”·这名单到底是自己给出去的,总不好再讨回来。
谢无疾只能咬牙应下:“好·可若我将来后悔,你得拿别的还我·”·朱瑙将名单推到案头上,奇道:“你想要什么,先说来听听·不过谢将军是知道的,我这人不做赔本的买卖。
今日若赔了,也是为了明日再赚回来·”·谢无疾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有节律地叩击着,嘴角很浅地勾了一勾:“你不肯赔,我也不想亏,那这笔账怕是不知什么时候才算得清。”
没等朱瑙再说什么,他起身道:“你再看看吧·我该去巡查阵地了·”·朱瑙没有相送,谢无疾带着午聪走出了营帐··其实谢无疾将人才举荐给朱瑙,朱瑙若真肯委以重用,这些人毕竟是谢无疾帐下出身,难说日后会不会仍然心向谢无疾。
是否举荐真正能堪大用的人才,是谢无疾的诚意;是否重用,有多重用,又是朱瑙的诚意·这两人间但凡多一分猜疑与忌惮,少一分默契与信任,此事都不能成··可若是此事成了,往后谁想要再拆了他二人,怕是难于登天了。
午聪跟着谢无疾从帐内出来,不住偷眼打量谢无疾··谢无疾有所察觉,瞥了他一眼··午聪忙停下脚步,赧然地摸了摸鼻子··谢无疾也不说话,只眯着眼睛盯着他瞧。
午聪被瞧得心虚不已,终于道:“我、我只是觉得,这两年来,将军愈发的……愈发的像个人了·”·谢无疾皱了下眉头,也不知这叫什么话。
难不成他以前不像人,却像木头么·午聪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妥,忙找补道:“我是说,将军愈发有人情味了·前些年,我还曾怀疑过,将军是不知喜怒哀乐,缺少七情六欲的。”
这么说其实仍不贴切·寻常人又有几个能断绝七情六欲便是修行多年的和尚也做不到·只是从前的谢无疾天- xing -如刀,喜乐比常人淡薄,戾气却较常人深重。
这两年来,渐有改变··午聪十分忐忑,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得谢无疾不快·可谢无疾既不像是高兴,也没有为此不悦,只是站在原地不知想什么··过了片刻,谢无疾问了个叫午聪十分意外地问题:“那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午聪并不由愣住。
谢无疾的变化,是好还是不好·常言慈不掌兵·为将者若不够很绝,若心怀恻隐,反而难以胜任将职·谢无疾自是没到那个程度,不过戾气较从前却有减少。
对延州军而言是好是坏他并不知道,但对谢无疾自己来说……·午聪小声道:“将军比从前笑的多了些,似乎开心的时候也多了·至少于将军而言,是桩好事。”
谢无疾有段时间没有应话,过了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午聪本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或是问点什么,但他却什么都没说··“走吧。”
谢无疾拔步,向着拴马处走去··=====·大玄天寺的天王殿内,此刻正鸡飞狗跳,满地鸡毛··由于玄天教面临缺钱的窘境,前段时日,张玄召集众职事,商议了一些尽快敛财的方式。
于是就在几日前,张玄在城内开办了一场祈福祭礼··所谓的祈福祭礼就是张玄选择一个黄道吉日开坛,声称自己当日将会做法,所有前来参与祭礼的信徒都会福泽加身。
自然,前来参与的信徒都需要缴纳钱财珠宝,以表达自己对师君的敬重与感激··这不是张玄第一次办这样的祭礼,去年在他刚刚占据了延州后,玄天教的声势达到顶峰,他在那时办过一场类似的祭礼。
各地的信徒们闻讯后纷沓而至,差点挤破汾阳城·连续七日开坛,张玄一举募得近五万贯钱财和大量珠宝玩物··然而才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张玄这一次开坛,连续五天时间,居然连一千贯钱都没募到·原因其实有不少,这一次祭礼举办匆忙,没有提前许久四处宣传,而汾阳城又正在戒严,各地的信徒赶不过来,所以他们只能针对汾阳城内的信徒。
可即使有这诸多原因,玄天教的职事们也必须承认——玄天教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他们正在逐渐失去人心··原定祭礼是要办七天的,却只办了五天就提前结束了,因为从第三天起,还来参加的百姓已经寥寥无几。
再办下去,反而丢了玄天教的脸面··没有筹集到预料中的钱款,玄天教里的职事都急了,聚在天王殿里,围着张玄,七嘴八舌地出各种各样的主意··“不如这样,咱们开始兜售仙位。
只要信徒交了足够的钱,咱们便给他们发一个牌位,就说这牌位是施了仙法的,只要他们死后带着这牌位一起入葬,就能在七七后飞升成仙·”·“都这样了,那不如咱们索- xing -仙位排个序。
先分九重天,每一重天里再分九重仙位,一共九九八十一等·第一等是玄天大罗金仙,要交万贯钱才能得到仙位;最末等是幺天仙童子,一百贯钱能买·好叫那富人穷人都掏出钱来……”·“这都未必够。
咱们一直没联系上慈州、相州、邢州,万一那里真出了事……还有几州到现在也没把钱粮送来,只怕那些见风使舵的混帐都在观望形势呢咱们眼下只能从太原捞钱。
要我说,索- xing -让信徒把所有的家产全部交给我们,就说我们替他们拿去替他们买办仙位·在他们飞升成仙之前,他们的吃穿由我们管着,我们走之前拿点糠咽菜打发了他们便是。”
职事们各种奇葩的点子层出不穷,张玄一开始还驳斥了几个,到后面都听笑了·自古有皇帝卖官,他这假神仙今日也卖起仙位来了·“反正这汾阳城弄成这样也久留不得了,不管黑马军能不能把延州军击退,咱们都不能在汾阳久留了。
走之前,把能捞的都捞干净了才是·”·刚开始的时候,这些职事们一个个雄心壮志,觉得延州军根本不难对付,因此根本不打算离开太原·可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坚持非留下不可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只是就算要走,也不是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了·当初他们还有金山银山,现在钱都花的差不多了,却多了两千士卒·兵不能白募,得一块带走,而花掉的钱却要想办法再捞回来。
要不然,他们去了别的地方,没有钱也不行啊·“师君,你看这样如何”·“师君,不如就那样吧·”·“师君……”·众人围着张玄叽叽喳喳,张玄大手一挥:“行,就按你们说的办”·反正汾阳他们不要了,不狠狠搜刮一笔,难道还留给朱瑙和谢无疾么破罐子破摔吧·第234章 这汾阳城,转眼已从神佑之地变作人间炼狱了·汾阳城内原有多座道观庙宇,自从玄天教在汾阳发家后,就把所有的庙宇和道观都强占了,把庙里观内供奉的神像改造一番,撤换牌位,全当成是玄天教的神像来供奉。
庙里观内的和尚道士若肯改换门庭,就让他们为玄天教效力,若有不肯的,就用棍棒打将出去··于是,这玄天教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坐拥玄天庙大大小小数十座。
加上此地信徒众多,前段时日各间寺庙的香火十分旺盛,更胜过昔日的原庙和原观··可如今,随着延州城的失守、延州军的来袭,城里的气氛也变得日益紧张起来。
百姓们开始害怕自己会被卷入战火之中,不免整日忧心惶惶·按说这时候更是庙宇被前来祈祷的人们踏破门槛的时候,可恰恰相反,各间玄天庙里往来的香客越来越少,香火也越烧越稀薄了……·……·……·一间庙附近,两名妇人正拉拉扯扯,纠缠不休。
“我还是不去了,”穿紫色袄子的妇人名叫花娘,她小力掰扯着另一名穿绿色袄子的妇人的手,“那玄天庙每进去一次,都得花不少钱·进门先交几十文,请炷香要花一百文,请张符又要好几百文。
这钱省下,家里都够吃半个多月了……”·着绿袄子的妇人名叫月娥,她恨铁不成钢道:“你这病大夫都说医不好,若不请神仙保佑,你还能活过几时这钱便不花,也是省给你那汉子娶继室用的你省这钱做什么况且请了治病符,再请一道发财符,过不多久,钱不又都回来了么”·几个月前,花娘患上了怪病,隔三差五便发一阵烧,身子日益憔悴。
看了几个大夫,大夫都治她不好,她那丈夫也不大管她了·月娥乃是花娘的同胞姐姐,也是玄天教笃实的信徒·她得知了妹妹的事,心焦不已,趁着妹妹今日精神还过得去,能够下床走动,便硬将她拉来玄天庙里求神。
“好姐姐,我知道你心疼我·”花娘无奈道,“可不瞒你说,我一则的确是心疼钱,二则……其实我……信不过……”她压低了声音,朝那座玄天庙努了努嘴,“我信不过那里头供着的那位……”·月娥一惊,也同样放低了声儿,紧张地问道:“你是说,你不相信师君的神通”·花娘点了点头,悄声道:“是。
我近日虽在家里养病,可外间的事儿也听了不少·听说延州被朱府尹和谢将军攻破了,邢州和相州被河北府收服了,慈州祭酒卷了信徒们的供奉跑了·张师君若真是神仙下凡,又怎会弄的这般狼狈若他是装神弄鬼也就罢了,只怕他真是黄鼠狼成精,非但不能保佑我们,却要平白害了我们的- xing -命……”·这姐妹俩原先都是信玄天教的,只是月娥一向笃信,花娘则是将信将疑,秉持着拜拜也不吃亏的念头。
可最近城内的传言越来越多,怀疑玄天教的人也越来越多·张玄已不再只是暗中打压了,而采取了严苛手段·敢在城内传对玄天教不利的话的,一旦抓到,当场处决,绝不宽限这也是为什么眼下姐妹两个只敢悄声谈论的缘故。
张玄也派了人在城里宣传各种对他有利的说辞,可不管玄天教众怎么围追堵截,怎么信口雌黄,民众悠悠之口又怎么堵得住不利的消息还是很快在城内传开了,连花娘这样足不出户的都听说了。
花娘道:“姐姐,我听说那位张师君如今都开始出售仙位了,把家财全交给他,就能位列仙班·这人世间皇帝卖官,能教贪官污吏横行,世间大乱;天上的神仙鬻卖仙爵,就不把仙界也搅得一团浑浊么即便他是真的大罗金仙,那样的仙界不去也罢了”·花娘虽已改弦更张,她的姐姐月娥却仍然执迷不悟。
月娘忙不迭澄清道:“这是因为师君慈悲,愿意救济世人,才给了世人升仙的机会·至于那相州、邢州的事,教派不是早派人一再澄清了么都是有恶人在造谣生事罢了“·又道:“旁的先不提。
你忘了么早几个月,我也大病一场,就是求来师君的符后我的病才痊愈了师君的法力我亲身体会过,绝不会有错的”·几个月前,月娥确实病了一场,庸医使坏了药,没把她治好,反害她病情加重。
她当时慌得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结果请了玄天教的神符放在枕头底下,养了几日,病竟然好了打那以后,她便坚信张玄就是活神仙,玄天教的好话她句句都信,坏话她一句不听。
姐妹俩互相都觉得对方受了蒙骗,却又互相都说不通对方··月娥坚持道:“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吗我可是和那黑马王做过同样的梦,都梦见天上的神仙对我说,只要我好好供奉师君,师君就能保佑我心想事成。
你快去庙里拜了,准也能把你的病医好等你好了,你便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拖着花娘要进庙:“走你若是舍不得钱,姐姐替你出了,总之治好你的病最要紧”·花娘欲哭无泪。
她知道姐姐家中也很困难,吃了那些职事的哄骗,姐姐把家中的余粮余钱几乎全上交给玄天教了·可是她本就是病躯,哪里挣扎得过姐姐转瞬就被月娥拖到了庙门口。
却见庙门口竟然停留了不少人,姐妹俩都有些吃惊·即便月娥也不得不承认,近来玄天教的香火少了许多,寺庙冷冷清清,门可罗雀·难不成又回春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月娥一喜,忙拉着妹妹过去。
然而再走近些,发现竟是几名僧人和路人正在争吵··一名僧人揪着一名路人的衣襟,恶狠狠道:“这间庙是师君施过法的,你已经沾了师君的仙气,还想不给钱吗快把钱拿出来”·那路人面红耳赤地挣扎:“我连庙门也没进,不过从此间路过而已,你凭什么收我钱”·这玄天教的庙与其他教派的寺庙道观不同,不光是请香求符要钱,就连进庙门都要先交一笔名叫“见福”的钱。
因为张玄宣称所有的玄天教的寺庙都被他的仙法笼罩,只要一进庙门,就能沾染福气·他这番说辞,竟倒哄得一些虔诚的信徒连家都不回,成天成夜待在庙里,喝仙风,晒仙阳,想借此平地飞升。
僧人道:“我管你进没进庙门反正你从庙门口过了,福气已经沾在你身上了你若不肯拿钱,倒把福气退回来先”·那路人又好气又好笑:“怎么退回去有本事,你自己吸回去便是当谁稀罕么”·其他几个路人也都是同样缘由被僧人拦下来的,僧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缠着过路人不拿钱不许走。
有人为了少惹麻烦,也懒得争了,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塞给僧人:“行行行,钱给你行了吧老子走了”·然而他刚走一步,又被僧人一把拽住了:“二十文不够这‘见福’早涨到两百文了你还差一百八十文,快快把钱交来”·“两百文”路人惊了。
这玄天寺从前的见福钱确实曾是二十文,一眨眼,竟然翻了十倍·也有人恼火道:“你们这是拦路抢劫啊这算哪门子神仙这真是黄鼠狼成精了吧”·黄鼠狼三个字是汾阳城里的忌讳,那人竟敢这样大声说出来,僧人们立刻急了,扑上来按住他就要打:“你这贼人,竟敢污蔑师君你定是恶徒派来的细作”·这出闹剧把月娥和花娘二人都看傻了,竟愣在原地忘记要跑。
如今这些玄天教众确实已在做拦路抢劫的勾当了,不过这倒不是张玄的命令·张玄下的命令无非是卖仙位、把见福钱提到一百文等·而且关于玄天教总会即将撤出汾阳去往别地目前也还是个机密,只有最高等的一群职事知道,底下这些僧人是全然不知的。
但是张玄接二连三颁布的这些吃相极为难看的教策,使得这些最底下办事的人也有所觉察·正所谓上行下效,历来皇帝奢靡纵欲,官员便会贪腐受贿,吏员则会穷凶极恶地盘剥百姓。
在玄天教里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些僧人也已察觉到事态不妙,也开始趁着最后的时机为自己敛财·张玄下了一分的命令,他们便要做到十分··众人正争吵扭打间,忽然一名男子手持棍棒冲了过来,见了僧人便砸:“混帐、畜生你们骗得我好苦我儿子死了,我要你们这些畜生拿命来偿”·僧人们猝不及防,转眼被他用棍子打翻了好几个。
一些正被纠缠的路人因此脱了身,连忙逃走··那男子一面持棍打着僧人,一面愤怒地喊道:“我一向笃信玄天教·前月我儿患了重病,就是你们这些僧人哄我说我只要诚心,师君便能叫我心想事成我向师君供奉多少钱财,便表示我有几分诚意我信了你们的胡话,把家里砸锅卖铁,能卖的全卖了如今我家徒四壁,什么都没了”·说到此处,他双眼发红,愈发哽咽:“钱没了就没了,可昨天晚上,我儿也……也……一命呜呼……全赖你们这些畜生”·月娥花娘听得这男子之言,都惊呆了。
路上还有些刚经过和没逃开的人,听完了这男子的话,瞬间炸开了··若搁在几个月前,玄天教最鼎盛时,这男子在玄天庙前这般闹事,只怕路上的行人见了,没默默走开的,都要冲上去打骂他,怪他自己不够虔诚,却赖师君不显神威。
甚至于,这男子自己死了儿子,也会疑心是自己诚心不足之错,而不敢怪到玄天教的头上··可这几月,玄天教的声势愈发衰微,如今又这样穷凶极恶地敛财,已把人心都败光了。
人们顿时同情起那些被拦下的路人和那些男子来,纷纷上前指责质疑:“张玄到底是不是真神仙是的话,他儿子怎么会死了”·“既然是神仙,为什么要贪人间的钱财”·“张玄要是真有法力,他怎么不做法把敌人都赶走”·“骗子这一年多来我被你们骗走了多少钱快把钱还来”·“还钱还钱还钱”·那些僧人原本占了上风,可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几乎把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僧人们慌了神,有几个在外抵挡,有几个逃回庙里去了··那月娥和花娘两姐妹早被这出变故吓傻了,月娥也不再坚持进庙请符,却又满心糊涂,想看看事态究竟会如何发展。
究竟是那男子造谣生事,还是玄天教果真在行骗因此姐妹两个互相搀扶着在人群外围又看了片刻热闹··忽然间,那庙门口传来几声惨叫·堵在庙门口的人群呼啦一下如流水般散开,月娥与花娘二人因站得不够远,被人群冲撞的险些摔倒。
待两人好容易站稳,看清庙门口的情形,又吓得差点厥过去:庙里冲出来一群持刀的僧人,竟开始追砍抗议的人群了地上已有几人被砍倒,鲜血淌了一地。
姐妹两个哪还敢再多看一眼也跟着人群逃了起来,生怕跑得慢了,就变成刀下冤魂,那倒彻底不用再为治病发愁了··跑到半路时,花娘扭头看了姐姐一眼。
只见来时还无比固执的姐姐已经满面是泪,嘴里还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他是妖怪……是妖怪啊……”·这汾阳城,转眼已从神佑之地变作人间炼狱了……·第235章 寺寺寺外已已被被、被延州军包包围了·这汾阳城内的消息,并没有立刻传进黑马军的耳朵里——从前段时日起,张玄便开始不再放黑马军进入城内,因为他不想让黑马军了解城内的情况,也不想让黑马军知道他已有了放弃汾阳的打算——然而和城内的百姓一样,黑马军对玄天教的怀疑也在与日俱增。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营帐中,魏變坐在上首,他手下的数名军官坐成一圈··“哥哥,听说那玄天教在邢州、相州的分教已被河北府端了,慈州的祭酒卷钱跑了。
我看他们是要完蛋了吧”·“我原以为那玄天教的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怎么这就快没钱了哥哥,他们该不会赖我们的账吧”·“早知道前段时日,他们打算背约的时候,我们就该走了要是到了月底,他们发不出咱们这月的银子,咱们可不是替他们白守了一个月么”·近日不断他们听到不利于玄天教的消息,就连魏變都有点后悔,确实她应该在当初要改约的时候就带兵回幽州去了,那时他至少占住了理。
可现在新约已经达成,他再一走了之,未免坏了道义·可若他不走,他们隔三差五要应对延州军的骚扰,损失虽不大,心却累得很,士气也被日益消磨··现在全军上下都在担心玄天教会不会赖他们的账,众人虽不敢当面质疑魏變,但魏變也知道暗地里自己颇落了些埋怨。
眼下也只能先等到捱过了这个月,一旦那玄天教敢赖账,或是又要改约,他便立刻带兵走了,哪再管那些骗子死活··正在此时,外面忽然有亲兵冲了进来:“大王,大王延州军又来了”·帐内众人听了这消息,顿时倒牙的倒牙,叹气的叹气:“唉催命的又来了”·这延州军就跟晨定昏省似的,有时三天来一回,有时五天来一回,有时隔天就来一回,来了把他们刚修好的拒马工事给破坏了,扭头就又回去了,害得他们每两天都要重修一次工事。
他们想索- xing -换个不容易被破坏工事的阵地守,那张玄又不同意,非要他们守住这道关,生怕延州军占了这道关,把各地来给他送钱粮的队伍的路都给截住了··军官们接二连三出了营帐,往集结的地方赶,准备指挥军队前去抵抗来袭的敌军。
这本该是一件火烧眉毛的事,可众人的脚步却都不急——一来他们阵地上有工事阻拦,把那延州军挡上一阵没有问题;二来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延州军也不会真打,过来耍个花枪就会回去的。
“这日子过得也忒憋屈了·”在前去点兵的路上,几名军官互相交谈着,“你们说那延州军什么时候来打一场真的老子现在就想痛痛快快打他妈一场”·“那还是别了吧,怎么说咱的小命比较重要。”
“可是我这心里烦啊……”·“心里烦你就自己找人打架去,别拖咱们下水”·“嘁,要真有那一天,你们想跑能跑得掉么”·众人开着玩笑,到了营地,士卒们居然还没集结完——敌袭的号角分明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但士兵们也都习惯了延州军的小打小闹,觉得去早了去迟了没什么差别,甚至不去也无所谓。
本来他们这些收钱办事的,和延州军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加上得的钱少了,他们愈发缺了激励··魏變也跟到营地,看到营地上士卒稀稀拉拉的,顿时不悦皱眉·也不知怎么的,他今天胸口发闷,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忙扭头向传令兵下令道:“去催他们快点先列好阵的营先出去别等了”·传令兵忙传令下去,一群士卒拿着铜锣跑向一个个军帐鸣锣催促。
有几营率先列好阵型,出发前去迎战,忽然,一名阵前的守备兵屁滚尿流地跑进营地,直奔魏變而来:“大王大王不好了守不住了”·魏變一惊。
揪住那报信人的衣襟,质问道:“什么叫守不住了怎么回事”·由于有防御工事,全军不会整天守在阵地上,而是由各营交替守备,这样其余士兵不在轮岗的时候便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
等敌人来袭时,守备营回来报信,大军出战,便能将敌人的进攻击退··今日他们集结时固然慢了些,可不管怎么说,外面有牢固的工事,除非敌人长了翅膀会飞,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突破防线·那士卒惶恐道:“敌人用马车推了一堆尖木来,也不知怎么的,被他们一冲撞,我们的工事就全撞坏了敌军一下就冲进来了,大军又没到,守备营的人马根本挡不住啊”·魏變却不知,手下的士卒们修筑工事时,也想着反正这工事马上就会被破坏,改天又要重修,于是修得愈发懒怠随- xing -了。
哪曾想,兵不厌诈,敌人等的就是这一天·魏變心头咯噔一下,霎时间头脑竟然一片空白··现在,该怎么办·……·……·营地外。
本该密不透风的拒马工事此刻早已被撞得七零八落,准备不足的守备营勉强抵挡了一阵后,便被锐不可当的延州军撕开几道缺口·阵型被破,守备军彻底失去斗志,开始慌不择路地四处逃散。
大部分的守备军选择了扭头往营地的方向跑,然而他们刚跑到一半,就遇到了匆忙赶来的援军··援军看到守备军已经溃散,顿时也慌了·他们出来时尚有不少人还没到位,只是接到主将紧急出援的命令,这才硬着头皮赶赴战场。
可哪想他们连阵前都还没到,阵地已经失守了·带队的军官见了这情形,顿时也不知所措,不知该下令继续冲锋还是赶紧后撤··就在这犹豫的眨眼功夫里,延州军已杀到他们眼前了。
“冲啊”·延州军气势如虹,骑兵率先破阵,转瞬就冲进人群里,把阵型本就不够紧密的黑马军阵撕成两半。
此刻黑马军的军官已冷静下来,连忙指挥士兵重新聚阵,想把冲的最快的骑兵吞入腹中··可还没等他们补上阵型的缺口,后方延州军的矛兵与战车又已杀到,转瞬将黑马军的大阵彻底冲得七零八落,连连后退。
黑马军的军官们焦头烂额地指挥士卒跑动,想要摆出可以招架的阵型,可还没等士卒们到达军官指定的位置·延州军的步兵又已杀到·庞大的步兵转眼将散落的黑马军裹挟起来,绞肉一般吞噬入腹……·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立于高地上,垂眼看着下方的局势。
他身旁的午聪和传令兵们已是满面喜色——战局已经明朗,他们大获全胜了·从一开始,谢无疾带兵频频进攻黑马军的阵地,既有离间玄天教与黑马军的意思,也有麻痹敌军的意思。
他很好地掌控着每一次进攻的节奏,既起到了骚扰的效果,又不给黑马军太大的压迫感,使黑马军逐渐认为,延州军是不会真正攻打他们的,即使攻打他们,也没有那么可怕。
或许魏變没有被麻痹,但是大多的士卒在一次次的重复劳作中,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散漫,越来越无所谓·而谢无疾却一次又一次记下敌军出战的时间、自己的部下破坏工事的时间。
直到他清楚地明白——时机到了·下方,失去了战斗能力的黑马军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后方也响起了急促的号声,通知大军立刻撤退·仍陷在阵中的士兵们发出了绝望的喊声,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而还没有被围住的士卒们开始没命地掉头逃窜……·站在谢无疾身边的传令兵问道:“将军,要追么”·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身影,谢无疾略一思索,道:“不追。
收兵立刻前往汾阳”·=====·大玄天寺内,数名职事正聚在一起议事,奇怪的是,张玄却不在场··众人所议之事乃是最近收上来的钱财。
自从他们大刀阔斧地推出种种敛财手段,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只在汾阳城内,就收到了四万多贯钱·然而,这些职事们却对眼下的结果并不满意。
钱虽是收上来了,但最近城里的百姓却开始频频闹事,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前两天闹得最狠的一次,老百姓竟然放火烧掉了一座玄天教,还有几百个愤怒的人差点冲进他们所在的大玄天寺来·虽说每次百姓闹事都被镇压下去了,但城里的形势越来越紧张,这些职事们每回离寺身边都要带上一群护卫,就怕自己被激愤的人群打杀了。
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深受百姓崇拜,短时间内,形势却骤然倒转了··除却这一点外,就连收上来的钱款数量也让职事们不满意·按说几万贯钱绝不少了,但是他们也听说了,他们定下的种种收钱的名目,底下的人手在办事时,竟会成倍地收缴却只按既定的数目交上来也就是说,余下的钱都被那些爪牙自己私吞了·职事们恨的兵不是爪牙横行霸道,欺压乡里,而是恨爪牙贪婪无度,占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利益。
可虽说如此,那些爪牙,他们却又不能不用·不用爪牙,难不成他们亲自出去挨家挨户地讨钱么·于是今日众职事们聚在一处,便是为了商讨,如何能教爪牙老实收敛,将更多的钱缴上来。
这是一桩十分要紧的大事,即便众人能商讨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张玄不在,便没人能说了算·因此众人在殿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不禁议论起来··“再去催请师君”一名职事向殿外的小厮吩咐道,“就说事情要紧,请师君暂忍不适,务必来一趟。”
小厮道了声是,忙去了··这些职事从昨天晚上起就没再见过张玄了·早上他们来给张玄请安,却听僧人说张玄身体不适,还在休息·然而这都快下午了,张玄还是没有露面,只怕是真病倒了。
“师君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生病”一名职事忍不住小声抱怨,“眼下事情那么多,外面的蠢驴闹个不停,底下的猪狗又不老实。
他倒好,这时候躺着不起来·”·又一人打趣笑道:“怕是昨晚延州军出现在他的梦里,把他给吓得彻夜难眠·是以白天还要再补一觉·”·几人听了这话暗暗发笑,但毕竟事关张玄,他们也不敢说得太过,只玩笑了两句就过去了。
他们之所以调侃张玄胆小,是因为早在谢无疾和朱瑙刚占领延州之后,张玄就提议过让众人放弃汾阳,向东迁徙,躲避延州军与蜀军的锋芒·可这些跟随他的职事大都是太原本地人,祖籍与亲眷都在此处,捞来的钱财也用在此地购宅置田、娶妻纳妾了,哪里舍得走张玄劝说众人不动,这才从幽州请来了黑马军。
而打一个月多前,玄天教的钱粮开始吃紧,张玄又提出离开汾阳,这回众人倒是都同意了,也发现汾阳是真的久留不得了·但之所以众人至今还未迁徙,仍是家产不便转移、众人又怀着侥幸之心的缘故。
这玄天教的高等职事们如今各个都是巨富,便撇下土地宅邸不提,家中的辎重与新收的娇妻美眷和买来的仆从奴隶的数量也都不可小觑·若是要转移,几百大车辎重运出去,是生怕路上不被人劫么因此便运送也得分批运,而运到什么地方安全也得花不少时间找寻。
更重要的是,眼看着秋收时节快到了,众人都想等田里的粮食收了,并辎重一块运走·不然这长足了的大好良田留给其他人岂不可惜·这一个月里,张玄催促了数次,众人始终推三阻四。
实则也是他们心怀侥幸之故·延州军和黑马军已经在外僵持了两三个月了,那黑马军派人来报信的时候,多少也需要吹嘘一下自己的战绩,因此,谢无疾骚扰式的攻击被他们说成是认真的进攻,又说他们三番四次抵挡下来,让延州军寸步难进。
这不免就让玄天教的职事们觉得延州军也没那么了不起,黑马军收了那么多银两,一定能够帮他们挡下敌军··就算就算,黑马军挡不住延州军,可人家延州军明摆着不着急进攻啊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左右不急在粮食收成的这两个月吧·是以,众职事们非但拖拖拉拉不肯走,张玄催他们催得多了,众人反倒觉得张玄小题大做,过于胆小了。
众人又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张玄来,正要再派人去催请,先前派出去的小厮终于回来了,却仍是独身一人,神色茫然··众人忙问道:“师君呢”·那小厮道:“我方才到了师君的寝殿,守殿的僧人说师君身体不适,下令不见任何人。
我再三央求,说诸公有要事请师君相商,拖延不得,总算磨得那几个僧人放我进去·可进殿之后,殿里却空无一人,师君不知去了何处·我问那些僧人,僧人竟也不知。”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张玄不见了他能去哪儿啊·还没想到要去何处找人,众人隐约听见外面闹哄哄的,似乎有很多人在跑动,又有很多人在喊叫。
“那是什么声响”一人率先问道,“你们听见了没”·“听见了……”另一人烦躁地啧了一声,“不会是又有人在寺外闹事吧”·“他娘的,又来了”一人没好气地拍了下桌子。
他们都认为是城中的百姓又开始闹事了,也不知手下那些猪狗是吃什么饭的长大的,总等到百姓聚集起来了才发现事情不妙··一人走到殿外,冲外面的人吩咐道:“快召集玄护军,去寺外把闹事的人都抓起来,绝不能让他们再闯进寺里来。”
“是·”手下领命便出去了··众人回到殿里,继续商讨张玄去了哪里,接下来该怎么办··又过不多时,殿门口忽然传来奔跑声,几人扭头一看,却是他们方才派出去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进来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叫玄护军吗”方才下令的人皱着眉头斥责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那小厮面无人色,两股战战,牙关打颤:“寺寺寺、寺外已已被被、被延州军包包围了”·众人霎时惊住了,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或是小厮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是延州军不是城里的老百姓·那延州军是会钻地术,还是插了翅膀会飞黑马军呢城门呢守军呢玄护军呢延州军还能越过这么多道关直接把寺庙围了怕不是开玩笑吧……·第236章 攻占汾阳·将大玄天寺里外三层围起来的,的确就是延州军。
至于他们是怎么进城的又是怎么这么快就包围了大玄天寺众职事们缘何毫不知情·这话便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了。
半个时辰前,击溃了黑马军后的谢无疾知道,一旦黑马军败走的消息传入汾阳城,玄天教众很可能会立刻出逃·于是他一面派人去知会朱瑙,一名命士卒们取了攻城器械,一路直奔汾阳城去了。
到了城下,那汾阳城门果然是紧闭的,城墙上有些守军正在站岗·谢无疾也不叫阵,直接下令强攻·守城的士卒从远远地看到大军冲过来就已经慌了,等延州军的士卒们扛着冲门的圆木和云梯跑到城下了,守城的士卒居然不是去拿肉体和松油来防御,而是一窝蜂跑了·守城卒这一跑,延州兵们更加快了撞门登门的速度。
结果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又发生了——还没等延州兵爬上城楼、撞开城门,城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城里有老百姓开门迎出来了·于是爬到半道上的延州兵又赶紧从云梯上下来,冲进城内。
至于这城门被破了,延州军已经进城了,为什么大玄天寺里那些玄天教的职事们却全然不知道,还在那里讨论该如何敛财·那是因为,延州军一进城,玄天教的爪牙们就自顾自地逃命去了。
谁有那功夫不顾自己的安危,还去寺里给别人通风报信·于是乎,大军一路畅通无阻,被城中的百姓们领到了大玄天寺门口,把寺庙团团围住后,寺里的大职事们还做着发财美梦呢·……·一炷香的时间后,谢无疾正在大玄天寺外等着,只见远远一支骑兵驰来,最前面的骑着枣红色大马的,赫然是朱瑙。
朱瑙驰到寺前,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是收到了谢无疾的消息后才赶来的·他问道:“人抓到了么”·谢无疾待要回答,延州兵们压着一群身着华服、面色灰败的人从寺里走了出来——便是那些玄天教的大职事们了。
谢无疾目光将众人扫视了一圈,冷冷道:“谁是张玄”·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押解他们的延州兵纷纷拔刀,怒斥道:“问你们话呢老实回答”·众人被架在脖子上的刀吓得不轻,七嘴八舌地答起来:“明公,我不知道啊”“从昨天晚上就没见过他了……”“师君……不是不是,张玄那猪狗不如的畜生定是畏罪潜逃了明公在上,我等皆是受了他的蛊惑,明公务必将那厮捉拿回来,严惩不贷啊”·朱瑙和谢无疾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试图辨别这些大职事们说的是真的还是故意遮掩张玄的行踪··可这些人怎么看都像被吓破了胆,让说什么说什么,绝没半点为了忠义甘愿赴死的觉悟··张玄他……竟然逃了·=====·距离汾阳数里地外,一名二十来岁的僧人牵着一匹骡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正在小道上慢慢前行。
两人满面尘土,身上的袈裟皆又旧又破,骡子也又老又疲,骨瘦如柴,步履阑珊·这二人看着便像是一路靠着化缘过活的贫苦行僧,纵使霸路的盗匪见了他们,也怜悯几分,不去抢他们的。
小沙弥冲着僧人道:“师君……”·那僧人立刻瞪了小沙弥一眼··沙弥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改口道:“师兄,咱们还要走多久”·僧人看了眼天色:“天黑前,能再走个二三里路吧。”
小沙弥乖巧地点点头,继续闷头往前走··这年轻的僧人,便是方从汾阳城里逃出来的张玄了··这一个月来,眼看着汾阳城越来越乱,张玄心知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他一再催促众人尽快离开,可他虽是师君,这玄天教尾大不掉,早已不是他一句话能左右的··眼看着众人一拖再拖,加上教内许多疾速膨胀时看不出的弊病如今逐渐暴露无遗,张玄逐渐意识到,这个由他一手创立起来的玄天教,只怕是命不久矣了。
他手下的那些职事们,各个贪婪成- xing -,从前他们是帮他揽财的好手,可如今,却已然成了他的累赘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张玄实则也犹豫了许多天·不知是否他装神弄鬼久了,竟真沾了几分灵气·前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于是早上一觉睡醒,他猛然作出决定:他要离开·宅邸土地他样样都不要了,只揣上一包金叶子;手下和信徒也不管了,只带上一头骡子和一名小沙弥。
这小沙弥在他前些年做和尚的时候就是他的师弟,因乖巧老实,他做了张师君后,仍将这小沙弥留在寺里做个侍童·眼下两人把刚蓄起没多久的头发一剃,又继续当回了和尚。
三千烦恼丝尽除,换取一身轻松··走了一阵,小沙弥又问道:“师兄,我们要去哪里呢”他已走了这么远了,才想起要问这个问题。
张玄往他的光脑袋上拍了一下,唬他道:“你管什么只顾跟着我走,还怕饿死你了不成”·小沙弥连连摇头,不敢问了,稀里糊涂地跟上张玄的脚步。
·张玄却回头往汾阳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得远了,城池自然是看不见的,城里发生的事他也并不知晓,但他估摸着好不了几日了··这一回是他惨败在了朱瑙和谢无疾的手下,把家底赔了个干净。
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山高水远,且慢慢走着看吧··他磨了磨牙,冷笑几声,回过头,潇潇洒洒继续赶路··两个落魄僧人,背着斜日,依着古道,一路向前走去……·=====·汾阳。
朱瑙正在殿内看着手下整理从玄天教缴获的文书账目,谢无疾走了进来··朱瑙问道:“找到张玄了么”·谢无疾摇头:“寺里的僧人还在审着,眼下看来,张玄大约是昨晚就偷偷出城去了。
带走了几人尚不清楚·”·寺里有些僧人看到延州军来时就逃走了,因此哪些是跟着张玄走的,哪些还躲在城里,暂时无法分辨··谢无疾又道:“我已命人四处去搜捕了。”
朱瑙颔首·不过他们不知张玄往哪个方向去的,想要搜捕恐怕没那么容易·只能先往玄天教势力最强盛的那几州去寻··没抓到张玄,固然有些可惜,不过如今得此大胜,也算是给玄天教画了一道催命符。
张玄跑了,可玄天教的重要骨干却大都被俘·玄天教这两年积累的财富花去了大半,余下的也被他们收缴充公··更重要的是,等这消息一传出去,所谓的“玄天太清皇帝张师君”必将颜面大损。
这劳什子神仙,一点真本事没有,连战连败,谁还肯拜他不怕厄运上身么便他去了哪处分坛,必也维持不了多久了··朱瑙并不为张玄的走脱而犯愁。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黑马军走几时了往哪个方向去的”·谢无疾微微一怔,道:“从早上到现在,也有三五个时辰了。
想是回幽州去了罢·”·朱瑙点点头,与手下吩咐了几句,手下去照他说的出去筹备了··=====·三日后,走马道上,黑马军正缓缓朝北方进行··几个月前,他们也从这条道上来。
那时的他们满含着即将大赚一笔的信心,正可谓意气奋发,气势如虹·可如今,一场大败使他们折损了四分之一的人手,另有伤员无数,他们已颓如丧家之犬··更惨的是,由于他们被延州军奇袭,撤退得非常匆忙,军营里的辎重都来不及运出来。
他们辛辛苦苦来到太原,为玄天教守了这么久的阵地,最后竟然一无所获·赔了夫人又折兵,也不过如此了··魏變骑着马走在队伍里,一路沉默。
他身边随行的众军官们也全都垂眉丧眼,气氛压抑异常··行至一处林子,魏變下令让大军暂且停下,士卒们采果取水,各自休息··林子里,魏變与众人坐在一处,谁都不说话。
这几天来他们大都如此,全都小心翼翼,似是不知该说什么,又似是说什么都怕说错了话··魏變越瞧众人心里越难受,于是他索- xing -借口解手,撇下众人,独自往林子深处走去。
等人群渐渐远了,魏變独自一人,非但没觉得清净,反倒愈发孤独凄楚··如今这一败,他信义受损还在其次·玄天教的这笔买卖是他做主接下的,中间曾有抽身的机会,也是他自愿舍弃了。
落得如此地步,只怕军中上下都要见怪于他,即便面上不说,心中又怎能不怨他·怕只怕,他已失了人心,日后难再服众了……·魏變越想越揪心,一时间,竟如同苍老憔悴了十岁。
而他身后的树林中,众军官一见他走开,竟不再彼此沉默,而是赶紧聚拢到一处,交头接耳地商量起事来··……·两三盏茶后,魏變回到营地,指挥大军继续行路。
士卒们也休息够了,排好阵列,准备上路··这时候,数名军官对了个眼神,颇有默契地朝着魏變围了过去··魏變正要上马,隐约察觉到背后气势汹汹,他猛地回头,只见众军官已到了他跟前。
他大惊道:“你们……”·他还没说完,有人率先高喊了一声:“哥哥”·这似是一声暗号,众军官纷纷朝着魏變所在的方向跪了下去。
魏變愕然··众人道:“哥哥我等治兵不严,延误了战机,致使前日大败·战败之罪,皆在我等请哥哥责罚”·“请哥哥责罚”·人群之中尤以林深最为懊恼。
他往自己嘴上狠狠扇了几巴掌,却又不敢多言,也只与众人一道跪着··前日的那场大败,是因为黑马军从上到下早已被延州军麻痹,工事偷工减料,列阵拖延时间,延州军却迅猛如雷,瞬息之间抢占了战机,使他们在再翻身机会。
若要说责任,全军上下皆有责任,可普通士卒自是不必担责的,也担不起这责·无论如何,此事必须有人出来承担,才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魏變到现在还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是因为,他认为最大的责任在于他自己。
这笔买卖是他接的,从一开始,这就错了··可是众军官却知道,此事无论由谁担着,也不能由魏變担·眼下士卒间已有些议论了·这要是士卒们不满主帅,人心向背,魏變以后还怎么服众黑马军还如何凝聚·于是众人商议一番后,才决定一齐认罪,分摊罪责,无论如何也得把魏變干干净净摘出去才是·“哥哥日理万机,早吩咐了我等务必严查防范,不可懈怠。
我等却未能照哥哥吩咐行事,愧对哥哥,亦愧对军中所有弟兄”·“请哥哥降罪”·魏變看着跪成一排的手下,如何不知众人为他考虑的心思他顿时鼻头一酸,百感交集。
这一仗虽是输了,困顿之际能见到众人如此待他的情义,也算是值当了··魏變道:“你等虽有过错,可我身位主帅,有此大败,主责在我……”·众军官们仍一力替他开脱:“不,哥哥该料到的早已料到了,该吩咐的也早吩咐过了,是我等办事不力。
请哥哥务必降罪责罚我我等,以抚慰全军”·双方推脱了一番,魏變也知道这台阶自己必须得下,于是下令扣除众军官半年俸禄,每人降职一等,以半年为期进行监察,若无再犯,方可恢复原职。
罪名有人担着了,事情也有了交代·于是黑马军又重新上路,准备回程··就在此时,有眼尖的瞧见不远处有一行十数人的斥候兵正向他们驶来。
消息立刻上报到魏變处,魏變也看到了正在靠近的几骑人马·他顿时紧张起来··他唯恐那是谢无疾派来刺探他们撤退路线的探子,于是立刻下令道:“快骑营去追务必将他们捉拿回来”·按理说,探子应当只在远方看看他们的情形,而不会靠近,毕竟有被- she -杀的风险。
谁料那队人马却径直驰了过来,并无掉头逃走的意思··弓兵们连忙摆开架势,准备进行- she -击·然而魏變却见那几人挥舞着使旗,忙又下令道:“先别动手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于是那队人马顺顺当当靠近了,魏變派了人前去接洽··不多会儿,接洽的人回来了,神情复杂地向魏變汇报道:“大王……他们说,他们是代表朱府尹前来……来劝降的。”
魏變愣住了·劝降·第237章 走水·听说朱瑙派人来劝降,魏變还未表态,他身边的军官们却都炸开了锅··“哥哥,实在欺人太甚了”一人道,“他们杀了我们的弟兄,抢了我们的钱财,如今竟还想要我们对他俯首称臣,如何使得”·“就是”另一人咬牙切齿道,“我满肚子恶气无处宣泄,正好让我去杀了那几个来使”·魏變手下颇有几个莽夫,一面说,一面便要打马去杀人了。
魏變忙制止道:“都回来,不可冲动杀来使是有悖道义之举,不可如此行事倒不如,且先听听他们要说什么·若他们敢大放厥词,我们羞辱他们一番,将他们逐走便是。”
魏變虽然也恨自己败在延州军手里,可他心里很清楚,他们只是替玄天教与延州军作战,并非私人恩怨·日后朱瑙或谢无疾得势,即便不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好处,也没必要结仇。
而且他虽无意加入蜀军,听听朱瑙有什么条件却也是无妨的··魏變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不多会儿,蜀军派遣的来使被带到了魏變面前。
魏變问道:“不知贵使到访,有何见教”·来使道:“魏将军,朱府尹钦佩魏将军的才干,也欣赏黑马军的雄风,因此想请魏将军带兵归顺蜀府。
若魏将军愿意归顺,朱府尹绝不亏待了黑马军的弟兄·”·魏變眼皮不由跳了一下·如今他们已被打成了丧家之犬,还说什么雄风,听着真像是讽刺的话。
他冷冷道:“多谢朱府尹美意·只是魏某乃边野莽夫,不适中原水土·无法为朱府尹效力,还请朱府尹另请高明吧·”·那来使听魏變拒绝,并不意外,道:“朱府尹有中兴王朝,一统天下之心。
魏将军若愿追随朱府尹,来日何愁不飞黄腾达”·魏變已是第二回 听到朱瑙的手下说朱瑙将会一统天下·上一回听这话,他心中还颇有几分不屑,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他却忽觉心有戚戚··朱瑙来日真能中兴王朝,一统天下吗……若真有那一天,他会如何对待自己,对待黑马军呢自己若从了会如何不从又如何·魏變心中不免有些动摇了。
如今这场大败之后,想必接下来寻他的生意定会减少许多,年景萧条,带兵将会越发不易··可是现在毕竟天下大势未定,这就让他把注压在朱瑙的身上,他也不敢做这样的豪赌。
黑马军上下想必也难以服气··犹豫片刻后,魏變的态度比先前客气了不少,却仍不松口:“朱府尹抬爱,魏某十分感激·奈何魏某才疏智浅,不敢担大任。
黑马军如今又刚遭逢大败,须回幽州调养生息,养兵秣马·待来日兵强马壮时,再为朱府尹效力无妨·”·这番话说的,便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待过上三年五载,若朱瑙更有作为,他再带兵归降也不迟;若朱瑙大势已去,他这番空话也就随风而去了。
使者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又对他劝说一番,奈何魏變老谋深算,绝不是个凭三言两语能动摇的人··一番言语往来后,使者见魏變心意已定,便知说他不动,于是又改口道:“魏将军爱民养士,治兵有方,令乱土万里肃清,群民悦服。
朱府尹感念魏将军功绩,愿表奏魏将军为幽州牧、破虏将军”·说罢便从包裹中取出一支镶金木函,道:“官印与旌节在此,还请幽州牧笑纳”··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下魏變愣住了,魏變身边那些军官也都愣了。
如今帝位空悬,朝廷无主,可是各地的势力仍在不断变化,官职也需要不断变化以适应时势·于是原本许多官员的任命需要由朝廷下达任命书,此时却都省过了朝廷,由各方势力自行任命。
各方诸侯却仍会假模假式地“表奏”一番,原本该上表给皇帝的,此时只上表给老天爷了·随即再昭告天下,就把各个官位定了·走这个过场,只是为了说明自己与江湖草莽不同,是懂得礼制的。
不过这必然是不合法理的,如今也不可能依循法理·各地的诸侯们自行组建官府,大肆任用亲信,没有了朝廷的掌控,各地的割据分裂愈发加剧··不过诸侯们的委任往往也只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极少有人将手伸去旁人的地盘上,毕竟伸去了也没用,封几个有名无实的官,有何意义·自然也有那胡乱“表奏”“分封”的跳梁小丑,自表一个大将军,给自己父子兄弟表几个尚书、御史之类的,没人买账,徒惹人笑话而已。
朱瑙显然不是跳梁小丑,可幽州也不是他的势力范围·就算是,他何德何能敢随意任命幽州牧、破虏将军这样的要职他这是虽无皇帝之名,却行起了皇帝之实啊·魏變着实被他这般狂妄的做法吓了一跳,但冷静下来,撇去朱瑙是否忤逆不谈,朱瑙的这一任命确实值得他仔细思量。
显然,朱瑙早已料到他不会这么轻易归降,于是索- xing -卖个人情,替他表奏一个“幽州牧”,由朱瑙来替这个幽州牧背书·万一有人不服或者不认可魏變,那朱瑙便会出手相助,否则伤的不光是魏變,也是他自己的面子。
而对魏變来说,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朱瑙想必是将这一点也算在了其中·如今魏變虽然已实际掌控了幽州,但时不时有人发檄文骂他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狂徒,也总有人蠢蠢欲动想推翻他。
他给自己封个黑马王,就是为了抬自己的身价,稳固自己的地位·可惜在诸侯眼中,他仍然只是个草莽,即便面上与他客气,私下里也没少骂他··而如果有朱瑙替他背书,以后他的位置就坐的更理直气壮了。
与此相对的,即使他并没有依附于朱瑙,但只要他接受了朱瑙表奏的这个幽州牧,那在其他人眼里,就会觉得他是倾向于朱瑙的·以后谁若有生意来找他做,定会盘算盘算他的立场。
为此,极有可能断掉他的一些买卖··为了这个幽州牧、破虏将军,值当吗·魏變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笑道:“贵使远道而来,不如在我军中暂歇两日,让我好生款待,以尽主人之谊。”
言下之意,是要思考两日,与幕僚商议一番再做决定了·”·使者笑道:“不急,我只是先遣使·魏将军带兵离开时太过匆忙,落下了不少辎重。
朱府尹已命人将辎重运来送还·行路缓慢,怕还要许多天才能赶上·”·魏變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他大军溃败时没来得及运出来的东西,朱瑙居然不是扣下做战利品,还命人给他送来了·这下他们来汾阳的这趟总算是没有白跑了,他若要接受朱瑙的任命,对手下也有所交代了·魏變顿时喜不自禁,立刻吩咐手下去邻近村落买牛羊鸡鸭并美酒佳肴,以便晚上设宴款待使者……·=====·几日后,朱瑙遣去追赶黑马军的使者回到汾阳,带回了魏變已收下幽州牧官印和旌节的好消息。
对于朱瑙而言,攻下了汾阳,虏获了玄天教众,一下又多了大片地方要治理·他原本就腾不出手去管幽州的事,况且幽州既是苦寒之地,又地处边陲,原也不值当他花大力气去平定,不值当他花大笔钱粮去养那么多人。
他所希望的,不过是黑马军不要再给他添乱,与他为敌··而“表奏”魏變为幽州牧,他所付出的,无非是找人刻了个官印,做了个旌节,总计花费五两银子。
至于那些辎重,本就是玄天教给的,他拿来做个顺水人情罢了··有了这层关系在,魏變势必要好好想想未来的立场该如何抉择,短时间内想必不会再与他为敌了·而那些本就与他敌对的势力,也不会再轻易去找魏變援手了。
这五两银子,等同于买了个盟友,实可谓物超所值··搞定了魏變那一头,他派往玄天教各分坛的探子也都陆续回来了,并带回了消息:张玄竟然没有前往任何一处分坛·反倒是那些分坛,在听说了汾阳城破,大职事们被擒的消息后,立刻陷入了混乱。
不少祭酒开始抓紧最后的机会胡乱敛财,把各地搞得乌烟瘴气;而离汾阳和延州城的几处分坛,那些职事们因害怕惹祸上身,有不少人已经携钱财逃逸了·消息传入汾阳城后,官员们聚在一起讨论了一番。
“那张玄竟然没去其他分坛他该不会还躲在汾阳城里吧”·“真有这个可能咱们进城之后,立刻派人把城门封了,那些大职事都没跑掉,怎么唯独张玄不见了他恐怕真就躲在城内的某一角”·“那就命人再将那些职事拷打一番,让他们供出张玄的下落”·“或者昭告全城,让城内的百姓揭发张玄的藏身之处”·“依我看,那张玄也未必在城里。
各地都没听说他的消息,许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会搜捕他,已经逃远了·不如再查查他的亲眷,看他可能逃去哪里避难……”·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急着把漏网的张玄给找出来。
毕竟张玄才是玄天教中最重要的人·若他还在外面兴风作浪,只怕邪教就不会停止··对于众人七嘴八舌的建议,朱瑙却都没有采纳·他摇头道:“罢了,只说张玄已经被捕,捉一只黄鼠狼来,请道人们排一场戏,过几日当众行刑吧。”
众人大吃一惊:“府尹,不找那张玄的下落了么”·朱瑙道:“找是要找的,慢慢找吧·若能找到是最好,找不到也便罢了。”
如今汾阳被延州军攻破、黑马军败走、大玄天寺内众职事被擒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玄天教的信徒们必然人心惶惶·张玄若还想稳定人心,应该尽快露面才是。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可至今尚无张玄任何消息,他又在谢无疾攻进汾阳之前就已撇下教众逃走,只恐怕此人已然放弃玄天教这个烂摊子了·即便不放弃,过这风头过去后他还想再出来兴风作浪,怕是也不容易了。
张玄此人固然罪大恶极,可比起定他的罪责,尽快平定玄天教之乱才是要紧事·只要张玄的生死一直悬而未决,就会有信徒心怀幻想·还不如早日处决了“黄鼠狼”,以后再冒出劳什子张玄李玄刘玄,一概做欺世盗名之徒论处。
更何况,如果张玄不再惹事,一心潜藏,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小村落里,谁又能找得到他徒费时费力而已··朱瑙既已决定,众人商定了行刑的计划与日子,便各自回去了。
=====·傍晚时分,谢无疾走进大相国寺··这大相国寺先前被玄天教所占,并更名为大玄天寺,如今已被朱瑙改回名来了,并征用为临时官邸,在此整理从玄天教缴获的财货文书,以及处理城内诸事。
谢无疾走入殿内,朱瑙正在看手下送来的从玄天教诸职事那里抄没的家产账目·见谢无疾进来,他招手示意谢无疾也来看看··谢无疾走到他身旁坐下,大略翻了翻,眉头便已拧得打结:“区区几个邪教职事,竟有如此家产州官之贪也不过如此”·从玄天教缴获来的钱粮就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没想到抄了这些大职事的家产后,缴获所得竟然比教库的钱粮还要多得多这大抵便是“富了贪官,穷了国库”,也难怪张玄竟能狠下心撇开玄天教出逃。
那些信徒们若是知道自己好容易赶走了盘剥他们的贪官,当成救世主般迎来的却是更加吸血的蛀虫,真不知要做何感想了··朱瑙道:“行刑前,把这些账目贴出去,先公示几日吧。”
谢无疾看了他一眼,道:“你至今未下令严查城内余党,是想等着他们洗心革面”·虽说玄天教内最核心的诸人除张玄外皆已落网,可这汾阳毕竟曾是玄天教的老窝,玄天教的势力盘根错节。
纵使许多人已对邪教深恶痛绝,却仍有不少人笃信不疑·如果是谢无疾管事,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查邪教余孽,将邪教势力连根拔起·可朱瑙却隐约已有放余孽一马的意思。
朱瑙笑得有些许无奈:“若只牵扯三五百人,自然要严查·只怕牵连三五千人,三五万人,把汾阳查成一座空城,就得不偿失了吧·先等看一段时日再说吧。”
·谢无疾沉默··的确,汾阳城里的人们或自愿,或被迫,大多都为邪教出过钱或出过力·若要严查,尺度太难掌控,轻了还不如不查;重了又牵连太广。
如今天下已是生灵涂炭,民生凋敝·朱瑙一向致力于恢复民生,此事从宽处理确是他的风格·毕竟人的立场可以更改,可人若死光了,非百八十年难以恢复。
谢无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他道:“把要事办了,我们尽早回延州·”·朱瑙点头:“月底便差不多了·”·他们把汾阳的形势稳定后,留下一些人手继续治理,便可回延州去了。
此地并非久留之地··谢无疾又道:“你出行时务必多加人手保护,饮食用度也需小心谨慎·此地鱼龙混杂,毕竟不比延州·”·朱瑙笑了笑:“有你和惊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谢无疾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又觉得自己未免过于纠缠,便不再多言了。
……·暝色四合,夜风渐起··入夜之后,谢无疾处理完军务便躺下睡了·约莫睡了三五刻,外面忽然喧闹起来··他一向睡得轻,很快被惊醒,抓了件外袍出屋,正要找人一问究竟,看清外面的情形,登时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漆黑的夜被火光映的如同烧红的烙铁般,而起火的方向,正是大相国寺·这时有人从院外跑过,谢无疾冲出去一把抓住那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大相国寺走水了”·那人在黑夜中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披头散发抓住他的人竟是自家将军他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刚、刚有人去看了,似、似乎是有人纵火,详情还不、不清楚……”·谢无疾见问不出什么,松开那人,三步并两步向外跑去。
那人在背后叫道:“将军要去哪里”·谢无疾不闻人声,耳边只有赫赫风声与燃烧声·他快步冲到马槽旁,翻身跳上马,朝着大相国寺的方向疾驰而去·第238章 我待谢将军的心思,谢将军还不明白么·大相国寺的四周,蜀军的士卒们已将入口森严地守卫起来,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
就在此时,黑暗中远远一匹快马向东门疾驰而来·东门的士卒立刻警惕起来,摆出戒备的架势··当骑马人驰近,卫兵们定睛一看,来者竟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
“停下来者速速下马”卫兵们连忙横矛拦截,呵斥道,“何人胆敢擅闯大相国寺”·“吁”那人勒马停止,卫兵们举起火把一照亮,发现那匹高头大马眼熟的很,竟像是谢无疾的坐骑。
再往上一瞧……这人……可不就是谢无疾么·卫兵们顿时傻了眼··这位谢将军往日出现在人前时,向来是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就算一身血水泥浆也依然英姿飒爽,谁见过他这等模样头发披散着不说,外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里面露出的分明是睡觉时着的亵衣。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方从起火的屋子里逃出来··“谢……谢将军”卫兵们连忙收起长矛,向他行礼··谢无疾被众人注视,脸上闪过一抹不适。
他问道:“寺内火情如何”·守门的卫兵茫然道:“回将军,我等只接到命令前来守卫,防止贼人趁乱闯入或走脱,具体火情并不知晓……”·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双眉紧锁,又继续打马向里冲去。
卫兵们连忙让开一条通路,还不住向后打量,想看谢无疾带了多少人来··而后方,竟连一个护卫也没来得及跟上来··进了寺内,谢无疾只见起火的地点似乎就是朱瑙暂居的寝殿的方向,登时眉皱得愈发厉害,唇抿成一条薄线。
寺内建筑相邻,不宜行马,他跳下马随手将马缰交给附近的一名士卒,拔腿向失火的方向跑去··寺中的官兵们正在匆忙地灭火,人来人往,繁忙混乱·谢无疾在人群中穿梭,焦急地张望。
当他终于靠近起火的大殿,他才略松了口气——走水的并不是朱瑙的寝殿,而是他寝殿后方的祖师堂··然而未见到朱瑙,谢无疾仍然放心不下,又在人群中梭巡片刻,终于看到一名正在指挥扑火的军官。
他箭步上前,抓住那军官问道:“朱府尹人在何处”·那军官正忙着呢,骤然被人打搅,待要发火,却又觉得此人声音有些熟悉,定睛一看,竟是谢无疾·谢无疾见他傻在原地,又质问了一遍:“朱府尹呢”·那军官慌忙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指了个方向:“府、府尹先去观音阁避险了……”·谢无疾二话不说,又扭头向观音阁跑去。
观音阁在大相国寺正南面的第二间大殿,谢无疾穿过数间大殿,越过繁忙的人群,终于来到观音阁门口·只见殿内火光通明,人群簇拥,皆是年轻力壮的虎贲卫士。
谢无疾的目光略过众人,直直落到了人群的中间·他看见朱瑙坐在一张长椅上,程惊蛰立在朱瑙身侧,正弯腰为朱瑙系着披风的前襟带·两人靠得极近,朱瑙不知说了什么,程惊蛰赧然笑了起来,抬眼望向朱瑙。
在火光的照映下,惊蛰的目光格外明亮与温柔··谢无疾向前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在殿外站定··程惊蛰为朱瑙系好披风,朱瑙的穿戴便已停当·殿内的卫兵们亦各个衣着齐整,可见此番火情来得并不急切。
倒是他自己失措了··谢无疾又在殿外站了片刻,朱瑙不曾向他的方向看过来,倒是程惊蛰无意间抬头看到他·伊始只是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片刻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将目光转了回来,露出诧异的神色。
程惊蛰似乎想和朱瑙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没有开口,只是朝着谢无疾望··殿内人头攒动,热闹拥挤,似乎已不须更多人添乱··片刻后,谢无疾遥遥冲惊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出了观音殿,又走一段路,路上经过几名提着水桶的士卒·祖师堂方向的红光黯淡不少,看来火情已得到控制··迎面走来的士卒们隐约认出了谢无疾,疑惑地盯着他打量片刻,犹犹豫豫地行礼:“谢、谢将军”·谢无疾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纵火之人抓住了吗”·士兵忙道:“抓住了三名贼人,正在审问他们是否另有同党。
那些贼人是从祖师堂的地道潜入寺内的·他们烧了祖师堂的典籍,这才致使祖师堂起火·”·当初玄天教占据玄天寺的时候,张玄命人在祖师堂地下挖了一条通往寺外的地道,为的就是有一天若忽然被人围了老窝,方便他出逃。
谢无疾进城时神兵天降,寺内的大职事们压根来不及用上地道就纷纷束手就擒了·这导致谢无疾和朱瑙也没发现地道的存在··今夜数名疯狂的玄天教余孽利用地道潜入寺内,本想趁机行刺朱瑙,奈何寺内蜀军守备森严,他们连离开祖师堂的机会都找不到,最后只好一把火把祖师堂烧了,许是想着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一趟,又许是指望这火能依靠风势蔓延到朱瑙的寝殿去。
只可惜,今夜那点微弱的风势别说烧去别殿了,就连祖师堂的火不过一个时辰也已被扑灭了··谢无疾问道:“可有伤亡”·士兵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堂内找到了一个被火熏晕的,不过不是我们的人,是纵火的贼人。”
谢无疾:“……”·看来形势已定,被几个愚蠢的蟊贼闹出一场虚惊而已··谢无疾不再多问,继续向外走去··他找到自己的爱马,出了大相国寺,正要骑回自己的营地,忽听后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愣在原地——只见朱瑙匆匆追了上来,惊蛰等几名亲卫跟在后方··快跑近时,朱瑙扭头吩咐了几句,惊蛰神色复杂地朝着谢无疾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与其他几名亲卫一起停下了脚步。
朱瑙独自走到马前,仰起头,看向骑在马上的谢无疾·他伊始是惯如往常般面带笑意,可对上谢无疾的视线,他似乎读出了什么,笑容渐渐敛去了··“你方才为何不进来”片刻后,朱瑙温声问道。
谢无疾低头看着他,沉静的目光中隐隐波澜·他低声答道:“我也不知·”·朱瑙微微一怔,又问道:“你不高兴了”·谢无疾缓缓摇头:“不。”
眼睑垂了垂,思忖片刻,又道:“我不知·”·朱瑙好笑道:“那你为何而来这个也不知道么”·谢无疾不作声。
面对这个一问三不知,朱瑙通情达理地不再发问了·他又上前几步,摸了摸马颈·谢无疾的爱马认得朱瑙,乖顺地低下头来由他抚摸··两人长久无话,谢无疾不知朱瑙如何作想,只知自己浑身不自在。
他向来杀伐决断,决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此刻他却真不知该如何开口··当得知大相国寺失火,他本该立刻指挥士卒前来帮忙救火,可他却独身一人出现在这里;·当看到朱瑙平安,他本该入殿询问究竟,可他扭头却走了;·当看到朱瑙追出来,他就该立刻下马说话,可他现在仍坐在马上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有可能他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罢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就在这时,他忽然浑身一僵——朱瑙摸马颈的时候,摸着摸着就摸到他的手上来了。
谢无疾看看那只手,看看朱瑙;再看看那只手,再看看朱瑙··朱瑙的双眼不知不觉间又似初一的月亮般弯起,扬着的脸上满是笑意··谢无疾:“……”·本来还只是不自在,这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女子了。
为了不显得更加扭捏作态,他果断从马上跳下来,在朱瑙面前站定··朱瑙笑道:“你如此关心我,我很高兴·”·“嗯……”谢无疾应了一个字,想了想。
没有后话··看见朱瑙无事,他自然也高兴·他的不自在,不是因为朱瑙,也不是因为惊蛰或其他人,而是因为他自己··——他在逐渐失去分寸,他在想他曾经不会想的事,他在做他曾经不会做的事。
他曾问过午聪,这是好还是不好,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晓··曾几何时,他的事,军队的事,一切全仰仗他的决定·他从不迷茫,因为迷茫没有用,没有人能教他怎么办。
可是方才,当看到大相国寺起火的时候,当他想到朱瑙或许- xing -命有虞的时候,一瞬间他头脑一片空白,醒过神来时人已在大相国寺外了··他自问不是仁慈良善之人,亦不将哪个生灵- xing -命看得有多重。
他眼中所看,心中所想,一向是江山大业·若身边亲眷良友离世,他并非不难受,只是能够迅速接受罢了··可唯独朱瑙……绝不能有事··谢无疾还在走神,而朱瑙这回没了摸马颈的铺垫,直截了当地握住了谢无疾的手。
他不仅笑容和举动,就连说出来的话也像是调戏良家的登徒浪子··朱瑙:“谢将军这个样子也真好看·”·谢无疾:“…………”·在他考虑要不要把那只登徒手捏碎的时候,他听见朱瑙又接了一句。
“谢将军待我的心思我明白·我待谢将军的心思,谢将军还不明白么”·谢无疾微怔,手劲放松,逐渐改捏为握··夜风寒凉,一阵疾风刮过,不远处的亲卫们齐齐打起了寒颤。
也不知是否今夜刚刚经历了火险的缘故,总觉得今晚的月色分外寂寥啊……·第239章 不能因公废私·祖师堂的火被扑灭以后,大相国寺的混乱也就告一段落了。
是夜,直到子时时分,大相国寺的蜀军士兵们都回去歇下睡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才从寺中驰离,往军营的方向去了··……·几日后,玄天教的主要职事们并“黄鼠狼精张玄”都被问了刑,且都是极刑,用残酷直白的手段破除百姓对他们的最后一丝妄想。
刑场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茫然困惑,有人暗中垂泪·不管人们做何反应,当行刑结束后,朱瑙就不再继续向下追究了··自然,说书先生们又写了新的戏折子,戏曲班子们又排了新的戏,从早到晚在城内外演出,以保证这些故事比玄天教的教义更加深入人心,更加人尽皆知。
而玄天教的其他分坛处仍始终没有传来张玄的消息,看起来,张玄似乎已经放弃了由他一手创立起来的玄天教·朱瑙和谢无疾也不客气,不断派人前去各处分坛,文武手段频频使出,只为尽快根除邪教,以免邪教往后再掀风浪。
而汾阳的政务在朱瑙等人的打理下,暂时上了正轨·朱瑙也重组了汾阳的官府,任命了多名官员,往后汾阳城的治理便可由新官府来- cao -持··大局已定,朱瑙与谢无疾便不再在汾阳逗留,点兵回延州去了。
=====·几月后··陆丰一路快马,昼夜兼程,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延州城·虽说天色已暗,他却不敢多加耽搁,拿着令牌直奔官府门口··他来到官府门外,只见一名和他打扮类似的男子也同样刚刚赶来。
两人打了照面,心有灵犀地互相点头示意,心里已然清楚对方的身份——陆丰乃是蜀军的探子,负责给朱瑙传递情报·而对面那位,显然是延州军的探子,来给谢无疾送信的。
官府的守卫分别检查了两名探子的信物,确认无误,道:“二位稍后,我先进去通报一声·”·陆丰忙道:“我有要事需向朱府尹面禀·”·另一名探子也道:“我要面见谢将军。”
他二人有特使牌,意味着他们传递的是重要情报,有资格直接面见主将禀报,以免因繁琐步骤延误了战机··守卫答了声明白,入府通报去了··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名侍卫迎了出来:“二位请随我来。”
陆丰愣了一愣,看见对面那位延州军的探子也有些意外··——怎么只有一位侍卫来接他们两个人·要知道这官府自然是朱瑙所在的地方,而谢无疾则是在营所有一间办公处,方便他调度全军;另外他在官府中也有一间,方便他随时与朱瑙及其他官员沟通协调。
那延州军的探子应当是去过了营所,知道谢无疾不在那里,才跑到这里来找人·难道朱瑙和谢无疾眼下正在一起议事,因此才只派一人来接他们二人同时觐见·陆丰情不自禁地看了眼天色。
他进城时已是傍晚,马不停蹄地赶来,又在官府外等了一阵,此刻天已全黑了·城内万家灯火皆灭,朱府尹和谢将军却直到这个时辰还聚在一起议事,可真是多事繁忙啊做大官的也不容易·陆丰一面胡乱想着,一面和延州军的探子一起跟着侍卫向里走去。
那侍卫领着二人入了府,经过议事堂时却未做停留,直奔官府后方而去·陆丰登时又迷茫了:这再往后方,就是官员们的寝居了;再过了后花园,就是朱瑙的住所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怎会在住处接见朱府尹到底是歇了还是没歇谢将军呢·延州军的探子显然也有相同的困惑,怀疑那侍卫带错了路,或弄错了他们的身份,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劳驾。
我要寻的是谢将军……”·那侍卫脸皮抽动了一下,小声道:“都随我来便是·”·两人面面相觑,只好继续跟着走··又走了一段,过了后花园,前方的屋子里果然亮着灯火。
侍卫停下脚步,道:“进去吧·朱府尹和谢将军在里面等着了·”·两名探子:“……”·两人茫然上前,门口的侍卫为他们打开房门。
卧室外还有一间前堂,是朱瑙临时召见官员们所用的地方··朱瑙和谢无疾果然都在堂内,两人分坐桌旁,穿着停当,只是头发略有些乱,像是赶时间潦草盘起的··两名探子忙上前行礼:“参见朱府尹,参见谢将军。”
朱瑙开门见山地问道:“有何消息”·陆丰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府尹,广晋府发生变乱·刘平被人刺杀,广晋府事诸项大权已落入陶北手中。”
朱瑙和谢无疾听了这消息,都略感诧异·谢无疾问道:“刘平死了”·陆丰点头:“死了·”·朱瑙和谢无疾对视了一眼。
刘平是刘松的弟弟,刘松死后接替刘松成为了广晋府尹·此人比刘松能干的多,这些年南征北战,几乎已将整个中原土地收归囊中··这几年西面被朱瑙平定,江南由韩如山称帝,刘平又占据了中原,这三人已成为各路诸侯中最有望问鼎天下的诸侯。
至于其他各路小诸侯,由于错失了最佳的时机,几乎已无问鼎的可能,如今只在夹缝中苦苦挣扎罢了··而那陶北则是刘平生前的一名爱将,这几年为刘平四处征战,立下不少战功。
却没想到刘平霸业未成,竟先被陶北取而代之了·朱瑙又转向那名延州军的探子:“你有何消息要禀”·那名探子忙道:“属下要禀的乃是邢州之事。
前日相州指挥使季南忽率一千精兵连夜攻入刑州,围了刑州指挥所,斩杀了邢州指挥使马钱,夺取了邢州的兵马控制权·季南出兵的缘由尚不知晓,属下得了消息便赶来报信了。”
谢无疾和朱瑙又对视了一眼··这邢州和相州都在广晋府的控制下,如果只听这个消息,似乎是广晋府里起了内讧·可结合了前一条消息一起听,季南忽然向邢州发难的原因倒是可以猜出几分来。
——那季南乃是陶北最忠实的部下之一,而原邢州指挥使马钱却与陶北不大对付·刘平遇刺,陶北掌权,想必是有预谋的·陶北想要彻底接手刘平的权柄,就要铲除异己,这才有了趁着马钱不备奇袭邢州的事。
朱瑙问道:“还有别的消息么”·两名探子纷纷摇头·事发突然,为恐延误时机,他们都是一得知事发就赶来报信了··于是朱瑙摸出两锭碎银,分别赏给了两人:“辛苦了。”
陆丰和延州军的探子接了赏,纷纷向朱瑙谢恩·时辰已经很晚,他们不敢再打扰长官休息,连忙告退了··出了前堂,两人又被侍卫引着向官府外走去。
走出一段路后,那延州军的探子忍不住道:“朱府尹与谢将军如此勤政,实在令人钦佩啊·”·这话和陆丰想到一起去了,陆丰忍不住连连点头··很显然,看他们那打扮,就知道谢无疾应该是夜晚已经睡下后,又想到什么要事,才赶来找朱瑙商议的。
朱瑙也已睡了,还爬起来与谢无疾一起议事,忙到这大半夜的,真是太辛劳了·引路的侍卫听了这话,神色略有些微古怪:“勤政倒是真的……”·陆丰又道:“谢将军与朱府尹的关系也着实亲近。”
这大半夜的,谢无疾说来就来了,若不是十足信任,怕没有这般待遇··侍卫又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亲近也确实亲近……”·陆丰奇怪地看了那侍卫一眼。
这人说话怎么像说完了,又像只说了一半不亲近难道还有假的么·侍卫干笑两声,不再接话··转瞬二名探子已被带出官府,各自休息去了。
……·……·屋内,谢无疾已经拿出了地图,在上面圈圈画画起来··“刘平身死,陶北掌权,中原应当会再起动乱·此正疲敝之际……”他仔细端详着地图,寻找最易下手之处,快速思索战略布局。
如今朱瑙已占据从巴蜀到太原汾阳的整个西面,如果能打开进军中原的缺口,抢下河南河北,那几乎可以说天下大局已定·韩如山江南水乡虽富庶,却是小意温存之乡,割据尚可,争雄却难。
孙湘长沙府如今已是苟延残喘,难以为继了··河中的赵芜,金州的汪荣,青州的司马超等等……他们辖地太小,一直左摇右摆,观望局势,并无争霸的野心与实力。
也就是说,只要能打败陶北,拿下中原之地,其他势力的归降就只是时间问题没有人再有能力与朱瑙争夺天下·谢无疾心思转得飞快,转瞬已想好了绝佳的进军路线。
趁着现在,陶北刚刚掌权,地位还不稳固,他们动作一定要快可分兵同时从太原南下和从关中西进,先收复河北,再一路攻下河南平原·然而他还没说出他的用兵计划,朱瑙却似已看穿他的心思,按住了他在地图上圈画的手。
“眼下不是用兵的时机·”朱瑙摇头··谢无疾眯起眼有些不解·这还不是好时机·朱瑙为了对付敌人,总会想尽办法制造混乱,引发纷争,以削弱敌人的实力。
可如今那中原自己出现乱局,朱瑙不趁这机会克敌,往后可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却道:“用兵花费过巨·如今我也初得凤翔、太原、荆州各地,当以治理为先。
若不能与民休息,恢复民生,即便前方战事取胜,却怕后方自乱阵脚·”·这显然是谢无疾欠缺考虑的地方·中原连年征战,又逢政权易主,的确疲弱。
可朱瑙控制的西面战事也未停过,并不安泰富强·谁比谁更疲弱还真不好说··当务之急,还是整顿自己的内务为先·大相国寺的那一把火便是警示。
谢无疾怔了怔,思索片刻,仍然坚持:“战事无可避免·若不趁敌人空虚之际速战速决,只怕往后代价更大”·即便朱瑙不想一统天下,难道别人也不想吗且不说陶北那样已经雄霸一方的大诸侯,即使各地小诸侯,一旦积蓄了足够的实力,也会继续扩张领土、抢占要地。
孙湘还一直筹谋着要再夺回荆州呢所以在天下大统前,战事是不可能避免的··既然早晚要打,那还不如趁早平定,才能尽快恢复江山社稷,使百姓安居乐业。
朱瑙眨眨眼,问道:“那若是不能速战速决呢”·谢无疾认为现在出兵代价最小的前提是他们能速战速决·可战场之事能说得准只要战事拖延久了,哪怕他们最后能攻掠要塞,却也元气大伤。
最终的胜负还真不好说··谢无疾道:“那就先取崤关和紫荆关”·即便不指望迅速剿灭陶北的全部势力,那也趁着这机会先攻取几处险关。
只要能成功夺取崤关和紫荆关,就会使河南河北平原无险可守,中原土壤便可徐徐图之··朱瑙点头道:“嗯,我要是陶北,我一定会早早调集重兵,全力守卫崤关与紫荆关,防止别人趁我病,要我命。”
谢无疾:“……”·他听出来了·在朱瑙看来,只要不能速战速决的仗,无论能否取胜他都认为不值得打··然而谢无疾征战多年,让他眼睁睁看着如此战机被错失,他如何能安坐·当下他只沉着脸在桌边,要朱瑙拿出更能说服他的论据他才肯退让。
朱瑙却不继续与他争辩·过了片刻,谢无疾忽觉腿上一痒,他抬起眼,只见桌面上朱瑙仍假装认真地看着地图;他又垂下眼,只见桌面下那只登徒手不知不觉间已攀上他的膝头,两根手指如小人儿的两条腿在他腿上行走。
谢无疾:“……”·他眼皮跳了一下,额角青筋抽动:“如此军机要务,你好好说话”·朱瑙笑呵呵道:“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
谢将军不可公私不分呐·”·谢无疾:“”·他难得被人气到眉毛倒竖·到底是谁公私不分朱瑙怎么有脸说这话·朱瑙一本正经道:“如此良夜,岂能因公事妨害了私事”·说话间,那登徒小人又往上行走了数步。
谢无疾:“………………”·好一个不能因公废私·……·……·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谢无疾便回军中去了··如今他们在延州,可朱瑙想要谋取天下,以他们目前的辖地来看,汉中才是最好的首府·前些年朱瑙就已在汉中设了行府,待延州形势稳定,他便要回汉中去。
谢无疾也不会在延州久留,因此这几日他便要将延州诸项人事安排妥当,做好带兵南下的准备··他这一忙,一直忙到日落近黄昏时,正要回去休息,外面午聪捧着一份账目走了进来。
谢无疾看到午聪手中的东西:“这是什么”·午聪也很茫然:“不知·这是朱府尹送来说要给将军过目的·”·谢无疾于是伸手接过。
他原以为这是延州最近的某项开支账目,然而打开以后,却不由愣了一愣··这本账目上,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万士兵每个月的军费开支,以及目前朱瑙所辖各州府每年的税收数目,以及存粮数目。
如果要攻打崤关与紫荆关,按说军粮军费应该就近调集才是,可由于北方连年战乱,各州府几乎已没有余粮,百姓也都一穷二白·为防北方爆发民乱,粮草就只能从南方征调。
可是长路运粮,本身就是极大的消耗,会导致所需粮草翻倍甚至翻上几番·还要提防粮路被劫……·这些数字若不清清楚楚列出来,只凭空揣摩,或事到临头再去筹措,往往出入极大。
而如今这样白纸黑字罗列纸上,只消学过算术的人都能看出此战之艰难,远非明面上看上去的那般容易··谢无疾望着这本账目,不禁有些出神··自然,任何将军官员在打仗之前都是要算账的,军费的开支不用朱瑙为他罗列,谢无疾自己也很清楚。
但是绝大多数人,只能弄清支出,却弄不清收入——不是他们不想弄清,而是他们根本弄不清·这越是乱世,官府管制便愈发困难。
大量百姓死亡或逃户,官府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向多少人多少田地征税·吏治也愈发混乱,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狐假虎威,欺压百姓··加上时局艰险,处处费钱,官府往往只能根据花销来决定税收。
今日要钱十万贯,便临时向百姓征收十万贯;明日要粮八万石,又向百姓强征八万石·能征到的百姓越来越少,被征的百姓负担也越来越重·最后钱粮没征够,战场上士气溃散,后方又起民变,只能全线溃败。
而朱瑙的这本账上,不仅他治理多年的蜀地各州账目清晰,就连他这些年新得的各州府的账目也明明白白,可见朱瑙多么治理有方,用人得当··算账本身并不难,难的是有帐可算。
拥有这样一本清晰的账目,使得朱瑙清清楚楚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不像从前的谢无疾以及这天下的多数诸侯,在这混乱的时局中,只能凭着经验与感觉揣测,胜败有时只能听天由命。
而更难得的是,这本账不仅落在纸上,更记在朱瑙心中·昨晚朱瑙不与他详细分说,只因有些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明白罢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谢无疾长叹一声,收回游走的神志,认认真真地端看起账本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如今广晋府已平定中原大部分土地,并将首府定在了邺都··黄昏时分,陶北忙完了军中的公务,行色匆匆地向南院走去。
南院有一间进深三间的大宅,原是给府中多名门客幕僚居住的,前段时日已被陶北腾了出来,专供一名贵客居住··院中数名奴仆正在忙碌着·这贵客先前曾在庙中待过一段时日,十分喜欢庙里种的罗汉松和菩提树,而陶北待这贵客极为重视,非但安排了数名奴仆伺候他的起居,还专门从庙里移来了许多罗汉松与菩提树。
这好好一间南院,被改造的如同大雄宝殿般··陶北来到屋前,屋子的门半掩着,他却没有直接推门进去,站在门外恭敬地敲了敲门··屋内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进来。”
陶北这才推门进去··屋内有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盘坐于蒲团上·他的头发很短,如今刚刚及耳,看他打坐念经的模样,便知他曾做过和尚··陶北如今已经称霸中原的诸侯,见了那少年,竟还毕恭毕敬递上前行礼:“陶北参见公子。”
他之所以对那少年如此客气,因为少年的名字叫朱新,据他自称乃是浔阳侯之子,因战乱缘故被迫逃难,流落至此··即使只是落魄王侯,但陶北既未称帝,名义上仍然遵奉朱氏王朝,故才有此礼数。
少年讷讷地起身还了他一礼:“陶将军不必多礼·”·陶北在少年对面跪坐,问道:“公子,不知先生现在何处”·少年指了指里间:“先生下午看书倦了,正在里面休息。”
所谓的先生,是“朱新”家中一位忠诚的家臣,一路带着朱新逃难至此·为了掩藏身份,两人都曾当过和尚,并以师兄弟相称,以免被女干人和沿路的盗匪戕害。
陶北的贵客,并不是这位出身皇族的少年,而是那位先生——张灵··这张灵二十五六岁,年纪虽轻,却极有能耐·约莫他自幼在王侯家为臣,耳濡目染,见识广博,口才更是极为出众。
数月之前,张灵带着朱新投奔陶北,成为陶北的一名门客··初时陶北并不怎么重视张灵,只把他当作众多门客中可有可无的一人·然而张灵频频献策,逐渐引起了陶北的注意。
数月前,正是张灵劝说陶北,说那刘平刚愎自用,为人小器,难成霸业,让陶北尽快取而代之·此话正中陶北下怀,连忙向他讨教对策··于是这张灵连进奇策,先是亲自出面说服了刘平诸多手下愿意背弃刘平尊奉陶北;又策划刺杀了刘平;还为陶北分析形势,让他下定决心快速除去了几位政敌,坐稳了自己的位置。
可以说,陶北能够这么快取代刘平掌控中原,张灵当居首功·自那以后,陶北也将张灵奉为了座上宾,只要得空就要来找张灵长谈,听他为自己指点迷津。
陶北恭敬地问道:“公子,不知先生何时歇下的”·“朱新”道:“有半个时辰了·要我去叫他起来么”·陶北忙道:“不不不,不敢打扰先生休息。
我在此等候便是·”·“朱新”问道:“陶将军找我师……先生有什么事吗”·陶北道:“近日听了些成都尹朱瑙和谢无疾的事,心中有惑,想请先生为我答疑。”
“朱新”乖巧地“哦”了一声·他不过是闲得无聊随便问问,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些事··陶北在屋中安静等候,小和尚则继续打起坐来。
第240章 新帝·约莫又等了半个时辰,屋内传来响动声,陶北忙打起精神·不片刻,一名年轻男子伸着懒腰从屋内走了出来,丝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连腰带也不系,很是洒脱不羁。
陶北起身,神色谦恭:“先生醒了·”·张灵理了理衣服,行了个礼:“对不住,让陶将军久等了·”·陶北忙上前扶起他:“不久不久。
是我打扰先生休息了·”·张灵直起身子,指了指一旁的茶座,示意陶北入座说话··入座后,陶北佩服道:“先生真是料事如神啊先生曾说朱瑙不会偷袭我紫荆关与崤关,他们竟果真没有集结兵力”·几个月前,陶北刚刚除掉刘平,执掌大权,一怕内部不稳,二怕外界施压。
当时几乎他所有的手下都建议他立刻向紫荆关与崤关两道大关增防,以防止朱瑙和谢无疾趁势夺取他的要塞··要知道崤关与紫荆关是他西、北的两道最重要的门户,一旦被夺取,他所在的中原大地将陷入无险可守的局面,往后他就只能过提心吊胆的日子,随时可能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暴打一顿,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当时只有张灵一个人劝他不必担心,说朱瑙虽有妄人之名,实际上却不是个冒进之人,尤其对于用兵之事非常谨慎,应当不会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下强攻要塞·张灵甚至建议,让陶北趁着朱瑙人在北方时,带兵去奇袭江陵。
若能抢下荆州,就能封住朱瑙出蜀的南大门·当时陶北虽然已经很重视张灵,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可能因为张灵一句话就冒这么大的风险,况且他也不可能说服其他人。
于是他还是调集重兵前往崤关与紫荆关驻守··这段时日来,陶北一直紧张地注意着西面的动向·如果朱瑙真有心要趁他不稳攻他疲弱,再怎么快也要提前一两个月点兵、筹措粮草。
然而西面一直太太平平,没有任何用兵的打算,唯一的大事就是朱瑙从延州回到了汉中·这让陶北总算是松了口气··虽然说再给陶北一次机会,他也不敢兵行险招放着自己的大门不守去打江陵,但是对于张灵的判断,他还是很服气的,也对张灵越发钦佩。
面对陶北的称赞,张灵笑了笑,不算谦虚道:“我这两年带着小公子颠沛流离,走过的地方多,见过的、听说的事情也多·我的眼界虽没有陶将军这般广阔,却能看到一些常人所不知的事。
是以我才有此判断·”·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陶北忙继续恭维道:“先生高智,陶某自愧不如·”·张灵——毫无疑问,就是抛弃了玄天教、改头换面的张玄了。
半年前,他带着小和尚来到邺都,凭他过人的胆识和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摇身一变,他当上了陶北帐下的谋士··要说这张玄倒也真有几分智计,加上这两年他凭借玄天教获取了许多情报和秘辛,说一声见识广博不为过。
他就凭借他掌握的消息和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为陶北出了几则妙计,不光扶持陶北上位,也为自己挣来了荣华地位··张灵慢悠悠地斟了两杯茶,举手投足间还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质。
他将一杯茶推到陶北面前:“不知陶将军今日来,又是所为何事”·陶北忙道:“如今河南河北已定,中原境内所有逆党皆已伏诛·而中原之外,韩氏于江南称帝,朱瑙盘踞汉中。
我欲恢复社稷,想向先生请教天下大计·”·陶北虽然待人颇为谦恭,但他无疑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推翻刘平,取而代之了·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用雷霆手段快速翦除了所有反对他的人,将刘平的旧势力全部收入囊中。
下一步,他的目光自然要投向全天下了··对于陶北的心思,张灵自然很清楚,在此之前,他们也一步一步深入地聊过不少了·但他并不急着开口,而是悠然自得地端起茶杯啜饮起来——要当高人,不卖关子怎行·陶北不敢催促,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等了片刻,张灵终于放下茶盏,道:“正如将军方才所言,当今最有望争夺天下的三股势力分别是将军、朱瑙和韩如山·而将军所占中原大地一向是龙脉盘踞之地。
只要时机一到,那朱瑙和韩如山如何会是将军的对手只要将军有心成就帝王霸业,他们早晚是要对将军俯首称臣的·”·听到“帝王霸业”四个字,陶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语气谦恭地说道:“陶某只想尽快恢复江山社稷,使天下免除战乱,百姓不必颠沛流离·至于其他的……”顿了片刻,“暂时不敢奢想啊。”
暂时这两个字,他说的极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听见··他说话的时候,张灵一面倒茶,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听到他的回答,张灵眉峰微微上挑了一下。
帝王霸业这句话,是张灵在试探陶北的态度·毫无疑问陶北想统一天下,但是用什么身份去统一,那可就大有讲究了··从陶北的回答可以看出,称帝,他暂时是没有想法的。
毕竟他刚刚篡了刘平的位子,以他的资历和本事,现在就急着称帝,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实权,名分上的事情要看机缘··张灵明白了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接着道:“既如此,在下便有话直说了。
朱瑙、韩如山,他二人无疑是将军最大的对手·但他二人根基深厚,想要撼动他们,不可一蹴而就·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天下的庞杂势力收归麾下,继续壮大将军的实力。”
朱瑙、陶北、韩如山是最大的三股势力,但也并没到三分天下的程度·天下还是有不少独立的、或者表面上臣服于某家实则并不受其他人控制的小诸侯的。
河中的赵芜,金州的汪荣,长沙的孙湘……其中有不少小诸侯,甚至是占据了兵家必争之地·如果陶北能先将这些势力吞并,再去对付朱瑙和韩如山,一则更有助力,二则也不用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发生,可谓一举两得。
陶北也认同张灵的看法,问道:“那依先生所见,我该先从哪里下手”·张灵却摇了摇头:“将军虽然武功卓著,但也不可一味诉诸武力。
眼下将军已然平定中原,前途无限,那些小鸦小雀,该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主动臣服才是·将军所缺的,只是一个名分而已·”·“名分……”陶北目光再度闪烁:“先生的意思是”·张灵不紧不慢道:“天下无主啊……”·陶北沉默。
张灵的意思,他明白·几年前小皇帝死在郭金里手中后,天下就陷入了无主分裂的局面·想要统一天下,就必须有一个让天下可以共同跪拜的君主·否则其他诸侯凭什么归顺陶北有些人可能官职比陶北还高呢不管礼法还是名义上都说不过去啊·面对无主这个问题,这些年也有不少人想过解决的办法。
比如河南府前几年从田里拉了个放羊的小娃娃出来说他是太祖的十世孙,要尊他为新帝;比如江南世家们直接把韩如山抬上了帝位……但是别人不承认,最后他们也都是自娱自乐而已。
广晋府倒是一直没对空悬的帝位有什么举措,但现在陶北想更进一步,不弄个皇帝出来就很难继续往下走了··而他又不敢自己称帝,那么,该把谁按到龙椅上好呢·这个不用问张灵,他自己心里也有计较。
无疑,他是不可能放权的,所以绝不会请回来一尊年长、有主见的大佛给自己添堵;另外,路边随便抓个小孩也不行,怎么着还得是个有皇族血脉的朱氏子弟··之所以还要维系朱氏旧王朝,一个是延续旧龙脉的争议最小,要不然换个姓王姓张的和他姓陶的自己当皇帝有什么区别二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涉及到眼下各方诸侯的身份了。
天下初乱时,各路牛鬼蛇神齐登场,如郭金里那般草莽中的草莽都差点当上皇帝,险些成为天大的笑话·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浪淘沙,草莽们由于缺乏见识和人脉,做事没有远见,都已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如今还能站住脚的各方诸侯,即便不是昔日权贵,也与权贵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要新建王朝,将一切旧制推翻重来,只怕触及那些旧日权贵的利益,使各路诸侯不肯答应。
而延续龙脉,中兴王朝,先稳住各路人马,日后再慢慢以温和手段革除旧弊,这才是最容易成功的方法··既然如此,那么,朱家的新帝,该到哪里去找呢·想到这个问题,陶北先是看了张灵一眼。
张灵垂着眼继续喝茶,淡定得仿佛一切与他没有关系··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陶北又不由自主地向屋内一隅望了过去··被他注视的角落里,小和尚“朱新”一直安安静静地打着坐默念经文,全然不知道,也不关心天下将要发生什么大事……·第241章 称帝·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和张灵的饮茶声,良久没有人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陶北终于缓缓道:“依先生所见,若我能使国祚延续,那各路诸侯便会臣服于我么”·张灵不自觉地摸了摸手指:“将军,如今这时局,以利诱之,总好过以武降之。”
刚刚他还口口声声说各路诸侯会主动臣服于陶北,实则只是客套话而已·那些小诸侯虽说无缘争霸,只能夹缝求生,却也会精明地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不过以利诱的手段降服对方,确实好过大动干戈地兴兵讨伐,这句是实话·要知道如今三大诸侯中,陶北虽然占了国脉所在的中原之地,但他却是最穷的一个·这些年就数中原战事最多,曾经富庶的土地早已打的千疮百孔。
陶北不缺战火中淬炼出来的精兵强将,却无时无刻不为军费发愁··利诱啊……·陶北又是良久不言,垂着眼似在细细思索··少顷,张灵又道:“依在下所知,长沙的孙湘与朱瑙有旧仇。
当初他便是输在了蜀军的手下,两员大将叛逃,损兵上万,元气大伤,这才从一方霸主沦为小诸侯·拉拢此人应当最容易·”·又道:“金州的赵芜,此人极好女色。
他手下最器重的一名幕僚名叫钱茗,珍爱玉石器玩·赵芜对钱茗之计往往言听计从·将军不如给那赵芜送去几名窈窕美人,再给钱茗送一批珍贵玩器,便能让他们心向将军。”
——这些都是张玄当初通过玄天教打听来的消息·因着玄天教的缘故,他的消息比旁人要灵通不少··当然,这些都只是用来收买人心的小恩小惠。
最关键的,还是要扶植新皇帝上位,让那些旧日权贵相信自己的尊荣能够延续,自然就不会再拼死斗争了··张灵如此这般分说了一番,陶北一一听了,认真记下··直到天色已晚,外面只余空蝉鸣叫,陶北终于起身告辞:“今日多谢先生教诲。”
张灵起身相送:“将军客气了·”·陶北客客气气作了一礼,转身出去了··陶北走后,张灵回到屋内·小和尚还在角落里打坐。
张灵走上前去,懒洋洋道:“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念经一天了,不觉得乏么”·小和尚没有做声··张灵等了一会儿,感觉不对劲,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片刻,才发现小和尚已经念经念到睡着了,头微微低着,呼吸安宁静谧。
许是察觉到了张灵的靠近,小和尚忽然惊醒过来,茫然地揉揉眼睛,吸回嘴角留下的涎水:“师、师兄·”·张灵一阵好笑,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我们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小和尚茫然道:“什么话”·张灵早知他呆头呆脑的,势必对这些不感兴趣,意兴阑珊道:“说让你当皇帝的事呢。”
小和尚懵懂地眨眨眼,显然不懂也是多大的一件事·他好奇地问道:“师兄,当皇帝和做和尚有什么区别”·张灵“哈”了一声:“当然有区别。
做皇帝能吃饱饭,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牛羊猪鸡,山珍海味·没有戒律管着你,也没有老秃驴欺负你,更没人敢打骂你这天下的男男女女,凡你看上的,用不着眼巴巴给他们献殷勤,你与他们睡一觉,他们都的感恩戴德,因为那是你恩宠他们。”
小和尚还不懂得后半句的意思,只想了想前面半句,就忍不住咽起了唾沫:“那,当皇帝,岂不是大好事”·张灵却皱了下眉头:“那可未必。
当皇帝也有不好的地方·当和尚的时候,你拿一个化缘的破碗,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了皇帝,可就什么都由不得你了·你想做什么,总有人跟你反着来。
你自己花一天功夫就能做好的事,别人花三个月的功夫还给你弄得一团乱·”·小和尚不明白这算是多大的麻烦·他歪着脑袋又想了想,问道:“那,要是做了皇帝,我不用饿肚子,我能叫大家也都不用再饿肚子么”·张灵一怔,以为他还记挂着故乡或是哪座寺庙里的人,反问道:“大家你想叫谁不饿肚子”·小和尚老老实实道:“我想叫天下所有人都不用再饿肚子了。
饿肚子不好受·”·张灵:“……”·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屈起手指往小和尚脑袋上弹了一下:“你有这想法,只能当个天天诵经念佛的傻和尚。”
小和尚哎哟一声,揉揉脑袋·再抬起头时,张灵已回屋休息去了··……·另一边,陶北披星出了南院,向身旁的随从吩咐道:“让人去查查汾阳侯那一脉,看能不能挑出一两个厉害的,找人写点故事吹捧吹捧。”
随从闻言惊讶道:“将军真决定让那个小和尚登基”·陶北简单地“嗯”了一声··“朱新”所在的浔阳侯一脉,一直都比较默默无闻。
想要让天下人接受这位新皇帝,少不了需要给这一脉添添颜色·从这一支里找出几个较有作为的,找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好好吹捧一番,最好再在族谱上动点脑筋,把他们与先帝的亲缘拉得更近一些,到时候朱新上位的时候就更显得名正言顺了。
随从忍不住劝道:“将军……那张灵独自带个小公子来此,什么事都全凭他自己说,焉知他不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陶北道:“不是派人查过了么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来。”
其实最初在得知朱新的身份后,陶北就隐约动过类似的念头,于是他立刻命人去调查了朱新的身世·张灵拿出的代表皇家身份的信物是真的,浔阳侯一脉在战乱中流离失所也是真的,至于其他的……在这乱世里,什么都是一团混乱,本身也找不出更多证据。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随从道:“可是……”·陶北看了他一眼,那人顿时偃旗息鼓,说不下去了··其实真的假的又怎么样他们选皇帝,又不是真的在乎那人是不是朱家的血脉,哪怕抓个姓王姓李的来,硬说姓朱也行。
捧一个朱家的皇帝无非是陶北在目前的形势下统一天下所必要走的一步而已··其实立朱新做皇帝,陶北也并非十分满意·毕竟朱新的年纪稍有些大了,十一二岁虽还算懵懂无知,可再过四五年就就有了自己的主见。
而倘若能找个三五岁的幼儿,未来少说十几年里都能高枕无忧··但朱新也有几个好处·一则他是流落来此的,身乎已无亲眷,也就没有了靠山和指着他吸血的蛀虫,任人揉扁搓圆全无反抗之力;二来,临时再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少说不得拖上一年半载,而朱新就在手边,随取随用,最是方便;三来,这个张灵,确实智计过人,陶北对他很是重视。
倘若把朱新拱上帝位,这张灵从今往后应当会对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件事确实不能拖下去了·他今天来找张灵,就是想试探张灵的态度·他这里稳定了中原,朱瑙那边也搬回了汉中,双方的争斗即将正式展开,他要抢在朱瑙之前把其他的诸侯势力争取过来才行·陶北已然下定了决心,不再多言,只吩咐手下尽快找自己吩咐的去准备,便回去休息了。
……·转眼,邺都众人已将浔阳侯一脉摸得清清楚楚,并着实办起了新皇登基前的造势……·=====·两个月后,金州··赵芜坐在殿上,期待地伸长了脖子。
不多时,邺都来的使者领着十数名女子婀娜摇曳地走上殿来··只见那些女子整齐地排成两列,身着水蓝、鹅黄色丝衣,各个身材窈窕,有面容娇俏的,有风韵十足的,还有异域美人夹杂其中。
她们一入大殿,顿时殿内香气扑鼻··赵芜最爱的便是天下美人,一瞬间把眼都瞧直了,只差没当场流下一滩涎水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乐得见牙不见眼。
邺都使者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暗喜不已,道:“陶将军素闻赵州牧雅兴过人,喜爱歌舞,因此听闻赵州牧生辰快到了,特意选了这支舞姬来送给赵州牧·不知赵州牧可还满意”也亏得他能把好色说成是雅兴过人。
“满意,当然满意”赵芜生怕说轻了惹得这些女子伤心,嗓音洪亮,目光炯炯,“我太满意了陶将军有心啦”·使者笑道:“赵州牧喜欢就好。
陶将军若知道了,也一定高兴·”·赵芜当下就想把美人们叫到面前一个个仔细看一遍,摸摸小手,亲亲小脸·然而他也知道邺都使者这趟来的目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有的是时间,不必急在这一刻。
于是他让人先把舞姬们带了下去,给使者赐了座,摆上酒席,好生款待··“对了,”赵芜道,“我听闻陶将军前段时日救下了浔阳侯的幼子,可有此事”·使者忙道:“确有此事。
前年暴民作乱,浔阳侯一支被迫逃难,饱经磨难,历经重险,险遭灭门·幸而一名衷心的家臣护着小公子到了邺都,陶将军听闻此事,忙将小公子接回府上照料·”·“哦……”赵芜意味深长道,“如今皇枝凋零,龙脉不振,陶将军是该好好照料小公子才是。”
话锋一转,又笑道:“近来我听说民间许多茶馆里都讲起了老浔阳侯的故事,说这浔阳侯一脉倒是颇出过几位为国为民的英雄啊·”·这话说的让人听不出他在讽刺还是奉承。
近来那些风声,都是陶北在为朱新的登基造势,有脑子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使者只作听不懂,笑道:“浔阳侯一脉确实明主辈出·”·赵芜呵呵一笑,高声道:“明主辈出说得好来,喝酒”·众人举杯把盏,邺都使者酒席间恭维话不断,百般明示暗示若赵芜肯归顺陶北,非但能保住他如今的荣华富贵,更将分给他更多辖地治理。
赵芜自然也很高兴,回敬了不少好话,夸赞陶北这些年战功卓著,令人钦佩·自己对陶北敬畏有加,绝不敢造次云云··然而这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实则归顺于否,如何晋封,那可不是酒桌上能谈妥的,还需两边使者坐下来唇枪舌战,百般切磋。
直到天黑时,众人酒酣耳热,终于散席·赵芜命人招待使者回去休息,自己则招来幕僚继续商议··众人齐聚之后,赵芜道:“看来那陶北打算立浔阳侯之子为帝啊。”
事情已经明显到了这个地步,再看不出来的人反倒是傻子··“此举倒也聪明·”赵芜的幕僚钱茗道,“陶北若是学韩如山自行称帝,想必不能叫天下群雄服气。”
赵芜点头认同·陶北毕竟资历太浅,根基也不深,他要当皇帝,绝服不了众·反而扶一个傀儡皇帝,多把权势分出去,叫人可以考虑加入他们··对于酒席间邺都使者许诺给赵芜的那些条件,赵芜还是很满意的。
不过他也不至于为此就一时脑热答应下来·他现在的处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已没有争霸天下的机会,但金州地处于蜀府和中原之间,这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他接下来很可能会成为成都和邺都争相笼络的对象,他只消在这中间左右游走,自抬身价,就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想到这些,赵芜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忽然道:“对了,这段时日怎么一直没见蜀府派人来那朱瑙不抓紧些,就不怕我被邺都笼络过去”·众人茫然摇头,都没听说蜀府最近有什么动向。
前两年那边还常派人往来,送送礼做做生意,笼络之心昭然若揭·反倒是最近朱瑙挪回汉中了,明摆着要和陶北打对台了,倒没动静了··那边究竟有什么打算呢·正当众人迷惑不解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特使匆忙闯了进来。
“州、州牧”特使道,“蜀府来、来信朱瑙他、他……”·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殿上的众人忙屏住呼吸,等那特使说话。
只怪那人跑得太急,喘得厉害,一句话半天说不利索··“朱瑙怎么了”·“朱瑙、朱瑙称帝了下个月,他将在汉中登基”·众人:“……”·朱瑙居然,要称帝了·第242章 釜底抽薪,实在是妙·对于朱瑙忽然准备称帝这件事,众人之所以如此震惊,也是因为朱瑙这几年过于“低调”了。
想当初朱瑙初在成都崭露头角的时候,曾到处放风,宣称他是先先帝的私生子·此事不知引起天下多少人的口诛笔伐和耻笑·那时候人人都怀疑他放出这消息,是在为谋朝篡位做准备。
那几年里,隔三岔五就有人传出谣言,说朱瑙已经在成都称帝了,引起各路诸侯一阵紧张·然而最后才发现,全都是误传,根本没有这回事·朱瑙仍然老老实实地做着他的成都府尹,治理着蜀地。
而小皇帝死后,天下越来越乱,各路跳梁小丑也越来越多了·有自己跑出来称帝的,有随便拉个小娃娃出来立为皇帝的,宣称自己是皇室正统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反倒是朱瑙一直不动声色,让人几乎都快忘了——他也是姓朱的,而且,他早就宣称自己是先先帝后嗣的身份·当赵芜等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骂一句“荒谬”,却忽然发现,几年前这件事或许很荒谬,但放在当下,这件事已经一点都不荒谬了。
甚至于,朱瑙似乎才是如今争夺帝位的众人之中最合情理的一个·且瞧瞧如今称帝的都是何人韩如山那样另起炉灶的且不算,凡还想维系旧国祚的,要么是不知打哪儿跳出来自称正统的狂徒,要么是从偏远的枝节里挑出一个年幼无依的小孩当作傀儡的。
就说陶北要立那什么浔阳侯之子都不知道从哪旮旯里找出来的,真的假的谁能担保·反观朱瑙,这么多年下来,他的身世已经深入人心了,伊始信的人不多,可眼下却越来越多人不再怀疑。
最重要的,他已是天下最有实权的诸侯之一了,难道不比一个十岁左右的毛头小子更名正言顺·想明白了这一点,赵芜等人忽然意识到:如果说陶北今日想拱一个小傀儡上位是正确的时机正确的选择,那朱瑙现在称帝,就是恰好的时机、极为英明的选择·毕竟如果他仍旧无所作为,就可能先被陶北借着正统的名号抢占先机;而他这一称帝,瞬间就让那劳什子浔阳侯成了笑话·就连赵芜的幕僚也忍不住感慨道:“倘若朱瑙是得知了陶北欲立浔阳侯之子,而决定自己称帝……此举真可谓釜底抽薪啊。”
赵芜点头赞同:“的确……”·釜底抽薪,实在是妙想必陶北听说了这个消息,是要气的跳脚了··幕僚又道:“既然朱瑙也有称帝的打算,想必很快便会派人来笼络州牧。
州牧不必急着给那邺都使者回复,不妨再等等成都的消息·”·赵芜笑道:“那是·不用你说,我也有此意·”·从称帝的正统上,朱瑙已经棋高一着了。
至于朱瑙接着会用什么手段来笼络他们这些诸侯,赵芜已经非常期待了··邺都送来的美人们他固然喜欢,可若是为了几个美人就指望他被冲昏头脑,那未免太小看他了。
能在如今这时局里挣扎出来的,又有哪个是昏聩之人·归根结底,他终将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走……·=====·此刻,成都府并朱瑙所掌控的西面各州府也都已陆陆续续得到了朱瑙准备登基称帝的消息。
民间已然欢欣鼓舞地庆贺起来··老百姓之所以要庆贺,一则自然是朱瑙深得人心的缘故·这些年各州府在朱瑙的治理下可谓风调雨顺·尤其是成都府,当初送走了一个暴虐的袁基路,迎来一个勤政的朱瑙。
除却这几年刚出生的还不知事的小毛头外,谁心里不道着朱瑙的好·二则登基如此盛事,朱瑙自然也陆续颁布了不少与民同乐的法令·如今恰逢乱世,各地都为了筹措军费不断加征苛捐杂税,朱瑙却大手一挥,免去辖地百姓两季的赋税,在贫困之地还开仓放粮,救穷济贫。
不止要惠民,对于这些年为他南征北战、替他固守土地的手下们,朱瑙也开始大加封赏··最受封赏的人无疑是徐瑜·这些年若无徐瑜为他坐镇后方,将蜀地打理的井然有序,朱瑙根本不可能一路北上,平定乱局。
因此朱瑙将徐瑜提拔为了尚书令,同时加封侯爵,也是他本次唯一封的侯··费岑,也是从许多年前就投靠了朱瑙,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逼无奈地与朱瑙联盟,随着这些年看到朱瑙的实力和作为,他已经心甘情愿效忠于朱瑙。
但他一开始就已是应天府尹,并没有太多升官的空间·好在这些年他的儿子也开始在朱瑙手下效力,参与经商等事,干得也颇不错·朱瑙便对他的儿子升官重用,算是对费岑的犒赏与安抚。
另外,各地的文官们凡做的称职的全都大加封赏·先前由于朱瑙自己只是府尹,对手下的任职总不能超过他自己·因此很多人所理官务实则已经很重,官职却比实际低了不止一两阶。
这一回朱瑙给所有人把该补的都补上了··若有做的不称职的官员,朱瑙也趁着这个机会进行了一轮调动,将一些人明升暗降,以温和的手段进行了权力的交接··除却对文官们的任命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对武官们的分封了。
在得知朱瑙称帝后,很多人揣测过他会将大将军一职交给谁··这几年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无疑是谢无疾,听说朱瑙对谢无疾宠幸已到了经常与他同榻而眠、同进同出的程度。
若要论战场上的磨砺与调兵遣将的能力,谢无疾无疑也是朱瑙手下最出众的··但若要论资排辈,虞长明乃至卫玥都比谢无疾更早追随朱瑙左右,尤其虞长明这些年为朱瑙镇守巴蜀,使蜀地风调雨顺、外敌不敢来犯,功劳也不可小觑。
他身后有诸多蜀人蜀将的支持,若朱瑙将谢无疾凌驾于他之上,恐怕会引起许多蜀人的不满···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同样的,谢无疾带着数万大军与北方诸州归顺朱瑙,若朱瑙使虞长明凌驾于谢无疾之上,也会引起许多人的反对。
对于这样的难题,朱瑙的解决方法异常简单——他将谢无疾、虞长明、卫玥三人分别封为征北将军、征南将军、征东将军·从官职上说,三人地位等同,职务互不干涉。
征西将军一职则暂时空置··同样空置的还有大将军之位·朱瑙暂时并没有把这个位置交给任何人,调度全国军事的责任实则由他自己扛了下来·自然,他身边有谢无疾、有从虞长明、卫玥等人手下选出的人才作为他的幕僚,这个职务暂时由他自己承担也是最为合适的。
官职的任命接二连三地公布,有人欢喜有人愁,大多人都是欣然接受的··按说朱瑙的考虑已经颇为全面,纵有人不满也只能接受·也仍有一项可谓十分重要的调任,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荆州。
黄东玄坐在院子里,他的身边围坐着一班他手下的亲信军官··众人面色沉郁,气氛颇为凝重··一人不忿道:“大哥,那朱府尹做出这样的安排来,看来还是不信任我们兄弟。
亏得我们为他夺下了荆州,这一年多来,不敢有半点造次到头来,他仍不能摒弃猜忌·”·朱瑙忽然称帝,且登基大典还被办,黄东玄的手下们尚不习惯,因此仍称他一声朱府尹。
另一人小声道:“也未必是猜忌吧……”·“不是猜忌是什么”有人无奈道,“咱们到底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跟随他的,他待咱们又怎会有十足的信任呢依我看,他这般安排,就是故意试探我们对他忠心与否。”
有人嚷嚷道:“哎呀,说白了,都怪大哥面皮生得不够俊秀我听说那谢无疾是出了名的美男子,这两年一直跟在朱府尹身边,还跟朱府尹同进同出,同榻而眠呢瞧瞧人家也没跟朱府尹几年,这就封了征北将军,咱们大哥却只能做平东将军”·气氛原本很是凝重,被这人一插科打诨,大家都笑开了。
黄东玄一脚踹过去,又好气又好笑:“格老子的,敢说老子不够俊你自个儿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去”·又哼哼道:“老子貌比潘安,气死卫玠,朱瑙没瞧上我,那是他眼光不好你瞎说什么”·众人被他这就坡下驴的一闹,又一阵哄堂大笑,气氛顿时欢快了不少。
今晨,朱瑙对黄东玄的新任命被人送来了荆州——朱瑙将黄东玄封为了平东将军··这将军的封号里,第一等自然是大将军,总掌全国军事,协理政务;第二等是东南西北四征将军,掌几万大军与万里之地;第三等是四镇将军;第四等才是四平将军,也就是黄东玄被封的平东将军。
须知这黄东玄跟随朱瑙的时日虽不久,但长沙军大败后,他带兵为朱瑙夺下荆州,并把荆州守卫至今,也是立有军功的,这等任命确实有些委屈了他··更重要的是,朱瑙还颁布了一道旨意,要将黄东玄调离荆州,调到汉中去。
这一调任的用意就很明显了——朱瑙还是信不过黄东玄,要把黄东玄调到自己眼皮底下看着··众人笑闹过后,复又坐回位子上··黄东玄拉下脸,严肃道:“说白了,他还是看觑老子名声不好,觉得老子在世人眼里就是个朝三暮四不忠不义之辈,才会做这样的安排。”
众人你瞧我,我瞧你,都暗暗叹气·他们都知道,黄东玄实则是个重情义的·奈何世道如此,难不成为了一个忠字活活把自己吊死么不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得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一人道:“大哥,他愿信不信是他的事总之我们跟着大哥,大哥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对”众人忙附和道,“我们都跟着大哥大哥愿意去汉中,咱们就跟着去;大哥不愿意,咱们就不去豁出去一条贱命,没什么了不起”·黄东玄环视众人,心里又酸又暖。
他自己不受重用也还罢了,可若是因他无用,使这班跟随他的弟兄同样没有出头之日,这叫他如何能不愧疚·他咬了咬牙,终于做了决定,蓦地站起身来,道:“格老子的叛徒老子已当了两回了,还怕再当他三回四回吗想要出头,咱们就得自己建功立业,靠不得别人怜悯”·众人纷纷道:“咱们自己建功立业”·黄东玄一捏拳头,道:“咱们不去汉中找几个伶俐的密使,速速赶去长沙府找孙湘,把朱瑙对老子的任命告诉那姓孙的。
我就不信,那姓孙的会对荆州失了兴趣”·这两年来,孙湘一直对荆州虎视眈眈,无非是力不能逮才始终没能将荆州夺回去·虽说黄东玄已然背叛过他一次,但若让他知道黄东玄因对朱瑙的任命不满,有可能再次投靠他……·只怕他会前所未有的大度,并且不计前嫌吧·第243章 朕欲复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定万事之秋·话再说回汉中。
汉中城内,满城的工匠们锣鼓喧天地忙碌着,挑夫骡车在大街小巷上不断穿梭,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盛事忙碌着··正如赵芜所料,此番朱瑙他选择在这时机称帝,是得知了赵芜欲立浔阳侯之子为帝,方决定先发制人。
一则他称帝的仓促,二则他不打算劳民伤财,因此并未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只征用了前朝的一处行宫作为宫殿使用,只让人简单修缮了一下·大典事宜也一切从简··可虽说从简,该- cao -办的事情总还是不少的,各地派来的使者、送来的贺礼更是数不胜数。
汉中一地已有百十年没有这般热闹过了··老百姓们忙忙碌碌,朱瑙就更加繁忙了··每天摆在案头上的公文堆成一座小山,各地减税、赈灾的批文、各地官员的任命书、边防的军饷调拨、敌军的动向……小山刚消灭一座,转瞬又堆起三五座来。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没奈何,朱瑙也只能一大早天还没亮起来就批复公文,天黑之后仍然挑灯夜读,直到夜深人静,才回屋歇息··这天朱瑙又在殿内批阅公文,惊蛰走进来通传:“公子,外面……”他话没说完,顿了片刻,忍不住一哂,重新叫道,“……圣上。”
朱瑙被他正儿八经的一声“圣上”叫得忍不住起了一声鸡皮疙瘩,摆手道:“你还是叫我公子吧·”·惊蛰反倒有些不大乐意:“可我喜欢这么叫。”
朱瑙只能以牙还牙:“好吧,程校尉·”·惊蛰:“……”·——如今他也被朱瑙提拔为了禁军校尉,从先前掌管百余人的卫兵变成如今掌管上千人的禁军了。
“公子·”到底是惊蛰率先败下阵来··“乖·”朱瑙笑眯眯地问道,“有什么事”·惊蛰这才想起他来通报的目的,忙道:“公子,谢将军到了。”
朱瑙微微一怔,忙放下手中的东西道:“快让他进来”·朱瑙从延州回了汉中后,谢无疾并没有立刻跟过来·他先前被玄天教攻下了延州,致使人心动荡。
后来延州城虽然失而复得,对北方各地仍免不了有些影响·因此这几个月来他留在北方,也对各地的驻军和主将进行了一番调整,重新巩固了西北的防务·直到今日,他才终于赶到汉中。
·惊蛰退出去后,不多时,谢无疾风尘仆仆地走上殿来··几月未见,谢无疾看起来比先前憔悴不少·他的肤色似是天生晒不黑的,白净依旧,可两颊却比先前略凹陷了些,眼底竟是血丝,下巴上满是轻茬。
因连日赶路的缘故,他身上披了一层尘土·他习惯了雷厉风行,入宫时也未被要求解除兵刃,远远走来,不像来上殿觐见的,倒似是要赶赴战场··许是他这尊煞神的模样,让守在殿外的禁军们吓了一跳,犹犹豫豫想要上前阻拦,让他交出佩刀。
惊蛰低声下令,禁军们又退了回去··朱瑙迎到殿门口··当看见朱瑙的身影,谢无疾身上的戾气瞬间如冰雪消融般瞬间化开,大马金刀敛去,化为一丝疲态。
朱瑙上下打量了他一阵,问道:“你有几日没合眼了”·谢无疾答非所问:“还好·”顺手接下佩刀,支在殿门外··朱瑙拾起他的佩刀,随手揣在手里,牵着他一起上殿,笑道:“他们见你这样子,怕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谢无疾摇了摇头:“只是赶路有些累了·”·其实若他真要来兴师问罪,也是师出有名的·朱瑙称帝的决定有些仓促,做决定前,也向各地发了公文,询问各地的官员意见和民情。
蜀地自然没有意见,非但没有意见,不少人早就盼着他称帝·关中等地的官员和百姓也不会反对·唯一比较棘手的,其实是谢无疾那里··有许多部将对谢无疾的期望一直很高,上不设限,下……至少不只是一个征北将军。
因此消息传出后,每日都有从各地发来劝谢无疾的书信,有不甘心的手下,也有居心不良的敌人·是以谢无疾才在北方多耽搁了一段时日,便是为了料理这些麻烦··不过当初收到朱瑙询问的来信时,谢无疾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回的信里只有一个字——“可。”
两人走入殿内,谢无疾刚想问朱瑙这段时日的情形,还没开口就看到堆满了半座宫殿的公文,着实吃了一惊,再看朱瑙时的眼神就免不了有几分同情——只怕朱瑙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比他还要糟心。
当皇帝也并不容易……·坐回案边,朱瑙拿起笔,道:“你先等等,我把这几份看了·”·他手边还有一小摞,是急着批复的公文,批完了今日便可休息。
至于那些堆得跟山似的,都是些不甚要紧的内容,慢慢看也不迟··谢无疾示意他随意··朱瑙开始继续批阅公文,谢无疾靠在一旁休息·他看见地上摞着一堆敞着的公文,显然不是什么机密要务。
他百无聊赖,随手拿起翻了一翻··他翻开第一份奏章,只见上面写道:“……圣上初登大统,乃举国欢庆之大事·圣上当趁机时机广罗天下美女,充盈后宫……”·谢无疾:“……”·他看了眼上这份奏书的小官的名字,扔到一旁,又拿起第二份。
“……如此圣上膝下无子,当尽快立后纳妃,开枝散叶,使皇室强盛·否则大统后继无人……”·谢无疾:“……”·天下都还没打下来,就已经开始- cao -心后继无人的事了。
这是盼着谁早死呢·他又把奏章扔开了··不片刻,朱瑙已批阅完了所有重要的奏章,伸了个懒腰,笑吟吟地转向谢无疾,欲同他说话··只见谢无疾神色清冷,双手抱胸,下巴微挑。
这回真是要向他兴师问罪的模样了··朱瑙:“”·……·……·毕竟赶路- cao -劳,朱瑙命人为谢无疾备好了热水和吃食,谢无疾便先去沐浴休息了。
谢无疾走后,朱瑙继续翻阅奏书··不多时,程惊蛰再次上殿:“公子,有徐少尹……徐尚书的信到·”·朱瑙伸手:“我看看。”
前几日徐瑜汇报蜀中事务和恭贺他称帝的奏书已经送来过,今日另启一封,当有其他要紧事··惊蛰忙将奏书呈上··朱瑙接过看了起来,然而看了没几行后,便只是笑了笑,将奏书推到一旁。
惊蛰问道:“公子,成都出什么事了么”·“没有·”朱瑙不以为意,“他知道了我对黄东玄的任命,有些担心,上书问问罢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惊蛰自然也知道黄东玄的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黄将军……并非安分之人·公子如此安排,会否……”·他没有说完,朱瑙便已知他要说什么。
然而他笑着摇了摇头,道:“如果只是如此,就要担心他叛变,那我还宁愿他叛了的好·”·惊蛰茫然·叛了的好·但他很快明白了:假若黄东玄真的如此反复无常,那朱瑙又怎还敢用他把他送到敌人那里,反而还安心些呢·见朱瑙主意已定,惊蛰自然不再多话,只道:“是,公子。”
外面天色渐晚,朱瑙已忙碌多日,总算将要紧的公务都办完了,盼得今日谢无疾到来,自然再无“因公废私”的道理·于是难得星月未升,他已离开大殿,往寝殿去了。
朱瑙走后,惊蛰再次进入殿内·如今朱瑙只征用了前朝的行宫,却尚未招募宫女,自然也无受刑的宫人,因此禁军们除守备之职外,倒也兼了不少杂务·他们每日将未批的奏折送来,将批过的奏章抱出,整理几案,以便朱瑙使用。
惊蛰走到案前,搬去那些已经批完的折子,忽见案上有一张只写了一半的宣纸·他定睛一看,原来朱瑙最近正在写一份登基诏书,因事务繁忙,如今还没写完··他拿起那张宣纸,小声读了起来:“……朕欲复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定万事之秋……”·“为天下苍生福泽计,使百姓安业,人心得宁,朕以死为辞……”·他望着那张宣纸出神了片刻,直到其他禁军起来,他回过神来,将宣纸小心地放回桌上。
“圣上……圣上”他轻声默念,忍不住微笑起来,随后抱着诏书出去了··=====·长沙府··荆州与长沙相聚不远,不过三五日后,黄东玄派出的密使久已赶到长沙。
孙湘早已收到了朱瑙称帝的消息,心里兀自记着前些年的大败,连日来愤懑不已,为此还病了一场·等接到黄东玄密使送来的消息,他大吃一惊,转瞬就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这心病来得快,去得自然也快。
·于是很快,孙湘就把幕僚和亲信们全都召集起来商讨··“什么那姓黄的狗贼竟还敢派人来”孙湘的幕僚们听说了消息,也都为黄东玄的厚颜无耻感到震惊。
“哈,这可真是个天生的反贼”·“当初他背叛府尹,为朱瑙夺下了荆州,想以此讨到朱瑙的欢心·结果呢还不是不得志这狗贼,真是活该”·“大快人心呐”·众人得知了黄东玄的消息,都拍手称快。
其实倒也不是人人都憎恶黄东玄,但是人人都知道,孙湘憎恶黄东玄,因此才急着同仇敌忾··当初长沙军大败,论责任头一等应当算在孙湘身上,第二等算在那王占身上,第三等才能轮到黄东玄。
而且就算黄东玄不投降,也只是战死或被俘的命,改不了长沙军大败的形势·只不过孙湘为免影响自己的威望,自然是不能担则的,就只好把责任都推到王占和黄东玄身上了。
其实黄东玄被任命为平东将军,委屈是有些委屈,但也说不上太惨·可众人之所以拍手称快,还是因为朱瑙竟然要将他调离荆州,调去汉中··要知道这荆州的形势和地利没有人比黄东玄更了解、更会利用,留下他在此,非但很难有人能从他手上夺走荆州,反倒是他能借着江陵水系开疆拓土,攻城略地朱瑙却没做这样的安排因此,给黄东玄什么封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举能说明,朱瑙打心眼里是信不过黄东玄的·孙湘的嘴角从接到密使的来信后就没掉下来过。
他向众幕僚道:“那朱瑙冒天下之大不韪称帝,正是人心思变的好时机·黄东玄又在此时有悔过之意,向我乞和,正是天助我也依你们之意,我该如何趁此机会,夺回荆州”·众人对视了一眼。
这荆州可是孙湘心里的一根刺·黄东玄的密使能够治愈他前日的一场病,要是真夺回了荆州,只怕孙湘以后几十年都能身强体壮,百毒不侵了··立刻有人顺着他的意思道:“既然黄东玄有心乞和,府尹不如先好言好语稳住他,同时出兵入驻荆州。
待夺取城池后,再伺机杀了那狗贼,以泄府尹心头之恨”·“没错他这般反复无常的小人,背叛了朱瑙后,想必也无人再敢用他。
他走投无路,只能投靠府尹·府尹只消先拿好话哄他,必能哄他上钩·届时许诺他高官厚禄,把他哄出荆州,就可下手除了他·”·也有人担心道:“府尹,那朱瑙女干诈狡猾,黄东玄也诡计多端。
此番会否是他们联起手来设计我们”·又有人道:“就算不是他们联手设计,那黄东玄也是个女干诈之人,他向府尹投诚,只是想借府尹之力摆脱朱瑙。
可我们若想哄他乖乖交出荆州,只怕没那么容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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